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鄒政東的話,讓皮子雄有點意外。
「你怎麼會這麼覺得?」他問。
「就……心念一動啊。」
「蛤?」
「貓的特徵都一樣啊!」鄒政東忙道:「一隻是有著藍色眼睛的白貓,另外一隻是左前腳瘸得很奇怪,眼珠是琥珀色的虎斑貓,頭上還有一個像『M』型標記的花紋,跟以前程毓梅養的那兩隻貓,完全一模一樣。」
「嗯……其實我從來沒注意過程毓梅養的貓長什麼模樣。」皮子雄哂道:「不過,就算那兩隻貓真的剛好就是以前程毓梅養過的好了,那又怎樣?很重要嗎?」
「是也沒那麼重要啦,我只是在想……如果是的話,這讓我感到有點不舒服。」
「這有什麼好不舒服的?」
「就……想說不會那麼巧吧?」鄒政東道:「都已經過這麼久了,怎麼還能碰到與程毓梅有關的事物?感覺就像是程毓梅還陰魂不散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啊?」皮子雄不耐煩地說:「就算那兩隻貓真的剛好就是以前程毓梅養過的好了,那跟她陰魂不散又有什麼屁關係?你的聯想力會不會太豐富了?」
鄒政東沒有說話。
「小鄒,聽著。」皮子雄啐道:「就算程毓梅真的陰魂不散好了,那她也只會去找廣華仲,因為殺掉她的,不是我們。」
「是這麼說沒錯啦。」鄒政東道:「但我總會有想釐清一下的念頭,所以剛才才會問你,有沒有去探望過廣華仲,有的話看能不能順便問問他,當初作完案子之後,有沒有來台北處理那兩隻貓?總不可能就這樣丟在程毓梅的住處不管吧?」
「那你自己去探望廣華仲啊?」皮子雄道:「要問你自己去問。」
「我怕師尊知道嘛。」
「那就要我去?」皮子雄不悅地說:「我幹麼為了求證這種無聊的事,違反師尊的命令?」
「好啦,也是啦……」
似乎這兩人很畏懼黎開山因此而不高興。
我忍不住疑惑地心想,黎開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不只皮鄒兩人懾服於他所下的命令,連東尼也稱他是「大人物」。
「台北市士林區XX路XX號6樓。」
皮子雄忽然吐出了一個地址。
鄒政東納悶地問:「你幹麼突然報地址給我聽?」
「嘿!」皮子雄冷笑一聲,道:「如果你真的這麼好奇,其實不用那麼麻煩,還要去探監,直接去這個地址啊,我想應該就會有答案。」
「什麼意思啊?」鄒政東一頭霧水。
「文一菊。」皮子雄平靜地說:「她現在就住在這個地址。廣華仲入獄後,一切後續事情,都是她這個太太處理的。如果你真的這麼好奇程毓梅的那兩隻貓後來的下落,直接去找文一菊問,不就好了嗎?」
柱子後方,我早已震驚的像是被定格住一樣,皮子雄的聲音,在我的耳裡,宛如晴天霹靂,隆隆大作,把我的腦子一下子衝擊成一片空白,整個人的精神,瞬間處於半癡半呆的狀態之中。
因為,皮子雄剛才所說的,正是我租屋處的地址。
原來,文小姐——不,文一菊——
她竟然是廣華仲的妻子!
「文一菊現在住在士林?」只聽鄒政東驚道。
「對。」皮子雄道。
「她竟然搬到台北住了?」鄒政東訝道:「我還以為她還住在台中。」
「文一菊是跟我說,她想換個環境住而已。」皮子雄沉吟道:「大概是因為程毓梅命案的關係,她若留在台中原本的住處,會過著整天被左鄰右舍非議的日子吧。」
「也是啦,是我的話,也會想搬走。」鄒政東笑了一聲,道:「其實仔細想想,整起程毓梅的命案過後,最爽的,好像就是她了。廣華仲去坐牢,所有的財產等於是都歸她這個太太所有了嘛。」
「這倒是真的。」皮子雄同意地說。
「那我自己去問她吧。」鄒政東道:「欸,你有她的手機號碼嗎?我沒有,給我一下。」
幾秒鐘後,皮子雄報了一支電話號碼給鄒政東。
「對了,老皮。」鄒政東又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文一菊搬來台北住的啊?」
「我剛不是說,廣華仲入獄後,一切後續都是她處理的嗎?」皮子雄道:「當時廣華仲有一些東西,被我們當證物扣了。整個案子結束後,因為無關緊要,我通知文一菊來領回去,當時有和她稍微聊了一下,問她日後有什麼打算,她就說她已經決定好要搬來台北住,展開新生活了。」
「你也真不夠意思,之前幹麼不跟我講這件事?」鄒政東埋怨道:「好歹我也是幹房仲的,這筆生意讓我賺一下啊,我可以幫她找房子。」
「她當時就說她已經找好住的地方了啊。」
「這樣啊……」
「而且她準備要去住的地方,讓我感到很不舒服。」皮子雄道:「所以我就沒有再多問了。」
鄒政東訕笑道:「你也會感到不舒服?」
「呸!」皮子雄道:「小鄒,我剛剛報給你的那個地址,難道你忘了是哪裡嗎?」
鄒政東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細想。
「靠!」他猛地啐了一聲。
「想起來了吧。」皮子雄定定地說:「那個地址,就是程毓梅的老家啊。」
「幹,別說了,好詭異的感覺。」鄒政東叫道:「難道文一菊不知道那裡就是——」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皮子雄道:「我當時就有提醒過她,沒想到她竟然微笑著對我說:『我就是知道那裡曾經是程毓梅的家,所以才決定要去那裡住!』她故意的!」
「這什麼狀況?」鄒政東駭然道。
「我哪知?」皮子雄道:「我當下一整個就覺得這女人變得有夠詭異的,所以別說追問了,我之後連一次都沒有跟她聯絡過。反正你不是想去問那兩條貓的事嗎?現在剛好,我電話地址都給你了,你可以去找她問個清楚啊,說不定還可以進一步探問出,她為什麼故意要到程毓梅的老家去住呢?」
「去你的。」鄒政東罵了一聲。
皮鄒兩人接下來的對話,漸漸走向了無關緊要的閒話家常。
我開始有點不耐煩,但仍緊繃著神經,深怕漏聽掉任何重要的訊息。
不過,過了一陣子,這兩人也開始沒話題了。
終於,在十一點十五分時,皮子雄道:「欸,你今晚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講這影片外流的事吧?」
「對啊。」鄒政東應道。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沒事的話,那今天差不多就這樣子吧。」皮子雄道。
我精神一振,以往我打電話給皮子雄問案情時,只要他一說「差不多就這樣子」的時候,就是他想掛電話了,往往我都會識趣地結束通話,蓋因這也代表他不會再多說什麼了。現在一聽到皮子雄吐出這句話,已曉得他想結束對話了。
「你要走了喔?」鄒政東問。
「對啊。十一點了,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你要去哪?」鄒政東隨意地問道。
「你說呢?」
兩人短暫地沉默了數秒,鄒政東猛地道:「靠,我懂了!你要去酒店對不對?」
傳來皮子雄「嘿嘿嘿」的笑聲,「媽的,顧米晴上吊那一天,我本來停休耶!結果還被叫回來上班,根本就過勞嘛,現在不去放鬆休息一下怎麼行?欸,反正你剛跟高鐵妹吵架,應該整個懶趴火吧,要不要一起去?」
「哈哈,還是你懂我。」鄒政東也賊笑起來,「去『五木』?」
「不要。」皮子雄道:「長春路那邊有一家新開的叫『飛鵬』,我還沒去過,一起去吧。」
「你沒去過喔?」鄒政東一聽,反倒有點怯步了,「我不太喜歡去完全沒熟的地方耶。」
「安啦,那邊中山分局管的,我熟啦。」皮子雄豪氣地說。
「好啦。」鄒政東見他這麼說,只得道:「你先過去吧,我把這杯咖啡喝完,等一下就過去。」
「那我在『飛鵬』一樓等你。」
柱子後方,傳來皮子雄起身的桌椅碰撞聲。
沒多久,周劍瑛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遞給我看:
「比較晚來的那個人開車走了。」
我點點頭,正欲伸手,對手機按下停止錄音,然而在此際,柱子後方,猛地又傳來一個聲音——
「欸!老皮,這裡啦!」
我吃了一驚,莫非皮子雄又折回來了?
可是,接著——
「老皮,這裡。」
「欸,你剛才在文林所是忙什麼案子啊?聽你的口氣很不爽的樣子?」
「喬伊啦。他揍了人,要被人家告傷害罪。」
「他是怎樣啊?」
「他載著師尊出門,結果有人對師尊不禮貌,他一怒之下就過去把人家打趴在地上。可是你也知道,喬伊現在是緩刑期間,不能再有任何刑案的,這樣緩刑會被撤銷。」
我一愣,這不是剛才鄒政東和皮子雄的對話嗎?不過聲音聽起來,像是經過機器壓縮。
於是我急急地拿過筆記本,草寫下數字:「現在是什麼情況?」
周劍瑛回寫道:「他在播放手機裡的錄音。」
我不由得感到錯愕萬分,鄒政東竟然把剛才他和皮子雄的對話,全部都用手機錄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
而柱子後方,手機的錄音檔播放聲戛然而止,看來是鄒政東停止了播放,只聽他忽然「嘿嘿」冷笑兩聲,似乎很滿意錄音檔的音質。接著就傳來他起身的椅子磨擦地板聲。
半晌,周劍瑛開口道:「那個人也開車走了。」
我對手機按下停止錄音,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似的,軟癱在座椅裡。
一種神經過度緊繃之後,驀然放鬆後的虛脫。
腦子無法思考,一下子接收了這麼多驚人的資訊,我覺得我的腦袋快要燒掉了。
好累。
可是沒多久,這股疲累感卻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麼樣也抑止不住的振奮之心。
今晚的跟蹤與竊聽,沒有白費工夫!
顧米晴自殺的真相、鄭李皮鄒四人關於「鄭老師文理補習班」的財務糾紛、顧雄財受鄒政東的請託而北上騷擾女兒、「食食客客」的影片未外流、鄒政東涉案卻未曝光之謎、東尼對皮子雄未吐實的情況、皮鄒兩人與廣華仲及黎開山之間的關係、顧米晴的那兩隻貓疑似與程毓梅有關、還有,文一菊竟然是廣華仲的妻子……
好多謎團與疑惑,正逐漸在解開著。我忍不住握拳,這趟冒險,值得!
突然好像可以理解了,那些負責跟拍、偷聽、偷攝影、偷錄音的狗仔隊,取得了獨家的新聞時,那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感,真的是源源不絕地從心底一直冒出來,甚至壓過了聽到皮子雄已準備對付我的恐懼感。
「但我實在是很好奇,二馬啊,一個已經確定只是自殺的案件,就算真的查出它有什麼內情,你真的敢全盤寫出來嗎?如果不敢,那你調查,又有什麼意義呢?」
沒多久前,東尼說過的話,又在我耳畔響起。
原來是這樣。
我又懂了一件事。
東尼不是在嘲諷我,他是在刺激我。
他明知道我繼續調查顧米晴的命案,但他卻沒有向皮子雄說這件事,這代表,他暗中認同了我繼續調查的行為。
他是在暗示,希望我能「全盤寫出來」。
雖然表面上是同一掛的,可是東尼骨子裡一定不是皮子雄的人!
寫出來!我圓睜著雙眼,往咖啡桌上方的騎樓天花板望去,牙關漸漸緊咬起來。
沒錯,一定要寫出來。
我一定要把這一切全部都寫出來!
就算我只是一個地方小報的記者,我也要把這一切全部都寫出來!我要讓這一切全部公諸於世!
管你是什麼偵查隊長,管他什麼《東海岸日報》有沒有人看!
我就是要把這一切,全都寫出來!
因為,我是一個記者。
胸膛不自覺地漸漸挺起,原本軟癱在座椅裡的身體,似乎漸漸又有了力量。
對了,許薏芊!
我急忙拿起手機,撥打電話給許薏芊,一定要馬上把今晚的事全盤告訴這位俏女警!死人的事是另外一回事,必須先救活人!我必須把皮鄒兩人準備對付我和她的事,搶先一步告訴她。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沒接。
我不死心,連撥數十通,依舊沒接。
大概是因為剛才從「食食客客」離開後,偷偷跟蹤她的事,被她討厭了吧,所以不願意接我的手機。
我只好放棄,點開LINE,對她傳訊息:
「急事,請馬上聯絡我,與你有關!!!與你的男朋友也有關!!!」
晚一點再聯絡她吧。
「馮學長,你好像捲入了什麼很麻煩的事。」
咖啡桌對面,周劍瑛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
我點點頭。
「你剛剛是說謊,對不對?」周劍瑛道:「雖然你說你只是路過,才會來到這間咖啡店,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是早就決定要來這裡,準備要偷聽那兩個人對話。」
我又點了點頭,這時如果再堅稱不是,已無意義了。
「你是在查什麼案子嗎?」周劍瑛問:「你在號碼牌上寫是『工作』,我記得,你的工作好像是一個記者。」
我再一次點了點頭,拿起咖啡,大大地喝了一口,道:「學妹,今天實在太感謝你的幫忙了。」
的確,要是今晚周劍瑛沒有剛好在芝山的這間「翻點咖啡店」看書,我根本無法完成這一趟竊聽。甚至極有可能早在剛才櫃台叫號時,就被皮鄒兩人發現我在柱子後方偷聽了。
於是我又道:「我改天再請你吃頓飯。」總得表達一下謝意。
但周劍瑛沒有回應我的這句話,她遲疑了一下,又追問道:「馮學長,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案子啊?我為什麼會聽到,他們說要處理你?而且你看起來真的非常害怕。」
我不禁苦笑起來,同時想起自己剛才在這位學妹面前,因極度驚懼,整個人戰戰惶惶地縮在椅子裡,汗出如漿的失態醜樣,臉上不禁微微泛紅。
周劍瑛又繼續追問道:「你的臉會腫成這樣……也是與調查這個案子有關嗎?」
「學妹,別問了。」我苦笑道:「好奇心太盛,不是一件好事。」
周劍瑛只好閉上嘴,但她的圓臉看起來有點不高興,顯然不太滿意我不願跟她說明。先前與我一起偷聽,似乎激起了這位陸生的好奇心。
她突然道:「那這本書就不借你了。」
然後一把將風茂陵寫的《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從桌上一拿,塞進她的包包裡。
我大急,忙道:「欸,別這樣啊!我真的很需要馬上看這本書!」
周劍瑛輕笑一聲,又把《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再拿了出來,「我猜得果然沒錯,你會突然這麼想看這本書,肯定是與你在調查的案子有關唄?」
她翻開目錄,指著上面的「第一章:〈台灣民間紅衣厲鬼之演變〉」,道:「你是想看這一章,對不對?我剛才有聽到,柱子後面那個自稱警察的人,有講到一個人名,說那個人『在租屋處裡上吊,所以那間屋子變兇宅』,還說什麼『穿紅衣自殺的,而且整間主臥室的牆壁上,都用貓血寫滿了詛咒的話』。」
這位中國女孩確實機伶,竟然在偷聽之際,馬上就聯想到了我忽然要借書的動機。
我長嘆了一口氣,擺手表示投降。
「跟我說一下唄,我很好奇呢。」周劍瑛央求道:「我今晚幫了你這麼多忙,稍微跟我說一下到底是什麼狀況,這點要求不過份吧?」
我想了一會兒,方徐徐將顧米晴的自殺命案發生始末,以及該起自殺命案的所有疑點,還有皮鄒兩人的身分,各人物之間的整體狀況,都簡略地跟她說了一下。當然,我省掉了很多細節——包括程毓梅的存在、程毓梅的命案、顧米晴靈魂現身、以及我被李維茵綁架、還有九尾化貓存在等事。
在我的解說告一段落時,周劍瑛似乎聽得有點入迷,她一邊搖頭,一邊驚嘆道:「馮學長,你的工作很刺激呢!」
刺激?我搖搖頭,如果可以,我根本就不想碰到這種刺激。最初會選擇去當記者,我只是為了能找一份能同時兼顧博士班課業,以及累積年資的工作而已。
「這本書就借你吧。」周劍瑛大方地把《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推到我的面前,「希望真的能對你的命案調查有所幫助。」
「謝謝。」我道:「你明天幾點會在學校?我再拿去還你。」
「不用了。」周劍瑛爽快地說:「你慢慢看,等用不到之後,再還我就好。」
「可是你不是後天要和林雨宮meeting嗎?」
「沒關係,了不起挨一頓唸而已。」周劍瑛毫不在乎地說:「其實我有注意到一件事,林老師有點偏心,她對我們這種非台灣籍的學生,包容性比較高,就算犯錯,或是稍微偷懶,她幾乎都不太會指責。」
我又苦笑了,因為我就是三不五時被林雨宮痛斥無心於課業,只會來混文憑,並已被她逐出門下的台灣籍學生。
「你要走了嗎?」周劍瑛又問。
「差不多了。」我點點頭,拿起手機一晃,道:「我還得回去重聽錄音檔,要把這些內容變成文字,我還需要整理一下思緒。」
「那載我一程唄。」周劍瑛道:「我也想回去了。你是騎車來的對不對?你不用請我吃飯,載我回我的租屋處就好了。我不想走路。」
周劍瑛住在7-11往雨聲街方向,後方那一排公寓裡的其中一棟。
雖然沒有安全帽,但距離這麼近,也不管了。不消三分鐘,就已騎到她的租屋處樓下。
周劍瑛俐落地下了車。
「學長,謝了。」她對我揮手道:「再見,祝你查案順利。」
我對她揮揮手,目送她朝公寓大門走去。
「啊。」我又叫住她:「學妹。」
周劍瑛轉頭看我。
「今天的事,你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我正色道。
周劍瑛點點頭,但隨即卻笑了起來。
「馮學長,你知道我是怎麼看你的嗎?」
我搖搖頭。
真是奇妙的狀況,短短一個晚上,竟然有兩個人先後問我同樣的問題。
「林雨宮教授說,你是一個只會混的人。她總是在研究間裡,在我們這些會去找她的學生面前,毫不客氣地說:『真不知道我們F大中文系收人的標準到底在哪裡?現在連像馮惲霆那種擺明來洗學歷,一點中文系素質也沒有,態度馬馬虎虎的人,竟然也能考進我們的博士班。如果讓這種人畢業,頂著我們F大中文系博士的頭銜出去招搖撞騙,我看我們F大一定會被人家當學店看。』」
我默然,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原來打從一開始,我在林雨宮教授的眼裡,就是被當成來洗學歷的混文憑博士生,早就黑到不能再黑。
「所以,我在研究生的研究間裡與其他人聊天時,也聽得出來,系上大部分的研究生,也都被林教授影響,他們也認為你就是這種人,關於你的傳言,其實都很糟糕,還有人在言談間,直接用『廢柴學長』來稱呼你;甚至也有人懷疑你根本就沒有在當什麼記者的工作,只是故意裝忙,當作打混的藉口。」
「是嗎……」雖然早就已有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周劍瑛講這件事,我心下還是頗為難過。林教授就算了,可是我明明就沒得罪其他人,卻莫名其妙被其他人講得很難聽。
「而我原本也覺得你是這種人。」周劍瑛又道:「尤其當我看到你老是在課堂上遲到、答不出教授的話、還忘記帶上課資料的時候,我也一直以為你跟傳言一樣,就是這種態度很糟糕的人。」
「嗯。」
「可是今晚,我對你改觀了。」周劍瑛道:「那位自殺的獨居女子,肯定不是什麼名人吧!對於一個只是普通小老百姓自殺的命案,你竟然能為了一點蛛絲馬跡的懷疑,鍥而不捨地冒險查到這個地步。其實,你應該是一個很有同情心的人。
「此外,我覺得林教授他們都誤會你了,你不是混,如果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樣,必須工作到這麼晚,而且等一下回去還要繼續工作的話,那你白天在課堂上遲到、答不出教授的話、還忘記帶上課資料等行為,其實都有了解釋,你是想兼顧工作與學業,只是你沒有顧好而已。相反的,你一直沒有休學,就算被教授誤會並討厭,你也沒有放棄掉哪一邊,反而代表你是一個很責任感的人,對自我的要求,遠超過別人的理解。」
我不自覺的「啊」了一聲。
喉頭,彷彿像被什麼東西哽到似的,心頭悸動了一下。
我沒有周劍瑛說得這麼好,可是此際,卻突然有種自身痛苦的處境被理解的感覺。
沒有想到,在偌大的台北盆地裡,第一個理解我的痛苦處境的人,竟然是一個中國人。
「學長,你是哪一家媒體?」周劍瑛又問。
她竟開始在稱呼上省略掉了姓氏。我掏出《東海岸日報》採訪記者的名片,朝她一遞。
周劍瑛走過來,接過後,仔細地看了看。
我微感侷促地說道:「我不是在什麼大報社工作,只是一間地方小報而已……」
周劍瑛卻面無表情地將名片收進了包包裡。也許是因為她不是台灣人,沒有一般台灣人那種只知「四大報」的概念,所以面對《東海岸日報》這種地方小報,她沒有露出「這哪家報紙啊?聽都沒聽過!」的輕視反應。
「我會去買來看的。」她爽朗地說:「學長,期待你將今晚所聽到關於這起命案的內幕,寫成一篇精彩的新聞報導。」
說完,這位女孩再一次地對我揮了揮手,然後大剌剌地轉過身,開門上樓。
在騎車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潮不停地起伏翻湧。
周劍瑛的身影,一直在我腦裡閃過。
有種被鼓勵到的感覺,很久沒有受到這種讓我想朝積極振作方向前進的鼓勵了。
沒錯!一定要將這些內幕,寫成一篇精彩的新聞報導,將一切攤在陽光底下!讓皮子雄等人,受到法律的制裁,以及社會的責難!
因為,我是一個記者。記者的存在,就是為了報導事情的真相,以及揭發不為人知的黑幕!
逐漸騎近我的租屋處。
遠遠的,我看到一輛灰色福特汽車,停在公寓樓下。
我心頭一凜,那是勇君的車。
勇君和文小姐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