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啊?」
東尼離去後,許薏芊對我慍道:「被人說成這樣子,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怎麼可能不生氣?
我整個人早已僵硬。方才的那些話,彷彿東尼掄起一根木棒,重重地敲在我的腦門上。
為什麼這樣子說我?我又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想解開誤會,和士林偵查隊保持良好的關係呀——
可是東尼的話,持續在我耳畔隆隆作響。
「一個軟蛋。」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堪至極,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情極度惡劣。
見我像塊木頭一樣,許薏芊生氣地說:「真是的,我只看過記者兇警察!像你這樣被警察當面罵的記者,我這輩子還真是頭一次看到!」
被警察兇的記者?
我憤怒地朝許薏芊瞪去,連這個女警都覺得我是一個軟蛋嗎?
卻見到她業已不屑地轉過身,不再理我,逕自走過去,動手去設定監視器的回放時間。
被警察兇的記者……
「真的是我的姿態太低了嗎?」我不禁心想。
還沒當記者以前,我也聽說過記者兇警察的事。那時候,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覺得厭惡,「真是一群自以為是的廢物」、「嗜血的製造業」、 「警察很辛苦,好聲好氣的問,有很難嗎?不能體諒人嗎?」
可是當了記者之後,卻發現,在這個行業裡,有影響力的人,全都是敢兇人,敢去得罪人的人。
勇君就是會兇警察的記者,那天在顧米晴的故居裡,他直接嗆皮子雄「你們警方封鎖現場後,到底都在幹麼呢?」結果皮子雄連屁都不敢放,只敢在勇君轉身後,對著他的背影喃喃咒罵。
因為勇君就是個為了新聞,敢不擇手段的記者,偷錄音,偷拍照,修理人,他都敢。所以皮子雄怕他,一堆警察都怕他,大家怨恨他,但也怕他。
洪主任也是,只要誰一有瞧不起《東海岸日報》的言行或舉動,他一定睚眥必報,直到對方付出代價為止。
我不做這種事,從小到大,學校和原生家庭所給我的處世價值觀就是,要與人為善,要以和為貴,不要得罪人,也不要去加害別人,凡事多體諒別人,有誤會就要想辦法解開,希望得到諒解,才能一直保持良好的人際關係。
所以當記者的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從不做這種事。就算是抄新聞,我在下筆時的用字遣詞也儘量委婉。我不希望我寫的新聞稿讓任何人帶來負擔,我不想得罪人,也不願意傷害到別人。
結果皮子雄卻為了特稿的事,立刻打電話來罵我。
如果今天寫這篇特稿的人是勇君,皮子雄敢這樣直接打電話去罵他嗎?
對啊!尋思至此,我頓時一凜,如果今天這篇特稿上的名字掛的是「張勇豪」,然後是刊載在《水果日報》上,這些偵查隊的刑警敢像之前我一上樓時那樣,擺臉色給他看,然後當面對他酸言酸語嗎?
勇君從沒少寫過警察的負面新聞,但他每次進偵查隊,那些刑警哪一個不是故作殷勤地招呼他,燒開水,泡好茶,從偵查隊變「斟茶隊」?
因為他們怕他。
媽的……
一種隱藏在細節裡的差別待遇感,漸漸從滿腔的難堪感裡湧將出來。
顯然,這位士林偵查隊的隊長,早就算定我絕對不敢怎麼樣。這些刑警洞悉了我的個性,所以曉得,只要兇了我,我就會道歉,甚至以後再也不敢找他們的麻煩,繼續只寫不帶給他們負擔的「委婉」新聞稿或特稿,讓他們維持一切天下太平的表象。
他們擺明了就從骨子裡認定,我就是一個軟蛋。所以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對我好聲好氣,不需要像對待勇君那樣假裝親切,只需要直接兇我就夠了。
牙根漸漸咬緊。我剛才竟然還真的以為,黎開山幫我調解掉了誤會。
什麼化解尷尬,與士林偵查隊繼續維持良好的關係?
黎開山是真的在幫我,可是這些刑警們才不是接受我的道歉,他們只是給黎開山一個面子罷了。
徹徹底底地被看輕了啊……
王八蛋……
領悟,隨著情緒,漸漸從心底無止境地蔓延上來。
——只有「敢」的記者,人家才會當你是一回事。
許薏芊一開始操作錯誤,讓螢幕跳回到了原本正在監視樓下的畫面。只見蔡力祥正在櫃台旁對員工們發號施令,收碗擦桌,掃地搬椅,看來是他下樓後,就進店去指揮打烊了。
她「嘖」了一聲,很快地便重新設定好監視器回放的時間,我默默地拿出手機,準備錄影。許薏芊走到我的身邊,也緊盯著螢幕。
時間:三月六日,上午十點零五分。
看來是因為十點剛開始營業,螢幕裡,「食食客客」沒有半個客人。
十點五分,自動門一開,一個穠纖合度的姣好身影走進了店裡。
顧米晴走了進來。
我不自覺地微微屏息,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活著的顧米晴。
她穿得一身輕便,黃色的T恤,搭配著普通的藍色牛仔長褲。一進店,她先點餐,然後便隨意地挑個座位坐下。
我仔細地盯著螢幕裡的顧米晴,那修長的臉蛋上,一臉平靜,怎麼看都不像是在一個小時後就會上吊自殺的人。
十點十分。
店門口再度走進一個人。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年約三十多歲,長得很帥,一頭三七斜梳的短髮,左耳配戴著一隻黑色的耳環,整個人顯得俐落有型。
許薏芊的上半身卻驀地往前一傾,表情明顯吃了一驚。
我奇怪地朝她一瞥,「咦?莫非她認識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一進店後,第一眼就看到了顧米晴,他向她揮手打招呼,但顧米晴卻只對他微微頷首。兩人顯然認識。
男子點完餐,逕自走到顧米晴的座位前坐下。但顧米晴卻沉默以對,男子幾度開口,似想讓場面熱絡些,但顧米晴顯然沒有很認真的回應他,雙方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餐點上桌,兩人各自開始用餐,吞嚥之際,男子似乎是想說服顧米晴答應什麼事,一直在說話,態度也相當殷勤,但無論他說了什麼,顧米晴卻都只是搖搖頭。
直到男子吃得差不多了,他依舊無法讓顧米晴點一次頭。
於是,男子放下筷子和湯匙。
他伸手,一把握住了顧米晴的雙手。
我聽到俏女警輕輕地,但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只見螢幕裡,男子俯身,隔著桌子,緊緊地握著顧米晴的雙手,以誠懇至極的態度,對她說了一些話。帥氣的臉龐上,表情深情款款,眼神柔情似水。
宛若在向心儀的女孩子吐露真心的告白。
但顧米晴仍是搖了搖頭。
半晌,男子嘆了一口氣,放棄地鬆開雙手。
他起身離開。
可是在櫃台結帳時,他又回過頭,對顧米晴說了一些話。
只見顧米晴修長的臉蛋上,綻放出一抹微笑,月牙型的雙眼,彎的迷人。
男子對她揮了揮手,轉身走出店門。
幾分鐘後,顧米晴起身,她看來沒什麼食欲,盤子裡的飯還吃不到四分之一。
她結帳離開。
許薏芊把畫面定格在這裡。我對手機按下停止錄影鍵。
她突然道:「把這段影片LINE給我。」一面說,一面從包包裡拿出手機。
我發現她是木著一張臉。
於是我忍不住問:「許sir,你認識這個男的?」
她點點頭。
「請問他是——?」
「士林某家房地產公司的一位房仲業者。」許薏芊道。
我注意到,俏女警的聲音很平,似在壓抑著什麼。而且有著「你不要再問下去了」的意味。
「等等。」我狐疑地問:「許sir,難道你也是第一次看這段影像檔嗎?」我一直以為許薏芊已經看過了。
「對。」許薏芊道:「命案發生後,雖然我是第一批到現場的警察,但後面就都是偵查隊和派出所的專案接手了,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看這段影像檔。好了,先別說了,你趕快先把影片傳給我。」
我依言而行。
影片傳完後,許薏芊試播了一下,畫面和聲音都錄得相當清楚。
可是我發現,她盯著手機檢視這段影片的同時,俏臉蛋上已罩了一層寒霜。
她突然又道:「好了,如果沒別的事的話,我要走了,再見。」
也不待我回應,許薏芊已馬上快步朝房間門口走去。沒多久,就聽到她匆匆下樓而去的聲音。
許薏芊逕自離去後,我愣愣地望著房間門口。
總覺得她的態度突然變得很奇怪。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她等一下還有事,可是總覺得剛才看完影片的她,似乎變得更急著離去。
難道是因為看到了「認識的人」在顧米晴死前,與她見過一面而震驚嗎?
不,不對!方才那張俏臉蛋上的表情,先是吃驚,接著深深吸氣,最後神色嚴峻,這絕對不是見到「認識的人」而已,應是見到「相當熟稔的人」。
一位管區女警相當熟稔的三十多歲帥哥房仲業者……?
我暗自尋思,俏女警剛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的時間點,是在這位房仲業者一把握住了顧米晴雙手,宛若在對她深情款款的告白的時候。
「靠,該不會這個男的,是許薏芊的親人或男朋友吧?」
這個假設的念頭,倏地讓我身軀一震。
媽的,有沒有那麼巧啊……
而且許薏芊一看完監視器畫面,立刻就跟我要影像檔,這擺明就是她準備拿影像檔,去質問這個房仲業者啊!現在她又離開的這麼急切,感覺上像是她馬上就要去做這件事——
該不會之前許薏芊在門外講電話的對象,就是這個房仲業者吧?
電光石火間,心念數轉,我一咬牙,立刻下了一個決定。
跟蹤許薏芊!
我急忙奪門而出。
下去一樓後,許薏芊的機車已不見蹤影,顯示著她離去的真的很急。
與正在店裡指揮打烊的蔡力祥打了一聲招呼後,我趕緊跨上機車,急馳離去。
「許薏芊會去哪裡呢?」一邊摧油門,我一邊心想。
想起先前她在門外與人講手機的對話內容——
「你和小賓就在『烏拉拉動物醫院』那邊等我,好不好?我這邊結束就過去找你——」
烏拉拉動物醫院!
烏拉拉動物醫院就位在天母的家樂福附近。
靠著手機的GOOGLE地圖導航,過了十五分鐘,我抵達烏拉拉動物醫院。
還沒騎到店前,遠遠地,我就看到烏拉拉動物醫院的鐵門是拉下來的,業已打烊了。前面的人行道外的紅線上,停著一輛全黑Nissan X-Trail,以及一台機車。而有一男一女正站在烏拉拉動物醫院的店門前大吵,引得幾個路人側目。一旁的地上則放著一個裝寵物的小籠子。
「鄒政東,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女子放聲尖叫,果然是許薏芊的聲音!
我急忙剎車,開始放慢速度,假裝是緩緩路過的機車騎士。定睛一看,女的正是許薏芊,而那男的——果然,正是剛才監視器影片裡的那位房仲業者。
「原來這位房仲業者名字叫鄒政東。」我心想。在Nissan X-Trail旁停下機車,但不熄火,以休旅車車身為掩護,偷看他們兩人。
兩人的火氣顯然都很大,正惡狠狠地互相瞪著,許薏芊的俏臉蛋漲得通紅,看起來整個人已經氣壞了,而鄒政東帥氣的臉龐上,表情也是扭曲猙獰。
只聽鄒政東氣呼呼的說:「你到底要我解釋什麼?莫名其妙耶!一來就對我發火!」
「誰才莫名其妙?」許薏芊怒道:「鄒政東,你難道不會覺得慚愧嗎?難道你一點羞恥心也沒有嗎?我剛才傳給你的影片裡,明明就拍的清清楚楚——」
「我就跟你說了啊,那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鄒政東雙手一擺,用力的道:「我真的就只是去『食食客客』和客戶吃飯而已啊——」
但許薏芊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吃飯?早上十點,你吃什麼飯?早餐?還是午餐?然後還吃到緊握對方的雙手?你分明就是說謊!做賊心虛!你最好給我道歉!道歉!」
「那真的是工作!工作!那位顧小姐只是我的一位客戶!OK?」
「工作?你的工作有需要含情脈脈的去握客戶的手嗎?有需要那樣溫柔的說話嗎?你說謊!你這個騙子!」
「許薏芊,你不要這麼不理性好不好?」
「我哪裡不理性?我不理性,也是因為你先欺騙我,你快點給我道歉!」
「靠,你這個女人真的很無理取鬧欸!」
「你竟然罵我,你沒禮貌,你沒家教!」許薏芊尖叫道。
這次鄒政東沒有回嘴,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色一整個烏雲密佈,耐性看起來似乎快要用完了。
但許薏芊毫不在乎,她指著鄒政東,尖聲喝道:「你看,你一定就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所以才無法回話,對不對?你根本就做賊心虛!你跟這個姓顧的女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幹!」鄒政東終於爆炸了,他對著許薏芊咆哮道:「瘋婆,你鬧夠了沒啊?」
「你——你竟然罵我髒話?這是人身攻擊,你公然侮辱我!」
「幹!罵你又怎樣?」鄒政東吼道:「林爸下班後,在這裡等你等了那麼久,可不是要聽你來講這些有的沒的!你不走,林爸要走了!」
他忿忿地轉身,朝Nissan X-Trail走來,脖子上已暴出兩根憤怒的青筋。我趕緊油門一摧,往前騎去,繼續假裝是路過的騎士,接著往右轉,躲進一條巷子裡。在路邊停下,回頭一望。
「呼——」
沒多久,Nissan X-Trail在我面前呼嘯而過。
而轉角隨之傳來許薏芊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鄒政東,你去死——!!!!!」
我再度騎出巷子時,許薏芊正蹲在地上痛哭。
場面有點尷尬,我暗忖著該不該下車,去安慰她。
顯然,那位三十多歲的帥氣房仲業者鄒政東,是許薏芊的男朋友。許薏芊是為了剛才那段監視器畫面裡,鄒政東深情款款地緊握著顧米晴的雙手,並向告白似的對她吐出一些話,而憤怒的來向他興師問罪。
但很明顯的是,剛才鄒政東根本沒有解釋,他為什麼要緊握著顧米晴的雙手,溫情地向她說話,他只是一再地強調那是工作。所以許薏芊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理由。
望著哭聲越來越響亮的俏女警,我登時沒了主意。實在不忍心就這樣走開,留她一個女孩子在這裡哭,畢竟現在也很晚了,我只好停下機車,脫下安全帽,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我拿出了一包衛生紙,要遞給她。
正在痛哭的許薏芊抬起了頭。
淚眼矇矇的俏臉蛋,一下子變得異常憤怒。
「你——你竟然跟蹤我!」
她跳了起來,「啪」的一聲,用力地打了我一個耳光。緊接著,她一把拎起地上那一個裝寵物的小籠子,氣憤地推開我,朝她的機車走去,把小籠子粗魯地放到機車的腳踏墊上,裡面傳來了微弱的「喵喵」聲。
「差勁!」在我驚愕的目光中,許薏芊哽咽著對我大吼:「你這個差勁透頂的記者!」
說完,她發動機車,龍頭一轉,從反方向離去。
我摸著被許薏芊狠甩耳光的左臉頰。
沒有生氣,反而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只好默默的又把衛生紙收起來。
但在收衛生紙時,我一面心想,如果今天我沒有和許薏芊去「食食客客」調監視器,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鄒政東是顧米晴生前最後一個與之相見的人吧。
而且那兩人還明顯認識。
太巧了!真的是太巧了!
等等,可是不對呀!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鄒政東,應該早就被偵查隊約談,甚至曝光了才對吧!可是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則新聞,提起過這個人的存在?——就連勇君的新聞也沒有,但勇君一定已經看過這段影像檔。
心頭疑雲一起,我馬上跳上機車,戴上安全帽,朝鄒政東Nissan X-Trail開走的方向疾馳而去。
連闖三個紅燈,我總算看到了鄒政東Nissan X-Trail的車尾燈。
鄒政東開得極快,我一路小心翼翼地急急尾隨,險些跟丟,又經過了數個紅綠燈,Nissan X-Trail猛地一個轉彎,駛進了天母棒球場附近的民宅小巷裡,再開了一小段距離後,他急踩剎車,停了下來。
我大吃一驚,連忙跟著急剎,因為他竟然一路開到了天母的「鄭老師文理補習班」。
遠遠望去,補習班的一樓還是亮的,但裡面只是有鄭英書一個人,他正站在櫃台裡,看起來正在收東西。我低頭看了一下錶,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只見駕駛座車門一開,鄒政東鐵青著臉色,迅速下車,從休旅車後座裡,抄出一根鋁製球棒。
接著,他大步衝向「鄭老師文理補習班」的大門,二話不說,掄起球棒,就猛力朝玻璃門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