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持續在黑暗裡坐著。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的一段時間,但到底過了多久,我不知道。
中午了嗎?下午了嗎?還是晚上了?我並不知道。我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痕跡。
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彷彿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了,又好像是我徹底拋棄了這個世界。
我仰起頭,稍微扭扭脖子,蜷縮太久,身子僵硬了。
靠著牆,背脊開始無意識地用力往牆推擠。
能不能擠進去牆裡面看看呢?我沒什麼想法地想。像在逃避什麼。
「其實裡面不過是一個空空的房間,以及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罷了。」程毓梅曾經這麼說過:「那是一扇被反鎖的黑色大門,不管我怎麼扭門把,踢它,撞它,都打不開,門的後面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也許打開了那扇黑色大門,就能進入另一個世界吧?我苦笑,說不定能穿越到什麼異度空間呢!然後在那邊稱王,很多穿越小說都這麼演的,不是嗎?
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自己很蠢,牆內的空間是「風爺」設的,怎麼可能穿越到什麼異度空間呢?
「如果不回到這間套房,我在牆壁裡只能孤獨地待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沒有家具,沒有燈,沒有人……什麼都沒有,這算什麼棲身之處?」程毓梅說過的話,又浮上了心頭。
我現在的處境跟她好像啊。無止境地在黑暗裡待著。
可是想了想,卻覺得真是諷刺。
身為靈魂的程毓梅因為受不了牆內的黑暗,結果又回到牆外的世界裡;而現在,身為活人的我卻受不了牆外的世界,拼命想擠進牆內的環境。
處境一樣,心境卻是不一樣的。
程毓梅生前似乎一直努力想讓牆外的世界認同她的存在,所以她去超商打工,交男朋友,並想透過作法儀式,來挽回與已劈腿的男朋友的感情,維持住牆外的世界有人認同她存在的假象。縱使死了之後,她也不願意永遠在牆內的黑暗環境待著。
而我卻是想斬斷這一切,我不想要繼續工作,我不想要繼續唸博班,我不想要再跟任何人有所來往,因為在牆外的世界,好像我做什麼都是錯,是多餘,是雞肋,都會讓人感到不舒服,而且我也看不到未來,所以我想永遠在這片黑暗裡待著,縱使我還活著。
「穿越這面牆,就能找到適合我的棲身之處。」
程毓梅曾說過,「風爺」來作法時,曾這樣對她說過。
或許穿越這面牆,才是適合我的棲身之處吧。我想。
哈哈哈……怎麼腦海裡全都是程毓梅說過的話呢?
或許我現在真的很想跟她說話吧。
想與世隔絕,不與任何人來往,卻又想與人說話。
真是矛盾。
牆裡傳來幾聲紮實輕脆的聲響。
「啪!」
「啪!」
是某種東西打在肉上的聲音。
長期待在黑暗裡,視覺似乎失去了作用,聽覺反而越來越敏銳。難怪人家都說,瞎子的聽力都很好。
不自覺地漸漸將注意力放在那呻吟聲上面。
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並非從背脊後面的牆後傳來的,不是秦小姐房裡的聲音。
看來是文小姐房裡傳來的聲音。
因為我的套房不可能聽到唐小姐房裡的聲音。
頂樓四間套房,以大門口進來為視角,左邊這三間連在一起並排的套房,房客由前而後,依序為秦小姐、我、以及文小姐,唐小姐的套房獨立在右邊,中間還隔著一道小走廊。所以照理來講,我只聽會聽得到秦小姐和文小姐房裡的聲音。
接著,傳來女人的求饒聲。
「不、不要——」
以及男人威嚇的命令聲。
「給我聽話!」
然後,又是幾聲打在肉上,紮實輕脆的聲響。
「啪!」
「啪!」
隨後,是女人的哀鳴。
但那不是真的痛苦的哀鳴,反而像是愉悅的低吟。
一會兒後,牆壁裡開始傳來呻吟聲。
那呻吟聲甚是輕微,還帶著陣陣喘息。
聽起來相當歡愉。
半晌,歡愉的呻吟聲與喘息聲漸漸急促,我聽懂了。
這是在做愛的聲音。
看來文小姐正在做愛。
就這樣木然地聽了半天,思緒不受控地亂飄。
文小姐在跟誰做愛呢?
文小姐的年紀,我目測推估大約三十歲左右,應該和顧米晴差不多。一頭波浪型的長髮,明豔動人的菱形面孔底下,有著雪脂般的肌膚,以及吸睛的魔鬼身材,鎖骨以下一雙傲人的E罩杯豪乳,連正面看都是玲瓏豐盈,如此豐碩的乳球下,搭配著讓人一見就想摟著的水蛇蠻腰,全身看起來沒有一絲贅肉,再加上飽滿圓潤,像水梨一樣的肥臀,以及潔白無瑕的雙腿,整體曲線凹凸有致。
她正在與誰做愛呢?
鄭英書那戴著金絲眼鏡的臉龐,竟下意識地浮現在我面前。
我還記得,那天,鄭英書下樓離去前,除了和文小姐擁抱,兩人在耳邊低聲竊竊私語,親吻彼此的臉頰。
難道文小姐也是鄭英書的外遇對象?
這個曾經襲上心頭的懷疑,漸漸再度佔據了思緒,尋思起來,難道文小姐現在也正與鄭英書在做愛?
扔在左手邊枕頭旁邊的手機竟然響了。
螢幕發出螢光,在黑暗的斗室裡亮起一道微光;來電一直響著,打斷了我仔細聆聽的文小姐那歡愉的呻吟聲與喘息聲。響了很久很久,似乎不願停止。
我明明已經關機了,為什麼還會響呢?
決定不去理會,也不想去追究原因,我繼續蜷縮著,把臉埋進雙腳,直到手機鈴響停止。
來電終於切斷了。
直到我左手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聲。
我扭頭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只見上吊自殺的顧米晴,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正懸在我的枕頭上方,鮮紅色舌頭吐在外面,閃著寒光的暴突雙眼,正看著我。
雖然吃了一驚,但我並沒有感到極度驚嚇。
畢竟,昨夜,我面對面地與這張臉孔性交了一整個晚上,都看到麻痺了。
可是腦海裡,昨夜「風爺」的話卻立刻翻湧了上來——
「可是我根本沒感應到顧米晴的靈魂在你屋內。」「風爺」如是說。
難道真的是「風爺」的功力不足嗎?
於是我急忙問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米晴的靈魂沒有回話,仍只是死死地看著我。
半晌,那雙暴突的雙眼,竟流下兩行清淚。
一個女人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好痛苦啊……我好痛苦啊……我好痛苦啊……」
與落淚的顧米晴靈魂僵持片刻後,我驀地發現,我的背一點痛覺也沒有。
之前顧米晴的靈魂第一次在我房間裡現身時,背上那四條血痕,立刻讓我痛得渾身欲裂,要不是程毓梅即時衝出來,指著顧米晴破口大罵,那次我說不定真的會當場痛昏過去——但現在再次看到顧米晴的靈魂,我竟一點痛覺都沒有。
尋思至此,我馬上從床上跳起來,踉踉蹌蹌地衝進浴室,燈一開,上衣一脫,轉身就往鏡子裡瞧。
背上一條血痕也沒有。
「不,這四條血痕不是顧米晴的靈魂搞的鬼。」
「剛才在顧米晴的故居裡,若非有『太平真氣』護住你的魂魄,你的魂魄早已被那條『九尾化貓』給撕成碎片了。」
「風爺」說過的話,此刻再度悄悄地在我耳邊響起。
我訝異地轉頭往門外看,顧米晴的靈魂依舊飄在我的枕頭上方,沒有消失。
所以那四條血痕,真的不是顧米晴的靈魂抓的?
是九尾化貓。
「事實上,纏著馮博士的靈魂,除了令嬡之外,確實就是貓的靈魂。」
我同時回想起昨晚,黎開山也這樣說過。
只是,黎開山說,他看到纏著我的貓靈,只有那隻虎斑貓,所以他也認為,我背上的那四條血痕,就是這隻左前腳已瘸的虎斑貓抓出來的。然而,「風爺」卻從我的身上逼出了另一隻白色的九尾化貓,而且現在看起來,我背上那四條血痕,應該就是九尾化貓在作祟,與虎斑貓的亡魂,或是顧米晴都無關。
難道黎開山當時真的沒有在我身上看到這隻九尾化貓嗎?
此外,昨晚在顧米晴的故居裡,九尾化貓現身後,牠看到正蹲在梳妝台旁的程毓梅,竟發出一種像是在呼喚的叫聲。當時那一剎那,我有一個錯覺,這隻白色巨貓,好像在呼喚著程毓梅。
望著仍飄在我的枕頭上方哭泣的顧米晴,好像有什麼鑰匙突然插進了我腦袋裡的鎖死的鎖頭。
難道顧米晴第一次在我租屋處裡現身那次,並不是她被程毓梅大罵一頓之後,才讓我背上那四道血痕不再疼痛——而是纏著我的九尾化貓,被程毓梅怒斥之後,才阻止繼續撕裂我的魂魄?
但昨晚我出門前,在大門口與程毓梅爭執要不要出門時,文小姐走出房間,跟我提及她懷疑頂樓有貓的事,而程毓梅也附和地表示,她也有聽到貓叫聲。
所以程毓梅並沒有看到那隻九尾化貓。
那換句話說,先前顧米晴第一次在我租屋處裡現身那次,程毓梅所怒斥的,還是顧米晴的靈魂,而不是九尾化貓。
當時的九尾化貓躲到哪裡去了?
此外,九尾化貓為什麼會因為程毓梅的怒斥,而停止對我攻擊呢?
程毓梅和九尾化貓,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是因為九尾化貓的關係,那當時顧米晴的靈魂一直對我淒厲地哀求「求求你,放過我」,又是什麼原因?
我原本也傾向勇君的說法,認為是因當時「風爺」正在進行顧米晴的招魂儀式,所以被困在我租屋處裡的顧米晴靈魂,誤以為我不讓她離開,所以她現身哀求我放過她。
但現在細想,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
為什麼顧米晴哀求我的時候,九尾化貓要攻擊我?
根據黎開山的說法,鬼的形體要能確切讓人看到,那鬼與那個人之間必定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存在,除非鬼本身的「執念」,或人本身的「執念」力量夠強,人與鬼才能在我們所處的空間裡直接互見。否則鬼無法直接對人進行「有形的傷害」,只能以「卡到陰」的模式,進行感冒、身體衰弱、氣色敗壞等「無形的傷害」。
而現在,我不僅直接看到了顧米晴的靈魂,屬於靈體的九尾化貓也直接對我進行了「有形的傷害」,是哪一方的「執念」力量夠強?現況不可能是我,所以一定是鬼,一定是顧米晴或九尾化貓其中之一。
望著顧米晴的靈魂。或者,兩者皆是。我想。
似乎已經想通了一些事,但又有一些事想不通。
浴室旁的牆壁,開始傳來了激烈的肉撞肉碰撞聲。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同時,也傳來越來越大聲的呻吟聲,以及喘息聲。
最後,是一聲男人的大吼,以及一聲女人的尖叫。
之後,是一片安靜無聲,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這時,飄在我枕頭上方的顧米晴,緩緩轉過身子,依舊死死地看著我,但那兩行清淚,已流滿整個臉龐。
「好痛苦啊……我好痛苦啊……你知不知道……我好痛苦啊……」
我和顧米晴的靈魂就這樣對望了好長一陣子。
我穿上衣服,關上燈,走出浴室,進入一片漆黑,坐到顧米晴身邊。
「你很痛苦嗎?」我問。
之前,程毓梅曾對我說:「這位顧小姐的精神很不正常。」「那位顧小姐,雖然與我面對面,但我覺得她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從頭到尾都只是一直在重覆嚷著『求求你,放過我』,好像沒有其他的意識了。」
但從顧米晴方才還會轉身面對浴室裡的我來看,程毓梅的說法並不十分精準,顧米晴似乎還保有其他的意識,或許是因顧米晴也是程毓梅第一次看到的鬼魂吧。
顧米晴並沒有理我。似乎她還在哭。
片刻後,她緩緩轉過身子。臉頰上,還掛著淚痕。
「求求你,救救我……」
女人的聲音再度於我腦海中響起,現在我已知道,這就是顧米晴的聲音。
不過,這次她竟然不是對我說「放過我」,而是「救救我」?
「救你?」我茫然地看著顧米晴。
「救救我……救救我……」
「你要我救你?」我急切地追問,但驀地,不知道是房間的哪一個角落,傳來一聲微弱的貓叫。
「喵……」
「啊——————!」
顧米晴的靈魂突然瘋狂似地慘叫起來,聲音直接高分貝貫穿在我的腦袋裡,震得我頭痛欲裂,彷彿要爆炸了,當場雙眼一閉,彎腰緊抱著頭。
「不要叫了!不要叫了!」我大聲吼道。
慘叫聲戛然而止。
我睜眼抬頭一看,顧米晴的靈魂又不見了,憑空消失,房邊裡再度恢復一片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我張著嘴,呆愣住了。
半晌,耳裡再度聽到那聲微弱的貓叫。
「喵……」
- 6月 02 週四 201600:29
第二十六章:顧米晴‧文小姐‧貓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