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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虛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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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大早睜眼起床,到廚房裡熱一壺咖啡,倒進大大的馬克杯裡,端著杯子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然後開始左思右想:『好了,接下來寫什麼呢?』這時候真是幸福。」——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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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24 週日 201614:38
  • 今天先發投手是家寶

       連續八顆球,不是地瓜,就是偏高,主審連手都沒舉一下,跑者分佔一、二壘。
      「皮甲不穩啦,皮甲不穩啦!」敵隊休息室裡有人刻意大喊,幾名看起來痞痞的傢伙甚至怪叫起來。
        家寶在投手丘上露出惶恐的神色,捕手胖貓叫了個暫停,轉頭看看教練,教練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免驚,免驚!」家寶的市議員爸爸在休息室外大聲替兒子加油,我坐在板凳上,覺得家寶的爸爸比教練還像教練。
       這時候,家寶想牽制一壘的跑者,可是卻傳高了,一壘手跳得老高也沒攔下這一球,兩名跑者順利推進上二、三壘。
       家寶顯得更慌張了,接下來第一球就丟了顆大地瓜,胖貓急忙雙膝一跪,幾乎是用盡了生命才擋下了這顆球,他立刻撿起來,轉身惡狠狠地瞪著正蠢蠢欲動的三壘跑者,三壘跑者眼見狀,只好乖乖地回去踩三壘壘包。
       但下一球,家寶直接扔在打者左手手臂上。
家寶趕緊脫帽道歉,但打者卻輕蔑地一甩棒子,看也不看他,搖搖擺擺地走向一壘。
      「要不要噴一下?」他的隊友拿出冷凍劑大聲問他。
      「免啦,根本不會痛!」他哂道,聲音大的全場都聽得一清二楚,我看到家寶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股火氣登時湧上心頭,都被人看不起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有臉站在上面嗎?
       其實這場比賽應該是我先發主投才對啊,要不是比賽前,教練突然對全隊說:「今天先發投手是家寶。」現在應該是我在上面宰得那幾個囂張的傢伙哇哇叫才對啊!
       也許是我的臉色當場變得很難看,於是總教練在大家去熱身時,把我拉到一旁跟我說,因為家寶的市議員爸爸等等要來看比賽,球隊長期都受到市議員贊助,總不能他來看比賽,結果他的兒子在板凳搬球具和幫忙撿球棒,這樣他對校長那邊不好交代。所以教練要我這場比賽先休息一下,讓家寶表現表現。
       「球隊是一個團體,你身為隊長,要以身作則,不可以嫉妒隊友!」教練嚴厲地對我說,他說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我只能接受了,不然還能怎麼辦?雖然家寶程度還跟不上大家,所有人在練習時,他還只能在旁邊做基本徒手體能;平時大家比賽時,他也只能幫忙搬球具和撿球棒,但其實他人是不錯的,很有禮貌,平時跟大家也都好來好去,所以我很快就釋懷了。
       只是當家寶的市議員爸爸開著他那輛黑頭賓士到球場時,搖下車窗對正在整理頭盔的我粗聲粗氣地叫道:「欸,那個打雜的弟弟,快過來搬飲料。」我心裡還是有種被侮辱的感覺,打雜的?你的兒子才是打雜的!
      「皮甲,先準一個,先準一個!」胖貓拼命搖動捕手手套,他乾脆直接蹲在紅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一直像足球的守門員一樣在本壘又跳起來接,又跪下去擋,誰受得了?還不如乾脆丟紅中給打者打,看看能不能靠守備來化解危機。
        但我心裡暗叫糟糕,這不就擺明了準備丟好球給打者打嗎?家寶磨菇了半天,好不容易做好準備投球的動作,他緊咬下脣,大概鐵了心決定先準一顆,果不期然,他想準一顆,剛剛好就變成一個紅中偏高的甜球,敵隊的打者不是省油的燈,打者大棒一揮,球像砲彈一樣「咻」地直奔外野的天空,外野手一看大驚,轉頭拼命退,拼命退——
       可是球最終還是飛過了全壘打牆。
       這一支滿貫全壘打當場把家寶打成一顆洩了氣的皮球,他摘下帽子,兩手撐在膝蓋上,無力地低下頭,場邊有觀眾開始大叫:「換投啦,換投啦,這什麼爛投手?」甚至連主審都不忍地往我們的休息室望來。
       但是教練依舊紋風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我忍不住走過去,對教練說:「老師,不如換我上去吧。」
教練搖頭。
      「老師,可是家寶看起來已經——」
      「去坐好啦。」教練不耐煩地擺手叫我離開。
       我無奈地回到板凳上坐著,這時家寶的市議員爸爸在一旁冷冷地說:「都坐板凳了還不知道自己的實力,到底你是教練,還是他才是教練?」
       我惱怒地抬起頭來,卻見到家寶的市議員爸爸一面大力地拍手,一面對兒子粗嘎地嚷道:「家寶,把頭抬起來,你是先發投手!」
       我不屑地看著重新戴上帽子的家寶,先發投手?哼,還不是靠關係才先發的?要不是他爸爸是市議員,他能先發嗎?
       一想到上次選舉時,家寶的爸爸挨家挨戶拜票,到我家時,還假惺惺地握著我爸因做工而長繭的粗手,「拜託!拜託!投我一票!」我從房間的門縫裡偷看,覺得家寶的爸爸活像乞丐一樣,當選後,姿態就擺得那麼高,真是令人感到虛偽!
       還記得那一次選舉前,教練還刻意在練球前對大家說:「看看你們身上穿的新球衣和新球褲,再看看那些新的球棒和手套,回去記得跟你們的爸媽說,明天一定要投給家寶的爸爸!」
      「這次的盃賽,別的少棒隊都住廟,晚上被蚊子盯,只有我們卻住高級旅社,為什麼我們可以?因為家寶的爸爸不忍心看到你們住在廟裡,他說,睡不好,明天怎麼贏球呢?我們拿人家的贊助,就要吃果子拜樹頭,回去記得跟你們的爸媽說,明天一定要投給家寶的爸爸!」
       早知道就不要叫爸爸和媽媽投家寶的爸爸一票了,我賭氣地想。選舉又快到了,這次無論教練再講什麼,我也絕不會再叫爸爸和媽媽投家寶的爸爸一票了!
       我厭惡地看了家寶的爸爸一眼,乾脆起身往廁所走去。
       這時,我在隊上最好的朋友沙皮從休息室跟出來,他跑到我身旁,要跟我一起去廁所,走著走著,他忽然壓低聲音對我說:「別氣了啦,這場比賽早就輸定了啦。」
      「我也知道輸定了啊。」我悶悶地說:「你看家寶明明已經投不下去了。」
      「不是,我是說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輸了啦,所以你不要那麼氣了啦。」沙皮一面說,一面有意無意地轉頭看了教練和家寶的爸爸兩眼。
       我轉頭看著他,他一臉鬼頭鬼腦的樣子,似乎知道什麼秘密。於是我低聲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皮靠了過來,說:「昨天半夜,我爬起來要尿尿時,胖貓卻在裡面大便,我只好去樓下旅社的公用廁所尿尿,因為教練的房間在我們房間隔壁,我經過他的房間門口時,他門沒關好,然後我看到教練和家寶的爸爸正在裡面聊天。」
      「家寶的爸爸?」我愣了一下,「他昨天晚上有來我們旅社?」
       沙皮煞有其事地說:「所以我才好奇啊,那個時候都快一點半了,家寶的爸爸突然跑來旅社找教練幹麼?於是我就站在門外偷聽了一下。」
      「一定是幫他兒子『喬』先發位置啊!」我氣惱地說。
       沒想到沙皮眨眨眼,神秘地說:「你只說對了一半?」
       我愕然,沙皮顯然話中有話,於是我趕緊問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皮賊賊地一笑,「我只跟你講喔,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點點頭。
      「家寶的爸爸要教練幫他一個忙,我聽到他跟教練說,他在外面對這比賽下了重注,如果我們沒有輸,他就會輸到脫褲。」沙皮一字一字地說。
       我愣了一下,整個人一下子就懵了,腦袋轟轟作響,沙皮在說什麼?
      「我不相信。」我說。
       沙皮見我不信,急忙道:「真的啦,我沒有騙你,聽說家寶的爸爸上次選舉花了太多錢買票,現在經濟上有點入不敷出,我叔叔是家寶他爸爸的樁腳,他說明年選戰,漁會在傳說那邊要推出一個強棒來跟家寶的爸爸爭市議員,家寶的爸爸上次花的錢還沒回收回來,現在又要開始固樁,大概被錢逼急了,才會去外面『插』,想要一次撈回來。」
       我看沙皮的表情不像在說謊,但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勁,「如果家寶的爸爸要我們輸,那他怎麼會要求教練讓他兒子當先發投手?」
       沙皮一下子沉默下來,就在我以為我戳破了他的謊言時,他看著我說:「這是我昨晚親耳聽見的,家寶的爸爸對教練說:『你就讓我兒子先丟嘛,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技術還不能先發,這樣子就算他立刻大量失分,看的人也會認為是因為是我靠關係讓他上場的,大家只會想到特權,不會有人懷疑到那方面去的,教練,你想太多了啦!』」
       隨後沙皮背對著休息室,開始模仿家寶他爸爸當時的神情,「『教練,拜託啦,拜託!幫我一次,你們球隊每次開口要資源,我有哪一次不是出錢出力地幫你們弄到?如果這次我倒了,你們這邊資源我也要抽掉,到時候大家都沒得玩了。』」
       沙皮的表情活像正在乞討的乞丐一樣,但卻假惺惺的,令人感到虛偽,我不禁覺得噁心,這時廁所也到了,我問沙皮:「所以最後教練答應了?」
       沙皮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兒子又沒差,反正他以後要接我的位子,現在打球也只是讓他交交朋友,玩個興趣而已,你的話我就不知道了,聽上次校長跟我說,你只是約聘——』」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沙皮聳聳肩,「其實家寶也很可憐啦,賽前他聽到自己要先發,興奮的在牛棚裡直嚷:『等一下我爸要來看我先發,我一定要好好表現表現。』」
       這時場上又傳來幾聲吶喊,敵隊又打了一支全壘打,對面的休息室歡呼聲和怪叫聲震天響,場邊不少觀眾氣得開始大罵三字經,甚至有人開始對場內丟東西。
       我轉過頭,家寶在投手丘上的身影顯得相當孤獨,像是迷失在沙漠裡的羔羊,沒有任何人能對他伸出援手;又宛如一葉孤舟,在茫茫大海中隨風漂流,無法自我控制。
       我黯然地轉過身子,打開流動廁所的門,一股惡臭瞬間從裡面飄出來,漸漸地漫延到了整個球場上。
                                                       (完)
本文刊載於第749期《皇冠雜誌》(20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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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短篇棒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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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4 週四 201614:36
  • 對決

       還記得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我來台灣三天,應友人的邀請而到位於士林承德路上的北門棒壘球專賣店舉行簽名會。現場的人很多,媒體和排隊等著給我簽名的人在店門口圍起了一道人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在異國也能這麼有知名度。
       簽著簽著,我注意到遠遠地排著一位穿著高中生白襯衫制服的小伙子,那個孩子等了很久,好不容易輪到他走到我面前了,我對他笑了笑,他也對我笑了笑,拿出一顆空白的棒球給我簽名。我簽完之後遞給他,那小伙子看了看,「啊」了一聲,然後一邊走開,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出了一段我聽不懂的中文。
       於是我轉頭問朋友,那孩子到底說了什麼?
      「他說,他一直以為你『真澄』的『澄』,是誠實的『誠』。」朋友說:「這兩個字在漢字裡的發音是一樣的。」
       我愣住了。
       看著那位高中小伙子穿著白色制服的背影,那無瑕的潔白突然像箭一樣刺進我的眼廉,痛得我忍不住低下頭來。
       當晚,我在睡夢中被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背影給驚醒。
       只不過,那背影的主人不再是個高中小伙子。
       這一天,我醒過來之後,看了看日曆,今天是二OO八年十月一日,水曜日。
       今天是日本職棒歐力士猛牛隊和軟體銀行鷹隊的最後一場例行賽。
       我站起身來,盥洗完畢後走回房間,換上了預定要穿的西裝,正要出門時,卻看到了擺在櫃子上的黑色投手手套,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腿軟,退休         後我再也沒碰過它,我不敢再看那個手套一眼,連忙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
       走到玄關時,我突然想起有件東西忘了帶,趕緊踉踉蹌蹌地跑回房間,差點撞到擺著那個手套的櫃子。我在書桌的抽屜裡一陣亂翻,幾分鐘後,我找         到了那一張剪報,為了弄到這張剪報,我拜託了很多新聞界的朋友,花了好多工夫才弄到手的,相當地珍貴。我把它放進錢包裡,然後才走出房門。
       離開家門時,我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的雲層很厚,灰灰白白地堆積著一大片,任什麼風也吹不散。
       今天是很特別的日子,歐力士隊的「番長」清原和博將要在這場比賽後,正式宣佈引退。儘管歐力士隊已經晉級季後賽,但這位四十一歲的老將已表示不會隨隊去打季後賽,所以這場比賽將是他職業球員生涯的最後一戰。
       清原和博是日本職棒現存最傑出的球星之一,他職棒生涯第一年就拿下新人王,和秋山幸二組成「AK砲」搭著郭泰源、渡邊久信、石井丈裕等投手戰力,是西武王朝後期霸業延續的原因;而轉到巨人隊之後,他和松井秀喜、高橋由伸組合成鑽石打線,讓各隊投手投起來相當地吃力;生涯曾獲選五次最佳九人獎、三次金手套獎,雖然他同時也是日本職棒史上三振次數最多的打者,但他總共擊出五百二十五支全壘打,是標準的三振多,全壘打也多的打者。
       不過,在清原和博二十三年的職業球員生涯中,他從未拿下過打擊的任何獎項,無論是打擊王、全壘打王、打點王、安打王,他一項都沒有拿到過,所以他被稱為「無冕的帝王」。
       因為沒有人會因此而否定「番長」在日本棒球界的地位。
       「『無冕的帝王』啊......」到球場時,我看著巨蛋,我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可是這一次,我突然覺得它像是一座皇陵,宏偉而莊嚴。
       球場人山人海,可是我不擔心,我的位子是貴賓室裡。
       貴賓室裡可以清楚地看見球場的大螢幕上列出雙方的先發棒次名單,歐力士隊四棒的那一格鮮明地亮著,指定打擊,清原和博。
       貴賓室位在觀眾席的上方,我可以看到整座球場的情況,以及其他的貴賓室裡的貴賓。遠遠地,我看見鈴木一朗站在那裡,才剛結束美國職棒水手隊的例行賽,他就趕回國參加清原的引退賽,果然同是仰木彬監督的子弟兵,兩人的私交甚篤。
       我轉過頭來看著球場上,比賽快要開始了。
       這時,只見王貞治監督從軟體銀行鷹的休息室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束鮮花,全場觀眾像是煮開的沸水,所有人都鼓譟了起來。他走到清原的面前,將花送給清原,清原低著頭收下那束花,然後王貞治監督拍拍清原的左臂,似乎對他低聲說了些什麼。
       看著這一幕,早上腿軟的感覺驀地襲將上來,這次我再也支撐不住,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軟倒在貴賓室的座位上,久久也站不起來。
       王貞治監督也曾經這樣低聲跟我講過話,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真澄,你確定你真的要投身職棒嗎?」那次,他這樣問我。
       「是的,監督。」我篤定地回答他:「本來我打算從PL高校畢業後,就讀早稻田大學,等大學畢業後再進入職棒,而進入職棒的第一目標就是進入巨人軍,這一直是我的棒球生涯規劃。」
       王貞治監督點點頭,我意識到他要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的家境並不富裕,家裡已經沒辦法供給我唸大學的費用,所以我決定現在就投身職棒。」我道:「這已經不是我能不能決定了,而是我必須這麼做,我已經沒有選擇權了。」
       王貞治監督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離開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靜靜地對我說:「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芒,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這個眼神,每次他站上打擊區時都是用這種眼神瞪著投手。
       我還記得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日,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到棒球隊的社團教室時,學弟把位子讓給我坐,清原就坐在我旁邊,他興奮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真澄,你有看昨天的新聞報導嗎?王監督說,他一定會選我!」他拿起昨天的報紙大聲唸給我聽:「巨人監督王貞治亦回應,『巨人的歷史是打者重於投手,由川上哲治、青田昇、到長嶋茂雄,黃金時代均是以打者為中心。在這樣的考量下,會選擇清原和博!』」這份報紙是讀賣巨人的母企業讀賣新聞所刊行。
       「恭喜你了,和博。」我微笑地對他說,他也笑了起來,「真澄,等你大學畢業後,也來巨人隊跟我一起打拼,我們一起再讓PL學園的『KK傳說』從甲子園燃燒到職棒場上!」
       他看著我,臉上滿是期待的表情。在一九八三年的夏季甲子園大賽,當時還是高一學生的我倆,聯手率領球隊一路殺進準決賽,面對由時譽高中第一強投的水野雄仁所領軍、已連奪八二年夏季與八三年春季冠軍的池田高中,我們以七比零結束了他們在甲子園二十連勝沒輸過的傳奇。從此我被稱為「戰後最強高中投手」,清原也被稱為「甲子園史上最強巨砲」,且此後三年,PL學園年年都打進準決賽,以我倆名字第一個字縮寫簡稱的「KK傳說」不脛而走,迅速響徹整個日本。而清原顯然不希望我倆的組合在他進職棒後就此畫下句點。
       「好啊。」我微笑地對他說:「不過也要我大學能順利畢業才行。」
       清原大笑起來,穿著白色制服的他笑聲非常豪邁而且爽朗。同學三年,我明白他這個人總是這麼地直率。
       「學長。」一旁一個一年級的學弟突然問我:「你真的不考慮現在就投身職棒嗎?」
       我尷尬地搖搖頭,「沒辦法,職棒競爭這麼激烈,而且我的手才剛從甲子園投完,我沒法保證我現在的狀況能馬上站穩職棒投手的位子。」學弟聽完似乎是懂了,每年都有許多投手在甲子園燃燒掉自己的手臂和青春。於是我接著說道:「還不如先把學歷顧好,這樣子以後就算不打球,也不用擔心失業的問題。」
       清原在一旁插嘴道:「如果真澄現在就加入職棒,這樣就一定和我不同隊了耶,那我們就沒辦法一起在王貞治監督底下打拼了。」
       清原他非常崇拜王貞治監督,他曾經說過,他打棒球就是因為當年看了王貞治和長嶋茂雄所組成的「ON砲」;他房間裡的櫃子上放著向王貞治要來的簽名;我們在集訓時他還模仿過王貞治著名的「金雞獨立」打擊動作給我們看;他極度地仰慕王貞治監督,所以選秀會前他早早就宣佈「非巨人不入」,他一直期待成為王貞治監督的子弟兵。
       選秀會還沒開始,大家就已經獻上對清原的祝福,從老師到同學,有人祝他打破王貞治監督的八百六十八支全壘打紀錄,也有人祝他拿下打擊三冠王,而我則祝福他進入職業後健健康康不要受傷。清原笑得很開懷,他對我說謝謝,他說他這輩子還沒有這麼開心過。
       王貞治監督回到休息室後,比賽就開始了,軟體銀行鷹這場比賽的先發投手,是左投杉內俊哉。軟體銀行鷹的首席教練,正是當年在西武與清原串成「AK砲」的秋山幸二,聽說賽前他已經對杉內下達「面對清原,一律直球決勝負!」的命令,這是對清原的禮遇。
       其實沒什麼人有認真注意比賽的狀況,大家只在意主角清原的打擊,似乎只有當他走上打擊區時,全場觀眾才像是從昏昏欲睡中驚醒過來。
       六局下,歐力士野牛二比一領先軟體銀行鷹。
      「四棒!」廣播的聲音刻意地拉長:「清原!」
       回音在巨蛋裡激起了漣漪般地回響,這是清原這場比賽第三次站上打擊區,面對和松坂大輔同為甲子園「松坂世代」的小老弟杉內俊哉,上一個打席他吞下了三振,他的揮棒速度沒有變慢,但他的左腿傷勢已經明顯地影響到他啟動打擊動作的節奏,要跟上杉內的直球對他來說相當地吃力。
       他慢慢地走向打擊區,他的出場樂響徹整個球場,這首歌一放就是二十三年,我去台灣時,朋友告訴我,這首歌在台灣被一個叫「小虎隊」的偶像團體翻唱,歌名叫「紅蜻蜓」。
       這次打席的第一球,杉內投進紅中,可是清原還是揮了空。他用力過猛,險些站不住腳,往前一個踉蹌,他趕緊用右腳支撐住身體。
       那一次,清原也是用右腳支撐住身體。
       十一點,學弟急急忙忙地衝進教室,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只聽那學弟大喊:「巨人隊第一指名桑田!」
       全場所有人先是一愣,接著就是一片譁然。
       「什麼?」
      「桑田?」
      「你是不是看錯了?」
       然後所有人都往我看了過來,我轉頭看著清原,發現他也正看著我,臉上盡是疑惑和不解。
       半晌,清原站起身來,「我要去視聽教室!」結果他才剛要往前走,左腳就倏地一軟,眾人驚呼一聲,旁邊的人連忙伸手要去扶他,但他旋即用右腳站穩,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他在走出門口時穿上黑色的外套,所有人連忙跟在後面,我也是。
       只見電視轉播上,南海、西武、近鐵、火腿、中日、阪神等六球團同時指名清原和博,正進行著抽籤──只有巨人單獨指名桑田真澄。
       一瞬間,我感受到責備的眼神從四周往我投過來,選秀會前我數度宣佈不會投身職棒,要就讀早稻田大學,所以許多不肯浪費選秀名額的球團已在事         前將我排除在他們規劃好的選秀名單外;可是只有巨人還是選了我,所以巨人不需要和那六支球團一起競爭,去參加清原的抽籤;也就是說,巨人完全不用擔心他們的第一指名變成空氣。
       所有人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視聽教室裡一片死寂。
       這時候,西武隊的根本陸夫監督高舉右手,他抽中了那支籤,清原篤定成為西武獅隊的一員!
       我面無表情地轉頭看著清原,他愣在那裡,表情呆滯。半晌,他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可是他才剛張開嘴,兩行眼淚就流了下來。
       觀眾在吶喊著。
       這一切彷彿像是回到當年在PL學園參加春、夏甲子園的時候一樣。三年來,只要清原站上打擊區,滿場觀眾都會喊得震天響。
       杉內投出第二球,清原奮力一揮,「咖」的一聲,乾淨而且清脆,小白球像火箭發射一樣奔向右外野,全場觀眾都站起來了,這球又高又遠,在一片歡呼聲中,右外野手中西健太第一時間沒判斷好,他一直退,一直快退到了全壘打牆──
       可是球終究是打得太平,還沒打到全壘打牆就掉了下來,一個反彈之後才打到全壘打牆上,中西趕緊撿起來傳給負責轉傳的人,但清原已經一拐一拐地跑上了二壘。
       「王先生怎麼沒有選擇我的兒子呢?」
       記者會上,清原的母親如此地問記者,而清原的眼淚一直沒停過。
       我不敢再看他一眼,我和雙親都低著頭,我們都面無表情,我很需要這得來不易的就業機會,家裡讓我打球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三天後,我宣  佈放棄就讀早稻田大學,正式加盟讀賣巨人隊,為了家裡的經濟進入職業球團。
       我很想跟清原道歉,告訴他我的苦衷。在我得知清原決定加盟西武獅隊的那一天,我打聽到他在學校附近一家餐廳裡用餐,我趕過去,沒想到才剛踏進店門,就聽到清原的母親厲聲對他說道:「本來我和你父親都認為你肯定能成為巨人軍的一員,但現在你放棄吧,和博。」
       「不要管王貞治那種人!你加入西武隊後就轟一堆全壘打給他瞧瞧!他生涯八百六十八支全壘打我們做不到就算了,把他單季五十五支全壘打的紀錄給打破。」她嚴厲地說:「現在,就這樣發誓。」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顯得特別地冷。
       一九八六年的職棒球季,西武封王,史上最年輕的第四棒打者誕生,清原拿下了新人王,並幫助球隊在冠軍戰拿下日本一。而我則對職棒適應不良,只拿下二勝一敗的成績。
       一九八七年,我拿下十五勝,二點一七的防禦率,獲得防禦率王、澤村賞,以及最佳九人投手獎,巨人在中央聯盟封王。而太平洋聯盟那邊,西武獅再度稱霸。兩隊將進行今年日本一的爭奪戰。
媒體大肆報導我和清原的恩怨情仇,我的心情很亂。十月二十五日的總冠軍戰第一戰,王貞治監督安排我先發,第一局,我就面臨到得和清原對決的情況。
       清原冷冷地瞪著我,凌厲的目光讓我有些膽怯,我這才知道,要鼓起勇氣面對清原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以前和他同隊三年,所以我從來不知道面對打擊區上的清原壓力是這麼大。一顆不怎麼快的內角直球,被他掃成左外野的安打。
接下來,我一直覺得清原在瞪著我,讓我很放不開,我投不滿三局就掉了三分,監督也看出我已經不行了,早早就上來把我換了下去。
       第二戰,清原在第七局敲出了帶有三分打點的致勝全壘打,他繞壘時刻意放慢腳步,目光冰冷如劍似的掃過我們的休息室。我不由得縮瑟了一下,別過頭去,不敢正視他。
       十一月一日,第六戰,這時西武在勝場上已經三比二領先了我們,只要再一勝他們就連霸成功。面對這場關鍵的比賽,王貞治監督所排出的先發投手,正是當年我和清原聯手擊敗的水野雄二。賽前,我看著水野在牛棚裡練投,清原那兇狠的神情卻一直浮上我的心頭,我忍不住緊咬下唇,那是一股很深很深,難以化去的恨意。
       二局下半,輪到清原上場打擊,面對水野一顆外角滑球,他硬是猛力一拉,把球擊穿了三游之間,安打之後再靠著下一棒的犧牲短打攻上二壘,緊接著,第六棒的Vukovich大棒一揮,把球打到中外野,中外野手Cromartie驚險地後退接殺後,把球傳回給負責出來轉傳的游擊手鴻野淳基,而清原已往三壘衝,鴻野再把球傳給一樣出來接應的二壘手篠塚利夫,沒想到這時攻上三壘的清原卻發生了跑壘失誤──他衝過了頭,停在三壘和本壘之間。
       沒有想到,他見回三壘的希望已不大,瞬間猶豫了一下後便乾脆直接闖向本壘,篠塚大為震驚,迅速地把球傳給三壘手原辰德,原辰德再趕緊把球往本壘送,而清原則奮力往本壘一滑──
       「碰」的一聲,清原和捕手山倉和博撞成一團,只見裁判雙手一攤,「Safe!」他認定清原的腳早一步滑進了本壘!
       清原摸著撞痛的下顎站了起來,在看台上觀眾的歡呼聲中傲然地帶著西武隊的第一分走回休息室。這時水野苦笑的轉頭望了我一眼,若有似無地搖搖頭,無奈的表情似是在告訴我,也許這一切都是命運的跡線。
       八局下半,西武二比一領先,只差一分,只要這個半局守起來,沒有再丟分的話,我們還是有信心在下個半局追回來。這是總冠軍戰,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會發生。
       二出局後,一壘上有西武的跑者過發彥,當時是鹿取義隆面對秋山幸二這個打席所投出的第四顆球,投手腿一動他就跑了,秋山一棒打穿中間防線,形成安打,全場所有人都以為過發彥只會像平常那樣停在三壘,於是中外野手Cromartie慢慢地撿起球傳回內野,沒想到過衝到三壘後並沒有減速,他不理會三壘的指導教練,一路往本壘衝!
       「HOME!HOME!」全場大叫起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分將會是這場比賽勝負的關鍵,大家看著過發彥像發瘋似的往前衝,一半的隊友跳出休息室對接到回傳球的游擊手川相昌弘大吼,王貞治監督也站起來了,我看到西武的下一棒清原在對面的打擊準備區上又叫又跳──過發彥不可思議地衝回了本壘,拿下了西武的第三分。
       九局上,西武的投手工藤公康在兩出局後,反而退開投手丘叫了個暫停,全場的人都愣住了,一壘手清原竟然已經哭了出來,所有人都知道他等這一刻等很久了。這時我低下了頭,王貞治監督雙手在身後交握,我和他互看一眼,誰也沒有講話,彼此都心事重重,場上彷彿只剩下二壘手過發彥走過去安慰清原的聲音。
       「工藤啊......」我自言自語地笑了起來,這老怪物至今還沒有退休,在橫濱灣星隊反而越老越勇,是現役球員中年紀最大的。
       那一年最後一個出局數,篠塚打到中外野,秋山幸二站定位後接殺出局,比賽結束,西武連霸成功。
       十年之後的一九九七年,清原取得了自由球員的資格,他離開了西武,宣佈加盟讀賣巨人隊。但當時巨人隊的監督已經是長嶋茂雄了。
       或許是歲月洗禮的緣故,我們兩人再次碰面後沒有人提起往事,依舊像以前那樣來往,雙方相敬如賓,但我總覺得還是有那麼一點隔閡在。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打破,也不敢去打破這樣微妙且詭異的隔閡。
       直到有一次,練球結束後,我和清原與幾個隊友一起去吃晚餐,最後結帳時,我這才發現我錢沒帶夠,我向松井借,並表示等一下就會還他,這時清原突然說道:「不用了,我幫你付吧。」停了停他又道:「錢不用還我沒關係,打球賺錢不易,我知道你很需要錢。」
       我霍然站了起來,「我不用你幫忙出!」清原張著嘴看著我,松井秀喜和岡島秀樹一左一右地要把我拉坐下,「幹麼啊?」松井說。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發脾氣,也許清原沒這個意思,但他的話我聽起來相當地刺耳,好像在他眼中,我這輩子打球都是為了錢似的。
       或許真的是這樣子。
       我是為了家計打球,在巨人軍這麼多年來,即使拿到自由球員的資格,我也沒想過轉隊,因為只有巨人才付得起我開出來的薪水價碼。
       或許真的在別人眼中,我是為了錢才來打球的人,我從來沒為自己想打球而打球過,從和王貞治監督的密約開始,我的形象就再也沒好過,甚至有週刊說我和關西從事職棒賭博的角頭來往過密,他們懷疑我也參與其中。我的棒球之路上充滿著濃濃的銅臭味。
       「我要去挑戰大聯盟。」我唐突地說出這麼一句話,在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清原默不作聲。
       二OO二年,我以防禦率二點二二的成績,成為史上最老的防禦率王,面對「松坂世代」的來襲,我要證明我還能投下去,我也要去挑戰美國大聯盟,我要證明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已經不是為錢打球,我要去挑戰更高的棒球殿堂!
       那年日本一決戰,或許是宿命,對手還是西武隊。唯一不同的是,清原已經轉來巨人隊了;而西武新一代讓人感到威脅的對手,是「平成怪物」松坂大輔。
       但我卻覺得很安心,因為對手的打線沒有清原和博。那年的日本一,不管西武推出松坂還是張誌家,都抵擋不住巨人的鑽石打線。那年巨人封王,松井秀喜宣佈進軍美國職棒。
       八局下半,歐力士野牛以四比一領先軟體銀行鷹。
       阿部打完後,將輪到清原的第四次打擊。我站起身來,決定到本壘後方去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只知道我想近距離看清原的最後一次打擊。
       一離開貴賓室,就有人叫了起來。
       「是桑田!」
       「桑田真澄!」
       從貴賓室走到觀眾席,一路上很多人盯著我看,有人尖叫,有人拍手,一位中年男子吃驚地看著我。我趕緊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在喧嘩的人群中,我覺得我像是遊行示眾的囚犯。
       在我走下觀眾席階梯的途中,發現我的人群的驚叫聲此起彼落,幾乎這一區的觀眾都看到我了。一位老伯突然伸手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我驚愕地看了他一眼,他卻回報給我一個笑容,「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這個時候,「紅蜻蜓」的音樂響了起來。清原走向打擊區,這是他這場比賽最後一次打擊,也是他職棒人生最後一次打擊。
       二OO六年,因為歐力士老監督仰木彬死前的呼喚,清原決定回到出生地大阪,將他最後幾年的野球人生貢獻給歐力士隊。而我則離開效力二十一年的巨人軍,以三十九歲的高齡宣佈進軍美國職棒,以小聯盟約加入匹茲堡海盜隊,成為該隊創隊以來第一位日本球員。沒有人看好我,他們說我已經走下坡了;大家看好的是同年進軍美職的人,加入紅襪的岡島秀樹。
       我不相信我不行了,從高中起,我就被稱為「戰後最強高中投手」;縱橫日本職棒二十一年,什麼大風大浪我都經歷過,贏得了「不死鳥」的封號。我已經不在乎錢了,這一次,我要為我自己的野球人生追逐一個夢,這是我第一次為了打球而打球。
       二OO七年六月十日,我被通知登入大聯盟二十五人名單,球團在我的專屬櫃子裡放著十八號的球衣,我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美國人沒這麼重視這個號碼,只有日本人才重視,對日本人來說這是王牌的象徵,而他們把這個號碼交給了一位已近退休年紀的老日本球員。
       當天我就以中繼的身分出賽了,對手是洋基隊。連續解決五名打者之後,我保送了三棒的Abreu,面對第四棒的A-Rod,第一球就被他轟出全壘打牆,接著,我保送了前隊友松井秀喜。松井走上一壘時,他的眼中盡是同情的神色。
       八月十四日,海盜隊將我釋出。我決定留在美國再試一次。
       二OO八年,我接受海盜隊的邀請參加春訓,但開季前,我沒有列入二十五人名單,我知道,一切到此為止了,結束了。
       三月二十六日,我簡短地發表了引退聲明,沒有儀式,沒有歡呼和掌聲,只有一張發給媒體朋友的新聞稿。
       年中,我得知清原將在十月一日引退。
       清原的最後一個打席,遭到杉內俊哉的三振出局。
       他先揮了兩個大空棒,第三顆球打成界外,打成界外球後,他的左腿拐得很嚴重,看得出來很不舒服。
       最後一顆內角高球,他揮棒落空的那一剎那,全場一片惋惜聲。清原向小老弟杉內脫帽表示感謝,然後笑著收下主審遞給他的那顆球,當作紀念。
       他轉身要回休息室時,對著我坐的方向頓了一下。
       我確定他看到我了。
       我的心一陣激動,可是他卻轉身回到了休息室,和隊友擊掌。
       看著身穿歐力士主場球衣的他那白色的背影,瞬間我的眼睛又是一陣刺痛。我低下頭,看著我這一身黑色的西裝。
       我決定起身離開,回去我的貴賓室。
       終場,歐力士以四比一擊敗了軟體銀行。賽後,引退儀式開始。
       「紅蜻蜓」的原唱長淵剛進場獻唱,這首二十三年來清原的出場音樂前奏剛響起,清原的鼻子就紅了;直到三萬多名觀眾一起跟著合唱,長淵剛自己也數度哽咽時,清原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長淵剛退場後,只見一個人捧著一束花走進場內,全場瞬間歡聲雷動,阪神虎隊的老將金本知憲也趕到場了。
       在清原發表告別感謝演說時,他大聲地說道:
       「感謝球迷多年來的支持,以及感謝王貞治監督的花。」
       「我更感謝已經在天國的仰木彬監督,還有鈴木一朗,季賽結束你就趕過來了......」
       「還有......」他頓了頓,我忍不住站了起來,但只見他低頭擦拭了眼淚,然後抬起頭來繼續說道:「還有金本將,如果我的腳受傷,只有你會拿著治療儀器混在球迷中準備遞給我,謝謝你......謝謝......」
       「這二十三年來,謝謝你們的支持。」
       他向觀眾深深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在全場的掌聲中,「番長」清原和博正式宣佈引退。
       演說已經結束了,我卻失魂落魄地坐在貴賓室的椅子上,像是有什麼東西丟掉似的。
       半晌,我拿出錢包,從裡面抽出那張剪報。
       那是我和清原還在PL高校被稱為「KK組合」的時候的照片。我一手插腰,一手搭在清原的肩膀上;而清原則是兩手都握著那根美津濃鋁棒,棒頭剛好擱在我放在他肩頭的那隻手上。剪報的中間被錢包夾出一條深深的折痕,恰恰好就在我和清原的中間。
       我再也忍不住,終於失聲痛哭起來。
(完)
註:本小說原名「引退」
原載於2009年11月4日、11月7日、11月9日、11月14日、11月16日、11月21日、11月23日、11月25日《國語日報》,後收錄於《2009年臺灣兒童文學精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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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短篇棒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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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0 週日 201614:33
  • 爭執

       五局下半,無人出局,一壘有跑者,一比零,我們落後。
       總教練透過三壘指導教練,對三棒的大支下了短打的暗號。
       大支轉過頭去,面對投手投來的第一球,他卻出棒猛力一揮。
       揮棒落空!
       一壘上的跑者在投手抬腿時,就已拔腿往前衝,這下子本應是單純的短打推進戰術,倏地變成打跑打戰術。
       捕手反應快如閃電,接球後大臂一揮,直傳二壘。
       「SAFE——!」二壘審大叫。
       三壘指導教練再次比了相同的戰術,這次他比得很用力,顯然他以為大支看錯了暗號。
       大支嘴角一抿,棒子一橫,心不甘情不願地草草點了顆小飛球,被投手直接下丘接殺出局。
       大支走回休息室,總教練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是看錯暗號嗎?」我問他。
       「這個投手的球我打得到!」大支不滿地說:「我有把握打出長打!」
       「可是你上一個打席打出雙殺打耶。」我說。
       大支上一個打席打出游擊方向的強勁滾地球,游擊手接球後迅速傳往二壘,再傳一壘,完成俗稱「六四三」的雙殺打。
       我想這也是總教練在這個半局對大支下短打戰術的原因,畢竟現在我們落後一分,總教練想靠短打穩穩的推進,把一壘跑者先送上二壘得點圈,增加追平比數的機會,再放手讓四棒攻擊。
       可是四棒和五棒都只打了個鳥鳥的小飛球,五局下半結束,我們沒有得分,只剩四個半局的反攻機會。
       六局上半,滿壘,兩人出局,大支在右外野奮力一撲,接殺了一顆即將落地形成安打的平飛球,化解了失分的危機。
       我走回休息室時,卻看到總教練面露沉色。
       七局下半,比數依就沒有變動,二棒的小裘突然來了個突襲短打,靠著快速腳程,他成功站上一壘。
       一樣無人出局,一樣一壘有人,一樣輪到三棒的大支打擊。
       總教練一樣下了短打的暗號。
       大支輕篾地吐了口口水,轉身步入打擊區,擺出短棒。
       投手偷瞄了跑者一眼後,抬腿要投出第一球。
       只見大支驀地棒子一收,接著猛力一揮——
       「卡」的一聲,小白球朝夜空飛竄而去,像火箭發射似地又高又遠,最後在全場驚呼聲中越過全壘打大牆。
       二比一,我們瞬間超前。
       全場歡聲雷動,大支昂首慢跑繞壘,他打出了極為罕見的收打全壘打。
       回到休息室時,他驕傲地和所有隊友擊掌慶賀,獨獨漏了總教練。
       我看到總教練臉頰有塊肌肉正難看地抽搐著。
       比賽結束,靠著大支在七局下半的神來一棒,我們球隊逆轉獲勝,他當選了單場最有價值球員。
      「看到了嗎?關鍵時刻就是要相信球員!」大支在接受記者訪問時,意有所指地大聲道:「觀眾買票進場就是為了看我打全壘打的。」他提高音量,顯然想故意讓總教練聽到。
       上球隊大巴後,我坐在總教練斜後方,只見他默然縮在座椅裡,被陰影籠罩。
       下一場比賽,大支不在先發名單。
       他坐在休息室裡,陌然地看著比賽戰況,隊友得分回休息室,他也不跟隊友擊掌慶賀,彷彿一切事不關己。
       過了一天,總教練宣布,將大支降到二軍。
       面對記者的詢問,總教練只做出簡單的回答:「他有傷。」
 
       大支忿忿地收好東西,獨自開車去和二軍會合。
       原本大家以為總教練只是暫時性地懲罰大支,但過了五場比賽,總教練仍然沒有把大支升回一軍的意思。 
       而這五場比賽,我們全輸了,球隊的季賽排名直直落,四五兩棒雙雙陷入低潮,全隊的打擊火力像便秘一樣,往往幾次攻佔了二壘得點圈,但都差臨門一腳。
       少了大支這根大棒子,還是有差。
       在第六場比賽的某一局,我們在落後的情況下,又留下一、二壘的殘壘時,不知道是誰在休息室內輕聲地說:「要是大支在的話就好了。」
       總教練猛地轉頭一瞪,凌厲的目光冷冷地掃射了整個休息室,所有人面面相覰,誰也不敢作聲,氣氛瞬間降為冰點。
       比賽結束,一分飲恨,排名終於墊底了。
       那場比賽結束的隔天晚上,球員們私自在宿舍裡開了個會議,最後推派身為隊長的我去勸總教練,看能不能為他和大支的關係破冰,所有人都認為,只要解開了這個結,一切就會好轉起來。
       於是我鼓起勇氣,去勸總教練可否能再給他一個機會。
      「這也是大家的意思。」我最後補了一句。
       沒想總教練臉色一變,沉聲道:「喔,所以我們球隊沒大支就不行了?」
       我連忙道:「總仔,我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知道大支的個性,他是有口無心,我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跟大支計較。」
       總教練「呸」了一聲,怒道:「什麼叫不跟他計較?我得為全隊的戰績負責,他卻只為了他個人著想,一個球員完全以自我為中心,你叫我怎麼帶隊?你看我叫他作戰術,你看他完全不理我,這樣子我怎麼掌握整個戰況?」
   
       八連敗,戰績一落千丈。
       過了一週,有球迷看到大支在二軍的比賽裡輕鬆地揮出全壘打,還盜壘成功,證明他的身體完全能應付比賽的強度。
       而大支也對他們不滿地說:「我才沒有傷!」
       隔天媒體為此對總教練提出質疑,但總教練卻不慍不火地回答:「球員想帶傷拼戰的精神我很瞭解,但站在球團立場,還是希望能保護球員,等他傷好在上一軍。」
       上半季結束,球隊戰績一直沒有起色,球迷對總教練的反彈聲浪也越來越高。
       下半季剛開始第一週,球團閃電宣布,以「不適任」的理由將大支釋出。
       「我們要大支!」「總教練下台!」球迷在球場憤怒地大聲呼喊,他們掛出海報,要總教練出來面對。
        面對質疑聲浪排山倒海,總教練強硬地說:「因為我們下半季要爭冠,我們需要有團結心的球員,球隊不允許個人主義存在。」
        球員為此再次召開宿舍會議,再次由我出面去找總教練。
        但這次總教練卻直接揮手請我離開,「難道我們球隊沒大支就不行了?」他啐道。
        沒有其他隊吸收大支,「不適任」的理由徹底封殺了大支的球員生涯。
        兩個月後,大支在家鄉開了一家豆花店,開幕時,他請全隊到店裡免費吃豆花,獨獨沒有邀請總教練。 
        原本是該拿著球棒的手,現在只能拿著細細的湯瓢。
   
        那年,全年季賽結束,球隊排名以墊底作收。
        球團宣布,因為戰績負責問題,他們正式開除總教練。
    
                                                                                                                                                                                                                                                                              
                                                                                       (完)
原文載於2015年10月.     第740期《皇冠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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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9 週六 201614:30
  • 最後一擊

       夜幕黑沉沉的,看不到月亮,連顆星子也沒有。不知從哪吹起的冷風,讓我忍不住打起冷顫。我才驚覺,今年的寒流已經來了。
       現在是九局下半,八比五,我們還落後三分,若這半局我們沒追平或逆轉,比賽就結束了。
       「八、九、一、二、三……」數著輪到的打者,我忍不住期待起前面幾棒的隊友,尤其是我方這個半局的第一位打者,第八棒的阿中。
       似乎是天意,阿中才踏進打擊區沒十秒,投手就把球扔到他的左大腿,他摀著痛處走上一壘。
       教練立刻下達打帶跑戰術,阿中順利站上二壘,我們的第九棒則被封殺出局。
       一出局,二壘有人。我方第一棒技巧地把球推向內野右半部,雖然自己同樣被封殺,但阿中趁勢推進到三壘。形成二出局,三壘有人。
      「這一分給他們沒關係!還領先三分!」敵隊捕手對投手喊道:「抓最後一個出局數就好了。」
      「對!再一個就好!再一個就好!」我在心裡大聲地附和著。只聽「喀」的一聲,第二棒阿南把球打向對方三壘手的正面,驀地一個不規則彈跳,讓他無法穩穩接住,他連忙把球擋在身體前面,迅速地撿起來後回頭看三壘。阿中見狀,不敢冒險衝本壘,趕緊撲回三壘。三壘手轉頭想再傳一壘,卻看見阿南已經踩過一壘了。
       休息室瞬間歡聲雷動,兩出局,一、三壘有人,也許一棒就能追平比數。第三棒的俊傑吆喝一聲,殺氣騰騰的他明顯想來支長打!
      「那就這樣吧!」我在心中大喊:「那就這樣吧!」
      「Ball!」
      「Ball!」還是壞球。
      「Ball!」我閉上眼睛,怎麼回事,為什麼一顆好球也沒有?
      「Ball!」我長嘆一聲,該來的,躲不掉。我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打擊區,準備面對這兩出局,滿壘的情況。
      「魷魚!打一支啊!」
       隊友們大聲地為我打氣,而黑支也從牛棚那裡遠遠地對我大喊道:「魷魚!好機會啊!」我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黑支是隊上和我交情最好的人,我倆從少棒開始就同隊了。
       昨晚,他遞了一個黑色的袋子給我,說有朋友託他向我要簽名,問我可否幫個忙。看著那鼓鼓的袋子,裡面不知道有幾十顆球,我爽快地答應了。
       但一打開袋子,我就呆住了,裡面哪是球呢?是現金,一綑綑的千元大鈔。
       剎那間我明白了,黑支根本不是要我的簽名球,他是要我幫他打放水球!原來他竟當起組頭接觸球員的白手套!
       「不行!這件事我不能幫你!」
       他見我態度強硬,便哀求道:「魷魚,我也是被逼的,我欠他們三百萬,他們已開始騷擾我家人了。你幫我一次,這一次就好!今天地下賭盤開讓三分,你不用全放,只要在關鍵時候放一下就可以了。一個打席賺一百萬,上哪裡找這種好康?」
      看著他如此低聲下氣,我遲疑了。
       那袋錢現在正躺在我球袋裡。
       滿壘的局面,對方的投手看來也很緊張,他頻頻搖頭,和捕手在配球方面無法取得共識。
       應該是個變化球吧,我想。這種時候,一般不會給打者好打的球。
       可是我猜錯了,第一顆是直球,我出棒慢了一步,打出界外,一好球。
       我退出打擊區,抬頭一看,只見看台上上萬名球迷全嘶吼著:「全壘打!全壘打!」我一陣暈眩,怎麼這麼多人?我要在這麼多人面前放水?
       第二球我沒有打,我覺得太低,但主審卻判定它是顆好球。兩好球了,我的手掌開始冒汗。
       回頭一看,只見教練和隊友都在看著我,用期待的眼神希望他們的中心打者一棒定江山!我的心一陣刺痛。不行,我不能對不起我的良心!
       那些錢我要還給黑支!這個打席,我要打一支大的,管他什麼賭盤讓三分!我不能放水!
       我牙一咬,高舉著球棒,緊盯著投手。他腳一抬,我也跟著啟動我的打擊動作,來吧!我準備好了!
       球像一條白蛇似的竄了過來,是外角球,我看得很清楚!我用力一揮,這將是我這場比賽最兇狠的一擊!
       我呆站在打擊區上,失魂落魄地看著投手拉弓振臂歡呼。遠遠地,卻見到黑支嘴角若有似無地揚起一抹微笑。
       天氣,似乎越來越冷了。
                                                                          
                                                                                                            (完)
本文榮獲第三十二屆南風文學獎「極短篇小說組」第三名(201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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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短篇棒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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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9 週六 201614:19
  • 盜壘

       一進場,一個同業就對我說:「阿中回來了。」
       我轉頭一看,阿中正在換釘鞋,臉色很平靜,沒有喜怒哀樂。
       但大家都知道,他的妻子剛去世。
       六點半,比賽開始。
       阿中沒有先發,他坐在牛棚邊看比賽。
       我走過去,他手一擺,要我坐下。
       其實我和阿中沒什麼交情,甚至也很少採訪他。因為他只是個板凳;除了有稍快的腳程,幾乎沒什麼優點。我一時不知該用何話題開頭。
       這時,他們的第四棒把球打了出去,球又平又快的飛向外野。
       「其實投手沒失投。」阿中說:「這球打得真好。」
       他往外野一指,「你知道嗎?這種球飛到外野不會是平的,它會旋,右打者會往左邊旋,左打者會往右邊旋,會邊旋邊下墜,非常難接。」
       「我打成棒時,曾在九局下半滿壘接了一顆這種球,那是全國賽的時候,在左外野。」他看著外野,眼神似在尋覓,「那時候她就在看台上方。我還把球丟給她。」
       「她一定很高興。」我說。
       他的嘴角浮起微笑,「那場比賽後,我就跟她求婚。」
       「她答應了?」明知結果,但我仍這樣問了。
       「她爸媽強力反對。」他的神情一黯,「因為球員薪水並不穩定,況且我還不是明星球員,從小到大都不上不下的。」
       「原本我只打算就待在業餘,但為了她,我決定報名職棒選秀,職棒的薪水是業餘的好幾倍,而且還有簽約金呢。」
       我默不作聲,簽約金是球團對球員的認同和期望,阿中當年的簽約金只有八十萬,是那一年最低的。
       「八十萬。」他顯然看出我的心思,「夠了,已經夠了,夠讓我把她娶回家了。」他張開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精緻的戒指。
       「但我從來不知道,其實她一直反對我打職棒。」
       我愕然。
       「打職棒太累了,南征北討,像候鳥。」他說:「這八年,我每週在家不超過兩天。我兒子一歲時根本不認得我是他爸。」
       「但即使年年蹲板凳,即使只能代跑,我都咬牙撐下去,和我同梯的人,沒成績的,都離隊了,只有我留下來,為了這七萬元。」他的聲音開始飄緲,如在低語,「是我讓她太累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九局下,七比七,兩出局。
       輪到第四棒的那個大胖子,他一棒就敲出一壘安打,總教練走出來,他要換代跑,「阿中!阿中!」他朝我們這邊用力招手。
       阿中站起身,一名隊友遞來頭盔。「加油!」我說。
       他戴上頭盔,頭也不回的往場上走。隊友一把拉住他,「阿中,戒指要拔掉。」
       他搖了搖頭。
       看完三壘指導員的暗號後,阿中離壘三步。
       投手腿一抬,他就跑了。「他看錯暗號了嗎?」我聽到休息室有人詫異道。
       捕手迅速地一傳,球又快又準地飛向二壘。只見阿中縱身一撲,身形往右一挪,避開游擊手的手套,用左手去摸二壘壘包。
       「Safe!」二壘審大喊。三壘指導員鬆了一口氣。
       阿中繼續離壘。
       投手兩次回身牽制,都沒抓到。於是他決定專心對付打者,但他腿一抬,阿中又盜壘了,他不顧一切的衝向三壘。
       所有人又鼓譟起來,包括兩隊隊員、觀眾,以及記者們,全場嘩嘩地嚷著,兩出局了,只差一個出局數,這局就結束了。我聽到總教練在怒喊:「誰叫他衝三壘的?」
       那捕手連忙手一甩,球往三壘竄去。但傳過高,飛越三壘手頭頂,阿中踏過三壘壘包,完全不理三壘指導員要他停下來的手勢,如脫韁的野馬,直闖本壘。
       每個人的情緒當場都沸騰到極點,一半以上的球員脫下帽子,用力揮動,「跑啊——衝啊——」
       只見左外野手手一撈就抓到了球,奮力地往本壘一傳,「滑!滑!」隊友們大叫著——
       球像子彈一樣飛回內野,一個彈跳就進了捕手手套。捕手立刻回身一擋!
       「砰」的一聲,阿中和捕手在本壘上方狠狠地撞成了一團,捕手的球被撞得飛上了夜空。
       全場安靜無聲,直到那顆球落在紅土上,一動也不動。主審雙手一展,「Safe——!」全場瞬間爆出震天雷動的歡呼聲。
       只見躺在本壘板上的阿中一面喘著氣,一面高舉著他的左手。在球場的燈光照射下,戒指的光澤看起來竟是如此地炫目耀眼。
                                                                                                                                  (完)
本文榮獲第三十三屆南風文學獎「極短篇小說組」第三名(201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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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12/18] 若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在PTT上看到來的~真的很好看 梗都很切中時事 而且超撲朔...
  • [17/12/15] 阿妞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敲碗ING... 期待後續內~~...
  • [17/12/08]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期待更新啊 啊啊 啊啊!!!!!!!!!!...
  • [17/11/18]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等不及了阿,好想一次看完RRRRRRRRR 催稿催稿...
  • [17/11/18]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五章:在西大路的二三事...」留言:
    好看...
  • [17/11/17]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後面很引人入勝,但是前面的鋪陳有點太長,又太灰暗,撐不過去的...
  • [17/11/17] 莎莎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敲碗敲碗,等不及下一集了!...
  • [17/11/17]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真的很好看哦!我會繼續跟著看的!...
  • [17/11/16]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原來是這樣...板主你的創作真的很猛,我ptt已經通通推了啦...
  • [17/11/16]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http://m.aishu5.cc/wapbook-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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