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的大弟子……?」
我愕然地望著黎開山,嘴裡呢喃。
雖然因為包真晨寫的新聞報導,以及「風爺」的推測,我知道懂得泰國降頭術的廣華仲,一定有點異術道行,但在此之前,我臆測他與黎開山之間,是異業結盟合作,怎料到,他和黎開山竟是師徒關係。
可是黎開山的臉色甚是抑鬱,似乎這位程毓梅的前男友,是這位「白波壇」壇主最不堪回首的記憶之一。
「不過,因為程毓梅這件事,我當時和他有鬧翻。」黎開山像是加註似的,又補充了這一句話。
切割。
我心裡不屑地暗啐一聲。果然,無論政壇、商界、宗教界,這世界在哪種領域都一樣,再怎麼緊密的關係,只要有一方一出事,為求自保,另一方一定會馬上架起防火牆,切割關係,以免遭受牽連。
「所以你已經把廣華仲逐出師門了?」我轉頭望向喬伊,開始猜測這位壯的像摔角手的四十多歲男子,是不是也是黎開山的徒弟。
不料,黎開山卻沉聲道:「不,我永遠不會把廣華仲逐出師門。」
我的嘴巴驚訝地一張。
看著我詫異的臉,黎開山謂然長嘆。
「無論怎麼樣,我永遠都不會否認他是我的徒弟,儘管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重罪。」他靜靜地說。
我不解地望著黎開山。
黎開山大概誤以為我把他的話解讀錯誤,遂又道:「馮博士,我的意思並不是在幫廣華仲開脫,相反的,我是贊成他一定要受到嚴厲的法律制裁。
「我不會像一些已變成『法匠』的法律人,對任何案件都不再帶有一絲情感,全以『法理情』的角度,來把案件切割成一個又一個的單獨狀況,去輕化犯罪者的罪行,而不考慮犯罪本身就是犯罪;我也不會像一些活在理論世界裡的人權理論家,棄死者的公平正義不顧,只把焦點聚在替犯罪者開脫,替犯罪者想出那些他在犯罪時,根本不可能會去想的理由——我要說的是,殺人奪財就是殺人奪財,廣華仲犯下這種重罪,那他就必須面對法律的處罰與道德的指責。法律怎麼判是一回事,但我贊成他接受處罰,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手一比,堅定地繼續說道:「可是,就像清華大學的劉炯朗校長之於『王水案』的洪曉慧,以及『北捷隨機殺人案』後,東海大學校方對於鄭捷的態度一樣。我永遠都不會將廣華仲逐出師門,永遠都不會否認他是我的大弟子。因為宗教,也是一種教育,是我這個做師父的沒有把廣華仲教好,我沒有渡化他。那他的作為,我派就必須概括承受,面對,然後引以為誡。耶穌基督講神愛世人,佛家講修善果消業障,全都是在錯誤的人與歷史裡,以贖罪的方式,去重新去尋找生命裡新的可能。你是個博士,一定聽得懂我再說什麼。」
我啞口無言。
黎開山這一席話,我著實感到相當意外。
他提了兩件刑案,兩間大學,以及兩個令人敬佩不已的教育態度。
一九九八年三月七日,清華大學發生震驚社會的「王水溶屍殺人命案」後,才剛接任一個月的校長劉炯朗,到新竹看守所,探視殺害同窗好友許嘉真的兇手洪曉慧時,說出了一句令當時社會極度不能接受的話。
「妳是清大的學生!無論如何,妳都是清大的學生!」劉炯朗如是說。
四年後,這位校長在卸任之際,還低調地南下高雄女監,探望洪曉慧。
而十六年後,二零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東海大學環工系二年級學生鄭捷,在台北捷運的龍山寺站和江子翠站之間的列車上,無差別地隨機瘋狂殺人。
在一片撻伐聲浪中,東海大學校方立刻發表了公開信,直言「鄭捷是我們的家人」。
「因為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承擔。」東海校方如是說。
而此時此刻,「士林白波壇」裡的黎開山,把他的宗教,提升到與大學人格教育相等的地位。
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
我一直以為,黎開山會先對程毓梅命案整件事裝死,完全撇清責任,再把它切割成與他無關的廣華仲單獨個人行為。卻沒有想到,黎開山竟表示,「程毓梅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直接承認了程毓梅的死與他有關,而且還表明他永遠不會否認廣華仲是他的大弟子,也永遠不會將廣華仲逐出師門。甚至還說出「他的作為,我派就必須概括承受,面對,然後引以為誡」,這種完全與「切割」背道而馳的論點。
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該向他興師問罪甚麼才好。
一陣默然。我擺出強硬姿態站著的身軀,終於軟下,並緩緩坐下。眼神和黎開山交會著,但彼此甚麼話也沒說。整個「白波壇」裡,只剩下喬伊像是因為聽不懂黎開山所言,而狐疑地在我兩人之間徘徊的眼神。
過了好長一陣子,氣氛安靜。
「那……那程毓梅呢?」半晌後,我訥訥地又問:「壇主,你為什麼說,程毓梅是你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黎開山沒有說話,他只再度對著茶几上那滿滿一杯茶一比。
「請。」他又說了一次。
已經擺不出拒絕的姿態了,我只好端起茶杯,少量地喝了一口。
茶水甘甜,緩緩流入喉裡,亢奮的情緒漸漸安定了下來。
而黎開山也再度拿起茶杯,這次他仰頭一飲而盡。
「馮博士,請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件事?」
放下茶杯時,黎開山的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雖然你說你和程毓梅並不認識,但從你剛才這麼生氣的態度來看,實在不太像是僅僅出自於看到舊新聞報導的義憤。」
他把右手放到膝蓋上,「說實話,我並不相信一個人看到一則『過時』的新聞,還能因為裡面的受害者的悲慘遭遇,而如此義憤填膺,甚至跑來向該則事件的相關人士求證,彷彿是要替受害者討回公道似的;畢竟大部分的人,聽到素不相識的人遭遇不測時,頂多發出同情地嗟嘆而已——除非,你和受害者認識!」
最後一句話聲音陡然轉沉,放在膝蓋上的右手突然朝我一比,末端分岔的眉毛底下,眼神極度犀利,彷彿要將我的內心世界全部看穿。
一旁的喬伊亦叫道:「對啊,你一直叫我們說真相真相,可是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件事,你都沒說,這樣不公平啦!我們又沒義務一定得告訴你這些事!」
「呃……」
我登時猶豫起來,考慮著該不該向黎開山和喬伊全盤托出,程毓梅的鬼魂曾出現在我的租屋處。
「風爺」那張淨白的國字臉,卻驀地浮現在我眼前,雙眸晶亮如星。
「你回去告訴黎開山,雖然我和他二十年沒有見面,但那天的交集,我就知道這二十年來,他一點長進都沒有,甚至墮落到不可自拔!你叫他搞清楚一件事,他終究只是個人,永遠不會變成神!」
一想起「風爺」昨晚所說的話,心頭倏地一凜。思緒數轉,我決定,還是隱瞞住吧。在我知曉一切真相之前,我想還是先不要對黎開山據實以告。
畢竟現在黎開山所說的一切,仍有可能只是片面之詞。
「呃……我……曾和程毓梅有過一面之緣。」於是我最後選擇這麼說。
「一面之緣嗎……?」黎開山把對我比著的手收回去,開始摸著下巴,顯然在思索著。
「啊,馮博士,我冒昧地請問一下,你是哪間大學的博士生?」他唐突地問:「我記得之前在『食食客客』裡問過你,不過抱歉,我忘記了。」
「F大。」我回答,但不懂黎開山為何突然問這個。
不料,黎開山竟露出像是搞懂什麼事似的點了點頭,「難怪……程毓梅也是你們F大的學生,你與她會有一面之緣,確實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什麼?程毓梅和我唸同一間學校?」我心裡當場大吃一驚,這件事未免也太過巧合了吧!雖然我從新聞報導裡知道,程毓梅是「X大進修部英文系」的學生,卻從未想過,這個「X大」,就是我正在就讀的「F大」!
見我臉色怪異,黎開山眼神銳利地一閃。
「難道你和程毓梅的一面之緣,不是在F大裡相見嗎?」他立刻問。
「是在學校裡見過沒錯。」我趕緊撒謊:「只是因為她是進修部英文系的學生,我是中文系博班,彼此間並沒有任何交集,我是在幫教授去監考時見過她。」
其實按照新聞報導,程毓梅出事時,正在唸F大進修部英文系二年級,她在前年四月底出事,可是我是去年九月才進入F大唸博班一年級,在此之前的大學與碩士班,我都不是在F大唸的;換言之,我和程毓梅根本不會有任何見面的可能。
但黎開山和喬伊並不知道我大學與碩士班是不是在F大唸的,我決定乾脆撒謊,假裝我是血統純正的F大生,這樣才能營造出「我和程毓梅在F大裡有過一面之緣」的假象。
於是我趕緊又補了一句:「正因為我在監考時,見過這個女孩子,覺得她非常漂亮,所以對她有點印象,才會在翻閱舊新聞時,看到遇害者是她後,感到非常震驚。」
「可是我記得程毓梅死後,F大有替她辦公開的追思會啊,難道你不知道嗎?」黎開山又質疑道。
「我們的系所不一樣。」為了圓謊,我繼續解釋道:「再加上我是博士班,有事才會去學校,當時又忙於工作,所以不太會去留意學校的活動……」
黎開山又點了點頭,似是接受了我這樣的說詞。
他的臉色漸漸轉為柔和,「所以即使只有一面之緣,整件事也與你無關,你還是想因為程毓梅的死,而替她找出真相嗎?」
言語間竟有著讚許之意。
我的臉皮不禁微紅,想起那天在士林偵查隊裡,與勇君談論顧米晴命案一事時,那張肉餅臉義正詞嚴的表情。
「不,還是要查出真相。」勇君斷然道:「既然我曾經對死者許了承諾,要替她找出真相,還她公道,說到,就要做到。」
優秀的記者在追查一件案子背後的真相時,就是該擁有這種態度吧。
是否在追查程毓梅這起陳年舊案時,我也擁有和勇君追查顧米晴命案時一樣的態度了呢?一股虛榮心油然而生。
「大概出於職業本能吧。」我說。
「職業本能嗎?哈哈。」黎開山一笑,他站起身,進去裡面的房間,出來時,手上拿著紙與筆。
黎開山坐下後,緩緩地寫下幾個人名,然後遞給我看。
「黎開山、廣華仲、程毓梅、陳冠廷」。
「陳冠廷?」又多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可是是一個菜市場名字,全台灣叫「陳冠廷」的人,可能多的跟玉山一樣高。
「陳冠廷,就是程毓梅的前前男友。」黎開山道:「和她一樣,都是你們F大英文系的學生。」
「這個陳冠廷,就是那個程毓梅懷疑劈腿的前前男友?」我驚道。
黎開山點點頭,道:「我就原原本本地說吧。我和程毓梅的結緣,是在前年年初,一位女弟子帶著程毓梅來找我,希望我幫幫她,原來是程毓梅懷疑她當時的男朋友,也就是陳冠廷,劈腿,可是她一直不知道陳冠廷劈的對象是誰,所以希望我擺『桃玄之陣』,幫她斬斷陳冠廷的爛桃花。
「我問清楚情況後,收了錢財,就擺了『桃玄之陣』,幫她處理了這件事。可是沒有想到,『桃玄之陣』竟然失效,程毓梅的朋友告訴她,她看到陳冠廷在你們學校的棒球場,與一個女孩子在接吻。
「程毓梅當然氣瘋了,她向陳冠廷求證,但想也知道,陳冠廷一定是否認,兩人大吵一架後,程毓梅火冒三丈地跑來找我興師問罪,大罵我是『神棍』,要我把錢吐還給她。我聽到後也大吃一驚,『桃玄之陣』竟然失效,這怎麼可能?以前從沒發生過這件事——不是我自誇,但我能很自信地說,以我的道行,會在擺陣斬桃花這種小法術發生失誤,是不可能的事。
「於是我再幫程毓梅擺了第二次『桃玄之陣』,這次沒有收費。可是結局卻是,『桃玄之陣』依舊無效,程毓梅的朋友告訴她,她看到陳冠廷帶著一個女孩子去逛饒河夜市。」
我心裡發出不屑地冷笑,但表面上仍裝作不動聲色,以免打斷他。
只見黎開山神色黯然,道:「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這兩次『桃玄之陣』會失效,難道真的是我的道行不夠深嗎?直到後來,也就是程毓梅和廣華仲交往之後,有一次,我看見了她手機裡陳冠廷的照片,我這才想起來,這個叫陳冠廷的傢伙,也曾經來找過我,要我幫他擺『桃玄之陣』,斬去程毓梅的爛桃花。」
「你說什麼!」我矍然一驚,大叫起來:「這個陳冠廷曾經來找你,要斬去程毓梅的爛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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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愕然地看著黎開山,不解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問題。程毓梅命案的真相,和這位叫包真晨的記者,有什麼關係?
「我不認識。」我說。
「原來如此,你也不認識啊……」黎開山悵然地說:「這則新聞報導露出後,我一直在找他呢……」
「找他?」我眼睛一瞇,點開手機裡的新聞,看了一下,這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是發在《神州電子報》上。那換言之,包真晨當時是《神州時報》的記者。
「直接打去《神州時報》問就好了啊。」我啐道。
但黎開山卻搖了搖頭。
「我問過了,《神州時報》並沒有這位記者。」他沉聲道。
「什麼?」我不相信的低頭滑動手機螢幕,包真晨所寫的這一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確實是發在《神州電子報》的網站上,於是我示意地對黎開山搖了搖手機。
黎開山卻兩手一攤。
「我確實去問過了。」他說:「我不只直接打去《神州時報》報社詢問,還向警界或媒體界的友人打探過,但都沒有人認識這一位叫包真晨的記者,甚至士林偵查隊的老皮還跟我說,他聽都沒聽過包真晨這個名字,彷彿這個叫包真晨的人從來不存在似的。」
「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地說。
於是我把手機放到茶几上,在黎開山和喬伊的注視之下,點開《神州時報》的網站,在搜索欄輸入「包真晨」三個字——只要這個人是在《神州時報》跑過線的記者,那網站上一定會有他發過的新聞。
沒有想到,除了這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報導之外,《神州時報》再也沒有其他一則關於「包真晨」的搜索結果。
我一愣,心念一轉,也許這位叫包真晨的記者,在這則新聞發生,跳槽到別家媒體了。
於是我立刻改點GOOGLE的搜尋引擎,輸入「包真晨」三個字,進行人肉搜索。
我心想,無論這個叫「包真晨」的記者離開《神州時報》之後,去了哪家媒體;或是進入《神州時報》之前,待過哪家媒體,GOOGLE應該都能搜尋到關於「包真晨」三個字蛛絲馬跡。
然而,一樣只有那一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神州時報》新聞報導。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一條關於「包真晨」這名記者的搜索結果。
我驚訝地看著手機,抬起頭,卻見黎開山的臉上,掛著「你現在做的這些動作,我都已經試過了」的表情。
彷彿這位叫「包真晨」的記者,只存在於程毓梅命案發生後,新聞報導露出的那一陣子短暫時間。
「難道是筆名嗎?」我疑惑地想。確實有些記者會使用筆名,但通常記者會這麼做的原因,就是該報導背後牽扯的層面實在太大太廣,記者為了避免惹麻煩,才會在撰稿後選擇用筆名,讓被報導的對象找不到人算帳。
可是這種作法只是聊勝於無,蓋因被報導的對象若本身極有勢力,只要透過管道,用問的也能問出是誰寫的,小小的筆名根本保護不了想要隱匿的記者。
職是,當記者跑出一條極具爭議性的新聞後,報社為了保護記者,或是記者本身不願意掛名,那該則新聞就會改署名「地方中心」或是「突發中心」,或是只押「綜合報導」;而老派一點的媒體,像我待的《東海岸日報》,就會使用很老派的「本報訊」,來刊登該則新聞報導。
所以,我想了一想,覺得「包真晨」這個名字,不太可能是筆名。
因為程毓梅的命案,站在記者的角度,是一件沒有炒作空間的的社會案件,頂多只有一、兩天的版面壽命,裡頭沒有知名人士,記者在報導這起案件時,理應不用擔心會遭被報導的對象秋後算帳,因此「包真晨」這位記者,應該沒有使用筆名的必要性。
再者,這起新聞很明顯也不是記者跑出來的新聞,而是警方破案後,先統一發給記者公關新聞稿,然後再由記者們去各憑本事,以公關新聞稿為底本,去問出自己所需要的報導資訊。換言之,這並不是獨家新聞,而是本來就準備要曝光的新聞,記者根本就不用擔心掛上名字後會出事。
所以,我認為撰寫這則新聞的「包真晨」,應該不是筆名。
那為什麼除了程毓梅命案的新聞之外,「包真晨」這名記者再也沒有發過任何一條新聞稿呢?照情況來看,也不可能是以稿計費的特派記者,因為國內的社會線不可能用特派記者。
想著想著,我心頭驀地一驚——黎開山似乎正在把話題岔開,我所質疑的真相似乎模糊了。
心底一陣警戒,於是我立刻把焦點拉回。
「可是這和程毓梅的命案有什麼關係?」
不管包真晨這個記者怎麼樣,他都只是在程毓梅命案發生後進行新聞報導,可是我想知道的,是整起程毓梅命案的真相,也就是新聞發生前的事實。
「當然有關係。」黎開山末端分岔的眉毛一揚,語鋒一轉,恨恨地說:「因為程毓梅出事之後,這個包真晨是第一位找上我的記者。警方原本給的公關新聞稿裡,並沒有提到我,可是這個包真晨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知道程毓梅找過我,於是包真晨就跑來找我,他直接向我勒索三百萬元,如果不給,他就準備要用新聞來修理我。」
我驚訝地看著黎開山。
這位「白波壇」壇主,臉上盡掃和藹可親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暗的陰鬱。
「我當然不願意付這三百萬元,我為什麼要付這三百萬元?程毓梅發生這種事,我比任何人都還要難過,竟然還有人想拿這件事趁機對我勒索!所以我當場大怒,對他狂罵了一堆三字經,把他轟了出去。
「可是正因為我不願意付錢給包真晨,他立刻在《神州電子報》的即時新聞裡,寫進了『士林的黎姓法師』。整個士林的宗教圈,就只有我姓黎,所以我就曝光了。馮博士,你身為記者,應該也清楚,記者們最害怕的,就是漏新聞,有人有獨家,就代表其他人通通都漏新聞,所以包真晨在《神州電子報》的即時新聞一出,風向一帶,接下來,各家的記者聞風而來,跟著報導,我幾乎在這次的事件裡身敗名裂。」
黎開山一邊說,一邊開始搓手,似是想起不願想起的憤怒回憶,所以靠搓手來壓抑情緒。
「馮博士,你難道不覺得這則新聞報導很有問題嗎?」
我低頭去看手機裡的新聞稿。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黎開山伸手,把我的手機轉向他,他指著新聞稿,大聲唸道: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可是多次作法後男友並未回頭,黎姓法師轉介她認識在台中開徵信社的廣嫌,希望能找出男友的新歡。」
「據瞭解,去年4月底,程女再度透過黎姓法師介紹,想到嘉義去尋找另外一位法師作法,藉此挽回和廣嫌的婚外情,但黎姓法師涉嫌向廣嫌通風報信,於是廣嫌不只在網路上佯裝成另外一位法師,還指示另一位伊姓友人佯裝成是嘉義法師派來接人的司機,前往嘉義高鐵站將程女接走,並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隨後將昏迷的她載到台中市大坑的情人橋附近將交給廣嫌,伊嫌收受4萬元酬勞後離去。」
然後,他看著我,道:「馮博士,你覺得這兩段哪裡有問題?」
我沒有說話,因為這兩段,就是讓我剛才對著黎開山破口大罵的原因。
「那我就自己來解讀吧。」黎開山冷「嘿」一聲,身子坐直,朗聲道:「這兩段報導所要表達的,就是我和廣華仲合謀,謀殺了程毓梅。」
我僵住了。
望著此刻雙眼精光大盛的黎開山,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看完這則新聞報導的我,就是這樣子認為。
但我沒有想到,黎開山竟然毫不避諱,毫不掩飾地直接說破了。
而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程毓梅前男友的全名。
「廣華仲」。
那位徵信業者。
黎開山突然指著喬伊,道:「伊智坤,他因為這件案子,被判刑十個月。」
我轉頭看著喬伊,這位長得像摔角手的壯漢表情變得有點尷尬,顯然不明白黎開山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法官……認定我去嘉義高鐵站載『小梅』這件事,是妨害自由罪。」他囁嚅道。
「才十個月?」我冷冷地啐道:「依我來看,應該要判無期徒刑才對。你這個幫兇。」
喬伊尷尬地張著嘴。
「等等,那為什麼你人會在這裡?」我蹙眉道:「為什麼你還沒去坐牢?」
「因為我和『小梅』的家屬談好和解,我賠給他們二十萬元,所以獲得緩刑四年。」喬伊道。
「和解?」我大吃一驚,「程……程毓梅的家屬……竟然願意跟你這個幫兇和解?這怎麼可能?」
「因為我真的是無辜的啊!」喬伊叫道:「我當時去嘉義高鐵站載『小梅』時,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你無辜個屁!」我「呸」了一聲,怒道:「你收了那個叫廣華仲的人渣四萬元,害死一條年輕女子性命,無辜個屁!在我看來你根本死有餘辜!」
「那筆錢跟這個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是台中有信徒託廣哥要捐給師尊的香油錢!」喬伊大叫起來:「那次我是接到廣哥的電話,說有信徒要託他,捐四萬元的香油錢給師尊,但他和『小梅』約好了要去嘉義,所以他要把錢轉託我拿回台北,交給師尊。
「可是我到台中,在廣哥的公司裡與他碰面後,他突然又說,要捐香油錢的客戶遲到了,還沒有來,他想等那位客戶,又怕『小梅』在嘉義高鐵站等太久,會生氣,因此他叫我先去把她接回台中——『小梅』是廣哥的女朋友啊!我當然不疑有他啊!
「廣哥還拿了一瓶紅酒給我,叫我先拿給『小梅』喝,他說每次『小梅』生氣耍任性時,只要喝喝紅酒,火氣就會壓下來了,所以我就拿給『小梅』喝啊,哪知道她酒量很差,喝完後就睡著了。」
「什麼『她酒量很差,喝完後就睡著了。』裡面摻有FM2啊!」我聽出喬伊話裡的盲點,立刻打斷他的話,出聲指責。
但喬伊白眼一翻,怪叫道:「我怎麼會知道裡面會有FM2?難道廣哥給了我紅酒,叫我交給他女朋友,我還要打開先喝一口,看看會不會昏昏欲睡,確認有沒有FM2嗎?而且FM2無色無味,我是要怎麼判斷?我當下當然是以為『小梅』喝完了紅酒後,因為酒量很差,所以馬上就睡著了。如果我早知道裡面摻有FM2,我怎麼可能會拿給她喝?我絕對不可能這麼做的!」
這話倒也有理,我登時語塞。
只聽喬伊繼續道:「我後來和廣哥約在台中大坑的情人橋附近碰面,他把信徒要託他捐給師尊的四萬元交給我,然後就到我車上,把睡著的『小梅』抱走了。我想說接下來就是他們情侶之間的事了,所以也沒多問,就拿著錢直接回台北了——我當時哪裡會想到,後來事情會變這樣?」
我整個人懵了。
「就……就這樣而已?」
「整件事真的就這樣而已啊!」喬伊睜著一對無辜的圓眼,叫道:「所以警察找上我,只因為我是『小梅』死前最後與她通訊的對象,他們就認定我是命案的重要關係人。我根本當場就呆住了,彷彿有人當頭敲了我一記悶棍,『小梅』死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就告訴他們,是廣哥叫我去接人的,有什麼事,你們要問廣哥!所以那些警察才去找了廣哥。
「可是後來,他們就認定我去嘉義高鐵站載『小梅』,並讓她喝紅酒,然後睡著,然後把她交給廣哥這整件事,是妨害自由罪,就把我移送,然後檢察官就把我起訴了,然後法官就判我要關十個月。從頭到尾,我根本覺得莫名其妙!但因為事情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所以『小梅』的家屬後來也願意跟我和解啊。」
他越說,語氣越是急切,似是憶起了當時在法庭上百口莫辯的場景。
這時,黎開山又唸了一次手機裡的新聞報導:「指示另一位伊姓友人佯裝成是嘉義法師派來接人的司機,前往嘉義高鐵站將程女接走,並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隨後將昏迷的她載到台中市大坑的情人橋附近將交給廣嫌,伊嫌收受4萬元酬勞後離去。」
「聽清了嗎?馮博士?」他手一攤,道:「你看,原本單純的情況,到了包真晨筆下,『紅酒』變成了『符水』;廣華仲託伊智坤拿紅酒給程毓梅,變成了『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情況倒像是變成了一樁預謀的犯罪行為。」
我張著嘴,望著黎開山。
完全不一樣。他和喬伊的說詞,與包真晨的新聞報導完全不一樣。
誰才是對的?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黎開山看著呆愣住的我,忽然再度指著喬伊,道:「馮博士,你聽得出來,我為什麼突然提起伊智坤因為這件案子,而被判刑十個月這件事嗎?」
我搖搖頭。一旁的喬伊也搖搖頭。
黎開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馮博士,不是我在為自己開脫,但我提起這件事,要表達的是——我,黎開山,在程毓梅的這件案子裡,不只沒被判刑,甚至,我連被起訴都沒有。」
我啞口無言,被怒火支撐起的強硬身軀,似乎在漸漸軟了下去。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黎開山要問我認不認識包真晨了。
他想找包真晨算帳。
如果按照新聞報導來看,應該是黎開山、廣華仲這兩人合謀,騙財騙色,從一開始就打算謀殺程毓梅。而伊智坤,則是類似他們底下負責出力的小弟。
可是,連只是去嘉義高鐵站載了程毓梅的伊智坤,都被檢警認定是妨害自由罪,進而起訴,並被法院判了十個月有期徒刑;那身為與廣華仲合謀的黎開山,在全案裡所扮演的角色,明顯更重要,若他真的涉嫌重大,不可能連起訴都沒有。
但黎開山現在卻說,他連被起訴都沒有。
這是查得到的事,黎開山不可能說謊。
而且,程毓梅的家屬,竟然願意和伊智坤和解,讓他換取緩刑。證明程毓梅的家屬多少也認為,伊智坤並不是罪大惡極。
此外,我翻閱過其他媒體的報導,都沒有新聞寫說,程毓梅的家屬,對於黎開山連起訴都沒有的這件事,有任何意見。
難道,真的是這個叫包真晨的記者,因為勒索黎開山三百萬元不成,所以亂寫?
這個包真晨,到底……?
心頭一陣迷惘,我看著眼前的黎開山和喬伊,憶起方才,只要一提起程毓梅,這兩人表情明顯非常難過。尤其是喬伊,臉上悲傷的神情,完全藏不住。而且從他數次稱呼程毓梅為「小梅」,顯然是真的很熟,所以慣性地只叫綽號。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起剛才,喬伊稱呼廣華仲,是叫「廣哥」。而且從他的言語間可以聽出,他也與這個廣華仲相當熟稔。
黎開山、廣華仲、伊智坤、程毓梅,這四個人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滿腹疑竇,於是我吞了一口口水,問道:「壇主,你和那個叫廣華仲的徵信業者,到底是什麼關係?」
黎開山沉默了。
似乎他不願意再提起這個人。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緩緩開口。
「廣華仲……」只見黎開山咬了咬牙,道:「他是我的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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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毓梅?」
黎開山和喬伊同時說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是誰啊?女的嗎?」喬伊用很輕浮地口吻道。
但黎開山末端分岔的眉毛卻緊皺著,似是正在搜索著記憶。
場面變得很尷尬,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過了一陣子,黎開山伸手拿起茶壺,替我倒茶。
「馮博士,你怎麼會提起這個名字?」他不疾不徐地說。
這句話等於是說,黎開山承認他還記得「程毓梅」這個人。
這下反倒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原本以為,黎開山會假裝思索半晌後,再否認他與程毓梅有任何關聯,沒想到他竟然很乾脆地就承認了。
「所以你還記得她?」我揚眉。
黎開山拿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壺嘴的茶水濺出杯外,但他並未抬頭,繼續倒茶,直到斟滿。
「請。」他放下茶壺,對茶几上那滿滿一杯茶一比。
「喝不下了。」我依舊冷淡地搖頭。
黎開山的臉色有點僵住,喬伊立刻怒道:「幹,你這是甚麼態度?」
黎開山馬上對喬伊使眼色,要阻止他繼續發作,但喬伊已惱怒地大聲道:「師尊,這小子實在太沒有禮貌了,我——」
「閉嘴!」黎開山沉聲喝叱。喬伊彷彿瞬間遭到定格,原本衝到嘴邊的話語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使得那張忿忿的表情扭曲的非常古怪。
又過了一段眾皆無語的沉默時光。
約一刻鐘左右後,黎開山自顧自地端起茶杯。
「程毓梅啊……這個女孩,我當然還記得她。只不過是去年年初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忘掉呢?」
他並沒有看著我,他是在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醜陋的臉龐神情肅穆,卻又帶著一絲哀傷。
「她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甚麼?」
我眉頭一皺,以為自己聽錯了,「壇主,你剛剛說甚麼?」
黎開山把茶一飲而盡,杯子放回茶几上,然後平靜看著我,說:「我說,程毓梅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我愣住了。
這不是我預期會發生的場景。
原本我預料的情況是,黎開山會一再否認他和程毓梅有任何關係,然後我準備拿出手機,點出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裡,關於她找「士林黎姓法師」做法的文字敘述,來逼問黎開山,打臉他。
可是卻沒有想到,黎開山不僅很快地就承認他還記得程毓梅,甚至,還說出了「她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這樣一句話,原本覺得他虛偽的怒火,瞬間無處可宣洩,胸腔裡一整個氣悶。
「壇主,為什麼這麼說呢?」於是我問。
黎開山望著我,末端分岔的眉毛底下,兩顆黑眼珠晶亮晶亮,似在考慮用甚麼措辭來啟齒,但他沉吟一陣子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對我進行反問。
「馮博士,你和程毓梅是熟人嗎?」
我登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話。該把我在租屋處裡和程毓梅鬼魂相遇一事,直接告訴黎開山嗎?
不妥。
「風爺」認為,程毓梅的靈魂,是被她的前男友,也就是殺害她的廣姓徵信業者,以泰國降頭術強行切割靈魂,一分為三,所以我和他所見到的程毓梅,只是三魂之中的「天魂」。而根據新聞報導,仲介這位廣姓徵信業者給程毓梅認識的,就是黎開山。甚至在程毓梅南下嘉義找另外一位法師時,黎開山還涉嫌向廣姓徵信業者通風報信,讓他有機會搶先找另一位伊姓友人前去攔截,最終導致程毓梅遇害。
黎開山和廣姓徵信業者之間,一定存在極為密切的關係,甚至很有可能,是這兩個人聯合起來謀害程毓梅。
猶豫片刻後,我決定隱瞞「我在租屋處裡和程毓梅鬼魂相遇」這件事。
「不是。」我說:「我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你怎麼會提起她呢?」黎開山又問。
確實,一般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去提起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一陣沉默後,我緩緩拿出手機,點出去年年初,那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報導。
「我是在閱覽舊新聞時,無意間看到的。」我指著新聞報導裡,那段「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的文字,給黎開山看。
黎開山嘆了一口氣,「難怪,你會流露出如此重的敵意。」
一旁的喬伊也探頭擠過來,不顧我厭惡的神色,他想看。
「這不是『小梅』嗎?」他看著新聞報導底下那張程毓梅的照片,驚叫。
我大吃一驚,看著喬伊,問道:「你認識程毓梅?」
喬伊的表情,卻瞬間垮了下來。
「認識,我們熟得很呢!不過我一直都只知道她的綽號,原來『小梅』的本名叫程毓梅啊!」
「你跟程毓梅很熟?」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喬伊,但這位壯得像個摔角手的四十多歲中年人點點頭後,臉色卻是一片黯然,聲音變得很低。
「要是那時候,我去嘉義高鐵站載她時,有察覺到事有蹊蹺就好了……」
我矍然一驚,當場跳了起來,一把揪住喬伊大叫:「你就是這則新聞報導裡所說的那個『伊姓友人』?」
喬伊點點頭。
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難過,似是憶起一樁他不願再想起的痛苦回憶。
我的腦海登時一陣混亂,這是怎麼回事?
我緩緩放開喬伊的衣領,望向黎開山,他也正望著我,紫黑色的臉皮上,神色相當複雜,有哀傷,也有憐憫,甚至還帶著悔恨。似乎一提起「程毓梅」,這位「白波壇」壇主就感到相當痛苦。
「她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我想起剛才,他如是說。
「我想知道真相!」我猝然道。
「真相?」黎開山皺眉。
「對,真相!這整起命案背後的真相!」我急急地說。
「新聞報導寫得很清楚了,不是嗎?」黎開山露出「不願多談」的表情,靜靜地說:「這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
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好熟悉的話語模式。
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就像那時候,我對顧米情的死因提出疑義時,皮隊長在電話裡,斬釘截鐵地對我說:「這只是一件自殺案。」然後掛電話。
一切都再簡單不過,斬釘截鐵。大家都設好停損點,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死掉的人就已經死了,只要到此為止,活著的人就能沒有麻煩地繼續活下去。
所以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黎開山對於他「人生裡最大的失誤」,導致一個年輕女孩的死亡,屍體被赤裸地丟棄在荒郊野外,靈魂被切割成三塊,輕描淡寫,避而不談,一切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沒有深入追究的必要。
因為他們根本禁不起任何深入追究。
原本因驚愕而已壓下的怒火,倏地衝上了腦門,憤怒如暴雷般地掃過我的胸膛。
「一點都不清楚!」我指著黎開山,厲聲大吼:「這則新聞報導很多地方根本就寫得不清不楚!壇主你和這個姓廣的人渣,是什麼關係?你和程毓梅,又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介紹這個姓廣的人渣給程毓梅?你為什麼要通風報信,害她去死?這個叫包真晨的傢伙通通都沒寫出背後的原因!這根本就是一篇失敗的新聞報導!」
「甚麼叫『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這是一條命哪!一條年輕卻可憐的生命哪!你他媽的怎麼能夠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程毓梅不是找你斬桃花嗎?這麼可憐的女孩求助於你,可是你裝神弄鬼了老半天,根本就沒斬成功,根本就沒有斬斷她的爛桃花!你的那個甚麼『桃玄之陣』根本就是狗屁!全部都是狗屁!你這個神棍!」
連日來的滿腔怨氣和疑問,此時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我對著黎開山抓狂似的咆哮,狂吼,把一切怒火向他燒去。
黎開山愕然地看著我,任由我忽然情緒失控地對著他戟指叫罵,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我因換氣不及而停下怒罵,雙肩與胸部急速起伏著時,他才緩緩開口。
「對不起,我剛剛不該這麼講的……」他低聲道。
「那才不是重點!」我雙目圓睜,火冒三丈的放聲厲喝:「重點是,這個姓廣的人渣免死哪——免死哪!這還有天理嗎?一個只是單純想追求幸福的女孩子,為什麼要遭受到這種待遇?她向你求助,你卻——你卻害得她人財兩失,還被殺害棄屍,還被——還被——」
「欸,好了啦……」喬伊起身,試圖要勸我坐下。
我立刻把喬伊的手甩開,指著他,厲吼:「走開!你也是幫兇,你們都是幫兇!你們都是害死程毓梅的幫兇!你們都是那個姓廣的人渣的共犯!」
喬伊試圖要把我拉回座位上的手立刻縮了回去,表情彷彿像挨了我一鞭子。
眼前的世界像是結凍了,氣氛如冰。整個「白波壇」裡,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黎開山和喬伊張著嘴望著我,似乎都呆住了。
可是,我感覺得到,自己體內的血,正熱的熾燙。
良久,黎開山再度拿起茶壺,開始幫自己倒茶,直到倒滿。
然後他也幫我倒茶,也幫喬伊倒茶。
午後的日光,照進壇內,灑在茶几上,將從壺嘴流出的茶水,化成金絲,在杯子裡撞擊出「稀哩稀哩」的注滿聲音,反襯出整個「白波壇」的寂靜無聲。
黎開山自顧自地呷了一口茶。
陽光裡,他紫黑色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兩顆晶亮的黑眼珠,定定地望著正一臉憤怒的我。
半晌,黎開山輕輕地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他要開口了。
屏息以待,要是黎開山敢和那個姓廣的人渣一樣,宣稱自己和程毓梅僅「純屬客戶委託關係」,想要撇清責任,我就要繼續窮追猛打,步步緊逼,因為剛才他自己已親口承認了,「程毓梅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沒有想到,黎開山卻問了一個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問題。
「馮博士,你認識包真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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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場大驚,身子一矮,想奪路往樓下逃,但這位彪形大漢反應更快,已攔住我的去路。
「救……救命!」我驚慌地大叫起來,一個踉蹌腿軟,摔倒在地,撞開房間的門,腦後一痛,已撞到門板擋住的房間後方角落擺著的書桌桌腳。
一絲不掛的黎開山,愕然地看著我和彪形大漢。他已把那顆塞在肚臍眼的珠子給取出,將之再結回那一串羊脂色的佛珠上,打好結,重新將佛珠掛回了脖子上。他正在收桌上的東西。
「你們在幹麼?」這位「白波壇」壇主,看了看彪形大漢,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我,面露不解。
「啊,師尊。」
沒想到,彪形大漢竟突然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急忙將揚起的長鎖下垂,在樓梯口頷首站立著。我這才看清,這位彪形大漢手上拿著的,不是拐杖鎖,而是一根用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
「喬伊,這是怎麼一回事?」黎開山皺眉問。
他往牆上一摸,開燈。
「我給師尊送『這個』來了。」這個叫「喬伊」的彪形大漢大步跨過倒在地上的我,走進房間,恭敬地將手上那一根用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橫放到書桌上。
黎開山伸手一摸,似已知道內容物,臉上已露出微微的笑容。
「啊,師尊正在做法事嗎?」彪形大漢又道。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李維茵的裸體,嘴角露出淫邪的笑容。
「不准看!」黎開山沉聲慍道:「你那是甚麼不敬的表情?給我轉過身去!」
喬伊竟真的就乖乖地轉過身去。
黎開山走過來,將倒在地上的我攙起。
「馮博士,你沒事吧?你的臉怎麼會腫成這樣?」他和藹地問。
我愣愣地望著黎開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喬伊卻詫異地插嘴問道:「師尊認識這傢伙嗎?」
「什麼傢伙不傢伙,你嘴裡放乾淨一點。」黎開山喝叱道:「人家可是個博士。」
喬伊「嘖」了一聲,「還真看不出來。」
他打量著我的眼神,和宮廟外面那些跳八家將的混混沒甚麼兩樣。但此刻,我突然覺得,好像以前在哪裡看過喬伊這個人,可是我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是不是你動手打人?然後把人家推倒?」黎開山又問,口氣嚴峻。
喬伊立刻高聲叫屈,「我哪有打他?而且是他自己摔倒的,我才沒推他。」
黎開山不相信地看著他。
喬伊急忙道:「我和這傢伙剛才在文林路上有交通糾紛,我確實想要找他算賬,但剛剛我真的沒有打他和推他。」
黎開山求證似地朝我望來。
「確實是我自己摔倒的,他沒推我,也沒打我。」我說。
喬伊立刻道:「看吧,我沒有說謊。」
「可是他第一時間看起來像是準備要拿那根棍子打我。」我又補上一句。
黎開山臉色登時一沉。
喬伊急忙叫道:「師尊您別聽他亂放屁,我、我怎麼可能拿您的法器砍這傢伙?」
「法器?」我望向書桌上那一根用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不曉得裡面裝了什麼樣子的法器?鯊魚劍嗎?
但黎開山卻手一揮,斷然道:「我現在不想聽你辯解。你先下去樓下。」
喬伊臉上的表情,活像是被黎開山否決了人生。他垂頭喪氣地轉身下樓,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與之前在文林路上從休旅車上下來時,以及剛才站在我背後時的兇狠態度相比,完全大相逕庭。
「這人的反應根本是小孩子嘛。」我不禁心道。喬伊看上去至少四十歲以上了,而且虎背熊腰的,壯得像個摔角手,雙臂還滿是像流氓在刺的刺青,但在黎開山面前,這位彪形大漢一切的應對,宛若面對著嚴父的青少年。
「馮博士,你還好嗎?」黎開山轉頭和藹地對我說:「喬伊的個性比較像小孩子,講話和行為都不太經大腦。你就別跟他計較了。」
我愣愣望著全身赤裸的他,那勃起的紫黑色陰莖已經消下了去。
黎開山見我盯著他的裸體猛瞧,竟也不害臊,一點急忙遮掩的意思也沒有。
「這身破舊臭皮囊,倒是傷了馮博士的尊眼。」他自嘲地笑道:「不過肉眼所見一切現象皆虛幻,馮博士一定瞭解這法理。」
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才好,只好繼續愣愣地望著全身赤裸的他。
黎開山緩緩地拿起擱在書桌上的衣服來穿。他的衣服旁,擺著一包鹽,鹽包旁邊,是一套整齊的黃色長袖衣褲。
隨著他的穿衣動作,他那從胸口雙乳、到那肥胖肚腩的一整片肉疙瘩,都動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一整片肉疙瘩,竟然看起來像是一張人臉,兩顆乳頭像是眼睛,而肚臍則像是嘴巴。
穿完衣服後的黎開山,拿起鹽,開始滅火。火盆裡的火勢,很快地就被他用鹽巴熄滅了。
黎開山走進浴室,拿出兩條濕毛巾,將火盆搬出房間。
接著,他彎腰將太極蓆子上的玫瑰花瓣一瓣一瓣的拾起,不一會兒便撿得乾乾淨淨。他又走進浴室,動作看起來像是把玫瑰花瓣丟進浴室的垃圾桶裡。
我依舊愣愣地站在書桌旁,看著他忙進忙出。
直到他走向被七條紅綾纏吊著的李維茵,並看了看牆上的鐘,一臉疑惑地望著這副寫滿了毛筆字的美麗胴體。
我這才如夢初醒,急忙問道:「法師,你……你……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黎開山沒回答我,反而逕自喃喃道:「奇怪,怎麼還沒醒?難道是剛剛下的『符量』超量了嗎?」
「符量」?
那是什麼?
我還來不及再次發問,黎開山已先開了口:「馮博士,你來幫我一下,好嗎?」
他一手捧著李維茵的頭顱,一手解著她頸部的皮製項圈。
「馮博士,幫我捧著李女士的頭,好嗎?」他說:「我這樣不好解開項圈,要是我兩隻手都來解項圈的話,我怕拿下項圈時,李女士的頭會突然往前低下來,怕會傷到她的頸椎。」
所以李維茵確實還活著?
一時之間,我頓住,無法繼續追問,只好走過去,伸手捧著李維茵的頭顱。
望著雙手掌心裡李維茵這張美麗的臉孔,猶如捧著一尊精美的瓷器,黎開山的毛筆字並未將她的臉變成一張塗鴉牆,反而勾勒成一張漂亮紋面;她兩眼安詳地閉著,睫毛像鳥雀闔上的翅膀一樣柔順,嘴角淺抿著微笑,不知道正在做甚麼美夢。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昨晚,這個女人差點把我性虐至死,劫後餘生地躲回家後,我從睡夢裡,到醒來看到傷勢,只要一想起這個女人,情緒依舊驚恐。但幾個小時之後,她竟然失去意識,並全裸地被黎開山吊了起來,用毛筆在身上寫滿了圖形文字,然後頭顱現在正被我捧著。
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覺。
捧著李維茵的頭顱,掌心開始微微發熱。
好柔軟的皮膚。
這是李維茵的下顎與頸部肌膚傳進我手掌裡的觸覺。
視線不自覺地從李維茵的臉孔漸漸往下移,那水滴型的乳房,再一次近距離地映入我的瞳孔。
乳房上一樣寫滿了圖形文字,像符咒一樣。
等等,像符咒一樣?
內心一凜,我定睛看著李維茵被寫滿圖形文字的裸體,像是重新發現了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全身裸體並被寫滿圖形文字?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
跟那則關於程毓梅的舊報導一模一樣的情景。
雙手開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就在此時,李維茵突然整個人向前一撲,撞入我的懷裡。
「唉呀!」我當場驚叫,差點被李維茵撲倒在地,黎開山亦急忙叫道:「小心!」
原來黎開山已解開縛住李維茵左肩及左腕的紅綾,使得她左半邊的身軀突然往前倒,而我心裡正有所思,故未察覺。
「沒事吧?」繞到李維茵背後的黎開山探出頭,關心地問。
「還好,還好。」我忙道。
黎開山並未察覺有異,他繼續解開縛住李維茵右肩及右腕的紅綾。這次我有了準備,站穩腳步,抱住李維茵的身體,結果黎開山一解完,這尊曲線凹凸有緻的胴體,立刻完全趴在我的身上。
一股女人香,登時鑽進我的鼻孔。
好軟。
彷彿抱著一個溫暖且柔軟的大娃娃。
心神不由得一蕩,我竟然勃起了。
登時感到尷尬,我只好將臀部微微往後撅。
這時黎開山正蹲下解開縛住李維茵雙膝與雙踝的紅綾。
「我們讓李女士先躺下吧。」解開後,他一邊站起身,一邊說。
卻見正撅著屁股的我,一臉苦相。
黎開山只望了我怪異的姿勢一眼,旋即明白原因。他卻只淡淡一笑,「難免,難免,我剛才望著李女士的皮相,也有產生生理反應,畢竟李女士是位身材姣好的美女,正常現象。」
他竟反舉自己剛剛紫黑色陰莖勃起的狀況,來表達出同理心,並未訕笑,我的心頭稍感一寬。
於是我七手八腳地和黎開山一起把李維茵平放在這張繡有太極圖的蓆子上。黎開山拉開書桌左邊底下的大抽屜,拿出一條薄被,蓋在李維茵的裸體上。
「就讓李女士自己醒過來吧。我們先下去……啊!糟糕!」他看著我,驚叫道:「我忘了李女士身上的都是墨汁啊!」
我低頭一看,除兩手外,我身上的衣褲,也都印著李維茵身上的不知名圖形文字,破破碎碎的。
「沒關係。」我說:「反正這些衣褲都是大賣場特價時買來的,不是甚麼高級品,我們先下樓吧。」
下樓前,我指了指電燈開關,黎開山卻搖了搖頭。
「別讓人獨自在黑暗裡醒來,那會使人內心感到驚恐與不安。」黎開山說。
關上門前,黎開山望了躺在房裡的李維茵。
那眼神就像我望著獨自坐在我租屋處裡的程毓梅一樣。
喬伊正坐在茶几旁泡茶。
見我和黎開山走下來,他趕緊起身。
「師尊,請坐。」他有點諂媚地對黎開山說。
令我意外的是,喬伊竟也熱情地招呼我坐下,並幫我倒了杯濃濃的香茶。
「雖然我們有過節,但你是師尊的熟人,剛才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不禁心裡感到好笑,剛才在文林路的交通糾紛,怎麼看都是喬伊的錯,結果他現在竟然擺出一副「我原諒你」的姿態,倒似我該對他感激涕零了。
「甚麼計不計較的?少在那胡扯。你還害人家摔倒了呢!」黎開山橫眉對喬伊喝叱道。
喬伊嘴一瞥,道:「師尊,那件事不能怪我啊!要不是這傢伙自己躲在門外太過專心地偷看師尊作法,會被我一叫之後就嚇到摔倒在地嗎?根本是這傢伙心裡有鬼。」
黎開山望向我,眼神有求證的意味,我臉上不禁一熱。
「是我失誤。」不料,就在我以為黎開山要出聲質問我「為什麼要偷看他作法」時,他卻只是淡淡地說:「我沒有把門關上,任何人目睹剛才那種場景,都會想偷看的。」
我愕然地望著黎開山,他卻回給我一個和藹地微笑,宛若慈祥的長者。
「可是請原諒我。」黎開山又道:「當時是密閉空間,我又要在房間裡生火,門不留個縫,待會就會缺氧了。」
我再也忍不住,脫口問道:「壇主,剛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黎開山微微一笑。
「那位李女士情感上遇到困難,於是來請我幫忙。」他輕描淡寫地說。
情感上遇到困難?
那則關於程毓梅舊報導的隻字片語,立刻我的浮上心頭。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
看來,李維茵是想靠作法來挽回鄭英書。
「這叫『桃玄之陣』。」黎開山並未察覺我正心念數轉,自顧自地繼續道:「是我派處理男女感情世界的一種陣法,保證能夠徹底地幫受術者『所指定的對象』斬斷爛桃花。」
保證能夠徹底地幫受術者「所指定的對象」斬斷爛桃花?
我發出一聲不屑地冷笑。
喬伊立刻對我怒目而視,而黎開山則面露不解。
氣氛瞬間僵住。
我傍若無人地拿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然後挑釁地放到茶几上,發出「噹」的一聲,上半身逼近似的前傾,目光如劍地看著黎開山。
「壇主,那你還記得程毓梅嗎?」我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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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當場嚇得連退三步,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只見房間裡,李維茵被大字型地吊在正中央,七條紅綾,纏住她的頸部、雙肩、雙腕、雙膝、雙踝七個部位,紅綾的另一端,緊縛在天花板與兩邊牆壁。全身赤裸的她,宛若一尊肉製的懸絲傀儡。
她的腳底下,放著一張繡有太極圖的蓆子,但蓆子上,卻灑滿了玫瑰花瓣。蓆子前,則置著一盆正熊熊燃燒的烈火。這是二樓唯一的光線來源。
而在搖曳的火光裡,李維茵一動也不動。
「死……死了嗎?」
眼前的畫面實在太過駭人,我驚慌地伸手到口袋裡去掏手機,想要報警,但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就在此時,房間裡傳來了陣陣水聲。
我吞了一口口水,稍稍推開了一下門,探頭偷看。
原來這個房間裡有浴室,而且有人正在裡面洗澡。
「匡」的一聲,是蓮蓬頭使用完放置的聲音。
我急忙縮回腦袋,浴室的門隨後接著打開。
「嘰——」
裡面走出一個人。
是黎開山。
我的眼睛當場張的老大。
這位「白波壇」壇主,竟然是裸體走出浴室,一絲不掛。
火光照耀著黎開山的皮膚,我這才發現,黎開山從頭到腳,皮膚竟都是宛若瘀血的紫黑色。
「怎麼會有人全身都是這種膚色?」
原本我以為可能是因日曬的關係,讓黎開山臉皮、頸部等長期曝露在衣褲外的皮膚變成紫黑色,沒想到他全身上下的膚色盡皆如此,活像是一個全身瘀血的人。
此外,我吃驚地發現,他從胸口雙乳、到那肥胖的肚腩,都長滿了凹凹凸凸的肉疙瘩,再加上那紫黑色的肌膚,讓他的正面看起來猙獰的噁心。
我覺得有點想吐,但急忙摀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黎開山走到被七條紅綾吊著的李維茵面前,伸出右手,托起李維茵的下巴,似是在檢查李維茵到底還有沒有意識。
我方才看清,原來紅綾底下,是皮製項圈,李維茵的頸部並不是直接被紅綾套住,而是被一條赭色的的皮製項圈套在頸子上,外頭才纏了紅綾。
很像A片中,性虐專用的那種皮製項圈。
他端詳了吊在房間正中央的李維茵一會兒後,收手,任憑李維茵的頭無力地向下垂,一頭秀髮散落如瀑布。顯然,李維茵並沒有意識。
等等,檢查意識?
我心頭一凜,這代表李維茵「可能」還沒有死。牙一咬,伸在口袋裡的手緊握著手機,猶豫著,要報警?還是破門而入?
這時,黎開山打量著李維茵的周身,撥撩起她的頭髮,看著耳根。
他在檢查李維茵的身體。
他的視線如蛇,開始沿著李維茵的頸部滑落,流竄到那副成熟的胴體上。紅綾纏繞下,李維茵的雙臂宛如兩條細長的玉蕭,水滴型的胸部堅挺著,從瘦腰到長腿,緊實的肌膚在火光下顯得更白了,彷彿吹彈可破。
只見他繞著李維茵周身打量了一圈之後,走回李維茵的正面,也就是李維茵與火盆之間。
黎開山勃起了。
搖曳的火光裡,我看得一清二楚,黎開山連那根陰莖的膚色都是紫黑色的。
紫黑色的臉皮露出冷笑,末梢分岔的眉毛抖動著,他似是極度滿意眼前這幅畫面。
我心頭「格登」一聲,不祥的預感冒將起來。
難道,他準備要性侵李維茵嗎?
只見黎開山蹲下身子,輕輕將李維茵的兩腿打得再開一些,雙眼左右打量著李維茵的大腿內側,以及陰部。
血液開始衝上腦門,我緊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冒汗。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雖然昨晚李維茵那樣對待我,可是——可是——
黎開山站起身子,紫黑色的陰莖雄偉地勃起著,那高度與角度,剛好就對準了李維茵的陰部。
我的全身開始發抖,背脊一陣顫慄。兩眼不自覺地越張越大,越張越大——
不行,我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破門衝進去那一瞬間,黎開山突然轉身,朝門板擋住的房間角落走去。
因為被門板擋住,我看不到黎開山在幹麼,只聽「喀啦喀啦」數聲響,沒多久,掛著那一串羊脂色佛珠,堅挺著陰莖的黎開山,重新走入我的視線。
他的嘴裡橫咬著一根毛筆。
手上則多了一張黃色符令,以及一個碗。
隔著火盆,黎開山打直身子,入定似的望著李維茵,動也不動。
約一分鐘左右,黎開山繞過火盆,將那張黃色符令直接貼在李維茵水滴型的兩乳之間。
隨後,他取下口中的毛筆,朝碗裡沾了一沾,在黃色符令上寫字。原來他手上那一碗,是墨汁。
寫完後,他再度咬著毛筆,右手一探,已將黃色符令取下,往後朝火盆一晃,已點燃符令,並將符令扔進碗裡。
火苗漸漸消失,黎開山取下口中的毛筆,筆尖一揚,再度朝碗裡沾了一沾。
他開始在李維茵身上寫字。
火光裡,這位全身紫黑色的法師,彷彿在裸體彩繪一樣,在全身赤裸的李維茵身上飛快地振筆疾書,寫著我看不懂的圖形文字。
他從李維茵的額頭開始寫,臉頰、頸部,然後從雙肩往手臂、手肘、手腕、手掌寫去,接著沿著頸部、奶子、腹部一路往下寫,往下一蹲,由大腿開始,螺旋狀地往下寫,小腿、腳踝、腳底,都鉅細靡遺地寫上那圖形文字。
正面寫完後,黎開山躺了下來。他躺在那張繡有怪異圖騰的蓆子上,以仰視的姿勢,提起毛筆,朝李維茵的陰部寫去。我看得很清楚,那毛筆筆尖,在李維茵的陰戶,仔細地輕輕勾勒著。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扭動身形,以臉部朝上的姿勢,蠕動著爬過李維茵的跨下,像條想奮勇向前爬的毛毛蟲。紫黑色的陰莖依舊堅挺著,讓他這個蠕動的動作,看上去更加詭異。
他緩緩坐起,從李維茵的陰部,開始往上寫,寫完那對渾圓的翹臀後,他爬起身,開始寫李維茵的背部。我從門縫裡望去,黎開山的雙眼圓睜,緊盯著自己下筆後的一筆一劃,那分岔的眉毛末端已滴下汗珠。
而當毛筆筆尖移到了李維茵的後頸時,這位全身紫黑色的法師輕輕地勾勒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看樣子是終於寫完了。
他又朝門板擋住的房間角落走去,身形消失。
我呆呆地望著李維茵,被吊在房間裡的她,姣好的肉體已佈滿那不知名的圖形文字,看上去,像是刺青。
「咦?」
我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圖形文字,竟已在李維茵的身上連成了一條又一條,活像是捆綁住她的黑色鎖鍊,鎖鍊並以兩乳之間為中心。
黎開山再度現身。隔著火盆,望著剛被他寫滿文字的李維茵。
這時,他的手上,已換成一件紅色的衣服。
那是李維茵昨晚所穿的那一件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
只見黎開山將那件連身裙扔進火盆。
火舌倏地暴漲,一下子扭曲地衝高,在黎開山與李維茵之間形成一到燄牆。
「啪!」
黎開山雙掌用力一拍,雙手結了一個手印,兩根中指突出,口裡唸唸有詞。
他先將手印舉在自己的胸前,接著大步一跨,赤裸著身子踩進烈焰暴漲的火盆。
剎那間,烈焰張牙舞爪,將黎開山吞噬,但黎開山恍若無覺。站在火盆堆中的他,原本低聲的誦唸,一下子變成高聲的吟唱。我聽不懂黎開山吟唱的內容,但他的聲音悽愴,調酸音幽,猶如棄婦夜泣,與他的相貌完全反差,彷彿他的喉嚨裡,藏著另一個女子,正在悲切地哭號,音色與他原本所有的大相逕庭。
乍聽之下,那歌聲極是難聽,令我感到相當的不舒服,雞皮疙瘩一路從背脊爬上後頸;可是聽久了,竟微微有悅耳感,驚慌的心神竟逐步安寧下來。
驀地,黎開山高舉手印,一個箭步竄出火盆,手印往前一遞,用力刺在李維茵的胸口。
剛剛他畫在李維茵身上那不知名的圖騰,驀地泛起黑亮的光芒,一股黑氣從李維茵身上的黑色文字鎖鍊冉冉散出,將她與黎開山團團包圍。
黑氣成霧,慢慢暈開,沒多久,蓆子上方已全被籠罩住。我看不見黎開山,也看不見李維茵。但黑霧裡頭,繼續傳來黎開山吟唱的歌聲。
猛地,黑霧裡傳出陣陣悶聲,像是刀在切肉的聲音。與黎開山那宛如棄婦憂愁哭泣的歌聲互相抗衡,兩造相爭,互不相讓。
黎開山的歌聲開始急切起來,聲音越來越像子夜鬼哭,越加慘厲,我的耳膜一陣鼓動,魂魄像是漸漸被歌聲勾引過去,一顆心彷彿要跳出了腔子。
漸漸地,那個像刀在切肉的聲音,音量低了下去,像是落敗認輸似的,越來越細不可聞,直至消失。而黑霧也逐漸散去,黎開山紫黑色的身軀,重新映入我的眼簾。
不,不是散去,那黑霧是在濃縮!
只見黑霧籠罩的範圍漸漸縮小,全罩在李維茵的身上,宛如一層黑色蟬衣,將她包裹著。
我張大了嘴,腦海一片空白地望著這一幕。
此時,黎開山摘下了他脖子上那串羊脂色佛珠,一扭結繩,將其中一顆特別突出,隨後他把佛珠往前一遞,該顆突出的珠子朝地,搖了起來。
「覺來歸一元。」
我聽到黎開山用非常、非常低沉的喉音,嘶聲說道。
佛珠亮了起來,羊脂色漸漸泛成紫光,「喀啦喀啦」規律地地響著。
每晃動一次,籠罩在李維茵身上那一層黑霧蟬衣,像被吸過去似的,一點一滴地流進那顆突出的佛珠。
隨著黑霧的流失,李維茵姣好的裸體,如蟬脫殼,再次重新出現。
她依舊沉睡著,美麗的臉孔向前微傾,身上仍是佈滿著那不知名的圖騰,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
直到黑霧完全消失後,那一串佛珠的紫光漸漸暗下,恢復成原本的羊脂色,黎開山長噓了一口氣,竟開始在拆解佛珠的打結處。
他將那顆突出的珠子單獨拆下。
他竟然將那顆突出的珠子塞入自己的肚臍眼中。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著,他又消失在門板擋住的房間後方角落。
籠罩在全身的壓迫感,倏地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這才發現,我業已大汗淋漓。
這一切實在太匪夷所思了。我捏了捏臉頰,可是痛覺告訴我,剛才眼前所發生,都不是幻覺。
「現在,我該怎麼辦?」
口袋裡,緊捏著手機的手,濕的像剛洗過水。我愣愣地站在門外,望著還吊在蓆子上的李維茵,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進去?還是返身下樓?
黎開山似乎沒有要性侵李維茵,可是——
驀地,右肩突然被人重重的一拍。
「啊呀。」我嚇了一大跳,忍不住驚叫一聲。轉過頭,只見剛才在文林路與我發生交通糾紛的那位開黑色馬自達休旅車的彪形大漢,竟站在我的身後,滿是刺青的手上,正提著一根拐杖鎖。
「被、林、爸、找、到、了、齁?」他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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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黎姓法師……」
我呆呆地望著電腦,半晌說不出話來。體內好像有什麼裝滿液體的容器被當場打翻,不知名的液體四散流開。
「黎開山……就是那個介紹姓廣的人渣給程毓梅的法師……?」
腦子裡一片空白,思緒好像被強制暫停了。螢幕裡,程毓梅的鵝蛋臉,依舊對著我微微淺笑。但「風爺」的那些話,如警語般地再度迴響在我的耳畔。
「你既然已經翻閱過關於程毓梅命案的舊新聞,怎麼會不清楚黎開山與程毓梅的關係呢?」
望著螢幕裡的程毓梅,黎開山那張總是帶著和藹笑容的紫黑色臉皮,漸漸浮現在旁邊。
「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
「去年4月底,程女再度透過黎姓法師介紹,想到嘉義去尋找另外一位法師作法,藉此挽回和廣嫌的婚外情,但黎姓法師涉嫌向廣嫌通風報信。」
「廣嫌立刻將程女當場掐昏。」
「接著廣嫌將程女載往附近的汽車旅館,用打火機瓦斯瓶加裝噴嘴,對昏迷的程女口鼻噴氣,程女因肺部充滿一氧化碳,當場腦部缺氧死亡。」
通風報信——
當場掐昏——
缺氧死亡——
黎開山與程毓梅的關係。
望著這則去年的新聞報導,嘴唇開始無意識地蠕動。胃袋抽搐起來,剛剛吃的素飯翻攪著。
難道,是黎開山和這個姓廣的人渣,合謀殺死程毓梅嗎?
螢幕裡,黎開山紫黑色的臉皮,彷彿浮現在程毓梅的鵝蛋臉旁,分岔的眉毛尾端垂在耳邊,臉上的笑容依舊和善。
「看來我倆也算有緣,大家交個朋友吧。」
那天,在「食食客客」裡初遇,黎開山從黃色的唐裝裡,掏出名片遞給我時,紫黑色臉孔就是掛著這樣的笑容,看上去慈眉善目,平易近人。
喉頭溢起酸酸的味道,一股想吐的衝動,慢慢從胃袋一路湧上來。
怎麼能這個樣子?怎麼能這樣壞?
身體在微微顫抖。酸味像火燒一樣,讓喉頭的肌肉打嗝似的顫抖,我拼命強忍,哽咽著,像牛在反芻。
這種人也配稱為法師?
這種人也配幫人消災解噩?
這種人也配——
手機忽然一陣刺耳的爆響,打斷了我的情緒。
「跟店家要到監視器了沒?」還是洪主任。
「還沒。」我說。突然被從情緒裡抽離,感覺很不舒服。
「肏你媽的,你在搞什麼鬼?混!」
一股無名火像飆升的血壓,倏地壓過喉頭的酸味。離剛才不過也才過一下下的時間而已,難道他覺得我能馬上飛到士林的「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嗎?
洪主任逕自繼續道:「剛剛我忘了說,你還要去驗傷,聽到沒有?這樣才能告人。還有,你今天還沒有報『提要』。」
然後他就掛掉電話,連給我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午休了,要等到下午五點,才會再度營業。
原本還是想進門詢問,但在門口徘徊一陣子後,我放棄,開始騎機車盲目地亂晃。
該去驗傷嗎?騎在文林路上,我邊催油門,邊想。
剛才洪主任掛掉電話後,我點開四大報和《中心社》的「即時新聞」,草草撿選了五則各家都有發的新聞,用LINE回報「提要」給洪主任,然後迅速地截取各家精華,改製成自己的新聞稿,上傳到《東海岸日報》的報社發稿系統,勉強算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但一邊打稿時,這個念頭,就一邊困擾著我。
雖然平白無故挨了顧米晴爸爸這一拳,但我真的沒意願打這場官司。可是一想到洪主任那張牙舞爪的嘴臉,我就又踟躕起來。
好煩。
心情很鬱,知道程毓梅和黎開山之間的關係後,心頭沉重的像繫滿鉛塊。
「自從上台北唸博士班之後,似乎只有程毓梅和黎開山,能以平等的態度與我交談。」
我竟然有過這樣的想法呢——
苦笑起來,很難找到適當的辭藻來形容我現在的情緒。
騎著騎著,前面紅綠燈的轉成了黃燈,該闖過去嗎?我猶豫了一下,油門稍稍微催,但黃燈才閃了幾下,卻突然變成紅燈,我趕緊一個急剎,總算在前輪越線前停了下來。
但後頭緊接著也傳來刺耳的輪胎磨擦地板聲。
「叭——」
喇叭震耳,轉頭一看,只見一輛黑色馬自達休旅車,只差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就要撞到我的機車尾端,一名彪形大漢將頭探出車窗,對我破口大罵。
「幹你娘嘞!要衝不衝,你是在匆三小?」
我無言地望著他。看來,他是判斷我會闖過這次的黃燈閃紅燈,他想跟在後面,一起趁勢闖過去,卻沒想到我突然停下來,所以他也緊急剎車,差點撞到我。
或許是我扭著上半身回頭去看他的角度,讓眼神看起來像是在瞪人,這位駕駛又對我大聲怒吼:「看甚麼看?再看林爸就撞死你!」
我心頭火起,立刻回嘴:「你是在兇什麼啦?黃燈閃紅燈本來就要停啊!你瞎了喔?還是第一天開車?」
那人大怒,「幹,你好膽別走!」車門一開,他已經提著拐杖鎖走了下來,手臂上滿是流氓才會有的刺青。
我大驚,顧不得還是紅燈,龍頭一扭,油門一催,朝著左邊的小路奪路就逃。
一邊騎,一邊慌亂地想,這條路窄,路邊也有不少攤販,形成路障,那人的休旅車肯定進不來,他只能作罷。
騎了半晌,望望後照鏡,那人果然沒有開車追過來,心頭漸寬,車速這才放慢下來。
直到我看到那輛綠色的March停在路邊。
又是緊急剎車,我愣愣地看著這輛綠色的March。昨晚,我在士林雨農路的7-11外看過它。這是李維茵的車。
車子是熄火的,李維茵並不在車上,我朝車子停放旁邊的民宅望去,不由得一呆。
「士林白波壇」。
「這裡……是美崙街?」
剛剛在文林路上,只顧著逃離那位開黑色馬自達休旅車的彪形大漢,慌不擇路,並沒有仔細注意自己騎進哪條路。此刻,我左右張望,這才發現,自己是騎進了美崙街。
「士林白波壇」的所在位置。
望著這輛綠色的March,心裡頭的意外感,瞬間壓過剛剛交通糾紛的驚慌感。
「李維茵……和黎開山認識嗎?」
從沒想過,這兩人之間會有關係。
心裡疑竇大起。我想起剛才在「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裡,鄭英書曾這麼說過:
「我太太昨晚沒回家。」
莫非,凌晨離開了顧米晴故居的李維茵,直接來到了「士林白波壇」?
她來「士林白波壇」幹麼?
望著這輛綠色的March,昨晚,顧氏夫妻約我在「士林白波壇」見面時,黎開山曾經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地浮現在記憶裡。
「其實顧小姐生前,曾經來找過我。」
「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顧小姐滿臉愁容的跑來找我,說想請我幫她斬斷桃花。」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見面,令嬡其實在談話上有所保留,並沒有說出她的孽緣對象是誰。」
「顧小姐想請我斬斷另外一條船與她的孽緣對象之間的鎖鏈。」
一個假設,開始在我思緒裡建構起來。
如果李維茵和黎開山認識,就算黎開山是第一次和顧米晴見面,黎開山有沒有可能早就知道她是誰?
如果黎開山第一次和顧米晴見面時,就知道她是誰的話,那對於顧米晴的「桃花孽緣」,黎開山有沒有可能早就知道,與李維茵有關?
黎開山和李維茵,這兩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通風報信——
關於程毓梅命案報導裡的那四個字,驀地貫穿了思緒裡正在建構的假設,心情一陣顫抖。
程毓梅命喪嘉義最關鍵的原因,就是黎開山的通風報信。
那顧米晴呢?
「畢竟,是我殺死她的。」李維茵嫵媚且輕柔的聲音,彷彿又在我耳畔繚繞起來。這是昨晚在士林雨農路7–11前,她對我說過的話。
血管裡,血液開始奔騰。
有沒有可能,鄭英書偷偷在士林租屋給顧米晴住的事,就是在顧米晴找了黎開山之後,黎開山通報給李維茵知道的?使得李維茵曉得鄭英書在士林金屋藏嬌,最後導致顧米晴上吊自殺?
這兩個人到底和顧米晴的死有什麼關係?
不自覺地下了車,走到「士林白波壇」的門口,朝裡面張望。
一樓的燈是亮的,但沒有人。
「有人在嗎?」我出聲問。
沒人回應。
我走了進去,可是甫踏入壇內,四周好像瞬間一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籠罩而來,彷彿有人正用森森目光在注視著我。
「怎麼回事?」我抬起頭,只見神壇上,那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眼睛正沉沉地朝我看來。
我大驚,定睛仔細一瞧,卻又覺得祂並非朝著我看來。
「錯覺嗎?」
心裡感覺有點不舒服,我不願再看著這尊不知名的神像,但視線移動時,卻見到神像前的香爐內,三柱香輕煙裊裊,似乎是剛插上的。
「有人在嗎?」我再一次出聲問。
仍是沒人回應。
「難道人在二樓嗎?」
低頭一看,卻見到茶几上,放著一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
這是李維茵昨晚所穿的。
更加篤定李維茵人就在「士林白波壇」裡了。
我朝裡面走。昨晚黎開山幫我消除背上那四條血痕後,為了去廁所照鏡子,我走過一次,所以知道直走到底,是廁所,而廁所旁,是通往二樓的樓梯。
可是越往裡面走,籠罩而來的壓迫感,就越來越嚴重,胸口悶悶的,有點舉步維艱。昨晚我走進這裡,想要照鏡子時,並沒有這種感覺。
「有人在嗎?」我站在樓梯口,朝樓上出聲問。
依舊沒人回應。
但樓上有光。
「說不定他們正在對談甚麼東西。」我暗忖,也許能趁機偷聽到甚麼。
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走上去,不讓步伐踩出聲響,以免打草驚蛇。
但越往上爬,那股壓迫感,就越來越嚴重,不只腳步感到笨重,連雙肩都覺得像挑了千斤重擔,身體機能一直在阻止我前進;而樓梯前方傳來的光線,卻沒有越來越亮,反而有些昏暗發黃,在搖曳著。
終於,我爬到了二樓。
令我驚訝的是,二樓竟是一片漆黑。
光線是從二樓唯一的一間房間裡散出來的,門沒有關。
我輕巧地前進,朝門縫裡看去。
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正吊在房間的正中央。
那是李維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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