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從士林分局出來後,我看了看手機時間,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四十六分。

       我刻意四處亂繞了一下,以確定沒有被人跟蹤——雖然與皮子雄初步達成了聯手的協議,但我還是不放心,他很有可能會想知道我出來後,有沒有與什麼人會合,因此派人跟蹤我;而我也並不想讓他知道,我已與文一菊搭上了線,是以走出士林分局後,我決定這麼做。

       亂繞了一陣子,確定沒有被人跟蹤後,我躲到路邊的一間公寓騎樓下,找了根柱子倚著當掩護,用手機點開四大報和《中心社》的網站,瀏覽了各家今天的「即時新聞」。

       ——還是得先確保我今天沒有漏掉其它的新聞。

       幾分鐘後,我挑出了四條今天各家都有報導的警政新聞,接著用手機的記事本功能,簡短地打了一下各條新聞的「提要」;然後,我再將顧米晴命案報導的「提要」,以排在第一位的順序,打了上去:

       士林夜市顧姓女子上吊自殺命案內幕。

       我將這五條「提要」用LINE傳給了洪主任。

       LINE馬上就顯示他「已讀」。

       果然,很快地,洪主任就打來了。

       他劈頭就問:「馮惲霆,你說那個士林的顧姓女子自殺案,還有內幕?」

       「報告主任,是的,還有內幕,而且案情有點錯縱複雜。」

       「說來聽聽。」

       於是我將顧米晴自殺命案的事件始末,以及案件中眾人的關係,要言不煩地說給了洪主任聽。

       「所以,顧米晴形同是在用肉身還完債後,還被那個叫鄒政東的男人繼續威脅,最後活活威逼到上吊自殺的。」講到尾聲,我這樣地對洪主任說道:「而士林分局裡,有高階警官疑似是這個鄒政東的同夥,所以一直在幫鄒政東滅證,讓他沒有在這起命案裡浮上檯面曝光。所以我判斷,逼死顧米晴這件事,他們十之八九是集團式的犯罪。」

       洪主任立刻問道:「那你查清楚是誰了嗎?」

       「報告主任,就是士林偵查隊長皮子雄。」

       「喔?」洪主任的聲音,明顯感興趣了,「你手頭有證據嗎?」

       「有。」

       「什麼證據?」

       「我昨天晚上在芝山的『翻點咖啡店』,有偷錄到皮子雄和鄒政東約在那裡見面,兩人談論此事的錄音檔。」我說:「裡頭有他們兩人談論到關於他們設計逼死顧米晴的事,聲音也很清楚。」

       「你把檔案傳給我。」洪主任道:「我聽聽看。」

       「好,我等一下就用LINE傳給您。」我說:「我手機裡就有檔案。」

       洪主任又問:「那你現在人在哪裡?」

       「士林分局附近。」我說:「因為還有一些細節的部分,我覺得需要再做一點深入的調查跟釐清。」

       「好,那你繼續追,我先聽你的錄音檔。」洪主任大聲道:「聽著,好好追這條,一切細節,務必都要精準確實,要有確切的證據才行,不准有半點差錯,知道嗎?」

       「知道。」

       「有問題或狀況,立刻聯絡我,我對你這條新聞很感興趣啊。」洪主任道:「只要證據夠,我會把你這一條,放在明天的頭版頭條!

       「謝謝主任!」

       第二步,完成。

 

       結束與洪主任的通話後,我就把手機裡的那則皮鄒兩人於「翻點咖啡店」裡交談的錄音檔,LINE給了洪主任,然後撥打電話給文一菊。

       她立刻就接了起來。

       「我這邊結束了。」我說:「你們在哪裡?我過去找你們。」

       文一菊道:「我們一直待在這家便利商店裡,沒有離開過。」

       於是我馬上前往那家便利商店。

       而我一抵達,程文兩女就急急地問我,進去士林分局之後,事情發展的如何了?

       我便把情況簡略地告訴了她倆,並說明了等一下就要前去的地方與目的,還有我到那邊後,打算要怎麼做。

       「那我們馬上過去那家『真壺咖啡店』吧!」一聽完我的話,程毓梅立刻就性急地說。

       但文一菊卻是蹙著眉,似是在思索些什麼。

       我忙問道:「文小姐,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文一菊道:「我只是覺得,皮子雄的態度……轉變的有一點點太快了。」

       「喔?」我和程毓梅一起望著她。

       「不過,也許是我多想了。」文一菊道:「可能是我純粹只聽馮先生你現在這樣簡潔扼要的口述,所產生的理解上的錯覺罷了。我們走吧,別擔誤時間了。」

       「……嗯,走吧。」

   

       我們很快地就抵達了「真壺咖啡店」。

       由於這裡不太好停機車,擔心被拖吊,我和文一菊便先騎到士林捷運站二號出口附近,尋找機車格停放。

       而在各自停好機車時,我卻看到,在士林捷運站的轉乘停車場裡,停著一輛全黑Nissan X-Trail

       我的心念立時一動,馬上拿出手機,點開之前在「鄭老師文理補習班」外偷錄的影片,核對車牌號碼。

       「怎麼了?」程毓梅問,而文一菊亦湊了過來。

       「這台車是鄒政東的。」我核對完車牌號碼後,又轉頭看了看這一帶的機車停車格,果不其然,在較遠之處,我看到了一台和昨晚許薏芊所騎的一模一樣的機車。

       「看來他們已經先到了。」我說。

       「那戴上口罩吧。」文一菊對我說:「以免我們這樣子走進去,會有馬上就被他們認出的風險。」

       我點點頭。畢竟,許薏芊認得我,而鄒政東認得文一菊,要是一進店就被他們認出,那就破功了。於是我再度打開了機車車箱,取出口罩;文一菊則從她的黑色牛津布小側背袋裡,拿出了一個拋棄式口罩,各自戴上。

 

       果然,走近「真壺咖啡店」,隔著馬路等紅綠燈時,我們三人就透過玻璃窗,看見鄒政東和許薏芊已坐在店裡一樓較為中間,靠近吧台的四人座位上。

       而從側面看起來,他們兩人的臉色都十分緊繃,感覺像是正在互相怒視著對方,可是沒有人在開口說話,桌上放著餐點和兩杯水,但看起來也沒怎麼食用。

       我又將雙眼游移了一下,只見此刻,「真壺咖啡店」裡,並沒有其他客人。

       這時,文一菊問我:「馮先生,進去後,我們要坐哪裡?」

       「直接坐在吧台那裡。」我說:「我們就背對著他們,聽他們說話,再伺機而動。」然後,我轉頭對程毓梅道:「毓梅,但你不用,你就正面面對著他們,幫我們看他們有什麼動作。」

       「好。」程毓梅道:「交給我吧。」

       「綠燈了。」文一菊道。

       「走吧。」我一邊說,一邊率先邁開了步伐,「讓我們去搞破壞吧。」

       第三步,開始。

 

       「歡迎光臨。」

       一進店,吧台後的店員,就熱情地嚷了一聲。

       口罩的確有用,只見鄒許二人立刻朝店門口望了過來,但很快地,兩人又將視線移了回去,把注意力再次放回到對方的身上。他倆第一時間都沒有各自認出我和文一菊。

       於是我和文一菊逕自就走了過去,在靠近許鄒兩人座位旁的吧台位子坐了下來,各自點了咖啡與餐點,背對著他們;而程毓梅卻是輕巧地一躍,直接坐在了我身邊的吧台上,居高臨下地正面面對著許鄒兩人,那一對修長白瘦的粉嫩玉腿,懸空輕晃著

       也許是因為突然有客人進來了,在我們坐定後,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許鄒兩人都沒有交談。

       但我們還是能感覺得到,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凝結如冰——儘管我們是背對著他們。

       我默默地拿出手機,低頭裝模作樣地低頭滑著,實際上耳朵已整個豎起,專注地聽著背後的動靜。

       文一菊也是如此。

       「應該快要開始講話了吧?」

       心裡正暗忖間,程毓梅卻忽然轉頭道:「喂,你們兩個要互動一下啊,不然這樣很不自然呢!」

       我一聽,立時領悟,蓋因我和文一菊是一起進店,一同坐下來點餐的,但如果接下來兩人都沒有互動,口罩也沒有摘,就只這樣子各自一直低著頭滑手機,那看起來就很奇怪。

       於是我連忙丟了個LINE的訊息給文一菊:「文小姐,你坐靠近我一點。」

       「嗯?」文一菊一愣,轉頭看我。

       我繼續丟LINE的訊息給她:

       「毓梅說,我們必須假裝互動,不然她從旁邊看起來,覺得很不自然。」

       「所以你坐靠近我一點,我們要假裝在互動。」

       文一菊立刻「已讀」,她馬上會意,將椅子輕輕一拉,整個人挪近到我的身邊。

       但她一下子靠得有點太近了,幾乎是貼到我的手臂旁邊了,身上迷人的女人香氣,登時鑽進我的鼻孔,我不由得心神一蕩,對著文一菊白皙美麗的容顏發愣。

       ——這個女人真的非常漂亮,她天生就有一種能吸引住男人目光的獨特魅力。

       文一菊也是看著我的,但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疑惑,似乎覺得我目不轉睛的視線有點古怪。

       但她尚未開口,一旁的程毓梅已又道:「你們先好好互動吧,演一下,我會幫你們看著他們在幹麼的。」

       女孩的聲音,有如暮鼓晨鐘,讓我驚了一下,頓時從發愣的狀態裡被拉了回來,我急忙轉移視線,改望向吧台後方的店員,定了定心神,此時此刻,不該因綺念而分心。

       「呃,你怎麼了?」程毓梅感到奇怪,便俯下上半身,湊近問我。

       「馮先生,你還好嗎?」文一菊亦將臉湊了過來,關心地低聲問。

       我連忙微微搖頭,示意「沒事」。

       「你怪怪的。」程毓梅輕推了我一下,說。

       我頗感尷尬。不曉得怎麼搞的,剛剛這一瞬間,我竟然有種好像是我正在偷看文一菊,卻被程毓梅意外撞見,但又幸好沒被她發現的感覺,心底有一種奇怪的罪惡感,彷彿程毓梅在旁邊,我不應該去偷看別的女人的樣子。

       於是我連忙點開了YouTuBe,隨便點了一支中華職棒全壘打的合集影片,但不開聲音,轉移焦點,文一菊見狀會意,便湊了過來,緊靠在我的手臂邊,認真地假裝一起看影片。

       她身上真的很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起來十分舒服。

       「咕嚕。」我還是忍不住暗自嚥下了一口口水。

       這時,背後驀地傳來許薏芊冷冷地「哼」了一聲。

       「所以這就是你的解釋?」她慍道:「顧米晴只是想找你買房子的客人?」

       一聽到俏女警的聲音,我心頭的綺念瞬間煙消雲散——這對吵架中的情侶,終於再度重啟談話了。

       「對,就是這樣子而已。」只聽鄒政東道:「一切根本就是你誤會了。」

       「誤會?一男一女私底下約出來見面,你敢說我是誤會?」

       「你很盧欸,我剛才就說過了吧,因為她原本已經跟我講定要買一間房子了啊,都快到成交了,可是她卻又突然變卦,跟我說她又不買了啊。」鄒政東道:「我當然得約她出來,問一下到底是什麼原因啊!」

       我和程文二女皆是一凜,這樣聽起來,鄒政東是給顧米晴安上了一個「只是要找他買房的客人」的虛構身份,企圖依此抵擋許薏芊的質疑。

       卻聽許薏芊不信地道:「那你解釋啊!既然只是客人,那你吃飯吃到握住顧米晴的手幹麼?」

       「那是我情急之下的舉動啊。」只聽鄒政東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因為她突然不買房的理由,一直講得不清不楚,我很急啊,我也是有業績壓力的耶!我當然不想放掉她這個已經接近成交的客人,所以才會去握住她的手。我是在跟她說,有什麼困難,可以講出來,我聽聽看,看看事情有沒有轉寰的餘地呀。」

       「哼,你再騙啊!」許薏芊啐道:「你當老娘是白癡嗎?一個男人會這樣去握住一個陌生女客人的手?還一臉含情脈脈的樣子?你唬爛都不打草稿的嗎?」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啦!」鄒政東的聲音,終於漸漸高了起來,他微怒道:「你不相信的話,我也沒有辦法啦!」

       「什麼叫『我也沒有辦法』啊?」許薏芊的聲音,也跟著上揚,「你都不覺得你這樣子很誇張嗎?」

       「誇張個屁!」鄒政東怒道:「做我這一行就是會這樣啦,本來就難免會有為了業績,偶爾稍微出現一些逢場作戲的舉動,又不是真的和對方有什麼關係,你現在是在大驚小怪什麼啦?」

       「逢場作戲?」許薏芊一聽,登時火光道:「喔~~~所以除了顧米晴之外,你也這樣握過其他女客人的手囉?任何女客人的手,你都會這樣去握囉?怎麼這麼賤啊?你是牛郎嗎?」

       這話說得極狠,只聽鄒政東大聲怒道:「欸,許薏芊,給我注意一下你的用詞!說什麼啊你?」

       「我說錯了嗎?」許薏芊毫不示弱地說:「怎麼?你以為大聲就有理啊?我看你根本就是作賊心虛!」

       這時,吧台後正的店員,終於出聲了。他不卑不亢地對許鄒兩人道:「客人,不好意思,請你們注意一下音量。」

       許鄒兩人,倏地就沒有聲音了。

       但是,程毓梅卻立刻拍了我一下。

       「惲霆,惲霆!」

       「嗯?」

       「那個鄒政東在桌子底下的手,握成拳頭了!」

       我吃了一驚,連忙稍稍轉過頭偷偷一瞄,文一菊見狀,也跟著動作。

       只見許鄒兩人,正隔著桌子大眼瞪小眼,怒目相向,雙方看起來都已火冒三丈,而鄒政東的左手還放在桌上,但藏在桌子底下的右手,已握成拳頭了。

       我心頭「格登」一聲,想起先前在顧米晴的回憶裡,我和程毓梅看過鄒政東私下找顧米晴出來談判,結果一言不合後,就忽然暴起,動手打了顧米晴的事。

       於是我也用手肘碰了程毓梅的大腿一下,示意我明白了,要是鄒政東等一下出現任何暴力的舉動,我會馬上去制止他。

       但我旋即又轉念一想,曉得鄒政東其實是不敢在這裡動手打人的。因為皮子雄才剛在電話裡,有交代過他,要和許薏芊大吵歸大吵,但注意一下情緒控制,千萬不可以鬧到店員報警,搞到情況難以收拾。

       所以此刻,他應該是不會出現任何暴力的舉動。

       果然,大約是一分鐘後,鄒政東只是繼續開口。

       「不然你現在想要怎樣?」他用很挑釁的口吻,對許薏芊說。

       許薏芊見他這種態度,氣得頭頂幾乎是要冒煙了。

       「怎樣?」她怒極反笑,道:「你竟然還問我『想要怎樣』?我的老天啊,你這個人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羞恥心啊?」

       鄒政東「呸」了一聲。

       「我沒羞恥心?」他啐道:「你這女人有資格對我講這種話嗎?」

       「什麼?」

       「難道你就沒有跟其他的男人一起出去過?」鄒政東道:「你不也一樣嗎?總是跟你們所內那個叫闕建安的男警察一起出去,不是嗎?」

       「闕建安是我們所內跑專案的學長啊!」俏女警怒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因為我接管區後,有一些事情的處理方式還不太懂,還有一些地方人士我也都還不認識,所以要是管區內發生事情,我們副座都會先安排他和我一起行動,帶我跟幫我啊!這是工作!你現在是在跟我鬼扯什麼?」

       一聽到許薏芊如此說道,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難怪之前顧米晴自殺後,俏女警會是和專案警察一起前來的。

       蓋因風茂陵曾經指出,正常來說,自殺的案件,專案警察是不會出動的,因為只要是無疑義的自殺案,警察通常就不會特別去做深入追查,所以專案來了也沒用。職是那天,專案警察和許薏芊一同前來,並不是正常的情況。

       ——原來只是單純的因為許薏芊接管區後,很多都還不懂,所以一有案件,文林派出所的副所長就會安排專案警察闕建安先跟她一起行動,以便去順利解決案件啊。

       「竟然無意間解開這個謎了。」我心想:「原來只是這樣子而已,我和風爺都想得太複雜了。」

       正暗忖間,鄒政東又再度開口。

       「嘿!工作。你看,你不也是用『工作』當藉口嗎?」

       「我這才不是藉口!」

       「呿。」鄒政東語氣驀地一揚,道:「好啊,你和那個闕建安出去,只是因為工作,那馮惲霆呢?」

       「咦?」

       我在問你啊,你和那個叫馮惲霆的記者,又是什麼關係呢?

       此話一出,我心底立刻暗叫一聲:「來了!」

       ——開始了,鄒政東要開始反過來抹黑許薏芊,準備跟她吵架了。

 

       只見許薏芊的表情,呆了一下。

       顯然她完全沒有料到,鄒政東會突然扯出了我的名字,一時之間,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但這個反應,卻讓鄒政東抓到了可趁之機。

       他啐道:「怎麼,無法解釋?」

       「我和他之間才沒有什麼關係!」許薏芊立刻道。

       「沒有關係?呿!」鄒政東道:「那你告訴我啊,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和他見面?你說啊!」

       「那也是工作!」許薏芊慍道:「那個叫馮惲霆的記者,是跑社會線的!因為他要查案子,臨時跟我聯絡,我才會出來和他見面!」

       「喔,所以你跟別的男人私下見面,就是工作;我和別的女人私下見面,就是沒羞恥心。」鄒政東挑釁地說:「許薏芊,我看你根本就是雙重標準,滿口放屁嘛。」

       俏女警勃然大怒,「你……你說什麼?」

       「因為那個叫馮惲霆的記者,為了要查案子,所以才會跟你聯絡,並且約你私底下出來見面?」鄒政東面露不屑地說:「笑死人了!你以為你是誰啊?刑警?偵查隊的?還是派出所所長?社會記者要問案件,都嘛會先去找這些人,怎麼可能會是私下找你這種小女警啊?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我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還是假的,只有你自己知道啦。」鄒政東擺出根本不信的表情,酸酸地道:「哼,昨天晚上在電話裡,你還跟我說你是要『加班』呢!難怪一直叫我不用過去,要我先去接貓,原來是要瞞著我,去和男記者偷偷見面啊!工作?加班?哼!哼!」

       「才不是呢!」許薏芊氣急地說:「我只是想說,你過來,然後在旁邊等我,也沒有意義啊!還不如不要浪費時間,先去幫我接貓,免得人家動物醫院要關門了。」

       「那你為什麼在電話裡,只跟我說是要加班,而沒有跟我說,你是要和那個叫馮惲霆的男記者碰面呢?」

       「我怕被你誤會!」

       「我現在就是誤會啦!」鄒政東沉聲喝道。

       許薏芊登時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鄒政東逕自繼續道:「所以呢,你和那個叫馮惲霆的男記者,之前是不是也都這樣私底下偷約,出去過好幾次了?」

       「才沒有!」許薏芊尖聲道:「我昨天和他只不過是第一次見面而已!」

       「『第一次見面』而已?」鄒政東頓時失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令人感到意外啊!第一次見面?——好啊,那我現在也要說啦,我和顧米晴也只是第二次見面而已,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許薏芊整張俏臉蛋,業已脹得通紅,明顯被鄒政東這一手殺得方寸大亂,一時間不曉得該怎麼繼續反駁。

       「你看,說不出話來了吧!只不過是『第一次見面』?查案子?我呸!」只聽鄒政東猛地聲音轉惡,道:「許薏芊,我看其實你之前老早就和那個叫馮惲霆的記者,私底下出去過好幾次了吧?」

       「我沒有,我沒有和他出去過好幾次!」許薏芊慌張地辯解道。

       這下子,情況終於逆轉,場面徹底從原先俏女警的興師問罪,轉變成鄒政東掌握住了對談的主導權,反過來逼問許薏芊。

       「再騙啊!你再騙啊!」只見鄒政東繼續咄咄逼人道:「哼!你剛才竟然還有臉來說我沒有羞恥心?結果根本是你自己身上有屎嘛!說啦,你和那個馮惲霆,背著我出去過幾次了啦?」

       「沒有,我真的沒有!」

       「還否認喔?」鄒政東惡聲道:「還是其實你和他一起背著我出去的次數,多到自己都記不清楚了啊?蛤?是不是這樣啊?」

       「鄒.政.東!」許薏芊氣得尖叫。

       但她話才一說完,鄒政東驀地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就朝她臉上潑去。

       「噗」的一聲,俏女警已滿臉是水。

       我和程文二女皆是大驚,「真壺咖啡店」裡的氣氛,剎那間就降到了冰點以下。

       許薏芊整個人當場就呆住了,表情宛如被鄒政東賞了一個耳光,她顯然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竟會突然這樣子粗暴地對待她。

       「王八蛋!」程毓梅破口大罵,而文一菊的一對美眸,亦是憤怒地張大,瞪著鄒政東。

       只見鄒政東重重地放下水杯,惡狠狠地說:「還想跟我大聲啊?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還是說你跟那個馮惲霆其實早就搞過了,現在心虛,怕被我發現啊?

       吧台後的店員見狀,再也忍不住,立刻出聲叫道:「喂,客人——」

       但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因為我已經霍然站起。

       時機已經到了。

       店裡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

       我抽了幾張衛生紙,轉身走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去幫許薏芊輕輕擦拭掉臉蛋上的水。

       俏女警驚愕至極地看著我。

       而鄒政東則馬上兇狠地瞪向我,「喂,你誰啊?關你什麼事啊?」

       我不理他,繼續幫許薏芊擦拭掉流到她脖子上的水。俏女警仍是呆愣著,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我,顯係此刻她的腦袋裡已是一片空白。

       接著,我把濕成一團的衛生紙重重地扔到了鄒政東面前,發出好大的一聲「啪」。

       然後,我摘下了口罩,指著鄒政東,一個字一個字地冷冷說道:「姓鄒的,你他媽的給我聽著,再敢這樣對她無禮,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許鄒兩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無比地錯愕。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許薏芊呆若木雞地看著我。

       她顯然根本沒有料到,一直坐在吧台的客人,竟然就是我。

       鄒政東則是眉頭一挑,「怎麼?你的熟人?」

       「我就是馮惲霆。」我冷冷地對著鄒政東說。

       而他一聽,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古怪。

       我知道鄒政東在想什麼——因為皮子雄明明已經告訴過鄒政東,他已經搞定我了——那為什麼我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裡呢?

       不待他們有所反應,我已毫不客氣地就在許薏芊身邊的座位硬坐了下來。

       許薏芊震驚地看著我。

       ——不能給鄒政東思考的時間,必須不停地挑釁他,直到他暴怒為止。

       「滾。」於是我對鄒政東說:「你馬上給我滾吧,滾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砰」的一聲,鄒政東藏在桌子底下,一直握成拳頭的右手,終於放到了桌上。

       「很嗆是吧?」他兇狠地說:「小子,原來你一直在旁邊聽著啊?」

       我不答話,只挑釁地「哼」了一聲。

       鄒政東的視線,猝然往吧台移去,看向文一菊。此刻,他顯然是想仔細打量與我同行的另外一個人是誰。

       「欸,看三小?」我立即啐道:「那位是我姊姊,我警告你,眼睛不要給我亂瞄啊。」

       鄒政東「呸」了一聲,轉頭對許薏芊一努下巴,道:「是她告訴你,我們要在這裡碰面的嗎?」

       「當然。」我說:「『小芊』要我一起來看看你這個王八蛋,到底要耍什麼猴戲。」

       鄒政東登時勃然變色,而一旁的許薏芊亦吃驚地說:「等等,你、你叫我什麼?」

       「『小芊』啊。」我對她笑了笑,道:「你不是一直都要我這樣叫你嗎?」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許薏芊嬌軀一震,慌張地說:「我什麼時候有要你——」

       但她話尚未說完,鄒政東已猛地厲聲道:「好啊,連稱呼都這麼親暱啦!賤女人,你果然跟他有一腿!」

       他的臉色業已變得鐵青。

       ——很明顯的,原本鄒政東只是想要誣陷許薏芊和我之間「有關係」,藉此展開吵架,卻沒想到我突然現身,甚至還擺出了一副「我真的和許薏芊『很有關係』」的姿態,所以他的醋罈子一下子就被打翻了,是真的動怒了。

       很好。

       而許薏芊的神情,亦變得心慌意亂,「沒有,我沒有——」

       ——不能讓她否認。

       「嗯,有一腿是還沒啦。」於是我強硬地打斷了許薏芊的話頭,繼續對著鄒政東冷冷地說道:「不過呢,姓鄒的,你剛才猜得沒有錯,我和小芊昨晚並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之前,我們的確就已經一起出去過好幾次了呢。

       鄒政東臉上的表情,彷彿被我當頭重敲了一棒,我看到他的嘴角有一塊肌肉,開始在難看地抽搐著;而許薏芊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扯住我,顫聲道:「馮……馮惲霆,你在亂說什麼?」

       「亂說?我哪有亂說?」我頭一歪,對許薏芊笑道:「小芊啊,都到這種情況了,我們的關係也不用再對這個爛男人隱瞞了啦!你不是也想趁這個機會,一鼓作氣地甩掉他嗎?那不如就乾脆一點,直接跟他攤牌吧,大家也好從此斷個乾乾淨淨啊。」

       許薏芊的臉色,霎時間變得一陣青,一陣白,她張著嘴,難以置信地望著我,終於懂了我是來搞破壞的,只見那張俏臉蛋呆了數秒後,逐漸變色,怒氣漸生。

       「馮惲霆,你——」

       就在此時,鄒政東憤怒的聲音,已在桌子的對面響了起來,再度截斷了許薏芊的話語。

       「原來如此……臭婊子,原來你真的早就腳踏兩條船了啊……」

       我轉頭一看,只見一根青筋,業已在鄒政東的額頭上暴了起來,他正用惱怒至極的目光,惡狠狠地瞪著許薏芊。

       許薏芊慌張地說:「沒有,政東,你不要聽他亂講,我真的沒有——」

       「閉嘴!」鄒政東陡然厲聲大喝道:「還想否認啊?你這個不知羞恥的臭破麻!」

       他的話一出口,我立刻抓起桌上許薏芊的玻璃水杯,一把就朝他潑了過去。

       「噗」的一聲,杯裡的水,已淋得鄒政東滿頭滿臉。

       「幹你娘!」鄒政東大為火光,他怒罵一聲,已跳將起來,隔著桌子伸手,一把就揪住我的領口,緊握的右拳高高地舉起,許薏芊當場發出一聲驚叫,但說時遲,那時快,我也將手中的玻璃水杯杯口,迅速地直接一遞,貼到了鄒政東的右眼眼窩眼前。

       「來啊!」我毫不畏懼地厲聲道:「我說過了,你再敢對她無禮,我就會對你不客氣。」

       「住手!你們都給我住手!」許薏芊大驚失色地站了起來,她一面大聲尖叫著,一面伸手,想用力扳開鄒政東和我的手,試圖將我倆強行隔開。

       這時,吧台後方,終於傳來了店員高分貝的音量,「客人!請你們自重啊!你們再這樣,我可要報警了啊!」

       我看到鄒政東的眼裡,閃過了一絲猶豫的眼神。幾秒鐘後,他鬆開了手,用力地把我往後一推,然後帶著滿臉的怒火中燒,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我心底不禁泛起一聲冷笑,看來皮子雄在電話裡的交代,的確成為了鄒政東的束縛咒,他其實是不敢造次的。

       ——那就再刺激他一下吧。

       「孬種。」於是我輕蔑地說:「你快滾吧!別來再糾纏小芊了,你這種垃圾配不上她的,你最好給我永遠消失在她的眼前,否則我以後見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此話一出,鄒政東馬上又再度霍然站起,他死瞪著我,整張臉孔瞬間脹成了紫醬色,兩邊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動著,顯然已經徹底地暴跳如雷。

       幾秒鐘後,他對著我發出了一聲兇狠的咆哮

       「姓馮的,你好膽就不要走!我找人來跟你講!」

       接著,他就怒氣沖沖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店門。

   

       望著鄒政東負氣離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得意地露出勝利的微笑。

       但正慶得手間,驀地「啪」的一聲,一記火辣辣的耳光,已甩到我的臉上。

       只見已氣得渾身發抖的許薏芊,正用極度憎恨的眼神怒瞪著我。

       「馮惲霆!你究竟……是何居心?」她氣憤地對著我大叫。

       「這個傢伙不是個好東西。」我平靜地看著她,說:「雖然我的做法粗魯了點,但是許sir,為了你好,還是跟他就此分手吧,永遠都不要再與他見面了。」事情已經搞定了,於是我把稱呼又從「小芊」,換回了「許sir」。

       「關你什麼事?」許薏芊憤怒地大吼:「你誰啊你,我跟你很熟嗎?你憑什麼介入我的事?」

       「從昨晚到今天,我打了很多通電話給你,但你都沒有接……」我試圖開始解釋,但許薏芊根本不讓我說下去。

       「我不想接你的電話!我也不想見到你這個人!」她對著我大叫,接著就拎起包包,也跟著要往門口奔去,顯然要去追鄒政東,我見狀,急忙起身伸手,去抓住了她的手,「喂,你不要再追過去了!」

       「放手!」許薏芊立刻甩開我的手,接著回過頭來,用力推了我一把,情緒激動地對我大叫:「我的事跟你無關!我不認識你!」

       就在此時,一道白影,倏地從一旁竄出,抓住了許薏芊的手。

       是文一菊。

       她和程毓梅已雙雙站到了我倆的身邊。

       許薏芊轉頭怒喝道:「你要幹什麼?」

       「馮先生是在救你。」文一菊平靜地說。

       「救我?」許薏芊的一張俏臉蛋,已因惱怒而一片殷紅,「莫名其妙!簡直是莫名其妙!」

       我看到,晶瑩的淚珠,已在俏女警的眼眶裡打轉。

       於是我又欲要言,但文一菊卻只逕自對我道:「去吧,馮先生,剩下的解釋,就交給我吧。」

       我點點頭,然後掏出了隨身碟,遞給了她。

       「文小姐,那就拜託你了。」我說:「這支隨身碟裡,有我們早上看過與聽過的全部影片檔與錄音檔,找個有電腦的地方,播放吧。」

       「一切包在我身上。」文一菊接過道。

       「謝謝你。」

       「不會,你和程小姐趕快去吧。」

   

       走出「真壺咖啡店」前,我和程毓梅都忍不住回頭望了店裡一眼。

       許薏芊終於掩面,痛哭了起來,而文一菊則站在她的身邊,出聲安慰著她。

       程毓梅的臉上,露出憐憫的神色,顯然見到許薏芊這樣,她有些難受與不忍。

       而我卻只是又轉過了頭,堅定地繼續看著前方。

       「我是對的,我這樣做,並沒有錯!」

       我這樣對自己說。

       第三步,完成。

    

       我和程毓梅直接前往了士林捷運站,在二號出口附近等著。因為皮子雄交代過,要我不用騎車,他接下來會叫人到士林捷運站載我。

       約等了一段時間後,我的手機終於響了起來。

       是一組陌生的電話號碼。

       我心頭一凜,立刻接起,「喂?」

       「喂?聽得到齁?」對方道。

       「可以。」

       對方直截了當地說:「皮哥要我載你,你人在士林捷運站的哪裡?」

       「二號出口。」我說:「我就站在靠馬路的這邊。」

       「好,我開過去。」

       但是對方掛掉電話後,我卻感到有些狐疑,因為這聲音聽起來有點熟悉,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正尋思間,卻見到一台黑色馬自達休旅車,已從一號出口那個方向旁的馬路,遠遠地開了過來

       這時,我的手機再度響起。

       我知道,這是對方正在確認「將要載的人」在哪裡。

       於是我連忙舉手,對黑色馬自達休旅車示意地招了招手。

       可是當車頭緩緩駛近時,這個畫面卻宛如一顆石子丟入了平靜的水面,在我的記憶底層漾起了一圈奇異的漣漪。

       「咦?」

       我登時一愣,之前也過這樣的感覺,我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這個畫面。

       ——同樣是我站在路邊,然後一輛黑色馬自達休旅車朝我緩緩駛近。

       這時,黑色馬自達休旅車已在我的面前停下了。

       車門打開,一位壯得像摔角手,雙臂滿是刺青的彪形大漢走了下來,他驚奇地看著我,說:「欸,怎麼是你啊?」

       我亦是大吃一驚。

       因為這個人,是伊智坤。

       但望著他的這一瞬間,一個一直封存在腦海裡最深處的久遠記憶,突然就翻湧了上來,如飛箭一般地直接射進我的思緒之中。

       我當場一把扯住喬伊,厲聲道:「我想起來了,是你,原來是你!你就是之前在網路上,賣我手機的那個賣家!」

arrow
arrow

    劉虛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