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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虛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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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大早睜眼起床,到廚房裡熱一壺咖啡,倒進大大的馬克杯裡,端著杯子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然後開始左思右想:『好了,接下來寫什麼呢?』這時候真是幸福。」——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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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6 週日 201601:09
  • 第三十四章:黎開山的說詞

       「他是你的大弟子……?」
       我愕然地望著黎開山,嘴裡呢喃。
       雖然因為包真晨寫的新聞報導,以及「風爺」的推測,我知道懂得泰國降頭術的廣華仲,一定有點異術道行,但在此之前,我臆測他與黎開山之間,是異業結盟合作,怎料到,他和黎開山竟是師徒關係。
       可是黎開山的臉色甚是抑鬱,似乎這位程毓梅的前男友,是這位「白波壇」壇主最不堪回首的記憶之一。
       「不過,因為程毓梅這件事,我當時和他有鬧翻。」黎開山像是加註似的,又補充了這一句話。
       切割。
       我心裡不屑地暗啐一聲。果然,無論政壇、商界、宗教界,這世界在哪種領域都一樣,再怎麼緊密的關係,只要有一方一出事,為求自保,另一方一定會馬上架起防火牆,切割關係,以免遭受牽連。
       「所以你已經把廣華仲逐出師門了?」我轉頭望向喬伊,開始猜測這位壯的像摔角手的四十多歲男子,是不是也是黎開山的徒弟。
       不料,黎開山卻沉聲道:「不,我永遠不會把廣華仲逐出師門。」
       我的嘴巴驚訝地一張。
       看著我詫異的臉,黎開山謂然長嘆。
       「無論怎麼樣,我永遠都不會否認他是我的徒弟,儘管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重罪。」他靜靜地說。
       我不解地望著黎開山。
       黎開山大概誤以為我把他的話解讀錯誤,遂又道:「馮博士,我的意思並不是在幫廣華仲開脫,相反的,我是贊成他一定要受到嚴厲的法律制裁。
       「我不會像一些已變成『法匠』的法律人,對任何案件都不再帶有一絲情感,全以『法理情』的角度,來把案件切割成一個又一個的單獨狀況,去輕化犯罪者的罪行,而不考慮犯罪本身就是犯罪;我也不會像一些活在理論世界裡的人權理論家,棄死者的公平正義不顧,只把焦點聚在替犯罪者開脫,替犯罪者想出那些他在犯罪時,根本不可能會去想的理由——我要說的是,殺人奪財就是殺人奪財,廣華仲犯下這種重罪,那他就必須面對法律的處罰與道德的指責。法律怎麼判是一回事,但我贊成他接受處罰,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手一比,堅定地繼續說道:「可是,就像清華大學的劉炯朗校長之於『王水案』的洪曉慧,以及『北捷隨機殺人案』後,東海大學校方對於鄭捷的態度一樣。我永遠都不會將廣華仲逐出師門,永遠都不會否認他是我的大弟子。因為宗教,也是一種教育,是我這個做師父的沒有把廣華仲教好,我沒有渡化他。那他的作為,我派就必須概括承受,面對,然後引以為誡。耶穌基督講神愛世人,佛家講修善果消業障,全都是在錯誤的人與歷史裡,以贖罪的方式,去重新去尋找生命裡新的可能。你是個博士,一定聽得懂我再說什麼。」
       我啞口無言。
       黎開山這一席話,我著實感到相當意外。
       他提了兩件刑案,兩間大學,以及兩個令人敬佩不已的教育態度。
       一九九八年三月七日,清華大學發生震驚社會的「王水溶屍殺人命案」後,才剛接任一個月的校長劉炯朗,到新竹看守所,探視殺害同窗好友許嘉真的兇手洪曉慧時,說出了一句令當時社會極度不能接受的話。
       「妳是清大的學生!無論如何,妳都是清大的學生!」劉炯朗如是說。
       四年後,這位校長在卸任之際,還低調地南下高雄女監,探望洪曉慧。
       而十六年後,二零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東海大學環工系二年級學生鄭捷,在台北捷運的龍山寺站和江子翠站之間的列車上,無差別地隨機瘋狂殺人。
       在一片撻伐聲浪中,東海大學校方立刻發表了公開信,直言「鄭捷是我們的家人」。
       「因為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承擔。」東海校方如是說。
       而此時此刻,「士林白波壇」裡的黎開山,把他的宗教,提升到與大學人格教育相等的地位。
       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
       我一直以為,黎開山會先對程毓梅命案整件事裝死,完全撇清責任,再把它切割成與他無關的廣華仲單獨個人行為。卻沒有想到,黎開山竟表示,「程毓梅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直接承認了程毓梅的死與他有關,而且還表明他永遠不會否認廣華仲是他的大弟子,也永遠不會將廣華仲逐出師門。甚至還說出「他的作為,我派就必須概括承受,面對,然後引以為誡」,這種完全與「切割」背道而馳的論點。
       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該向他興師問罪甚麼才好。
       一陣默然。我擺出強硬姿態站著的身軀,終於軟下,並緩緩坐下。眼神和黎開山交會著,但彼此甚麼話也沒說。整個「白波壇」裡,只剩下喬伊像是因為聽不懂黎開山所言,而狐疑地在我兩人之間徘徊的眼神。
 
       過了好長一陣子,氣氛安靜。
       「那……那程毓梅呢?」半晌後,我訥訥地又問:「壇主,你為什麼說,程毓梅是你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黎開山沒有說話,他只再度對著茶几上那滿滿一杯茶一比。
       「請。」他又說了一次。
       已經擺不出拒絕的姿態了,我只好端起茶杯,少量地喝了一口。
       茶水甘甜,緩緩流入喉裡,亢奮的情緒漸漸安定了下來。
       而黎開山也再度拿起茶杯,這次他仰頭一飲而盡。
       「馮博士,請你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件事?」
       放下茶杯時,黎開山的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雖然你說你和程毓梅並不認識,但從你剛才這麼生氣的態度來看,實在不太像是僅僅出自於看到舊新聞報導的義憤。」
       他把右手放到膝蓋上,「說實話,我並不相信一個人看到一則『過時』的新聞,還能因為裡面的受害者的悲慘遭遇,而如此義憤填膺,甚至跑來向該則事件的相關人士求證,彷彿是要替受害者討回公道似的;畢竟大部分的人,聽到素不相識的人遭遇不測時,頂多發出同情地嗟嘆而已——除非,你和受害者認識!」
       最後一句話聲音陡然轉沉,放在膝蓋上的右手突然朝我一比,末端分岔的眉毛底下,眼神極度犀利,彷彿要將我的內心世界全部看穿。
       一旁的喬伊亦叫道:「對啊,你一直叫我們說真相真相,可是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件事,你都沒說,這樣不公平啦!我們又沒義務一定得告訴你這些事!」
       「呃……」
       我登時猶豫起來,考慮著該不該向黎開山和喬伊全盤托出,程毓梅的鬼魂曾出現在我的租屋處。
       「風爺」那張淨白的國字臉,卻驀地浮現在我眼前,雙眸晶亮如星。
       「你回去告訴黎開山,雖然我和他二十年沒有見面,但那天的交集,我就知道這二十年來,他一點長進都沒有,甚至墮落到不可自拔!你叫他搞清楚一件事,他終究只是個人,永遠不會變成神!」
       一想起「風爺」昨晚所說的話,心頭倏地一凜。思緒數轉,我決定,還是隱瞞住吧。在我知曉一切真相之前,我想還是先不要對黎開山據實以告。
       畢竟現在黎開山所說的一切,仍有可能只是片面之詞。
       「呃……我……曾和程毓梅有過一面之緣。」於是我最後選擇這麼說。
       「一面之緣嗎……?」黎開山把對我比著的手收回去,開始摸著下巴,顯然在思索著。
       「啊,馮博士,我冒昧地請問一下,你是哪間大學的博士生?」他唐突地問:「我記得之前在『食食客客』裡問過你,不過抱歉,我忘記了。」
       「F大。」我回答,但不懂黎開山為何突然問這個。
       不料,黎開山竟露出像是搞懂什麼事似的點了點頭,「難怪……程毓梅也是你們F大的學生,你與她會有一面之緣,確實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什麼?程毓梅和我唸同一間學校?」我心裡當場大吃一驚,這件事未免也太過巧合了吧!雖然我從新聞報導裡知道,程毓梅是「X大進修部英文系」的學生,卻從未想過,這個「X大」,就是我正在就讀的「F大」!
       見我臉色怪異,黎開山眼神銳利地一閃。
       「難道你和程毓梅的一面之緣,不是在F大裡相見嗎?」他立刻問。
       「是在學校裡見過沒錯。」我趕緊撒謊:「只是因為她是進修部英文系的學生,我是中文系博班,彼此間並沒有任何交集,我是在幫教授去監考時見過她。」
       其實按照新聞報導,程毓梅出事時,正在唸F大進修部英文系二年級,她在前年四月底出事,可是我是去年九月才進入F大唸博班一年級,在此之前的大學與碩士班,我都不是在F大唸的;換言之,我和程毓梅根本不會有任何見面的可能。
       但黎開山和喬伊並不知道我大學與碩士班是不是在F大唸的,我決定乾脆撒謊,假裝我是血統純正的F大生,這樣才能營造出「我和程毓梅在F大裡有過一面之緣」的假象。
       於是我趕緊又補了一句:「正因為我在監考時,見過這個女孩子,覺得她非常漂亮,所以對她有點印象,才會在翻閱舊新聞時,看到遇害者是她後,感到非常震驚。」
       「可是我記得程毓梅死後,F大有替她辦公開的追思會啊,難道你不知道嗎?」黎開山又質疑道。
       「我們的系所不一樣。」為了圓謊,我繼續解釋道:「再加上我是博士班,有事才會去學校,當時又忙於工作,所以不太會去留意學校的活動……」
       黎開山又點了點頭,似是接受了我這樣的說詞。
       他的臉色漸漸轉為柔和,「所以即使只有一面之緣,整件事也與你無關,你還是想因為程毓梅的死,而替她找出真相嗎?」
       言語間竟有著讚許之意。
       我的臉皮不禁微紅,想起那天在士林偵查隊裡,與勇君談論顧米晴命案一事時,那張肉餅臉義正詞嚴的表情。
       「不,還是要查出真相。」勇君斷然道:「既然我曾經對死者許了承諾,要替她找出真相,還她公道,說到,就要做到。」
       優秀的記者在追查一件案子背後的真相時,就是該擁有這種態度吧。
       是否在追查程毓梅這起陳年舊案時,我也擁有和勇君追查顧米晴命案時一樣的態度了呢?一股虛榮心油然而生。
       「大概出於職業本能吧。」我說。
       「職業本能嗎?哈哈。」黎開山一笑,他站起身,進去裡面的房間,出來時,手上拿著紙與筆。
       黎開山坐下後,緩緩地寫下幾個人名,然後遞給我看。
       「黎開山、廣華仲、程毓梅、陳冠廷」。
       「陳冠廷?」又多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可是是一個菜市場名字,全台灣叫「陳冠廷」的人,可能多的跟玉山一樣高。
       「陳冠廷,就是程毓梅的前前男友。」黎開山道:「和她一樣,都是你們F大英文系的學生。」
       「這個陳冠廷,就是那個程毓梅懷疑劈腿的前前男友?」我驚道。
       黎開山點點頭,道:「我就原原本本地說吧。我和程毓梅的結緣,是在前年年初,一位女弟子帶著程毓梅來找我,希望我幫幫她,原來是程毓梅懷疑她當時的男朋友,也就是陳冠廷,劈腿,可是她一直不知道陳冠廷劈的對象是誰,所以希望我擺『桃玄之陣』,幫她斬斷陳冠廷的爛桃花。
       「我問清楚情況後,收了錢財,就擺了『桃玄之陣』,幫她處理了這件事。可是沒有想到,『桃玄之陣』竟然失效,程毓梅的朋友告訴她,她看到陳冠廷在你們學校的棒球場,與一個女孩子在接吻。
       「程毓梅當然氣瘋了,她向陳冠廷求證,但想也知道,陳冠廷一定是否認,兩人大吵一架後,程毓梅火冒三丈地跑來找我興師問罪,大罵我是『神棍』,要我把錢吐還給她。我聽到後也大吃一驚,『桃玄之陣』竟然失效,這怎麼可能?以前從沒發生過這件事——不是我自誇,但我能很自信地說,以我的道行,會在擺陣斬桃花這種小法術發生失誤,是不可能的事。
       「於是我再幫程毓梅擺了第二次『桃玄之陣』,這次沒有收費。可是結局卻是,『桃玄之陣』依舊無效,程毓梅的朋友告訴她,她看到陳冠廷帶著一個女孩子去逛饒河夜市。」
       我心裡發出不屑地冷笑,但表面上仍裝作不動聲色,以免打斷他。
       只見黎開山神色黯然,道:「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這兩次『桃玄之陣』會失效,難道真的是我的道行不夠深嗎?直到後來,也就是程毓梅和廣華仲交往之後,有一次,我看見了她手機裡陳冠廷的照片,我這才想起來,這個叫陳冠廷的傢伙,也曾經來找過我,要我幫他擺『桃玄之陣』,斬去程毓梅的爛桃花。」
       「你說什麼!」我矍然一驚,大叫起來:「這個陳冠廷曾經來找你,要斬去程毓梅的爛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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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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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10 週一 201601:05
  • 第三十三章:你認識包真晨嗎?

       我愕然地看著黎開山,不解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問題。程毓梅命案的真相,和這位叫包真晨的記者,有什麼關係?
       「我不認識。」我說。
       「原來如此,你也不認識啊……」黎開山悵然地說:「這則新聞報導露出後,我一直在找他呢……」
       「找他?」我眼睛一瞇,點開手機裡的新聞,看了一下,這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是發在《神州電子報》上。那換言之,包真晨當時是《神州時報》的記者。
       「直接打去《神州時報》問就好了啊。」我啐道。
       但黎開山卻搖了搖頭。
       「我問過了,《神州時報》並沒有這位記者。」他沉聲道。
       「什麼?」我不相信的低頭滑動手機螢幕,包真晨所寫的這一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確實是發在《神州電子報》的網站上,於是我示意地對黎開山搖了搖手機。
       黎開山卻兩手一攤。
       「我確實去問過了。」他說:「我不只直接打去《神州時報》報社詢問,還向警界或媒體界的友人打探過,但都沒有人認識這一位叫包真晨的記者,甚至士林偵查隊的老皮還跟我說,他聽都沒聽過包真晨這個名字,彷彿這個叫包真晨的人從來不存在似的。」
       「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地說。
       於是我把手機放到茶几上,在黎開山和喬伊的注視之下,點開《神州時報》的網站,在搜索欄輸入「包真晨」三個字——只要這個人是在《神州時報》跑過線的記者,那網站上一定會有他發過的新聞。
       沒有想到,除了這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報導之外,《神州時報》再也沒有其他一則關於「包真晨」的搜索結果。
       我一愣,心念一轉,也許這位叫包真晨的記者,在這則新聞發生,跳槽到別家媒體了。
       於是我立刻改點GOOGLE的搜尋引擎,輸入「包真晨」三個字,進行人肉搜索。
       我心想,無論這個叫「包真晨」的記者離開《神州時報》之後,去了哪家媒體;或是進入《神州時報》之前,待過哪家媒體,GOOGLE應該都能搜尋到關於「包真晨」三個字蛛絲馬跡。
       然而,一樣只有那一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神州時報》新聞報導。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一條關於「包真晨」這名記者的搜索結果。
       我驚訝地看著手機,抬起頭,卻見黎開山的臉上,掛著「你現在做的這些動作,我都已經試過了」的表情。
       彷彿這位叫「包真晨」的記者,只存在於程毓梅命案發生後,新聞報導露出的那一陣子短暫時間。
       「難道是筆名嗎?」我疑惑地想。確實有些記者會使用筆名,但通常記者會這麼做的原因,就是該報導背後牽扯的層面實在太大太廣,記者為了避免惹麻煩,才會在撰稿後選擇用筆名,讓被報導的對象找不到人算帳。
       可是這種作法只是聊勝於無,蓋因被報導的對象若本身極有勢力,只要透過管道,用問的也能問出是誰寫的,小小的筆名根本保護不了想要隱匿的記者。
       職是,當記者跑出一條極具爭議性的新聞後,報社為了保護記者,或是記者本身不願意掛名,那該則新聞就會改署名「地方中心」或是「突發中心」,或是只押「綜合報導」;而老派一點的媒體,像我待的《東海岸日報》,就會使用很老派的「本報訊」,來刊登該則新聞報導。
       所以,我想了一想,覺得「包真晨」這個名字,不太可能是筆名。
       因為程毓梅的命案,站在記者的角度,是一件沒有炒作空間的的社會案件,頂多只有一、兩天的版面壽命,裡頭沒有知名人士,記者在報導這起案件時,理應不用擔心會遭被報導的對象秋後算帳,因此「包真晨」這位記者,應該沒有使用筆名的必要性。
      再者,這起新聞很明顯也不是記者跑出來的新聞,而是警方破案後,先統一發給記者公關新聞稿,然後再由記者們去各憑本事,以公關新聞稿為底本,去問出自己所需要的報導資訊。換言之,這並不是獨家新聞,而是本來就準備要曝光的新聞,記者根本就不用擔心掛上名字後會出事。
       所以,我認為撰寫這則新聞的「包真晨」,應該不是筆名。
       那為什麼除了程毓梅命案的新聞之外,「包真晨」這名記者再也沒有發過任何一條新聞稿呢?照情況來看,也不可能是以稿計費的特派記者,因為國內的社會線不可能用特派記者。
       想著想著,我心頭驀地一驚——黎開山似乎正在把話題岔開,我所質疑的真相似乎模糊了。
       心底一陣警戒,於是我立刻把焦點拉回。
       「可是這和程毓梅的命案有什麼關係?」
       不管包真晨這個記者怎麼樣,他都只是在程毓梅命案發生後進行新聞報導,可是我想知道的,是整起程毓梅命案的真相,也就是新聞發生前的事實。
       「當然有關係。」黎開山末端分岔的眉毛一揚,語鋒一轉,恨恨地說:「因為程毓梅出事之後,這個包真晨是第一位找上我的記者。警方原本給的公關新聞稿裡,並沒有提到我,可是這個包真晨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知道程毓梅找過我,於是包真晨就跑來找我,他直接向我勒索三百萬元,如果不給,他就準備要用新聞來修理我。」
       我驚訝地看著黎開山。
       這位「白波壇」壇主,臉上盡掃和藹可親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暗的陰鬱。
       「我當然不願意付這三百萬元,我為什麼要付這三百萬元?程毓梅發生這種事,我比任何人都還要難過,竟然還有人想拿這件事趁機對我勒索!所以我當場大怒,對他狂罵了一堆三字經,把他轟了出去。
       「可是正因為我不願意付錢給包真晨,他立刻在《神州電子報》的即時新聞裡,寫進了『士林的黎姓法師』。整個士林的宗教圈,就只有我姓黎,所以我就曝光了。馮博士,你身為記者,應該也清楚,記者們最害怕的,就是漏新聞,有人有獨家,就代表其他人通通都漏新聞,所以包真晨在《神州電子報》的即時新聞一出,風向一帶,接下來,各家的記者聞風而來,跟著報導,我幾乎在這次的事件裡身敗名裂。」
       黎開山一邊說,一邊開始搓手,似是想起不願想起的憤怒回憶,所以靠搓手來壓抑情緒。
       「馮博士,你難道不覺得這則新聞報導很有問題嗎?」
       我低頭去看手機裡的新聞稿。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黎開山伸手,把我的手機轉向他,他指著新聞稿,大聲唸道: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可是多次作法後男友並未回頭,黎姓法師轉介她認識在台中開徵信社的廣嫌,希望能找出男友的新歡。」
       「據瞭解,去年4月底,程女再度透過黎姓法師介紹,想到嘉義去尋找另外一位法師作法,藉此挽回和廣嫌的婚外情,但黎姓法師涉嫌向廣嫌通風報信,於是廣嫌不只在網路上佯裝成另外一位法師,還指示另一位伊姓友人佯裝成是嘉義法師派來接人的司機,前往嘉義高鐵站將程女接走,並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隨後將昏迷的她載到台中市大坑的情人橋附近將交給廣嫌,伊嫌收受4萬元酬勞後離去。」
       然後,他看著我,道:「馮博士,你覺得這兩段哪裡有問題?」
       我沒有說話,因為這兩段,就是讓我剛才對著黎開山破口大罵的原因。
       「那我就自己來解讀吧。」黎開山冷「嘿」一聲,身子坐直,朗聲道:「這兩段報導所要表達的,就是我和廣華仲合謀,謀殺了程毓梅。」
       我僵住了。
       望著此刻雙眼精光大盛的黎開山,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看完這則新聞報導的我,就是這樣子認為。
       但我沒有想到,黎開山竟然毫不避諱,毫不掩飾地直接說破了。
       而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程毓梅前男友的全名。
       「廣華仲」。
       那位徵信業者。
 
       黎開山突然指著喬伊,道:「伊智坤,他因為這件案子,被判刑十個月。」
       我轉頭看著喬伊,這位長得像摔角手的壯漢表情變得有點尷尬,顯然不明白黎開山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法官……認定我去嘉義高鐵站載『小梅』這件事,是妨害自由罪。」他囁嚅道。
       「才十個月?」我冷冷地啐道:「依我來看,應該要判無期徒刑才對。你這個幫兇。」
       喬伊尷尬地張著嘴。
       「等等,那為什麼你人會在這裡?」我蹙眉道:「為什麼你還沒去坐牢?」
       「因為我和『小梅』的家屬談好和解,我賠給他們二十萬元,所以獲得緩刑四年。」喬伊道。
       「和解?」我大吃一驚,「程……程毓梅的家屬……竟然願意跟你這個幫兇和解?這怎麼可能?」
       「因為我真的是無辜的啊!」喬伊叫道:「我當時去嘉義高鐵站載『小梅』時,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你無辜個屁!」我「呸」了一聲,怒道:「你收了那個叫廣華仲的人渣四萬元,害死一條年輕女子性命,無辜個屁!在我看來你根本死有餘辜!」
       「那筆錢跟這個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是台中有信徒託廣哥要捐給師尊的香油錢!」喬伊大叫起來:「那次我是接到廣哥的電話,說有信徒要託他,捐四萬元的香油錢給師尊,但他和『小梅』約好了要去嘉義,所以他要把錢轉託我拿回台北,交給師尊。
       「可是我到台中,在廣哥的公司裡與他碰面後,他突然又說,要捐香油錢的客戶遲到了,還沒有來,他想等那位客戶,又怕『小梅』在嘉義高鐵站等太久,會生氣,因此他叫我先去把她接回台中——『小梅』是廣哥的女朋友啊!我當然不疑有他啊!
       「廣哥還拿了一瓶紅酒給我,叫我先拿給『小梅』喝,他說每次『小梅』生氣耍任性時,只要喝喝紅酒,火氣就會壓下來了,所以我就拿給『小梅』喝啊,哪知道她酒量很差,喝完後就睡著了。」
       「什麼『她酒量很差,喝完後就睡著了。』裡面摻有FM2啊!」我聽出喬伊話裡的盲點,立刻打斷他的話,出聲指責。
       但喬伊白眼一翻,怪叫道:「我怎麼會知道裡面會有FM2?難道廣哥給了我紅酒,叫我交給他女朋友,我還要打開先喝一口,看看會不會昏昏欲睡,確認有沒有FM2嗎?而且FM2無色無味,我是要怎麼判斷?我當下當然是以為『小梅』喝完了紅酒後,因為酒量很差,所以馬上就睡著了。如果我早知道裡面摻有FM2,我怎麼可能會拿給她喝?我絕對不可能這麼做的!」
       這話倒也有理,我登時語塞。
       只聽喬伊繼續道:「我後來和廣哥約在台中大坑的情人橋附近碰面,他把信徒要託他捐給師尊的四萬元交給我,然後就到我車上,把睡著的『小梅』抱走了。我想說接下來就是他們情侶之間的事了,所以也沒多問,就拿著錢直接回台北了——我當時哪裡會想到,後來事情會變這樣?」
       我整個人懵了。
       「就……就這樣而已?」
       「整件事真的就這樣而已啊!」喬伊睜著一對無辜的圓眼,叫道:「所以警察找上我,只因為我是『小梅』死前最後與她通訊的對象,他們就認定我是命案的重要關係人。我根本當場就呆住了,彷彿有人當頭敲了我一記悶棍,『小梅』死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就告訴他們,是廣哥叫我去接人的,有什麼事,你們要問廣哥!所以那些警察才去找了廣哥。
       「可是後來,他們就認定我去嘉義高鐵站載『小梅』,並讓她喝紅酒,然後睡著,然後把她交給廣哥這整件事,是妨害自由罪,就把我移送,然後檢察官就把我起訴了,然後法官就判我要關十個月。從頭到尾,我根本覺得莫名其妙!但因為事情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所以『小梅』的家屬後來也願意跟我和解啊。」
       他越說,語氣越是急切,似是憶起了當時在法庭上百口莫辯的場景。
       這時,黎開山又唸了一次手機裡的新聞報導:「指示另一位伊姓友人佯裝成是嘉義法師派來接人的司機,前往嘉義高鐵站將程女接走,並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隨後將昏迷的她載到台中市大坑的情人橋附近將交給廣嫌,伊嫌收受4萬元酬勞後離去。」
       「聽清了嗎?馮博士?」他手一攤,道:「你看,原本單純的情況,到了包真晨筆下,『紅酒』變成了『符水』;廣華仲託伊智坤拿紅酒給程毓梅,變成了『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情況倒像是變成了一樁預謀的犯罪行為。」
       我張著嘴,望著黎開山。
       完全不一樣。他和喬伊的說詞,與包真晨的新聞報導完全不一樣。
       誰才是對的?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黎開山看著呆愣住的我,忽然再度指著喬伊,道:「馮博士,你聽得出來,我為什麼突然提起伊智坤因為這件案子,而被判刑十個月這件事嗎?」
       我搖搖頭。一旁的喬伊也搖搖頭。
       黎開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馮博士,不是我在為自己開脫,但我提起這件事,要表達的是——我,黎開山,在程毓梅的這件案子裡,不只沒被判刑,甚至,我連被起訴都沒有。」
       我啞口無言,被怒火支撐起的強硬身軀,似乎在漸漸軟了下去。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黎開山要問我認不認識包真晨了。
       他想找包真晨算帳。
       如果按照新聞報導來看,應該是黎開山、廣華仲這兩人合謀,騙財騙色,從一開始就打算謀殺程毓梅。而伊智坤,則是類似他們底下負責出力的小弟。
       可是,連只是去嘉義高鐵站載了程毓梅的伊智坤,都被檢警認定是妨害自由罪,進而起訴,並被法院判了十個月有期徒刑;那身為與廣華仲合謀的黎開山,在全案裡所扮演的角色,明顯更重要,若他真的涉嫌重大,不可能連起訴都沒有。
       但黎開山現在卻說,他連被起訴都沒有。
       這是查得到的事,黎開山不可能說謊。
       而且,程毓梅的家屬,竟然願意和伊智坤和解,讓他換取緩刑。證明程毓梅的家屬多少也認為,伊智坤並不是罪大惡極。
       此外,我翻閱過其他媒體的報導,都沒有新聞寫說,程毓梅的家屬,對於黎開山連起訴都沒有的這件事,有任何意見。
       難道,真的是這個叫包真晨的記者,因為勒索黎開山三百萬元不成,所以亂寫?
       這個包真晨,到底……?
       心頭一陣迷惘,我看著眼前的黎開山和喬伊,憶起方才,只要一提起程毓梅,這兩人表情明顯非常難過。尤其是喬伊,臉上悲傷的神情,完全藏不住。而且從他數次稱呼程毓梅為「小梅」,顯然是真的很熟,所以慣性地只叫綽號。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起剛才,喬伊稱呼廣華仲,是叫「廣哥」。而且從他的言語間可以聽出,他也與這個廣華仲相當熟稔。
       黎開山、廣華仲、伊智坤、程毓梅,這四個人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滿腹疑竇,於是我吞了一口口水,問道:「壇主,你和那個叫廣華仲的徵信業者,到底是什麼關係?」
       黎開山沉默了。
       似乎他不願意再提起這個人。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緩緩開口。
       「廣華仲……」只見黎開山咬了咬牙,道:「他是我的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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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30 週五 201601:02
  • 第三十二章: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程毓梅?」
       黎開山和喬伊同時說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是誰啊?女的嗎?」喬伊用很輕浮地口吻道。
       但黎開山末端分岔的眉毛卻緊皺著,似是正在搜索著記憶。
       場面變得很尷尬,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過了一陣子,黎開山伸手拿起茶壺,替我倒茶。
       「馮博士,你怎麼會提起這個名字?」他不疾不徐地說。
       這句話等於是說,黎開山承認他還記得「程毓梅」這個人。
       這下反倒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原本以為,黎開山會假裝思索半晌後,再否認他與程毓梅有任何關聯,沒想到他竟然很乾脆地就承認了。
       「所以你還記得她?」我揚眉。
       黎開山拿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壺嘴的茶水濺出杯外,但他並未抬頭,繼續倒茶,直到斟滿。
       「請。」他放下茶壺,對茶几上那滿滿一杯茶一比。
       「喝不下了。」我依舊冷淡地搖頭。
       黎開山的臉色有點僵住,喬伊立刻怒道:「幹,你這是甚麼態度?」
       黎開山馬上對喬伊使眼色,要阻止他繼續發作,但喬伊已惱怒地大聲道:「師尊,這小子實在太沒有禮貌了,我——」
       「閉嘴!」黎開山沉聲喝叱。喬伊彷彿瞬間遭到定格,原本衝到嘴邊的話語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使得那張忿忿的表情扭曲的非常古怪。
       又過了一段眾皆無語的沉默時光。
       約一刻鐘左右後,黎開山自顧自地端起茶杯。
       「程毓梅啊……這個女孩,我當然還記得她。只不過是去年年初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忘掉呢?」
       他並沒有看著我,他是在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醜陋的臉龐神情肅穆,卻又帶著一絲哀傷。
       「她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甚麼?」
       我眉頭一皺,以為自己聽錯了,「壇主,你剛剛說甚麼?」
       黎開山把茶一飲而盡,杯子放回茶几上,然後平靜看著我,說:「我說,程毓梅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我愣住了。
       這不是我預期會發生的場景。
       原本我預料的情況是,黎開山會一再否認他和程毓梅有任何關係,然後我準備拿出手機,點出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裡,關於她找「士林黎姓法師」做法的文字敘述,來逼問黎開山,打臉他。
       可是卻沒有想到,黎開山不僅很快地就承認他還記得程毓梅,甚至,還說出了「她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這樣一句話,原本覺得他虛偽的怒火,瞬間無處可宣洩,胸腔裡一整個氣悶。
       「壇主,為什麼這麼說呢?」於是我問。
       黎開山望著我,末端分岔的眉毛底下,兩顆黑眼珠晶亮晶亮,似在考慮用甚麼措辭來啟齒,但他沉吟一陣子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對我進行反問。
       「馮博士,你和程毓梅是熟人嗎?」
       我登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話。該把我在租屋處裡和程毓梅鬼魂相遇一事,直接告訴黎開山嗎?
       不妥。
       「風爺」認為,程毓梅的靈魂,是被她的前男友,也就是殺害她的廣姓徵信業者,以泰國降頭術強行切割靈魂,一分為三,所以我和他所見到的程毓梅,只是三魂之中的「天魂」。而根據新聞報導,仲介這位廣姓徵信業者給程毓梅認識的,就是黎開山。甚至在程毓梅南下嘉義找另外一位法師時,黎開山還涉嫌向廣姓徵信業者通風報信,讓他有機會搶先找另一位伊姓友人前去攔截,最終導致程毓梅遇害。
       黎開山和廣姓徵信業者之間,一定存在極為密切的關係,甚至很有可能,是這兩個人聯合起來謀害程毓梅。
       猶豫片刻後,我決定隱瞞「我在租屋處裡和程毓梅鬼魂相遇」這件事。
       「不是。」我說:「我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你怎麼會提起她呢?」黎開山又問。
       確實,一般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去提起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一陣沉默後,我緩緩拿出手機,點出去年年初,那則關於程毓梅命案的新聞報導。
       「我是在閱覽舊新聞時,無意間看到的。」我指著新聞報導裡,那段「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的文字,給黎開山看。
       黎開山嘆了一口氣,「難怪,你會流露出如此重的敵意。」
       一旁的喬伊也探頭擠過來,不顧我厭惡的神色,他想看。
       「這不是『小梅』嗎?」他看著新聞報導底下那張程毓梅的照片,驚叫。
       我大吃一驚,看著喬伊,問道:「你認識程毓梅?」
       喬伊的表情,卻瞬間垮了下來。
       「認識,我們熟得很呢!不過我一直都只知道她的綽號,原來『小梅』的本名叫程毓梅啊!」
       「你跟程毓梅很熟?」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喬伊,但這位壯得像個摔角手的四十多歲中年人點點頭後,臉色卻是一片黯然,聲音變得很低。
       「要是那時候,我去嘉義高鐵站載她時,有察覺到事有蹊蹺就好了……」
       我矍然一驚,當場跳了起來,一把揪住喬伊大叫:「你就是這則新聞報導裡所說的那個『伊姓友人』?」
       喬伊點點頭。
       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難過,似是憶起一樁他不願再想起的痛苦回憶。
       我的腦海登時一陣混亂,這是怎麼回事?
       我緩緩放開喬伊的衣領,望向黎開山,他也正望著我,紫黑色的臉皮上,神色相當複雜,有哀傷,也有憐憫,甚至還帶著悔恨。似乎一提起「程毓梅」,這位「白波壇」壇主就感到相當痛苦。
       「她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我想起剛才,他如是說。
       「我想知道真相!」我猝然道。
       「真相?」黎開山皺眉。
       「對,真相!這整起命案背後的真相!」我急急地說。
       「新聞報導寫得很清楚了,不是嗎?」黎開山露出「不願多談」的表情,靜靜地說:「這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
       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好熟悉的話語模式。
       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就像那時候,我對顧米情的死因提出疑義時,皮隊長在電話裡,斬釘截鐵地對我說:「這只是一件自殺案。」然後掛電話。
       一切都再簡單不過,斬釘截鐵。大家都設好停損點,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死掉的人就已經死了,只要到此為止,活著的人就能沒有麻煩地繼續活下去。
       所以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黎開山對於他「人生裡最大的失誤」,導致一個年輕女孩的死亡,屍體被赤裸地丟棄在荒郊野外,靈魂被切割成三塊,輕描淡寫,避而不談,一切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沒有深入追究的必要。
       因為他們根本禁不起任何深入追究。
       原本因驚愕而已壓下的怒火,倏地衝上了腦門,憤怒如暴雷般地掃過我的胸膛。
       「一點都不清楚!」我指著黎開山,厲聲大吼:「這則新聞報導很多地方根本就寫得不清不楚!壇主你和這個姓廣的人渣,是什麼關係?你和程毓梅,又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介紹這個姓廣的人渣給程毓梅?你為什麼要通風報信,害她去死?這個叫包真晨的傢伙通通都沒寫出背後的原因!這根本就是一篇失敗的新聞報導!」
       「甚麼叫『只是一起愛情騙子謀財害命的兇殺案』?這是一條命哪!一條年輕卻可憐的生命哪!你他媽的怎麼能夠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程毓梅不是找你斬桃花嗎?這麼可憐的女孩求助於你,可是你裝神弄鬼了老半天,根本就沒斬成功,根本就沒有斬斷她的爛桃花!你的那個甚麼『桃玄之陣』根本就是狗屁!全部都是狗屁!你這個神棍!」
       連日來的滿腔怨氣和疑問,此時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我對著黎開山抓狂似的咆哮,狂吼,把一切怒火向他燒去。
       黎開山愕然地看著我,任由我忽然情緒失控地對著他戟指叫罵,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我因換氣不及而停下怒罵,雙肩與胸部急速起伏著時,他才緩緩開口。
       「對不起,我剛剛不該這麼講的……」他低聲道。
       「那才不是重點!」我雙目圓睜,火冒三丈的放聲厲喝:「重點是,這個姓廣的人渣免死哪——免死哪!這還有天理嗎?一個只是單純想追求幸福的女孩子,為什麼要遭受到這種待遇?她向你求助,你卻——你卻害得她人財兩失,還被殺害棄屍,還被——還被——」
       「欸,好了啦……」喬伊起身,試圖要勸我坐下。
       我立刻把喬伊的手甩開,指著他,厲吼:「走開!你也是幫兇,你們都是幫兇!你們都是害死程毓梅的幫兇!你們都是那個姓廣的人渣的共犯!」
       喬伊試圖要把我拉回座位上的手立刻縮了回去,表情彷彿像挨了我一鞭子。
       眼前的世界像是結凍了,氣氛如冰。整個「白波壇」裡,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黎開山和喬伊張著嘴望著我,似乎都呆住了。
       可是,我感覺得到,自己體內的血,正熱的熾燙。
   
       良久,黎開山再度拿起茶壺,開始幫自己倒茶,直到倒滿。
       然後他也幫我倒茶,也幫喬伊倒茶。
       午後的日光,照進壇內,灑在茶几上,將從壺嘴流出的茶水,化成金絲,在杯子裡撞擊出「稀哩稀哩」的注滿聲音,反襯出整個「白波壇」的寂靜無聲。
       黎開山自顧自地呷了一口茶。
       陽光裡,他紫黑色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兩顆晶亮的黑眼珠,定定地望著正一臉憤怒的我。
       半晌,黎開山輕輕地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他要開口了。
       屏息以待,要是黎開山敢和那個姓廣的人渣一樣,宣稱自己和程毓梅僅「純屬客戶委託關係」,想要撇清責任,我就要繼續窮追猛打,步步緊逼,因為剛才他自己已親口承認了,「程毓梅是我人生裡最大的失誤。」
       沒有想到,黎開山卻問了一個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問題。
       「馮博士,你認識包真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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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27 週二 201611:57
  • 第十六章:強攻強攻

       「怎……怎麼會這樣?」在漫天觀眾們的歡呼聲裡,張英翔吃驚地望著場上。
       他原本以為,這一支全壘打,定能將「多哥獸人軍」的軍心給打得大亂。卻沒有料到,這一轟,反倒像是重振了「多哥獸人軍」的旗鼓。
       「到底是哪裡有問題?」張英翔一面走回休息室與眾人擊掌慶賀,一面苦思。剛剛那支陽春全壘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一棒將比數從十比七,追成十比八,那照理來說,「多哥獸人軍」就算沒有驚慌失措,應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好像沒有承受到任何壓力的樣子!
       他拼命抓頭,但怎麼樣也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只見投手丘上的寇比能.日磾,忽然仰天長嘯起來。
       那嘯聲極是雄壯,震得原本還沉醉在歡愉氣氛裡的觀眾們都嚇了一跳,緊接著,以鐵面君為首,「多哥獸人軍」眾員紛紛跟著長嘯起來,場上登時宛若有千軍萬馬,奔騰而去。剛才慶祝張英翔揮出陽春全壘打的歡呼聲,瞬間煙消雲散。
       嘯聲語音漸歇,寇比能大手高舉,比出一個「六」的手勢,朗聲道:「孩兒們,眼前最困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還有六個出局數,咱們只要穩穩地抓下來,就能攻下星空城!舉行『百獸血靈祭』!」
       「多哥獸人軍」眾員齊聲應好,應和聲響徹雲霄。九條身披金色魚鱗鎧甲的獸人壯漢,激勵地互相凝望著。
       張英翔看到鐵面君滿意地戴上捕手面具,回到本壘後方蹲下。
       接著,寇比能.日磾開始以他的快速直球,讓上場打擊的「凱特皇城軍」第一棒歐歐爪爪.娜娜,連揮三個空棒。
       而每當娜娜揮了一個空棒,場上守備的「多哥獸人軍」眾員便高聲叫囂:
       「老大讚啦!」
       「老大威武!」
       「精靈母豬滾回家喝母奶吧!」
       於是寇比能越投越帶勁,第三球,將娜娜三振出局時,他還振奮地握拳呼喝了一聲。
       「一出局!」鐵面君把球傳給一壘手後,往天空高舉了一個「一」,宣示性地大喊,「多哥獸人軍」眾員齊聲歡騰。
       緊接著,「凱特皇城軍」第二棒歐歐爪爪.娣娣,繼續在打擊區上揮棒落空。寇比能彷彿在恣意玩弄這個小女孩,墨綠色的魔爪所投出的每一球,都讓娣娣拼命當人體扇子。
       「三振出局!」石頭人主審在本壘後方揚聲大喊,用力地拉了一個弓箭。
       「兩出局!」鐵面君往天空高舉了一個「二」,繼續宣示性地大喊。「多哥獸人軍」眾員紛紛興奮地嚎叫起來:
       「再抓一個!」
       「再抓一個!」
       比賽,像是被「多哥獸人軍」重新取得了節奏。
       重新取得了節奏?
       張英翔心頭驀地一凜,望著正往休息室走回來,難掩失落神色的娣娣,他瞬間已明白,為什麼鐵面君要向他道謝,並說出「我要的就是這個」這句話。
       眼前的「多哥獸人軍」眾員,無不是注意力高度集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只要再抓四個出局數,這場比賽就會結束了」的神色。
       因為他們不會再遇到張英翔上場打擊了。
       只要張英翔不在場上,「多哥獸人軍」就不會感到任何壓力。
       帳面上來看,「多哥獸人軍」雖然因為這支陽春全壘打又失一分,比數也因此被追近到只差兩分,可是這也代表著,張英翔這場比賽的打擊秀已經結束了。
       寇比能不用再執著如何與張英翔一較高下,他只要專注於解決接下來要面對的六名「凱特皇城軍」的打者——就算在此之前,他一次都解決不了張英翔——這場比賽,「多哥獸人軍」還是能獲得勝利。
       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張英翔的從天而降,只會變成一齣意外的插曲。
       如果比賽沒有獲勝,那無論哪一個打席的投打對決再怎麼精彩,就整體而言,都是沒有意義。
       是以就算被張英翔猜透了配球,並揮出陽春全壘打,鐵面君反而很高興,因為張英翔就要下去了,這個半局,他不會再留在場上,惹人心煩。
       蓋因在士氣上來說,這支陽春全壘打的殺傷力,甚至還比不上一般的安打,因為如果打者只擊出安打,或是被保送,變成壘上的跑者,那「多哥獸人軍」接下來就必須同時兼顧跑者與打者,壓力甚至會比直接被擊出陽春全壘打,還來得輕——尤其當跑者是張英翔的話,天曉得他在壘上會有什麼意外之舉。
       這種時候,這支陽春全壘打給人的感覺,就是「喔,又掉了一分」這樣而已,「多哥獸人軍」只需要重新將專注的焦點,聚集在下一棒打者身上即可,因為他們還領先兩分。
       此外,就廣義來講,這支陽春全壘打,除了讓「多哥獸人軍」眾員有種「難關已過」的想法之外,還救了寇比能投球的名聲與自信心。
       誰都看得出來,寇比能在這場比賽裡,一次都解決不了張英翔,不是被轟出全壘打,就是只能靠「敬遠」來故意四壞球保送他。此戰面對張英翔,寇比能.日磾可以說是完全被打得灰頭土臉。
       但剛剛那支陽春全壘打,反而會讓人認為,寇比能明知道會被打爆,可是在最後關頭,還是勇敢地和張英翔對決,寧可選擇戰敗方休,也不願意再逃避,在名聲上與投球的信心上,寇比能反而拉到了尾盤。
       因為任何傑出的運動員,心態都是一樣的,寧可正面選擇接受在場上的失敗,但絕對無法接受一味的逃避。
       所以被張英翔打出陽春全壘打之後的寇比能,反而像是揮去了心中的陰影,更加抬頭挺胸,意志堅定。
       此刻,寇比能.日磾臉上的表情,活像是《灌籃高手》裡,被河田雅史給打爆的赤木剛憲,雖然發現自己不是河田雅史的對手,然而,「NO.1中鋒的名號讓給你吧!但是,全國冠軍的寶座絕不讓人!」
       「這……這是什麼頓悟的表情啊……」張英翔頓時有種失算的感覺。
       他望著寇比能,那一對精光大盛的蛇眼,顯示出這位「上帝之鞭」已經擺脫了過度渴望想與張英翔一較高下的中二心態,腦子只剩下「率領『多哥獸人軍』獲勝」這個念頭。
       蓋因寇比能非常清楚,除了張英翔,「凱特皇城軍」其他打者,都不是他的對手。
       一切都回歸到比賽的本質——球隊最終沒有獲勝,那一切就什麼都不是。
 
       「可……可惡!」
       張英翔著惱地跳了起來,重重地搥了貝弗利的裝備袋一拳。他真的沒有想到,這支陽春全壘打,雖然追回了一分,卻完全收到了反效果。
       他望向休息室裡其他人,眾人的形色皆憂,顯然大家所想到的狀況,與他差不多。
       這時,在場上進行打擊的「凱特皇城軍」第三棒歐歐爪爪.妮妮,正被寇比能投球機制所噴射出來的白芒無情地玩弄著,雖然她焦躁地揮棒想反抗,但最終,寇比能那一道道噴射過來的白芒,還是讓妮妮屈辱地反抗失敗。八局下半結束,歐歐爪爪三姊妹全部屈服在寇比能墨綠色的魔爪之下。
       「再抓三個!」
       「再抓三個!」
       「多哥獸人軍」眾員震天響地歡呼起來,第九局了,就算他們在九局上半打擊依舊會被張英翔給封鎖住,只要在九局下半,寇比能.日磾解決掉「凱特皇城軍」的四、五、六這三棒,「多哥獸人軍」就會收下勝利的果實!
       勝利就在眼前!
       這群怪物們歡愉的叫聲,終於讓看台上的觀眾也察覺了這個狀況——就算張英翔再怎麼威能,除非「凱特皇城軍」其他的打者在九局下半突然硬起來,否則這場戰事笑到最後的,一樣還是「多哥獸人軍」。
       但從剛剛歐歐爪爪三姊妹接力完成了空棒九連揮的壯舉來看,事實也證明,除了張英翔之外,「凱特皇城軍」的打者面對寇比能的投球,全都一籌莫展。
       「糟……糟糕!」
       「怎……怎麼辦?」
       憂愁與焦慮,逐漸爬上所有人的心頭。
       全場竟漸漸陷入一片沉默。
       棒球,果然不是一個人能打的。
 
       走上投手丘的張英翔,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感到焦躁。
       在「多哥獸人軍」也已經使用「神打戰術」的狀況下,九局上半,無論是寇比能.日磾,還是鐵面君,都沒有再次上來打擊的機會。是以面對打序輪到第八棒的沙奎.布瑟、第九棒的尼克.老尖、以及第一棒的歐頓.卡戴珊,張英翔都輕輕鬆鬆地發給他們一張老K,但在心思纏身,無法專心投球的情況下,他竟然罕見地在面對老尖時,投出了這場比賽的一顆壞球。
       「可惡!」
       回到休息室時,張英翔不禁著惱地把投手手套忿忿地一摔,氣鼓鼓地坐到椅子上。
       「凱特皇城軍」所有人都曉得張英翔這時焦躁的原因,此刻見張英翔真的動氣,只能無言地互望。歐歐爪爪三姊妹更是自責地低下了頭,因為剛才她們打擊時,連寇比能球皮的邊都沒有擦到。
       連球都打不到,根本就遑論要做最後的反攻了。
       休息室裡的氣氛,一下子低落的不得了,與八局下半張英翔揮出陽春砲時相比,呈現出極大的反差。
       這時,寇比能.日磾在球場上放聲高呼:「孩兒們,我英勇的獸人族戰士們,東疆最剽悍的紫金戰士們!只要再抓三個出局數就好,星空城的大門將要為我軍而開!」
       站定守備位置的「多哥獸人軍」眾員,也立刻齊聲呼應大叫:
       「再抓三個!」
       「再抓三個!」
       這支入侵軍,以士氣極度飆高的姿態,正式揭開了九局下半的序幕。
 
       「怎麼辦?這個時候我該怎麼辦?」
       望著場上「多哥獸人軍」眾員高漲的士氣,張英翔苦惱地在「凱特皇城軍」的休息區裡猛搓自己的下巴,就算他饒富智計,但面對眼前這種即將走入死胡同的九局下半,依舊想不出任何辦法。
       直到一隻柔軟且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按在張英翔厚實的肩膀上。
       「張英翔,不是你的問題,不要想得太多。」
       「凱特皇城軍」的主帥辛蒂.洛多庇斯.芮拉,不知何時已站在張英翔的身旁。
       「張英翔,你不要在意那支陽春全壘打。就算時光倒轉,讓人再次選擇,能夠直接先得一分,任誰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直接打全壘打來追分。」她一面輕聲道,一面走到張英翔面前,突然單膝跪下,右手放在胸前。
       「凱特皇城軍」其他眾員見狀,互望一眼,也都立刻一起單膝跪下,右手放在胸前。
       「喂,你們幹麼?」張英翔被「凱特皇城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急忙起身,伸手要攙起辛蒂。
       但辛蒂卻沒有起身,只是微微一笑。
       「謝謝你,張英翔。」她那一對淡藍色的眼珠,溫柔地看著張英翔,鵝蛋臉上盡是感謝的神情,「如果沒有你的出現,這場戰事早就已經提前結束了,我們不可能還能戰到現在這個地步。我,辛蒂.洛多庇斯.芮拉,『凱特皇城軍』主帥,在此向你致上最高的謝意。」
       她朝張英翔屈身敬禮。
       「凱特皇城軍」眾員也一起朝張英翔屈身敬禮。就連一向對張英翔沒好感的阿瑞薩,此刻臉上意掛著致謝之意。
       「你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剩下來,就是我們的事了。」辛蒂一面說,一面起身。
       她轉頭望著所有「凱特皇城軍」的成員。
       盈盈巨乳一挺,辛蒂.洛多庇斯.芮拉一雙美麗的翦水明眸,霎時間目光如電,面頰雪肌浮現淡淡酥紅,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朗聲問道:
       「各位,請告訴我,我們的身分是甚麼?」
       阿瑞薩首先高叫:「我們是『凱特皇城軍』!」
       辛蒂又朗聲問:「那『凱特皇城軍』又是甚麼?」
       阿西克、派森斯、老普齊聲叫道:「是凱特王國最精銳的部隊!」
       辛蒂點點頭,挺起胸膛,再一次地朗聲問道:「那各位請再告訴我,我們『凱特皇城軍』,是為了甚麼而存在?」
       歐歐爪爪三姊妹齊聲高叫:「保護百姓!保護國家!保護女王陛下!」
       「沒有錯!」辛蒂手一揮,大叫道:「各位,現在,東疆的獸人族,已經敲響了入侵我國的最後一通戰鼓,我們『凱特皇城軍』,凱特王國最精銳的部隊,難道就要這樣輕易地認輸,任由他們踐踏我們的國土,欺凌我們的百姓,傷害我們的女王陛下嗎?」
       「絕不允許!」「凱特皇城軍」眾員齊聲大喝。
       「那麼,請各位在這裡賭上你們身為棒球戰士的一切吧!」辛蒂望了身後的張英翔一眼,然後大叫道:「蒼天有靈,派了張英翔下來幫助我們,可是打到這個地步,如果我們無法天助自助,靠自己的力量去扭轉戰局,那凱特王國的滅亡,就是我們的責任!」
       她手一伸,從椅子上拿起她的「飛虎軍帽」,端正地往頭上一戴。
       「本帥一定會上壘的。」帽簷底下,辛蒂柳眉橫豎,杏眼圓睜,「眾將聽令,想盡一切的辦法,把本帥護送回本壘!」
       「凱特皇城軍」眾員齊聲大喝:「末將遵命!」
       辛蒂拿起她慣用的紅色木棒,踏著堅定的步伐,這位「西疆戰神」以準備奮力一搏的姿態,昂首闊步地走進場內,迎接九局下半,這場比賽的最後一個半局,也是「凱特皇城軍」最後的反攻機會。
 
       「加油!辛蒂公主加油!」
       在辛蒂走進打擊區時,看台上的觀眾紛紛站了起來,替她吶喊助威。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心中,無不期盼著辛蒂至少能夠上壘,讓還落後兩分的「凱特皇城軍」,能保有最後一線生機。
       辛蒂用釘鞋整理了一下紅土,然後望向投手丘。寇比能.日磾此時已看完暗號,那對黑色圓眼緊瞇,像看獵物似的朝她看來,這位兩百多公分高的墨綠色巨漢,渾身上下盡是殺氣,巨大壓迫感,讓辛蒂的雙肩頓時感到無比的沉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毫不畏懼地迎上寇比能的目光,白皙的鵝蛋臉緊繃且嚴肅。這位左打的金髮尤物,將紅色木棒高舉到已豎起的尖耳朵旁,開始扭腰擺臀,準備面對寇比能即將投過來的火球。
       寇比能投球了,一道白芒直襲紅中地帶,辛蒂沒有半分遲疑,立刻出棒。
       揮棒落空。
       這是一顆時速一百五十五公里的快速直球。
       「唉呀!」不少觀眾心裡皆是暗叫一聲不好,大家都看得出來,寇比能這一球是卯足了全力在催球速,雖然進壘位置紅中,但辛蒂根本打不到球。
       雖然之前在五局下半時,她曾經將寇比能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球打成了本壘後方的界外球,但現在寇比能把球速更進一步地提升了五公里——球場裡所有人都很清楚,投手球速五公里的落差,其實是很巨大的。
       「加油!辛蒂公主加油!」
       許多觀眾大聲地喊叫著,賣力地幫辛蒂加油打氣。這種時刻,除了繼續鼓勵打者之外,所有人都已沒有別的辦法了。
       而揮完空棒的辛蒂,也退出打擊區,脫下「飛虎軍帽」,甩了甩頭,後再重新戴上,企圖振作,再一次凝聚自己的專注力。
       「唉,揮棒速度完全跟不上啊!」但在休息區裡,張英翔望著辛蒂,微微搖頭,「看來光有鬥志也沒甚麼用啊,實力的落差實在太大了。」
       就在此時,一聲銀鈴般的歌聲,悄悄地在「凱特皇城軍」的休息室裡響起:
       「九條好漢在一班,九條好漢在一班——」
       張英翔驚奇地轉頭一望,只見歐歐爪爪三姊妹正排成一排,開始唱著這首剛剛張英翔強迫眾人大聲唱的軍歌。
       「對、對!」老普和阿西克露出登時醒悟的表情,齊聲叫道:「我們都忘了神傳授的魔法歌,大家快點一起唱,這樣才能逆轉戰局!」兩人左右一聲招呼,扯著派森斯和阿瑞薩,放聲大唱。
       張英翔心裡不禁一絲苦笑,「這種我胡謅的事,他們竟然真的也信?」
       就在此時,寇比能投出了他面對辛蒂的第二球。
       「喀——」
       辛蒂再次出棒,這次竟打成了三壘邊線外的擦棒界外球。
       中外野電子記分版的球速顯示,再一次亮著「一百五十五公里」的時速。
       「喔?」張英翔感到相當意外,雖然擊中球的聲音完全不對,聽起來是打在棒頭,可是辛蒂的揮棒這次竟跟上寇比能的球速了。
       「凱特皇城軍」眾員大喜,紛紛雀躍地互望道:「真的!只要一唱歌,反攻的機會真的就來了!」
       而退出打擊區的辛蒂,望著三壘,神情堅毅。足見這一球,她是靠著高度的專注力,以及超出她原有的反應力,才打到的。
       運動員在運動場上,當精神與肉體全力追求單一目標時,確實能自我突破極限,做到平時做不到的動作。辛蒂打到寇比能這一顆時速一百五十五公里的球,就是這種狀況。  
       可是,很明顯的事實是,這種自我突破極限,還是無法給與寇比能一絲絲損害——只能說是辛蒂勉強擦到了寇比能的球皮。
       「加油!辛蒂公主加油!」
       觀眾們雜亂無章,但卻嘶聲竭力地大叫著。他們都感受到了辛蒂永不放棄的精神,此時此刻,他們多希望從自己嘴裡喊出的加油聲,真的能化成超人的能量,一點一滴地流注辛蒂的體內,幫助她一棒痛擊寇比能.日磾。
       而發現辛蒂正朝三壘望來,「多哥獸人軍」的三壘手恩惕昂.老漁,一邊對游擊手阿納貝貝.泰平比比手套,示意他往三壘方向多站兩步,一邊開始倒退一步——顯然他是根據上一球來研判,左打的辛蒂在無法精準地打中寇比能的球之下,會企圖把球往三游方向推去,然後往一壘衝,想利用左打區比右打區離一壘還近一步的特色,嘗試靠腳程上壘。
       但老漁的動作,全看在張英翔的眼裡。
       一道靈光,瞬間如閃電般地擊在張英翔的腦子裡,他猛地霍然站起,大叫一聲「有了」,把正在努力唱「九條好漢在一班」的「凱特皇城軍」眾員給嚇了一大跳。
       就在眾人愣愣地看著張英翔時,張英翔粗魯地大手一揮,喝道:「這首歌不要再唱了!」
       眾人面面相覷,娜娜驚疑不定地悄聲問道:「神……怎麼了嗎?」。
       「這首歌效力已經沒了!」張英翔急急地對眾人招手,「通通過來,我教你們新的逆轉歌!」
       「凱特皇城軍」眾員立刻圍到張英翔身旁,此時此刻,人人無不專心聆聽,連阿瑞薩都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張英翔低聲對眾人囑咐幾句之後,馬上揚聲大叫:「全員聽令,都到休息室外面,以我為中心,男左女右,開始動作!」
       休息室登時一陣騷亂,張英翔彎腰抄起「飛虎軍帽」,戴在頭上後,一馬當先地走出休息室。而「凱特皇城軍」眾員紛紛也奔將出去,以張英翔為中心,左邊是阿瑞薩、派森斯、阿西克、老普;右邊則是歐歐爪爪三姊妹。
       「凱特皇城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由得引起場上眾人側目,不僅「多哥獸人軍」人人皺眉,觀眾們也皆是一愣;而辛蒂更是搞不清楚自家人的葫蘆裡,要賣什麼膏藥。她站在打擊區外,不明就裡地望著「凱特皇城軍」,直到耳畔響起張英翔富有磁性的嗓音——原來張英翔按下了「飛虎軍帽」的帽徽,對她說了幾句話。
       辛蒂如寶石般的淡藍色眼珠,一下子睜得老大。
       但她沒有多說甚麼,旋即將「飛虎軍帽」的帽簷稍稍往下一壓,不讓鐵面君或寇比能發現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微的變化。
       因為張英翔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她堅定地說:
       「辛蒂,相信我吧。」
  
       三壘的的休息室外,「凱特皇城軍」一字排開,男左女右,人人臉上,皆是一副蓄勢待發的表情。
       而居中的張英翔,高高地舉起他粗壯的右臂,猛力一揮,揚聲發令:
       「一、二、三、開始——」
       七位俊男美女,馬上氣湧丹田,一起扯開喉嚨,放聲大吼: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阿瑞薩、派森斯、老普、阿西克四人的聲音渾厚激昂,歐歐爪爪三姊妹的聲音卻是清脆嘹亮,兩邊聲音交織在一起,猶如大珠小珠,齊落玉盤,打破了氣氛緊繃的球場天空。
       「強攻?」
       恩惕昂.老漁心頭一凜,立刻在三壘防守區又倒退了一步。他很清楚,在已兩好球的狀態下,辛蒂確實只剩下「強力揮棒」一途,他開始把重心放低,要是推打的球速來的過快,他還能已撲接的方式去把球擋下來。
       這時鐵面君也已開始往外角蹲,這對投捕決定先配一顆外角偏高的直球,辛蒂要是不出棒,就是壞球;倘若出棒,就算跟得上球速,在寇比能渾重的球質下,也極容易推成三壘方向的滾地球,掉入已做好準備的三壘守備口袋。
       而且,要是辛蒂沒有出棒,下一球,只要捕手稍為往內角蹲進一顆球的距離,再投出進壘角度極為類似的變化球,在視線的盲點下,就很容易能誘使辛蒂出棒。
       「強攻?我呸!」寇比能啐了一聲,墨綠色的手指捏著手套裡的棒球,開始扣緊縫線。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三壘休息室外,「凱特皇城軍」聲音絲毫沒有變弱的跡象,反而在寇比能高高地抬起腿時,七位俊男美女喊得更加賣力了。
       球,出手。
       一道時速一百五十五公里的白芒,直朝本壘激射,速度快的像是剛被挖開的噴泉,而鐵面君大大地張著捕手手套,準備迎接這道白芒的全力衝撞。
       沒有想到,一道紅光,倏地遮住了鐵面君的視線。
       辛蒂.洛多庇斯.芮拉突然將手中的紅色木棒一橫,在兩好球之後,她竟然選擇使用突襲短打!
       這下子奇變陡生,「多哥獸人軍」誰也沒料到,「凱特皇城軍」竟然在此時此刻,採取了如此大膽的戰術!
       只聽「卡」的一聲輕響,白球已被辛蒂點中,落地直朝三壘邊線彈跳而去,而這位金髮美女,立刻棒子一扔,直朝一壘衝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剎那間,無論場內場外,所有人都大叫了起來,寇比能急急地下丘,老漁奮勇往前衝,都想撿起這顆沿著邊線一直滾的球。
       「不要撿了,讓它滾出去!」剛脫下面罩的鐵面君,嘶聲大叫。剛剛他被辛蒂精準地用木棒遮住了捕手面罩前方那狹窄的視線,是以一瞬間,沒看到球的落點位置,等眼前障礙消失時,他已無法在第一時間前去處理這顆球,只能看著球一路往三壘滾去。於是他急得大叫,蓋因只要這顆球一滾出界外,辛蒂就會被判定三振出局。
       但正面衝向這顆球的老漁,已馬上研判,這顆球不會滾出去。他衝刺彎腰,右手一抓,徒手把球抓起,右腳一記蹬躍,已扭身甩手,把球擲向一壘。
       全力奔馳的辛蒂立刻縱身撲向一壘!
       「啪——!」
       球飛進了一壘手沙奎.布瑟的一壘手手套裡,但辛蒂也已撲上了一壘壘包。
       瞬間,漫天紅土飛揚,場上像是被定格似的,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石頭人一壘審。
       只見他雙手平攤,大聲一叫:
       「安全上壘!」
       看台上瞬間歡聲雷動,而三壘休息室外,「凱特皇城軍」眾人更是激動的像發了瘋似的,七位俊男美女又叫又跳地歡呼著。
       而趴在一壘壘包上的辛蒂,方才緩緩爬起身。這位金髮美女,拍了拍黑色緊身皮衣上的紅土,重新將頭上那頂黑色警用大圓盤「飛虎軍帽」扶正,一百公分長的美腿穩穩地踩在一壘壘包上,然後對著三壘的「凱特皇城軍」,振奮地比出振臂的手勢。
       「凱特皇城軍」眾員立刻也對辛蒂比出振臂的手勢,無人出局,一人在壘,所有人心裡再次升起一線希望。接下來,當第五棒的阿瑞薩全副武裝地走向打擊區時,其他人喊的就更加用力了: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而看台上,許多觀眾也都聽清了「凱特皇城軍」眾員正在呼喊的口號,不少人紛紛放棄那老派又無力的「XXX加油」口號,開始跟著一起放聲大喊: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凱特皇城,強攻強攻——!」
       一時之間,殺氣騰騰的「強攻」之聲,猶如黃河潰堤,從看台上四面八方奔將流下,滔滔不絕,怒濤洶湧,將整座球場吞沒。
       然而,在漫天的「強攻」音浪聲裡,擬定這個打席上壘計畫的張英翔,臉上卻沒有一絲計謀得逞的得意之色,反而雙手環胸,憂於形色,似在沉吟些甚麼。
       因為,剛才在球場上,發生了一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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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異世界棒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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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17 週六 201611:51
  • 第十五章:不被在乎的全壘打

       「喔喔喔喔喔喔喔———————!!!!!」
       「三……三振出局!!!」
       「發威了!神終於發威了!」
       「萬歲!萬歲!神終於執行正義的制裁了!」
       瘋狂的歡呼聲,震耳欲聾。看台上,每個因為生命受到威脅的觀眾們,嘶聲力竭地吶喊著,從天而降的「棒球之神」,終於再度大顯神威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觀眾們雀躍的歡呼聲,像針一樣地刺進寇比能的耳裡,還跪在打擊區上的他,仍無法接受眼前這個事實。
       他的「梅杜莎之眼斬」竟然揮棒落空了!
       他抬起頭,看見計分板旁那「一百八十公里」的測速顯示,原本兇殘陰狠的一對蛇眼,倏地變成訝異與迷惘。
       他轉頭朝辛蒂望去,卻見到辛蒂的左手好端端地,一點受傷的跡象也沒有。
       「這……這怎麼可能?」寇比能喃喃道,他原本認定的是,因為辛蒂無法接捕住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所以張英翔被迫只會繼續投大約一百四十公里的球速,卻沒想到,張英翔竟突然又再一次地全力催了球速。
       而且,為什麼這一次,辛蒂的左手看起來一點傷勢也沒有?她可是用接球面破損的捕手手套,去硬接張英翔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啊!
      「剛剛究竟發生甚麼事?」
       寇比能定睛朝張英翔望去,只見這位被稱為「中華職棒史上最強怪物」的男人,渾身霸氣四射,再度散發著自信的風采,右手魚骨刺青仍是泛起一片白光,還若隱若現地環繞著電磁波閃光,他恍然大悟,立刻跳了起來。
       「抗議!」寇比能對石頭人主審嘶聲大喊道:「裁判,『多哥獸人軍』在此提出嚴重抗議,『凱特皇城軍』的投手剛剛投球時,使用魔法!根據《貝斯伯棒球戰爭規則》第十九條:『戰事進行時,攻守雙方禁止使用魔法,來意圖干擾、改變比賽的進行。』他們明顯犯規了!」
       「沒錯!犯規了!」「多哥獸人軍」眾將也跟著高聲叫囂起來。
       「太明顯了,投手右手的刺青發出白光,根本就是使用了魔法!」
       「罪證確鑿!驅逐出場!」
       辛蒂也很緊張地站直了身子,臉上表情相當複雜。球還在她手上那破損的捕手手套裡。
       剛才,張英翔右臂亮起白光時,辛蒂的心裡,就已研判,「棒球之神」張英翔使用了魔法。
       但這一球脫手而出後,瞬間在她眼裡化成一團高速奔來的白光,辛蒂大喜,她要的就是張英翔投出這樣的球速。
       「就是這樣!」
       未及細想,辛蒂一咬牙,破損的捕手手套一張,做好將再度骨折的打算,決心硬接下這一球。
       「砰」的一聲,球已撞進她的捕手手套裡,但奇怪的是,她竟一點痛的感覺也沒有,第一時間,辛蒂以為自己沒接到,趕緊看了看捕手手套,卻見球確實在她的捕手手套裡。
       「咦?」
       「咦?」
       於是辛蒂連忙動了動左手,卻一點傷痛也沒有。
       她心裡大奇,這時,剛好寇比能跳起身來,對石頭人主審提出「張英翔使用魔法」的抗議,登時心頭一凜,久經沙場的她,自然也曉得「『棒球戰爭』裡禁止使用魔法」的第十九條規定,剛才張英翔那球,很明顯是使用了魔法。
       且在此之前,張英翔多次對她詢問關於「棒球戰爭」的一些問題,顯然對於「棒球戰爭」的相關規定並不清楚,因此這位「棒球之神」確實極有可能為了解決這個打席,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犯規使用魔法。
       是以面對寇比能提出的抗議,辛蒂心裡兀自惴惴不安,沒有高聲反駁——尤其當她也見到張英翔的右手魚骨刺青泛著白光,又被電磁波閃光竄閃環繞著時,她心裡更篤定地認為,張英翔確實使用了魔法。
       不料,石頭人主審望著張英翔半天後,卻只是搖搖頭,正色道:「寇比能.日磾,『多哥獸人軍』第五棒打者,吾並未感受到有任何魔法在運作的跡象,吾在此宣布,抗議駁回。」
       「甚麼?」寇比能先是一愣,旋即棒子一扔,當場對著石頭人主審咆哮:「你的眼睛瞎了嗎?現在那個傢伙的右手刺青還亮著白光哪!你跟朕說這不是魔法?笑死人!真的是笑死人!」
       「多哥獸人軍」眾將急忙衝將出來,攔住盛怒的寇比能。
       石頭人主審望著怒氣難平的「多哥獸人軍」眾將,沙啞地說:「吾明白汝等現在相當氣憤,但吾仍要再強調一次,吾確實並未感受到在這個球場裡,有任何魔法在運作的跡象,故研判『凱特皇城軍』的投手並未使用魔法。」
       「感受不到?」破.枷鎖馬上高聲叫道:「明明用眼睛看就看得到啦!他的右手白光亮成這樣呢!你跟我說你感受不到?」
       「判決不公!判決不公!」凱力、沙奎.布瑟、阿納貝貝.泰平、歐頓.卡戴珊、尼克.老尖等人紛紛大叫,場面登時大亂。
       而看台上,不少觀眾亦議論紛紛了起來。
       「原來神剛剛一直在對空氣唸唸有辭,以及抱著頭又吼又叫,就是在準備施展制裁寇比能『五冠神功』的魔法啊!」
       「可是『棒球戰爭』不是有明文規定,戰事中不得使用魔法干擾戰況嗎?」
       「笨蛋,他可是上天派下來拯救凱特王國的『棒球之神』,怎麼可能會被這種針對凡人所設的規定給束縛住?你沒看他之前帶領『凱特皇城軍』唱逆轉戰局的咒語歌,『貝斯伯天雷罩』也沒有反應啊!」
       「神跡!真的是神跡!這個男人所做的一切,真的全部都是神蹟啊!」
       這時,恩惕昂.老漁眼見辛蒂呆呆地立在一旁,立刻指著她,對石頭人主審叫道:「主審,說這不是魔法?你問問你旁邊那個女精靈,叫她摸著她的良心,說看看這是不是魔法?」
       但鐵面君立刻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低聲」啐道:「老漁,你傻啦?你當這些精靈真的很有『戰士精神』嗎?現在情況對他們有利,這娘們最好會說張英翔真的有用魔法。她肯定會附和裁判的說詞啊!」
       辛蒂臉色一僵,她聽得出鐵面君正在用話激她,但這種時候,她當然說不出「對,本帥也覺得張英翔剛剛使用了魔法」這種話——儘管她心裡也是這樣認為——她把心一橫,用相當扁平的聲音說道:「不……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恩惕昂.老漁氣得大叫一聲,那張龍王鯛的魚頭上,臉頰旁邊的魚鰭不滿地「噗啦噗啦」地用力開合著。
       眼見「多哥獸人軍」眾人怒火震天,而張英翔右手的魚骨刺青現在確實亮著白光,石頭人主審不得已,只好招手請張英翔到本壘一趟。
       「張英翔,『凱特皇城軍』投手。」石頭人主審伸手指著張英翔,鄭重問道:「在『貝斯伯天神』面前,汝需推誠布公。剛才的投球,汝是否有使用魔法?」
       辛蒂一驚,知道石頭人主審準備要張英翔以「貝斯伯天神」的名義起誓,心裡不禁開始著急。她曉得要是張英翔偽造誓詞,說出與實情不一樣的話來,後果極為嚴重,於是她連忙苦思解決方法,但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正發愁間,辛蒂見到張英翔正不解地望向她,知道他不懂石頭人主審想幹麼,於是便走到他身邊,道:「主審要你以『貝斯伯天神』名義起誓,證明你剛才那球沒有使用魔法。」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在想他講話文謅謅的,到底是在問我甚麼?」張英翔恍然大悟,道:「要發誓就發誓啊,還不簡單。」
       於是他張口就要起誓,辛蒂大急,一把就緊靠到張英翔身上,美麗的鵝蛋臉直接湊到張英翔耳畔。
       張英翔嚇了一跳,轉頭望著辛蒂,卻見隔著捕手護胸,黑色緊身皮衣底下,那對E罩杯的豪乳正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幾乎要呼之欲出;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氣,登時竄入他的鼻孔,他不由得心神一蕩。
       「你……你幹麼?」他結巴地問。
      卻聽辛蒂急急地在他耳畔輕聲道:「不能說謊!張英翔,以『貝斯伯天神』名義起誓的話,是不能說謊的!如果你剛才那球有用魔法的話——」
       「魔法?」張英翔心頭一寬,笑了起來,下巴抖動著,「我怎麼可能會甚麼魔法?你當我是哈利波特嗎?」
       就在辛蒂愕然之際,張英翔輕輕地將她推開,對著石頭人主審與「多哥獸人軍」眾員大聲道:「我以『貝斯伯天神』名義起誓,剛才我所投出的那一球,並未使用魔法!」
       接著,是一片沉默。石頭人主審與「多哥獸人軍」眾員不是緊盯著他,就是緊盯著天空,似乎在等待甚麼。
       但過了好一陣子,卻甚麼事也沒發生。
       「這……這怎麼可能?」「多哥獸人軍」眾員難以置信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們誰也不敢相信,張英翔那條亮得不得了魚骨刺青,以及現在環繞在張英翔右手的電磁波閃光,竟然不是魔法!
       連辛蒂與場上其他「凱特皇城軍」的成員,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石頭人主審大手一揮,「『多哥獸人軍』的諸位,汝等現在還有異議否?」
       「多哥獸人軍」眾員雖仍氣憤難平,但這種狀況下,他們也只能接受抗議遭到駁回的判決。
       這個判決,瞬間讓看台上的議論聲,被歡呼聲的音浪給取代。
       「萬歲!萬歲!『棒球之神』張英翔萬歲!」
       「天佑凱特!蒼天還是保佑著凱特王國啊!」
       原本被寇比能「梅杜莎之眼斬」給震懾住的人們,因為張英翔這次將寇比能的三振出局,再次湧起了一絲逆轉戰局的希望。這種絕地逢生的心情,讓他們這時的吶喊聲,更加地欣喜若狂。
       而在這一片歡欣鼓舞的音浪聲裡,「多哥獸人軍」眾員開始回休息室時,他們一邊走,一邊仍兀自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著:
       「真是見鬼了!」
       「手上的刺青亮成這樣,竟然不是魔法?真是比扯鈴還扯!」
       「媽的,不只裁判,現在連老天的眼睛都該去看眼科了。」
       而石頭人主審開始出聲催促寇比能下場:「打者,汝已出局,請即刻下場!」
       但這位「上帝之鞭」依舊動也不動地站在打擊區上,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一股怒氣無處可發洩的他,陰沉著一張臉怒瞪天空,嘴裡嘶吼著一連串口氣極惡的咒罵話語,一眼都不看一下石頭人主審。
       石頭人主審不悅地「嗯」了一聲,覺得寇比能正在挑戰他的主審權威。手開始揚起,似乎準備要對寇比能做出「驅逐出場」的手勢。
       阿納貝貝.泰平和破.枷鎖連忙奔將上去,強行去拖寇比能。這位兩百多公分高的墨綠色巨漢,雖仍恨意難消,卻也只能放棄地走回休息室。
       只有鐵面君沒有馬上隨著眾人退回休息室。
       張英翔發現,他正用一個像看驚奇生物的眼光打量著自己。
       「原來你還有特異功能啊?真是想不到。」鐵面君說完後,轉身就走。
       「甚麼?」張英翔望著鐵面君的背影,大叫:「欸,戴面具的,我們認識嗎?」
       但鐵面君並未理他,就這樣一直走回「多哥獸人軍」的休息室。
 
       「爽啦!」
       而當辛蒂把球傳給一壘手妮妮,開始在內野傳一圈之際,張英翔像是壓力終於散去似的,仰天振臂暴吼,右手魚骨刺青的白光亮得像是一盞照世明燈,整個投手丘宛若一座高大的神壇,一時之間,不少觀眾們紛紛感動的落下了眼淚,所有人都明白,張英翔剛剛對寇比能投出的這個三振,讓他們不用再擔心受到「梅杜莎之眼斬」的迫害了。
       就在這一片感天動地的場景裡,張英翔繼續輕輕鬆鬆地投出一百八十公里的高速直球,將接下來的兩名打者給三振出局,結束了「多哥獸人軍」八局上半的攻勢 
       寇比能一語不發地站在休息室裡,他正緊繃著臉,以極度怨毒的眼神,死瞪著正從投手丘上趾高氣昂地走下來的張英翔,顯然他還是無法接受這一次「神打戰術」,竟是得到了這樣的結局。
       「多哥獸人軍」所有成員全都噤聲,沒有人敢主動開口跟寇比能講話。
       過了半晌,鐵面君才大著膽子走到寇比能身旁,輕聲道:「啟稟可汗,我軍該上場守備了。」
       可是寇比能卻理都不理他。
       良久,石頭人主審開始出聲,催促「多哥獸人軍」上場守備,鐵面君見狀,只好硬起頭皮,拿起寇比能的投手手套,走到寇比能面前,擋住他死瞪著張英翔的視線。
       「啟稟可汗,我軍該上場守備了。」他恭敬地又說了一次,並要將投手手套硬遞進寇比能的左手裡。
       沒想到,寇比能卻一把揪住了鐵面君的衣襟,目露兇光。
       「老大!」
       「老大!」
       「多哥獸人軍」眾員無不大驚,歐頓.卡戴珊和破.枷鎖兩人急忙上前,想阻止寇比能。  
       可是鐵面君卻是一臉淡定。
       「鐵面君。」只聽寇比能兇狠地嘶聲道:「先前你認為,只要朕使出『五冠神功』,就能與張英翔一較高下,現在呢?」
       只見鐵面君神色不變,道:「啟稟可汗,臣當時所說的是,可以完全隨意地使用『五冠神功』投球的可汗。而不是現在只有使用『土之王冠』的可汗。」
       「你……你……」寇比能頭上爆起一根青筋,似乎覺得鐵面君在詭辯。
       鐵面君又道:「況且,臣無法預料到,張英翔竟然還會魔法。」
       寇比能再也忍不住了,他猙獰著臉孔,對著鐵面君嘶吼道:「鐵面君,所以你覺得,現在只使用『土之王冠』的朕,還不是張英翔的對手?」
       「是。」鐵面君緩緩沉聲道:「啟稟可汗,臣還認為,若『土之王冠』已讓可汗身體無法負荷,那這種狀況,已經不適宜再繼續使用『五冠神功』了。」
       他的言下之意,竟是要寇比能放棄使用「五冠神功」,並自己承認不是張英翔的對手,「多哥獸人軍」眾員盡皆色變,這種話,他們是絕對不敢對寇比能說的。
       「給朕住口!」
       果然,頭上頂著金色大香菇的寇比能,發瘋似地咆哮了一聲,一把抓起投手手套,用力推開鐵面君,憤怒地要走進球場。
       「老大!」
       「老大!」
       「多哥獸人軍」眾員見狀,互望一眼,這群身穿紫金戰袍的怪物們,齊聲發喊,紛紛拿起手套,追隨著寇比能.日磾的腳步,要衝進棒球場。
       但在此時,一個身影,卻阻攔住了寇比能.日磾的腳步。
       鐵面君站到休息室前方,張開雙臂,攔住這群隊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啟稟可汗,意氣用事是沒有意義的。」鐵灰色的面具底下,傳來了堅定的聲音,「這場戰事還沒走到死局,想要贏,就得聽臣的。」
   
       相較於「多哥獸人軍」休息區裡的沉重氣氛,「凱特皇城軍」的休息區,明顯恢復了生氣與活力。
       雖然一度被寇比能.日磾的「梅杜莎之眼斬」打的好像懵了,但張英翔旋即將寇比能三振出局,接著又讓阿納貝貝.泰平與恩惕昂.老漁打成內野滾地球,先後被刺殺再一壘,輕鬆結束這個半局,讓原本漸漸低落的「凱特皇城軍」士氣再度大振。
       「我就知道,神一定有辦法的!」
       一走進休息室,歐歐爪爪.娜娜就興奮地大聲叫道。
       歐歐爪爪.娣娣亦喜孜孜地附和道:「對啊,剛剛我還以為真的完了呢!嚇死我了!」
       「好在神果然就是神,這種狀況,是難不倒神的!」歐歐爪爪.妮妮一臉崇拜地看著張英翔,「實在是太精彩了,竟然能直接三振掉那個寇比能!」
       歐歐爪爪三姊妹你一言,我一語,再加上其他「凱特皇城軍」其他男成員臉上敬畏的眼神,讓張英翔不禁得意洋洋起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果然是天下無敵,就算偶而在場上出現了一點小失誤,很快也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於是他忍不住得意望形地高舉還亮著白光的右臂,對眾人大聲道:「哼哼,現在知道了嗎?在本大爺的面前,什麼『五冠神功』,都只是雕蟲小技啦! 」
       此話一出,旋即又是引來歐歐爪爪三姊妹一陣愛慕與崇敬的奉承之語,張英翔登時眉開眼笑,樂不可支。
       只有一個人沒有走過來對張英翔說出崇拜的話語,臉上也沒有掛著敬畏的表情,那個人就是辛蒂。
       她默默地走到自己的裝備袋旁,脫下捕手護具,看了看接球面已經裂開的「金狐皮捕手手套」。
       張英翔注意到這件事,於是他走了過去。
       「你的手還好嗎?」他決定展現出「神愛世人」的光輝,關心地問。
       「沒有。」辛蒂靜靜地說:「沒事。」
       「怎麼可能?」張英翔不相信地一把抓起辛蒂的左手。畢竟剛才,他可是親眼目睹了自己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直接撞進了接球面已經裂開的「金狐皮捕手手套」,辛蒂等於是以肉掌徒手去硬接這一球,左手十之八九又要整支骨折了。
       沒想到,辛蒂不僅沒有叫痛,反而皺著眉把左手迅速抽回,不悅地對張英翔道:「張英翔,本帥的左手真的沒事,請你不要亂抓!」
       「這怎麼可能?」張英翔狐疑地看著辛蒂,從辛蒂能迅速將左手抽回的動作來看,她的左手確實沒有問題,可是,先前她明明被一百八十公里的直球打到整條左手骨折;現在反而好端端的沒事,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邏輯不通的事?
       辛蒂冷冷地說:「喔,所以你很希望本帥的左手再度骨折嗎?」她用左手把「金狐皮捕手手套」放到自己的裝備袋上,很明顯左手並沒有骨折。
       「靠!」張英翔登時覺得自己好心被雷親,心裡惱道:「臭女人,你這是什麼態度?算了,我才懶得管你的左手去死。」他臉色一沉,轉身就走。
       不料,辛蒂這時候卻叫住了他。
       「為什麼不早點施展魔法?」她以質問的口氣,對張英翔問道。
       「蛤?」
       「既然你能夠施展『貝斯伯天神』所許可的魔法,壓制住寇比能的『梅杜莎之眼斬』,那為什麼不早點施展呢?」辛蒂的話裡,隱藏著一絲怒氣:「要是你早點施展,左外野看台和本壘後方的那些民眾,就不會無辜慘死了啊!」
       「凱特皇城軍」休息室裡,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所有人都尷尬地看著辛蒂,以及背對著辛蒂的張英翔。其實不少人心裡的想法也和辛蒂一樣——要是張英翔早點施展魔法,壓制住寇比能的「梅杜莎之眼斬」,看台上的觀眾確實不會遭受到戰火的波及。
       大家都明白辛蒂凡事「以保護人民為優先」的想法,只是,在這種時候對張英翔提出檢討,不啻是在打擊才剛有提升的士氣,連一向都無條件站在辛蒂這方的阿瑞薩,臉上都露出了覺得不妥的神情。
      「啟稟大帥。」派森斯率先勇敢地打破了這個尷尬,「末將認為,現下戰況好不容易又有扭轉的空間,任何的檢討,都不應該在這時進行。」
       辛蒂卻蠻橫地說:「本帥不是在檢討,本帥只是在提出『合理的詢問』。」
       這下子,誰也不敢再開口。眾人的視線,不知所措地在張英翔與辛蒂之間來回穿梭。
       直到張英翔緩緩轉過身子。
       辛蒂瞬間覺得一股威壓感鋪天蓋地而來,逼得她呼吸一滯,已察覺到張英翔甚是不悅的情緒,她心頭一凜,準備面對這位「棒球之神」的怒火。
       不料,一句令辛蒂幾乎不敢相信的話語,鑽進了她的尖耳裡。
       「我哪有施展什麼魔法?」
       不只辛蒂愣住,「凱特皇城軍」所有人,也都跟著愣住。
       「你……你沒有施展魔法?這怎麼可能?」辛蒂指著張英翔正在發出白光的右手臂,詫異地說:「那……那這些是……?」
       「啊,我的身體怎麼了嗎?」張英翔一臉疑惑地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臂,臉上的表情卻像是什麼也沒見到。
       辛蒂與「凱特皇城軍」眾人面面相覷。
       「你……你看不到嗎?」所有人驚訝地看張英翔,辛蒂急急地說:「你右手的刺青正在發出白光啊……」
       「白光?」張英翔一頭霧水地看著自己的右臂的魚骨刺青,「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的眼睛有問題嗎?」
       他拎起球棒,戴上「飛虎軍帽」。
       「本大爺才不會什麼魔法。本大爺在棒球場上,一向都是靠自身的實力來真劍決勝負。」
       這是張英翔走進棒球場前,所丟下的最後一句話。
       辛蒂愕然地轉頭望著「凱特皇城軍」其他人,卻見大夥兒也都是一臉疑惑,眾人都丈二金剛,摸不著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走進打擊區前,張英翔看了看中外野的計分板。
       「十比七嗎……」他心想:「已經八局下半了。看來這個半局,不先追回一分,等一下九局下恐怕會不好追啊。」
       於是他抖擻了一下虎軀,雙眼像看著獵物似地看向投手丘上的寇比能。
       「哼哼,就讓本大爺來領教一下你那顆什麼『石頭鐵岩球』吧!」張英翔暗忖:「這個打席就先轟個一發,提振一下士氣好了。」
       現在張英翔已曉得,當寇比能開始以慢動作投出那又慢又沒尾勁的普通直球時,球質會變得異常的重,「凱特皇城軍」不少人就是在揮棒攻擊那顆「石頭鐵岩球」之後,球棒與雙手腕骨,都給當場震斷。可是他心裡深處還是認為,那是因為「凱特皇城軍」這些人的手都太過脆弱,跟紙餬的一樣,他這位年薪破億的超級巨星的手,與他們是不同等級的。
       他現在有著爆棚的信心,絕對能夠一棒將寇比能打趴在投手丘上。這時,只要他打爆寇比能投出的「石頭鐵岩球」,肯定能讓「凱特皇城軍」反攻的士氣,再次衝上最高峰。同時,也能把「多哥獸人軍」的軍心,給打得一片慌亂——畢竟,當落後方能一分接著一分的追上時,對領先方而言,不啻等於是被一刀接著一刀地凌遲著,那種心理壓力,足以對戰局產生絕對性的變化。
       可是在踩進打擊區紅土的同時,張英翔卻見到鐵面君眼裡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芒。
       他朝寇比能做出了「敬遠」的手勢。
       「糟糕,這個戴面具的不好對付啊。」張英翔一驚,「這傢伙腦袋實在太清楚了,他知道除了本大爺之外,『凱特皇城軍』沒人能從寇比能手上擊出全壘打,這時候只要故意將本大爺先保送,再抓接下來的那三姊妹,就能毫無懸念地解決這個半局了。而且等等九局下半,他們也不用再次面對本大爺的打擊啊!」
       張英翔心裡不禁開始發急,從打擊順序來看,「多哥獸人軍」只要避開第九棒的他,就等於宣告這比賽提前結束了。畢竟,就算九局下半,「凱特皇城軍」輪到第四棒的辛蒂率先上場進攻,兩分與三分之間的差距,還是條很難追越的鴻溝。
       張英翔不由得開始發愁,只得期待寇比能像之前五局下半一樣,中二病發作,硬要與他正面投打對決,讓他有機會再度幹出全壘打。
       可是,當他擺出打擊姿勢,轉頭往著寇比能時,卻見寇比能對著本壘點了點頭,似是已同意「敬遠」張英翔。
       「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被打過滿貫全壘打之後,再怎麼有中二病的傢伙,關鍵時刻終究不會亂腦充血啊。」張英翔無奈地心想:「看來只有等一下上壘之後,靠盜壘一路盜回本壘好了。」
       沒有想到,寇比能投過來的第一球,卻是顆直走內角的快速直球。
       一百五十公里。中外野的計分板如此顯示。
       「好球!」石頭人主審振臂大叫。
       「喔?」張英翔意外地轉過頭,看了看捕手鐵面君,卻見他已起身,將球回傳給寇比能,看不出他剛才所蹲的位置。
       「失投嗎?」張英翔心想。但剛剛這球,進壘角度相當犀利,不像是寇比能沒投到捕手所要的位置。
       「不是要『敬遠』我嗎?」張英翔不解,但也只能重新聚精會神,準備面對下一球。
       球,來了。
       又是內角。這次,卻是一顆滑球,一開始像是正對著張英翔的身上而來,最後卻凌空一拐,往下一掉。
       張英翔沒有出棒。因為他判斷出這是一顆很像好球的壞球。
       「壞球!」果然,石頭人主審振臂大叫。一好一壞。
       這次張英翔可確定了,寇比能和鐵面君這對投捕,並沒有意思要將他「敬遠」保送,而是準備與他正面真劍對決。剛剛鐵面君比「敬遠」手勢,是故意想讓張英翔看到,好掉以輕心,讓他們先賺一顆好球數。
       「這種小伎倆對本大爺沒有用的啦!」張英翔鄙夷地望了鐵面君一眼,他認為這種小手段,只有三流的捕手才會用。
       「那為什麼不投他那顆『石頭鐵岩球』呢?」但他的心裡也充滿疑問,「他對辛蒂,不是第一顆球就投出那顆『石頭鐵岩球』了嗎?」
       從寇比能對辛蒂與其他「凱特皇城軍」眾打者投出「石頭鐵岩球」的順序來看,張英翔早早就研判出,因為辛蒂打擊能力遠勝其他人,所以寇比能第一球就投出「石頭鐵岩球」,希望能引誘辛蒂出棒,他猜測,就算辛蒂放掉第一顆「石頭鐵岩球」,接下來,寇比能還是會繼續投出「石頭鐵岩球」,而非一般的直球或變化球。這點從寇比能曾「敬遠」辛蒂想抓雙殺就可窺見一二,寇比能並不認為他投出一般的直球或變化球,能輕鬆地解決辛蒂。
       至於其他人,寇比能都直接先以一般的直球去取得兩好球,再以絕對能取得好球數的「石頭鐵岩球」,做最後的決勝球,而已經兩好球落後的「凱特皇城軍」打者,就會變得不得不出棒,在攻擊「石頭鐵岩球」之後,斷棒斷腕地出局。
       該隱藏變化球時,就隱藏變化球,不該隱藏變化球時,就直接了當地投出來對決,這是針對打者攻擊力強弱,所擬定出的投球策略。足見寇比能和鐵面君這對投捕,不是省油的燈。
       只是,張英翔頓時有種被輕視之感。
       「靠,難道他們認為,我的打擊功力不如辛蒂,所以打算先用一般的直球和變化球搶好球數,再來投『石頭鐵岩球』嗎?」他的心頭不由得一惱,「敢小看我?本大爺絕對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他緊握著手上的黑色木棒。
       第三球,游走在外角邊緣,猶如剃刀一般,在張英翔的面前鋒利地削了過去。是一顆從好球帶極速往外掉的滑球。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
       主審判定是壞球。
       「不錯,這球相當有水準。」張英翔雖然沒有出棒,但也不禁在心裡讚賞起寇比能.日磾,「就算在現在的中華職棒,也沒有投手能投出這種等級的滑球。」他心裡不禁暗忖,是否在賽後,直接去詢問寇比能,有沒有意願來中華職棒當洋將,他願意化干戈為玉帛,大發慈悲且不計前嫌地引介寇比能來猛獁隊。
       一好兩壞。下一球,會是關鍵。
       但張英翔卻笑了。
       因為,他已經猜到,鐵面君會配什麼球種。
       球數兩好兩壞,還是一好三壞,打者和投手之間的壓力,將會此消彼漲。
       所以,為了搶好球數,寇比能一定會投直球!
       剛才那顆外角滑球,只是為了投出接下來這顆直球的佈局。經驗淺的打者,就會在球走向外角時,下意識地誤以為是一模一樣的滑球,而放棄攻擊。
       但張英翔,卻是個身經百戰的超級打者,從剛剛先兩內後一外的配球,他就已解讀出鐵面君在這個打席所進行的配球模式。
       於是,當寇比能第四球投過來時,這位中華職棒史上第一位年薪破億的超級巨星,毫不猶豫地就扭腰拋臀,髖部出力,黑色木棒朝著這次走在外角好球帶邊緣的快速直球,揮擊而去。
       「卡——!」
       張英翔這一記揮棒,刻意把球稍稍跟進本壘,然後由內而外,以極快的揮棒速度,把球推向右外野,在觀眾們與「凱特皇城軍」大喜過望的歡呼聲中,飛上了右外野的看台。
       陽春全壘打。兩隊比數變成十比八,分數縮小到兩分差。
 
       張英翔傲然地把球棒往旁邊一甩,下巴高高揚起,對鐵面君囂張地啐道:「看到本大爺完美的『Late Swing』了沒?下次記得,最好不要挑戰本大爺的外角進攻能力,本大爺可是從小就揣摩過彭政閔『恰式打法』的男人!」一面說,他一面開始往一壘跑去。
       投手丘上的寇比能.日磾,憤怒地怪叫一聲。
       張英翔大笑起來,回到本壘時,又一次地對鐵面君挑釁道:「戴面具的,你給本大爺聽清楚了,要麼就乾脆的保送我,要麼第一球就把你們那個什麼『石頭鐵岩球』的狗屁球種投出來,否則你們是沒有機會解決本大爺的!」
       但令張英翔意外的是,鐵面君竟笑了起來。
       「謝謝了,張英翔。」他一邊笑,一邊指著場上說道:「我要的就是這個。」
       張英翔吃了一驚,他轉頭望去,只見場上,「多哥獸人軍」眾員沒有一人因為這支全壘打,而露出頹然喪志的表情,反而人人雙眼炯炯有神,精神抖擻,就好像現在比賽才剛開打一樣。
       至於寇比能.日磾,更是抬頭挺胸,鬥志高昂,瞪向本壘的蛇眼瞳孔緊縮如針,專注度似乎更加提升了。
       彷彿他們真的都不在乎張英翔的這支全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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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異世界棒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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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11 週日 201600:59
  • 第三十一章:那你還記得程毓梅嗎?

       我當場大驚,身子一矮,想奪路往樓下逃,但這位彪形大漢反應更快,已攔住我的去路。
       「救……救命!」我驚慌地大叫起來,一個踉蹌腿軟,摔倒在地,撞開房間的門,腦後一痛,已撞到門板擋住的房間後方角落擺著的書桌桌腳。
       一絲不掛的黎開山,愕然地看著我和彪形大漢。他已把那顆塞在肚臍眼的珠子給取出,將之再結回那一串羊脂色的佛珠上,打好結,重新將佛珠掛回了脖子上。他正在收桌上的東西。
       「你們在幹麼?」這位「白波壇」壇主,看了看彪形大漢,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我,面露不解。
       「啊,師尊。」
       沒想到,彪形大漢竟突然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急忙將揚起的長鎖下垂,在樓梯口頷首站立著。我這才看清,這位彪形大漢手上拿著的,不是拐杖鎖,而是一根用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
       「喬伊,這是怎麼一回事?」黎開山皺眉問。
       他往牆上一摸,開燈。
       「我給師尊送『這個』來了。」這個叫「喬伊」的彪形大漢大步跨過倒在地上的我,走進房間,恭敬地將手上那一根用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橫放到書桌上。
       黎開山伸手一摸,似已知道內容物,臉上已露出微微的笑容。
       「啊,師尊正在做法事嗎?」彪形大漢又道。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李維茵的裸體,嘴角露出淫邪的笑容。
       「不准看!」黎開山沉聲慍道:「你那是甚麼不敬的表情?給我轉過身去!」
       喬伊竟真的就乖乖地轉過身去。
       黎開山走過來,將倒在地上的我攙起。
       「馮博士,你沒事吧?你的臉怎麼會腫成這樣?」他和藹地問。
       我愣愣地望著黎開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喬伊卻詫異地插嘴問道:「師尊認識這傢伙嗎?」
       「什麼傢伙不傢伙,你嘴裡放乾淨一點。」黎開山喝叱道:「人家可是個博士。」
       喬伊「嘖」了一聲,「還真看不出來。」
       他打量著我的眼神,和宮廟外面那些跳八家將的混混沒甚麼兩樣。但此刻,我突然覺得,好像以前在哪裡看過喬伊這個人,可是我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是不是你動手打人?然後把人家推倒?」黎開山又問,口氣嚴峻。
       喬伊立刻高聲叫屈,「我哪有打他?而且是他自己摔倒的,我才沒推他。」
       黎開山不相信地看著他。
       喬伊急忙道:「我和這傢伙剛才在文林路上有交通糾紛,我確實想要找他算賬,但剛剛我真的沒有打他和推他。」
       黎開山求證似地朝我望來。
       「確實是我自己摔倒的,他沒推我,也沒打我。」我說。
       喬伊立刻道:「看吧,我沒有說謊。」
       「可是他第一時間看起來像是準備要拿那根棍子打我。」我又補上一句。
       黎開山臉色登時一沉。
       喬伊急忙叫道:「師尊您別聽他亂放屁,我、我怎麼可能拿您的法器砍這傢伙?」
    「法器?」我望向書桌上那一根用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不曉得裡面裝了什麼樣子的法器?鯊魚劍嗎?
       但黎開山卻手一揮,斷然道:「我現在不想聽你辯解。你先下去樓下。」
       喬伊臉上的表情,活像是被黎開山否決了人生。他垂頭喪氣地轉身下樓,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與之前在文林路上從休旅車上下來時,以及剛才站在我背後時的兇狠態度相比,完全大相逕庭。
       「這人的反應根本是小孩子嘛。」我不禁心道。喬伊看上去至少四十歲以上了,而且虎背熊腰的,壯得像個摔角手,雙臂還滿是像流氓在刺的刺青,但在黎開山面前,這位彪形大漢一切的應對,宛若面對著嚴父的青少年。
       「馮博士,你還好嗎?」黎開山轉頭和藹地對我說:「喬伊的個性比較像小孩子,講話和行為都不太經大腦。你就別跟他計較了。」
       我愣愣望著全身赤裸的他,那勃起的紫黑色陰莖已經消下了去。
       黎開山見我盯著他的裸體猛瞧,竟也不害臊,一點急忙遮掩的意思也沒有。
       「這身破舊臭皮囊,倒是傷了馮博士的尊眼。」他自嘲地笑道:「不過肉眼所見一切現象皆虛幻,馮博士一定瞭解這法理。」
       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才好,只好繼續愣愣地望著全身赤裸的他。
       黎開山緩緩地拿起擱在書桌上的衣服來穿。他的衣服旁,擺著一包鹽,鹽包旁邊,是一套整齊的黃色長袖衣褲。
       隨著他的穿衣動作,他那從胸口雙乳、到那肥胖肚腩的一整片肉疙瘩,都動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一整片肉疙瘩,竟然看起來像是一張人臉,兩顆乳頭像是眼睛,而肚臍則像是嘴巴。
       穿完衣服後的黎開山,拿起鹽,開始滅火。火盆裡的火勢,很快地就被他用鹽巴熄滅了。
       黎開山走進浴室,拿出兩條濕毛巾,將火盆搬出房間。
       接著,他彎腰將太極蓆子上的玫瑰花瓣一瓣一瓣的拾起,不一會兒便撿得乾乾淨淨。他又走進浴室,動作看起來像是把玫瑰花瓣丟進浴室的垃圾桶裡。
       我依舊愣愣地站在書桌旁,看著他忙進忙出。
       直到他走向被七條紅綾纏吊著的李維茵,並看了看牆上的鐘,一臉疑惑地望著這副寫滿了毛筆字的美麗胴體。
       我這才如夢初醒,急忙問道:「法師,你……你……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黎開山沒回答我,反而逕自喃喃道:「奇怪,怎麼還沒醒?難道是剛剛下的『符量』超量了嗎?」
       「符量」?
       那是什麼?
       我還來不及再次發問,黎開山已先開了口:「馮博士,你來幫我一下,好嗎?」
       他一手捧著李維茵的頭顱,一手解著她頸部的皮製項圈。
       「馮博士,幫我捧著李女士的頭,好嗎?」他說:「我這樣不好解開項圈,要是我兩隻手都來解項圈的話,我怕拿下項圈時,李女士的頭會突然往前低下來,怕會傷到她的頸椎。」
       所以李維茵確實還活著?
       一時之間,我頓住,無法繼續追問,只好走過去,伸手捧著李維茵的頭顱。
       望著雙手掌心裡李維茵這張美麗的臉孔,猶如捧著一尊精美的瓷器,黎開山的毛筆字並未將她的臉變成一張塗鴉牆,反而勾勒成一張漂亮紋面;她兩眼安詳地閉著,睫毛像鳥雀闔上的翅膀一樣柔順,嘴角淺抿著微笑,不知道正在做甚麼美夢。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昨晚,這個女人差點把我性虐至死,劫後餘生地躲回家後,我從睡夢裡,到醒來看到傷勢,只要一想起這個女人,情緒依舊驚恐。但幾個小時之後,她竟然失去意識,並全裸地被黎開山吊了起來,用毛筆在身上寫滿了圖形文字,然後頭顱現在正被我捧著。
       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覺。
       捧著李維茵的頭顱,掌心開始微微發熱。
       好柔軟的皮膚。
       這是李維茵的下顎與頸部肌膚傳進我手掌裡的觸覺。
       視線不自覺地從李維茵的臉孔漸漸往下移,那水滴型的乳房,再一次近距離地映入我的瞳孔。
       乳房上一樣寫滿了圖形文字,像符咒一樣。
       等等,像符咒一樣?
       內心一凜,我定睛看著李維茵被寫滿圖形文字的裸體,像是重新發現了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全身裸體並被寫滿圖形文字?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
       跟那則關於程毓梅的舊報導一模一樣的情景。
       雙手開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就在此時,李維茵突然整個人向前一撲,撞入我的懷裡。
       「唉呀!」我當場驚叫,差點被李維茵撲倒在地,黎開山亦急忙叫道:「小心!」
       原來黎開山已解開縛住李維茵左肩及左腕的紅綾,使得她左半邊的身軀突然往前倒,而我心裡正有所思,故未察覺。
       「沒事吧?」繞到李維茵背後的黎開山探出頭,關心地問。
       「還好,還好。」我忙道。
       黎開山並未察覺有異,他繼續解開縛住李維茵右肩及右腕的紅綾。這次我有了準備,站穩腳步,抱住李維茵的身體,結果黎開山一解完,這尊曲線凹凸有緻的胴體,立刻完全趴在我的身上。
       一股女人香,登時鑽進我的鼻孔。
       好軟。
       彷彿抱著一個溫暖且柔軟的大娃娃。
       心神不由得一蕩,我竟然勃起了。
       登時感到尷尬,我只好將臀部微微往後撅。
       這時黎開山正蹲下解開縛住李維茵雙膝與雙踝的紅綾。
       「我們讓李女士先躺下吧。」解開後,他一邊站起身,一邊說。
       卻見正撅著屁股的我,一臉苦相。
       黎開山只望了我怪異的姿勢一眼,旋即明白原因。他卻只淡淡一笑,「難免,難免,我剛才望著李女士的皮相,也有產生生理反應,畢竟李女士是位身材姣好的美女,正常現象。」
       他竟反舉自己剛剛紫黑色陰莖勃起的狀況,來表達出同理心,並未訕笑,我的心頭稍感一寬。
       於是我七手八腳地和黎開山一起把李維茵平放在這張繡有太極圖的蓆子上。黎開山拉開書桌左邊底下的大抽屜,拿出一條薄被,蓋在李維茵的裸體上。
       「就讓李女士自己醒過來吧。我們先下去……啊!糟糕!」他看著我,驚叫道:「我忘了李女士身上的都是墨汁啊!」
       我低頭一看,除兩手外,我身上的衣褲,也都印著李維茵身上的不知名圖形文字,破破碎碎的。
       「沒關係。」我說:「反正這些衣褲都是大賣場特價時買來的,不是甚麼高級品,我們先下樓吧。」
       下樓前,我指了指電燈開關,黎開山卻搖了搖頭。
       「別讓人獨自在黑暗裡醒來,那會使人內心感到驚恐與不安。」黎開山說。
       關上門前,黎開山望了躺在房裡的李維茵。
       那眼神就像我望著獨自坐在我租屋處裡的程毓梅一樣。
 
       喬伊正坐在茶几旁泡茶。
       見我和黎開山走下來,他趕緊起身。
       「師尊,請坐。」他有點諂媚地對黎開山說。
       令我意外的是,喬伊竟也熱情地招呼我坐下,並幫我倒了杯濃濃的香茶。
       「雖然我們有過節,但你是師尊的熟人,剛才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不禁心裡感到好笑,剛才在文林路的交通糾紛,怎麼看都是喬伊的錯,結果他現在竟然擺出一副「我原諒你」的姿態,倒似我該對他感激涕零了。
       「甚麼計不計較的?少在那胡扯。你還害人家摔倒了呢!」黎開山橫眉對喬伊喝叱道。
       喬伊嘴一瞥,道:「師尊,那件事不能怪我啊!要不是這傢伙自己躲在門外太過專心地偷看師尊作法,會被我一叫之後就嚇到摔倒在地嗎?根本是這傢伙心裡有鬼。」
       黎開山望向我,眼神有求證的意味,我臉上不禁一熱。
       「是我失誤。」不料,就在我以為黎開山要出聲質問我「為什麼要偷看他作法」時,他卻只是淡淡地說:「我沒有把門關上,任何人目睹剛才那種場景,都會想偷看的。」
       我愕然地望著黎開山,他卻回給我一個和藹地微笑,宛若慈祥的長者。
       「可是請原諒我。」黎開山又道:「當時是密閉空間,我又要在房間裡生火,門不留個縫,待會就會缺氧了。」
       我再也忍不住,脫口問道:「壇主,剛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黎開山微微一笑。
       「那位李女士情感上遇到困難,於是來請我幫忙。」他輕描淡寫地說。
       情感上遇到困難?
       那則關於程毓梅舊報導的隻字片語,立刻我的浮上心頭。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
       看來,李維茵是想靠作法來挽回鄭英書。
       「這叫『桃玄之陣』。」黎開山並未察覺我正心念數轉,自顧自地繼續道:「是我派處理男女感情世界的一種陣法,保證能夠徹底地幫受術者『所指定的對象』斬斷爛桃花。」
       保證能夠徹底地幫受術者「所指定的對象」斬斷爛桃花?
       我發出一聲不屑地冷笑。
       喬伊立刻對我怒目而視,而黎開山則面露不解。
       氣氛瞬間僵住。
       我傍若無人地拿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然後挑釁地放到茶几上,發出「噹」的一聲,上半身逼近似的前傾,目光如劍地看著黎開山。
       「壇主,那你還記得程毓梅嗎?」我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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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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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4 週日 201600:55
  • 第三十章:裸體‧圖騰‧黑霧

       我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當場嚇得連退三步,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只見房間裡,李維茵被大字型地吊在正中央,七條紅綾,纏住她的頸部、雙肩、雙腕、雙膝、雙踝七個部位,紅綾的另一端,緊縛在天花板與兩邊牆壁。全身赤裸的她,宛若一尊肉製的懸絲傀儡。
       她的腳底下,放著一張繡有太極圖的蓆子,但蓆子上,卻灑滿了玫瑰花瓣。蓆子前,則置著一盆正熊熊燃燒的烈火。這是二樓唯一的光線來源。
       而在搖曳的火光裡,李維茵一動也不動。
       「死……死了嗎?」
       眼前的畫面實在太過駭人,我驚慌地伸手到口袋裡去掏手機,想要報警,但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就在此時,房間裡傳來了陣陣水聲。
       我吞了一口口水,稍稍推開了一下門,探頭偷看。
       原來這個房間裡有浴室,而且有人正在裡面洗澡。
       「匡」的一聲,是蓮蓬頭使用完放置的聲音。
       我急忙縮回腦袋,浴室的門隨後接著打開。
       「嘰——」
       裡面走出一個人。
       是黎開山。
 
       我的眼睛當場張的老大。
       這位「白波壇」壇主,竟然是裸體走出浴室,一絲不掛。
       火光照耀著黎開山的皮膚,我這才發現,黎開山從頭到腳,皮膚竟都是宛若瘀血的紫黑色。
       「怎麼會有人全身都是這種膚色?」
       原本我以為可能是因日曬的關係,讓黎開山臉皮、頸部等長期曝露在衣褲外的皮膚變成紫黑色,沒想到他全身上下的膚色盡皆如此,活像是一個全身瘀血的人。
       此外,我吃驚地發現,他從胸口雙乳、到那肥胖的肚腩,都長滿了凹凹凸凸的肉疙瘩,再加上那紫黑色的肌膚,讓他的正面看起來猙獰的噁心。
       我覺得有點想吐,但急忙摀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黎開山走到被七條紅綾吊著的李維茵面前,伸出右手,托起李維茵的下巴,似是在檢查李維茵到底還有沒有意識。
       我方才看清,原來紅綾底下,是皮製項圈,李維茵的頸部並不是直接被紅綾套住,而是被一條赭色的的皮製項圈套在頸子上,外頭才纏了紅綾。
       很像A片中,性虐專用的那種皮製項圈。
       他端詳了吊在房間正中央的李維茵一會兒後,收手,任憑李維茵的頭無力地向下垂,一頭秀髮散落如瀑布。顯然,李維茵並沒有意識。
       等等,檢查意識?
       我心頭一凜,這代表李維茵「可能」還沒有死。牙一咬,伸在口袋裡的手緊握著手機,猶豫著,要報警?還是破門而入?
       這時,黎開山打量著李維茵的周身,撥撩起她的頭髮,看著耳根。
       他在檢查李維茵的身體。
       他的視線如蛇,開始沿著李維茵的頸部滑落,流竄到那副成熟的胴體上。紅綾纏繞下,李維茵的雙臂宛如兩條細長的玉蕭,水滴型的胸部堅挺著,從瘦腰到長腿,緊實的肌膚在火光下顯得更白了,彷彿吹彈可破。
       只見他繞著李維茵周身打量了一圈之後,走回李維茵的正面,也就是李維茵與火盆之間。
       黎開山勃起了。
       搖曳的火光裡,我看得一清二楚,黎開山連那根陰莖的膚色都是紫黑色的。
       紫黑色的臉皮露出冷笑,末梢分岔的眉毛抖動著,他似是極度滿意眼前這幅畫面。
       我心頭「格登」一聲,不祥的預感冒將起來。
       難道,他準備要性侵李維茵嗎?
       只見黎開山蹲下身子,輕輕將李維茵的兩腿打得再開一些,雙眼左右打量著李維茵的大腿內側,以及陰部。
       血液開始衝上腦門,我緊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冒汗。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雖然昨晚李維茵那樣對待我,可是——可是——
       黎開山站起身子,紫黑色的陰莖雄偉地勃起著,那高度與角度,剛好就對準了李維茵的陰部。
       我的全身開始發抖,背脊一陣顫慄。兩眼不自覺地越張越大,越張越大——
       不行,我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破門衝進去那一瞬間,黎開山突然轉身,朝門板擋住的房間角落走去。
       因為被門板擋住,我看不到黎開山在幹麼,只聽「喀啦喀啦」數聲響,沒多久,掛著那一串羊脂色佛珠,堅挺著陰莖的黎開山,重新走入我的視線。
       他的嘴裡橫咬著一根毛筆。
       手上則多了一張黃色符令,以及一個碗。
       隔著火盆,黎開山打直身子,入定似的望著李維茵,動也不動。
       約一分鐘左右,黎開山繞過火盆,將那張黃色符令直接貼在李維茵水滴型的兩乳之間。
       隨後,他取下口中的毛筆,朝碗裡沾了一沾,在黃色符令上寫字。原來他手上那一碗,是墨汁。
       寫完後,他再度咬著毛筆,右手一探,已將黃色符令取下,往後朝火盆一晃,已點燃符令,並將符令扔進碗裡。
       火苗漸漸消失,黎開山取下口中的毛筆,筆尖一揚,再度朝碗裡沾了一沾。
       他開始在李維茵身上寫字。
       火光裡,這位全身紫黑色的法師,彷彿在裸體彩繪一樣,在全身赤裸的李維茵身上飛快地振筆疾書,寫著我看不懂的圖形文字。
       他從李維茵的額頭開始寫,臉頰、頸部,然後從雙肩往手臂、手肘、手腕、手掌寫去,接著沿著頸部、奶子、腹部一路往下寫,往下一蹲,由大腿開始,螺旋狀地往下寫,小腿、腳踝、腳底,都鉅細靡遺地寫上那圖形文字。
       正面寫完後,黎開山躺了下來。他躺在那張繡有怪異圖騰的蓆子上,以仰視的姿勢,提起毛筆,朝李維茵的陰部寫去。我看得很清楚,那毛筆筆尖,在李維茵的陰戶,仔細地輕輕勾勒著。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扭動身形,以臉部朝上的姿勢,蠕動著爬過李維茵的跨下,像條想奮勇向前爬的毛毛蟲。紫黑色的陰莖依舊堅挺著,讓他這個蠕動的動作,看上去更加詭異。
       他緩緩坐起,從李維茵的陰部,開始往上寫,寫完那對渾圓的翹臀後,他爬起身,開始寫李維茵的背部。我從門縫裡望去,黎開山的雙眼圓睜,緊盯著自己下筆後的一筆一劃,那分岔的眉毛末端已滴下汗珠。
       而當毛筆筆尖移到了李維茵的後頸時,這位全身紫黑色的法師輕輕地勾勒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看樣子是終於寫完了。
       他又朝門板擋住的房間角落走去,身形消失。
       我呆呆地望著李維茵,被吊在房間裡的她,姣好的肉體已佈滿那不知名的圖形文字,看上去,像是刺青。
       「咦?」
       我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圖形文字,竟已在李維茵的身上連成了一條又一條,活像是捆綁住她的黑色鎖鍊,鎖鍊並以兩乳之間為中心。
       黎開山再度現身。隔著火盆,望著剛被他寫滿文字的李維茵。
       這時,他的手上,已換成一件紅色的衣服。
       那是李維茵昨晚所穿的那一件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
       只見黎開山將那件連身裙扔進火盆。
       火舌倏地暴漲,一下子扭曲地衝高,在黎開山與李維茵之間形成一到燄牆。
       「啪!」
       黎開山雙掌用力一拍,雙手結了一個手印,兩根中指突出,口裡唸唸有詞。
       他先將手印舉在自己的胸前,接著大步一跨,赤裸著身子踩進烈焰暴漲的火盆。
       剎那間,烈焰張牙舞爪,將黎開山吞噬,但黎開山恍若無覺。站在火盆堆中的他,原本低聲的誦唸,一下子變成高聲的吟唱。我聽不懂黎開山吟唱的內容,但他的聲音悽愴,調酸音幽,猶如棄婦夜泣,與他的相貌完全反差,彷彿他的喉嚨裡,藏著另一個女子,正在悲切地哭號,音色與他原本所有的大相逕庭。
       乍聽之下,那歌聲極是難聽,令我感到相當的不舒服,雞皮疙瘩一路從背脊爬上後頸;可是聽久了,竟微微有悅耳感,驚慌的心神竟逐步安寧下來。
       驀地,黎開山高舉手印,一個箭步竄出火盆,手印往前一遞,用力刺在李維茵的胸口。
       剛剛他畫在李維茵身上那不知名的圖騰,驀地泛起黑亮的光芒,一股黑氣從李維茵身上的黑色文字鎖鍊冉冉散出,將她與黎開山團團包圍。
       黑氣成霧,慢慢暈開,沒多久,蓆子上方已全被籠罩住。我看不見黎開山,也看不見李維茵。但黑霧裡頭,繼續傳來黎開山吟唱的歌聲。
       猛地,黑霧裡傳出陣陣悶聲,像是刀在切肉的聲音。與黎開山那宛如棄婦憂愁哭泣的歌聲互相抗衡,兩造相爭,互不相讓。
       黎開山的歌聲開始急切起來,聲音越來越像子夜鬼哭,越加慘厲,我的耳膜一陣鼓動,魂魄像是漸漸被歌聲勾引過去,一顆心彷彿要跳出了腔子。
       漸漸地,那個像刀在切肉的聲音,音量低了下去,像是落敗認輸似的,越來越細不可聞,直至消失。而黑霧也逐漸散去,黎開山紫黑色的身軀,重新映入我的眼簾。
       不,不是散去,那黑霧是在濃縮!
       只見黑霧籠罩的範圍漸漸縮小,全罩在李維茵的身上,宛如一層黑色蟬衣,將她包裹著。
       我張大了嘴,腦海一片空白地望著這一幕。
       此時,黎開山摘下了他脖子上那串羊脂色佛珠,一扭結繩,將其中一顆特別突出,隨後他把佛珠往前一遞,該顆突出的珠子朝地,搖了起來。
       「覺來歸一元。」
       我聽到黎開山用非常、非常低沉的喉音,嘶聲說道。
       佛珠亮了起來,羊脂色漸漸泛成紫光,「喀啦喀啦」規律地地響著。
       每晃動一次,籠罩在李維茵身上那一層黑霧蟬衣,像被吸過去似的,一點一滴地流進那顆突出的佛珠。
       隨著黑霧的流失,李維茵姣好的裸體,如蟬脫殼,再次重新出現。
       她依舊沉睡著,美麗的臉孔向前微傾,身上仍是佈滿著那不知名的圖騰,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
       直到黑霧完全消失後,那一串佛珠的紫光漸漸暗下,恢復成原本的羊脂色,黎開山長噓了一口氣,竟開始在拆解佛珠的打結處。
       他將那顆突出的珠子單獨拆下。
       他竟然將那顆突出的珠子塞入自己的肚臍眼中。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著,他又消失在門板擋住的房間後方角落。
       籠罩在全身的壓迫感,倏地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這才發現,我業已大汗淋漓。
       這一切實在太匪夷所思了。我捏了捏臉頰,可是痛覺告訴我,剛才眼前所發生,都不是幻覺。
       「現在,我該怎麼辦?」
       口袋裡,緊捏著手機的手,濕的像剛洗過水。我愣愣地站在門外,望著還吊在蓆子上的李維茵,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進去?還是返身下樓?
       黎開山似乎沒有要性侵李維茵,可是——
       驀地,右肩突然被人重重的一拍。
       「啊呀。」我嚇了一大跳,忍不住驚叫一聲。轉過頭,只見剛才在文林路與我發生交通糾紛的那位開黑色馬自達休旅車的彪形大漢,竟站在我的身後,滿是刺青的手上,正提著一根拐杖鎖。
       「被、林、爸、找、到、了、齁?」他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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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9 週一 201600:48
  • 第二十九章:交通糾紛後的意外發現

       「士林……黎姓法師……」
       我呆呆地望著電腦,半晌說不出話來。體內好像有什麼裝滿液體的容器被當場打翻,不知名的液體四散流開。
       「黎開山……就是那個介紹姓廣的人渣給程毓梅的法師……?」
       腦子裡一片空白,思緒好像被強制暫停了。螢幕裡,程毓梅的鵝蛋臉,依舊對著我微微淺笑。但「風爺」的那些話,如警語般地再度迴響在我的耳畔。
       「你既然已經翻閱過關於程毓梅命案的舊新聞,怎麼會不清楚黎開山與程毓梅的關係呢?」
       望著螢幕裡的程毓梅,黎開山那張總是帶著和藹笑容的紫黑色臉皮,漸漸浮現在旁邊。
       「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
       「去年4月底,程女再度透過黎姓法師介紹,想到嘉義去尋找另外一位法師作法,藉此挽回和廣嫌的婚外情,但黎姓法師涉嫌向廣嫌通風報信。」
       「廣嫌立刻將程女當場掐昏。」
       「接著廣嫌將程女載往附近的汽車旅館,用打火機瓦斯瓶加裝噴嘴,對昏迷的程女口鼻噴氣,程女因肺部充滿一氧化碳,當場腦部缺氧死亡。」
       通風報信——
       當場掐昏——
       缺氧死亡——
       黎開山與程毓梅的關係。
       望著這則去年的新聞報導,嘴唇開始無意識地蠕動。胃袋抽搐起來,剛剛吃的素飯翻攪著。
       難道,是黎開山和這個姓廣的人渣,合謀殺死程毓梅嗎?
       螢幕裡,黎開山紫黑色的臉皮,彷彿浮現在程毓梅的鵝蛋臉旁,分岔的眉毛尾端垂在耳邊,臉上的笑容依舊和善。
       「看來我倆也算有緣,大家交個朋友吧。」
       那天,在「食食客客」裡初遇,黎開山從黃色的唐裝裡,掏出名片遞給我時,紫黑色臉孔就是掛著這樣的笑容,看上去慈眉善目,平易近人。
       喉頭溢起酸酸的味道,一股想吐的衝動,慢慢從胃袋一路湧上來。
       怎麼能這個樣子?怎麼能這樣壞?
       身體在微微顫抖。酸味像火燒一樣,讓喉頭的肌肉打嗝似的顫抖,我拼命強忍,哽咽著,像牛在反芻。
       這種人也配稱為法師?
       這種人也配幫人消災解噩?
       這種人也配——
       手機忽然一陣刺耳的爆響,打斷了我的情緒。
       「跟店家要到監視器了沒?」還是洪主任。
       「還沒。」我說。突然被從情緒裡抽離,感覺很不舒服。
       「肏你媽的,你在搞什麼鬼?混!」
       一股無名火像飆升的血壓,倏地壓過喉頭的酸味。離剛才不過也才過一下下的時間而已,難道他覺得我能馬上飛到士林的「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嗎?
       洪主任逕自繼續道:「剛剛我忘了說,你還要去驗傷,聽到沒有?這樣才能告人。還有,你今天還沒有報『提要』。」
       然後他就掛掉電話,連給我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午休了,要等到下午五點,才會再度營業。
       原本還是想進門詢問,但在門口徘徊一陣子後,我放棄,開始騎機車盲目地亂晃。
       該去驗傷嗎?騎在文林路上,我邊催油門,邊想。
       剛才洪主任掛掉電話後,我點開四大報和《中心社》的「即時新聞」,草草撿選了五則各家都有發的新聞,用LINE回報「提要」給洪主任,然後迅速地截取各家精華,改製成自己的新聞稿,上傳到《東海岸日報》的報社發稿系統,勉強算完成了今天的工作。但一邊打稿時,這個念頭,就一邊困擾著我。
       雖然平白無故挨了顧米晴爸爸這一拳,但我真的沒意願打這場官司。可是一想到洪主任那張牙舞爪的嘴臉,我就又踟躕起來。
       好煩。
       心情很鬱,知道程毓梅和黎開山之間的關係後,心頭沉重的像繫滿鉛塊。
      「自從上台北唸博士班之後,似乎只有程毓梅和黎開山,能以平等的態度與我交談。」
       我竟然有過這樣的想法呢——
       苦笑起來,很難找到適當的辭藻來形容我現在的情緒。
       騎著騎著,前面紅綠燈的轉成了黃燈,該闖過去嗎?我猶豫了一下,油門稍稍微催,但黃燈才閃了幾下,卻突然變成紅燈,我趕緊一個急剎,總算在前輪越線前停了下來。
       但後頭緊接著也傳來刺耳的輪胎磨擦地板聲。
       「叭——」
       喇叭震耳,轉頭一看,只見一輛黑色馬自達休旅車,只差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就要撞到我的機車尾端,一名彪形大漢將頭探出車窗,對我破口大罵。
       「幹你娘嘞!要衝不衝,你是在匆三小?」
       我無言地望著他。看來,他是判斷我會闖過這次的黃燈閃紅燈,他想跟在後面,一起趁勢闖過去,卻沒想到我突然停下來,所以他也緊急剎車,差點撞到我。
       或許是我扭著上半身回頭去看他的角度,讓眼神看起來像是在瞪人,這位駕駛又對我大聲怒吼:「看甚麼看?再看林爸就撞死你!」
       我心頭火起,立刻回嘴:「你是在兇什麼啦?黃燈閃紅燈本來就要停啊!你瞎了喔?還是第一天開車?」
       那人大怒,「幹,你好膽別走!」車門一開,他已經提著拐杖鎖走了下來,手臂上滿是流氓才會有的刺青。
       我大驚,顧不得還是紅燈,龍頭一扭,油門一催,朝著左邊的小路奪路就逃。
       一邊騎,一邊慌亂地想,這條路窄,路邊也有不少攤販,形成路障,那人的休旅車肯定進不來,他只能作罷。
       騎了半晌,望望後照鏡,那人果然沒有開車追過來,心頭漸寬,車速這才放慢下來。
       直到我看到那輛綠色的March停在路邊。
       又是緊急剎車,我愣愣地看著這輛綠色的March。昨晚,我在士林雨農路的7-11外看過它。這是李維茵的車。
       車子是熄火的,李維茵並不在車上,我朝車子停放旁邊的民宅望去,不由得一呆。
       「士林白波壇」。
 
       「這裡……是美崙街?」
       剛剛在文林路上,只顧著逃離那位開黑色馬自達休旅車的彪形大漢,慌不擇路,並沒有仔細注意自己騎進哪條路。此刻,我左右張望,這才發現,自己是騎進了美崙街。
       「士林白波壇」的所在位置。
       望著這輛綠色的March,心裡頭的意外感,瞬間壓過剛剛交通糾紛的驚慌感。
       「李維茵……和黎開山認識嗎?」
       從沒想過,這兩人之間會有關係。
       心裡疑竇大起。我想起剛才在「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裡,鄭英書曾這麼說過:
       「我太太昨晚沒回家。」
       莫非,凌晨離開了顧米晴故居的李維茵,直接來到了「士林白波壇」?
       她來「士林白波壇」幹麼?
       望著這輛綠色的March,昨晚,顧氏夫妻約我在「士林白波壇」見面時,黎開山曾經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地浮現在記憶裡。
       「其實顧小姐生前,曾經來找過我。」
       「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顧小姐滿臉愁容的跑來找我,說想請我幫她斬斷桃花。」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見面,令嬡其實在談話上有所保留,並沒有說出她的孽緣對象是誰。」
       「顧小姐想請我斬斷另外一條船與她的孽緣對象之間的鎖鏈。」
       一個假設,開始在我思緒裡建構起來。
       如果李維茵和黎開山認識,就算黎開山是第一次和顧米晴見面,黎開山有沒有可能早就知道她是誰?
       如果黎開山第一次和顧米晴見面時,就知道她是誰的話,那對於顧米晴的「桃花孽緣」,黎開山有沒有可能早就知道,與李維茵有關?
       黎開山和李維茵,這兩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通風報信——
       關於程毓梅命案報導裡的那四個字,驀地貫穿了思緒裡正在建構的假設,心情一陣顫抖。
       程毓梅命喪嘉義最關鍵的原因,就是黎開山的通風報信。
       那顧米晴呢?
       「畢竟,是我殺死她的。」李維茵嫵媚且輕柔的聲音,彷彿又在我耳畔繚繞起來。這是昨晚在士林雨農路7–11前,她對我說過的話。
       血管裡,血液開始奔騰。
       有沒有可能,鄭英書偷偷在士林租屋給顧米晴住的事,就是在顧米晴找了黎開山之後,黎開山通報給李維茵知道的?使得李維茵曉得鄭英書在士林金屋藏嬌,最後導致顧米晴上吊自殺?
       這兩個人到底和顧米晴的死有什麼關係?
       不自覺地下了車,走到「士林白波壇」的門口,朝裡面張望。
       一樓的燈是亮的,但沒有人。
       「有人在嗎?」我出聲問。
       沒人回應。
       我走了進去,可是甫踏入壇內,四周好像瞬間一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籠罩而來,彷彿有人正用森森目光在注視著我。
       「怎麼回事?」我抬起頭,只見神壇上,那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眼睛正沉沉地朝我看來。
       我大驚,定睛仔細一瞧,卻又覺得祂並非朝著我看來。
       「錯覺嗎?」
       心裡感覺有點不舒服,我不願再看著這尊不知名的神像,但視線移動時,卻見到神像前的香爐內,三柱香輕煙裊裊,似乎是剛插上的。
       「有人在嗎?」我再一次出聲問。
       仍是沒人回應。
       「難道人在二樓嗎?」
       低頭一看,卻見到茶几上,放著一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
       這是李維茵昨晚所穿的。
       更加篤定李維茵人就在「士林白波壇」裡了。
       我朝裡面走。昨晚黎開山幫我消除背上那四條血痕後,為了去廁所照鏡子,我走過一次,所以知道直走到底,是廁所,而廁所旁,是通往二樓的樓梯。
       可是越往裡面走,籠罩而來的壓迫感,就越來越嚴重,胸口悶悶的,有點舉步維艱。昨晚我走進這裡,想要照鏡子時,並沒有這種感覺。
       「有人在嗎?」我站在樓梯口,朝樓上出聲問。
       依舊沒人回應。
       但樓上有光。
       「說不定他們正在對談甚麼東西。」我暗忖,也許能趁機偷聽到甚麼。
       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走上去,不讓步伐踩出聲響,以免打草驚蛇。
       但越往上爬,那股壓迫感,就越來越嚴重,不只腳步感到笨重,連雙肩都覺得像挑了千斤重擔,身體機能一直在阻止我前進;而樓梯前方傳來的光線,卻沒有越來越亮,反而有些昏暗發黃,在搖曳著。
       終於,我爬到了二樓。
       令我驚訝的是,二樓竟是一片漆黑。
       光線是從二樓唯一的一間房間裡散出來的,門沒有關。
       我輕巧地前進,朝門縫裡看去。
       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正吊在房間的正中央。
       那是李維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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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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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7 週三 201610:59
  • 第十四章:神之契約

       「誰?」張英翔眉頭一皺,開始追尋聲音的來源。
       他望向辛蒂,隨即搖搖頭,那不是辛蒂的聲音。
       他轉過頭,望向鎮守內野的歐歐爪爪三姊妹,但發現三人望向他的眼神,都不像剛才有說過話的樣子。
       這時,那個溫柔的女性聲音再度於張英翔的耳邊響起:
       「張英翔,你……想擊敗寇比能嗎?」
       「到底是誰在跟我說話?」張英翔大奇,忍不住開始左顧右盼,想看看是不是觀眾席上有人在跟他說話。
       結果寇比能卻退出了打擊區,表情有點等得不耐煩了。
       而辛蒂也摘下了捕手面罩,對他大聲問:「張英翔,你怎麼了?」
       「你剛才有跟我說話嗎?」張英翔反問。
       「蛤?」辛蒂臉上露出「我剛才不就在問你『怎麼了嗎』」的疑惑。
       這對雞同鴨講的投捕就這樣互看了半天。
       直到辛蒂再度帶上捕手面具後,那個溫柔的女性聲音第三度於張英翔的耳邊響起:
       「張英翔,你……願意擊敗寇比能嗎?」
       這回張英翔聽清楚了,那個聲音並非來自於場上的哪一個角落,而是直接在他的耳邊響起。
       「靠,我是不是被打懵了?竟然出現幻聽了?」
       就在張英翔下意識地挖了挖耳屎之際,那個女性聲音第四度於張英翔的耳邊響起:
       「臭小子,老娘已經問了你三次了,你是不會回話嗎?」
       聲音變得一點也不溫柔。
       「蛤?」張英翔不由得也惱了,啐道:「你誰啊?本大爺根本不知道你在哪裡,是要往哪個方向回話?」
       「這一點都不重要,老娘是在問你,你想不想擊敗寇比能?」那個聲音說。
       「你誰啊你?你要本大爺回話,本大爺就一定要回你喔?」張英翔著惱地說。
       「真沒教養,難怪會被寇比能打全壘打。」那個女性聲音怒道。
       「靠!」張英翔額頭瞬間暴出一條青筋,「你是在說什麼鬼話?」
       他突然開始自言自語的畫面,映入全場眾人的眼裡,大家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辛蒂更是秀眉緊蹙,搞不清楚他在幹麼。
       這時,只聽寇比能不屑地「呸」了一聲,大聲道:「小子,少在那裏裝神弄鬼了,趕快把球投過來受死!」
       「煩死了,你閉嘴啦!」正和來源不詳的聲音吵架的張英翔,立刻對著寇比能瞪眼喝叱道。
       寇比能登時勃然變色,墨綠色的臉孔齜牙裂嘴,似乎從來沒有人敢這樣當面對他喝叱。
       「朕命令你,立刻把球給朕投過來!」這位多哥汗國的可汗龍顏大怒,厲聲道:「朕現在就要將你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你個頭啦!」張英翔被寇比能一激,一時氣往腦門衝,立刻做出準備投球的姿勢,決定不顧一切地再將球投出。
       結果耳邊再度響起剛剛那個女性的聲音:
       「啊啊,又要被打全壘打了,又要丟分了,真是爛投手,比阿瑞薩還爛。」
       張英翔一聽,當場火冒三丈。剛才這句話,嚴重地侮辱了這位中華職棒超級巨星的自尊心,他解開投球動作,怒道:「甚麼叫本大爺比阿瑞薩還爛?阿瑞薩被幹了三支全壘打,掉了八分。本大爺不過也才被打了一支,算來算去不過也才兩分,你的數學老師常請假嗎?」
       張英翔一邊說,一邊轉頭瞪了左外野一眼,正站在左外野草皮上的阿瑞薩見他怒氣沖沖,頭上不禁一連冒出好幾個問號。
       那個女子聲音又道:「阿瑞薩掉八分,沒死半個人;你一登場,先是壓死人,然後被打出去的球還會把人變成沒生命的石像,所以當然是你比較爛啊。」
       張英翔頓時聽到自己腦裡有條線斷掉,這個聲音的主人根本在胡說八道。
       「誰曉得那個怪物打出去的球會把人變成石像?」他咆哮道:「球迷要有常識,好嗎?」
       「敗戰處理的藉口還真多。」那個女性聲音哂道。
       「甚麼敗戰處理?」張英翔簡直是氣瘋了,他厲吼道:「本大爺的身價會是敗戰處理?你是一日球迷嗎?」
       「也是,會投出那種等級的球,比敗戰處理還不如,難怪會被寇比能打的稀哩嘩啦!真爛!」
       「閉嘴!」張英翔氣得在投手丘上直跳腳,「是辛蒂的斷手和破掉的捕手手套影響我的出手!」
       「真是個不錯的理由啊,據說三流選手最會為自己找理由了。」那個女子聲音奚落道:「等一下右外野的觀眾全部變成死人石像後,記得也要用同樣的理由對辛蒂說喔,三流的敗戰處理投手。」
       張英翔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要爆炸了,他怒氣填胸,狂吼:「本大爺可是中華職棒史上第一位年薪破億的超級巨星,你敢嘴?」
       他一個人在投手丘上對著空氣又吼又叫,唸唸有詞,全場眾人不明就理,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搞不懂這位「棒球之神」在演甚麼獨角戲。
       就連寇比能.日磾都皺起了眉頭,轉頭問辛蒂:「他在幹麼?」
       辛蒂一對柳眉也是緊蹙著,寇比能的話,恰恰也是她心裡的疑問。
       「這個刺青男在搞甚麼鬼啊?被打了全壘打後崩潰發瘋嗎?」辛蒂不悅地心想。於是她又脫下了面罩,大聲問道:「張英翔,你在幹麼啊?」
       但張英翔根本不理她,因為這時,那個女子的聲音拼命在他耳邊碎碎唸,拼命嘲諷他等一下又要被寇比能一棒擊沉。於是他強逼重新踩穩投手丘的自己,集中注意力,假裝聽不見那個女子的聲音。
       偏偏當他望向本壘時,卻見到辛蒂臉上,盡是凝重與焦慮的神色。
       那個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唉唉,好可憐啊。」她說:「辛蒂等一下又要再次親眼目睹右外野發生慘劇了,因為某個敗戰處理投手的無能,所以等一下寇比能的『梅杜莎之眼斬』又要再次逞兇了!右外野又要屍首堆積如山了!」
       張英翔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拜託!不要再唸了!」他再次解開投球動作,摀住雙耳,求饒地叫道:「我認輸,求你不要再唸了!我快要瘋了!」
       不料,那個女子的聲音話鋒一轉,突然天外飛來一筆,「那先別管這個了,你聽過『神之契約』嗎?」
       「蛤?」張英翔一愣,「我只聽過安麗。」
       「要不要跟我簽下『神之契約』呢?簽了契約,你就能擊敗寇比能了。」
       「那你先跟我的經紀人聯絡。」張英翔斷然道。
       那個女子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再度響起:
       「好慘啊!光想像就覺得好慘啊!右外野等一下還會有活人嗎?因為某個敗戰處理投手不願意改變自己,不願意簽約,右外野等一下就要屍骸蔽野了。觀眾積怨滿於山川,百姓號哭動於天地。辛蒂等一下肯定又要自責的哭了!真的是好可憐啊!再怎麼拚上性命的捕手,只要投手的無能,就必須一起連坐承擔丟分的惡果。哎呀呀呀,你看辛蒂那憂愁的臉蛋,真的是好可憐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陰魂不散地迴盪在張英翔的腦袋裡,張英翔終於受不了了,他抱著頭,蹲在地上,抓狂似地大叫道:「好啦好啦,我簽我簽,你不要再唸了啦!」
       「謝謝惠顧,『神之契約』將即時生效。」那個女子聲音喜道:「接下來,你只要繼續正常投球就行了,這樣就能擊敗寇比能了,呵呵呵呵……」
       隨後,女子的聲音就此消失。
       張英翔呆了半晌,但過了好一陣子,女子的聲音都不再響起,彷彿隨風而去。同時他這才發現,全場所有人都正盯著他猛瞧,每個人的表情都古裡古怪。
       接著,他聽到有觀眾開始竊竊私語。
       「神到底怎麼了?」
       「他剛剛一直在對空氣唸唸有詞,好像在與誰說話。」
       「可是投手丘旁邊根本就沒有人啊……」
       「他剛剛還抱著頭又吼又叫,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是不是身體真的不舒服啊?他之前球速掉很多呢……」
       張英翔的臉開始發紅,他曉得,自己剛剛失態了。
       他望向辛蒂,只見辛蒂也正一臉疑惑與焦慮地望著他。而在辛蒂旁邊與身後,寇比能與石頭人主審,也都正以審慎評估的眼光在看著他。
       「沒事,沒事。」張英翔訕訕地對本壘眾人擺擺手套,示意自己沒有問題。
       但比賽重新開始時,場上眾人質疑的眼神,以及場邊交頭接耳的狀況,一直沒有停止的跡象,直到張英翔準備做出投球的動作。
       辛蒂比出了「敬遠」的手勢,雖然目前球數是一好球,但在這種情況下,她顯然認為,不如乾脆保送寇比能算了。
       可是張英翔卻搖了搖頭,因為他看到一旁的寇比能青面獠牙的臉龐,嘴角像是若有似無地在對他恐嚇:「投好,投準,別想故意投歪。」
       張英翔心頭一凜,想起剛才他投出那顆失敗的觸身球之後,寇比能故意以三百六十度大迴旋將「梅杜莎之眼斬」揮空,斬在辛蒂的身上,要是等一下辛蒂起身去接故意四壞球保送時,寇比能再度故技重施怎麼辦?就算辛蒂接球時會站離本壘一步,但他還是有可能會在故意揮空後,以投擲的方式將棒子順勢往辛蒂丟去,達到同樣得傷害效果。
       職是,張英翔只能被迫選擇繼續與寇比能正面對決。辛蒂卻不理解張英翔內心所思,可是見張英翔態度強硬,拗不過他,辛蒂只好放棄了「敬遠」寇比能。
       當張英翔看向本壘的同時,那個女子的聲音驀地浮上心頭。
       「『神之契約』將即時生效。」
       「你只要繼續正常投球就行了,這樣就能擊敗寇比能了。」
       「甚麼東西啊?」張英翔心道:「真是活見鬼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自己此時此刻的身心狀態,穩定下來。
       「要投變化球嗎?」張英翔盤算,現在是兩好球,如果無法靠直球取得第三顆好球數的話,只能選擇改投變化球了。
       可是這個念頭旋即被他否決。
       張英翔並非不會投變化球,事實上,他反而精通各種球種的變化球,而且品質都極佳。然而在此之前,因為他單靠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就能屠殺「多哥獸人軍」,導致他也懶得丟什麼變化球,清一色全是直球。
       但是現在,在一投快會毀掉辛蒂的左手,一投慢就會被寇比能大棒狙擊的情況下,張英翔不得不尋思改變配球策略,要使用變化球了。
       只是,張英翔意識到兩件事,兩件讓他自我否決要投變化球的念頭。
       首先,因為之前只投直球,所以他與辛蒂之間,沒有先講定變化球種的暗號,換句話說,現在張英翔想要投變化球,但辛蒂根本無法曉得,投捕之間根本無從搭配,他如果直接投變化球,辛蒂十之八九接不住。可是,如果此刻張英翔再叫暫停,再把辛蒂叫過來,告訴她自己準備要投變化球來決勝負一事,不啻是等於公然告訴寇比能,自己等一下要投不一樣的球種來對付他,那一切就穿幫了。
       再來,如果寇比能又用「梅杜莎之眼斬」,把自己的變化球打成界外呢?
       本壘後方上面如屍首般東歪西倒的石像們,讓張英翔暗忖,要是寇比能仍繼續勉強出棒,把自己的變化球打成看台上的界外球,只怕這場比賽還沒打完,觀眾席上已經全是失去生命的石像了。
       無數套配球方案,一下子在張英翔的腦海中翻來覆去。
       「投手,請快一點。」這時,石頭人主審出聲催促他。
       張英翔望向本壘,辛蒂蹲在本壘正中間,捕手手套正擺在紅中的位置,她已再次對他張開了捕手手套的接球面,裂縫中,那隻纖纖玉手,清晰可見。而在捕手面具的後面,那對如藍寶石般的美麗雙瞳,堅定且期望地望著他。
       張英翔明白辛蒂的用意,她要用那顆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拼三振,就算這樣會讓她的左手再次受到重創,她也不願意再看到看台上出現任何傷亡。
       「還是……只能投直球嗎?」
       唯一的答案,讓張英翔不禁咬起了牙關。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抬腿。
       張英翔高高地把左腳抬起。
       「抱歉,辛蒂。」張英翔虎目圓睜,國字臉緊繃到一個極致。
       他曉得,這次的直球,將會再一次重創辛蒂的左手,可是,此時此刻,他只能選擇這麼做。
       因為他不願意再看到這個女人的臉上,浮現不解、失望、難過與痛苦的表情。
       但就在此時,他右臂的魚骨刺青,卻驀地泛起一絲奇異的白光。
       「咦?」
       「咦咦?」
       「咦咦咦?」
       剎那間,整個球場都驚愕的不得了,包括辛蒂與寇比能,全場所有人,無論是「多哥獸人軍」、「凱特皇城軍」、還是觀眾,甚至是四名石頭人裁判,大家都訝異地看著正在做出投球動作的張英翔。
       可是,這道白光,並不像寇比能頭上的那朵金色大香菇一樣,亮到讓人睜不開眼,反而一點也不刺眼,讓人能夠直視,每個人的雙眼甚至還萌生出一股舒服的感覺,眼球緩緩地放鬆,全身的壓力也像是漸漸跟著消失了。
       跨步。
       「裝神弄鬼!」寇比能大聲地「呸」了一聲,開始憋氣了。
       而正面望著張英翔的辛蒂,心裡瞬間竄起一個不祥的念頭,只見那魚骨刺青所亮起的白光,漸漸竄出幾道電磁波閃光,開始在張英翔的右臂竄閃。
       揮臂。
       球,脫手而出,化成了一道白光,在電磁波閃光的竄閃環繞下,直直地奔向了本壘。
       「看朕怎麼收拾你這個裝神弄鬼的小子!」寇比能瞳孔瞬間聚焦,他已判斷出,這是一顆紅中直球。
       他大口一張,尖牙一露,頭上的那顆金色大香菇,立刻亮了起來,那刺眼的金光,讓張大眼睛緊盯球場的觀眾們,淚水直流。
       「剎——!」
       寇比能大氣一吐,揮棒!
       那一對如同黑曼巴眼鏡蛇的黑眼,凶狠地緊盯著來球,前腳一跨,大拇指牢牢踩定,下棒子時左臂夾緊,右手開始加速,體內的揮棒機制正告訴他,這一回,他手上粗黑大棒,將會再一次地重棒擊沉這顆直球!
       「去死吧!」寇比能內心一聲厲吼。
       「呼——!」
       一聲破空聲響,本壘上空的空氣瞬間像被寇比能一棒劈開,全場所有人都清楚地聽到「梅杜莎之眼斬」切開空氣的聲音。
       切開空氣?
       「咦?」
       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畫面,映入眾人的瞳孔裡。
       只見身高兩百多公分高的寇比能,單膝跪倒在打擊區上,愣愣地望向投完這球的張英翔。
       寇比能竟然揮棒落空了。
       而辛蒂.洛多庇斯.芮拉業已起身,她站在寇比能後方,高舉著「金狐皮捕手手套」,那顆白球,正確實地接在她的手套裡。
       「三振出局!」石頭人主審在本壘後方揚聲大喊,隨後用力地拉了一個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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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異世界棒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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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2 週五 201610:51
  • 第十三章:故意的揮棒

       棒球場上,當有分數進帳後,千萬不能馬上鬆懈下來,唯有繼續強力猛攻,趁勝追擊,不給對手任何一點喘息的空間,才能製造大局,一舉將對手徹底打垮。
       這個道理,任何棒球員都曉得,所以張英翔曉得,辛蒂曉得,「凱特皇城軍」的眾將士也都曉得。
       而寇比能,當然也曉得。
       所以,當寇比能在八局上半擊出這支石破天驚的兩分打點全壘打後,他當機立斷,決定使用「神打戰術」,由手感正熱得發燙的自己,代打原本打序上的第五棒破.枷鎖,繼續自幹。
       繼續進攻,務必要在這個半局,將「凱特皇城軍」反撲的氣燄給壓下去!
       打擊區的寇比能.日磾,自信地告訴自己,只要在這裡將張英翔第二次打倒,「凱特皇城軍」最後反抗的企圖心,就會在此煙消雲散!
       踩進打擊區的紅土前,寇比能抬頭朝休息室望去,鐵面君也正看著他,望著這位戴著鐵面具的部下,他說過的話語,又再一次於寇比能耳畔響起。
       「如果上天真有神靈,那張英翔,就是上天派下來,教我們打棒球的。」
       「『棒球之神』?」寇比能重重地「哼」了一聲。
       鐵面君對張英翔可以說是幾乎到了畏懼的地步。
       對此,寇比能.日磾感到相當不屑,覺得鐵面君只不過是被張英翔「從天而降」這個表象給嚇住了。他得意地轉頭看向左外野,像是被土石流襲擊過的看台,一片廢墟。
       「看到了嗎?什麼狗屁『棒球之神』?在朕的『梅杜莎之眼斬』前面,不過就只是條砧板上的魚!」寇比能志得意滿地將視線移到了張英翔身上,這位原本威風凜凜的奇裝異服男子,在目睹左外野精靈全體瞬間石化之後,遲遲不肯做出準備投球的動作,一身霸氣似乎已全被澆滅。
       「裝神弄鬼的小子,莫非你感到害怕了嗎?真是令朕感到失望啊。」寇比能用細長的舌頭舔舔銳利的尖牙。
       寇比能很清楚地意識到,張英翔已經無法再投出那顆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了,因為辛蒂無法接捕。他只能降低球速,投出剛好能讓寇比能出棒擊中的球速,以賭賭看能不能靠內野或外野的守備,來完成這一個打席的出局數。
       「這種關頭,竟然還去同情等級低劣的隊友,真是個白癡。」寇比能冷笑起來,「小子啊,你就帶著你那無謂的同情心,下地獄去吧。」
       重新拿回比賽節奏的掌控權,令這位「多哥獸人軍」的老大非常滿意。他蛇眼一瞇,不懷好意地朝右外野看台看去,手上的那根粗黑大棒,已再次握緊。
      「朕在此宣布,在這個打席裡,朕的『梅杜莎之眼斬』,將會對右外野看台實行天誅!」他高聲叫道。
       在右外野觀眾的驚聲尖叫中,寇比能.日磾仰天大笑,這位「上帝之鞭」高舉球棒,揮劍般地直指右外野,似在昭告世人,他是絕對無敵的,凡是自以為能與他對抗之徒,都將命喪在他的粗黑大棒之下!
 
       寇比能此話一出,右外野看台上,數以千計的觀眾們,拼命朝場內不停地禱告哀求,絕望的叫聲此起彼落。
       「不要啊!我還不想死啊!」
       「救命哪!辛蒂公主,救救我們哪——!」
       「『棒球之神』,求您大展神威,救救我們這些小民吧!」
       「加油!『凱特皇城軍』加油!」
       面對寇比能的「天誅宣言」,這些逃脫無望的觀眾們,除了將存活的希望全部寄託在「凱特皇城軍」的身上之外,已經別無他法。
       「桀桀桀桀,這可是臣服的前奏啊。」
       望著這群磕頭如搗蒜般的觀眾們,寇比能覺得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感,正在他的胸腔裡躍動著。能觀賞到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精靈,想要活下去的卑微姿態,令這位「多哥獸人軍」的老大感到十分地享受。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手下的紫金大軍,正昂首闊步地攻入芮拉城,而「凱特女王」多莉.諾克拉提斯.芮拉,正被五花大綁,躺在王宮裡的御床上,哭泣地等著寇比能前來,將她接收。
       「自朕於東疆起兵以來,等的就是這一刻啊!」
       寇比能暗自決定,此戰獲勝之後,他一定要在星空城的市中心,樹立一座紀念這場戰役的銅像,他會身著戎裝,手持黑色巨棒,以征服者之姿,睥睨地望著跪在他面前的張英翔和辛蒂,這兩個戰俘,將會低著頭,乞求他,求他饒命。而世人也將永遠記得,偉大的「多哥汗國」可汗寇比能.日磾,是如何在「星空城之戰」裡隻手遮天,將號稱是西疆最強精銳部隊的「凱特皇城軍」,殺得片甲不留,兵敗如山倒。
       相較於寇比能在腦裡開小劇場,辛蒂卻是心亂如麻。
       「『梅杜莎之眼斬』……?」
       她喃喃地唸著剛才寇比能所說的專有名詞,心裡六神無主,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她強忍著左手骨折的疼痛,打起精神,準備面對眼前這個打席。
       可是,她卻看到投手丘上的張英翔,正低著頭,看著手上的球,似乎已失去了自信。
       辛蒂做夢也沒想到,這位在此之前都還囂張至極的刺青男,竟然就這樣被一支全壘打給瞬間擊垮了。彷彿他從來沒有打過「棒球戰爭」,精神狀態無法接受屍橫遍野的場面。
       「他失去鬥志了嗎……」辛蒂猶豫著,「要再換阿瑞薩上來嗎?」
       她知道,這時只要在阿瑞薩換上來,比賽等於提前宣告結束。畢竟,在寇比能施展「五冠神功」之前,阿瑞薩就已經被他們打得七零八落。
       畢竟阿瑞薩不像張英翔擁有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
       雖然連續兩球,張英翔都在「不知名的原因」下都接連失投,但只要張英翔在這一球恢復球速,她相信張英翔還是能完全壓制住寇比能的打擊。
       但她回想著剛才那顆只有一百四十五公里的直球,不禁疑惑起來,「為什麼他突然失常呢?難道他手或身體出狀況了嗎?」
       「只能選擇繼續相信這個刺青男了。」辛蒂暗忖,於是她高聲大喝:「投手,振作啊!」
       她望向右外野,看台上的每一個拼命禱告哀求的動作,都讓她感到揪心,為什麼這些百姓的臉上,盡是掛著只求能茍且偷生的神情?
       因為「凱特皇城軍」無法阻止獸人族即將奪走他們的生命。
       「我必須要阻止這一切!」辛蒂堅定地告訴自己,絕對不要讓左外野的慘劇再度發生。這是她身為凱特王國最精銳的棒球戰士,踏上征途的唯一使命,她絕不會讓凱特王國的百姓,需要如此卑微地向獸人族這些入侵者哀求活命!
       然而,此時,本壘後方卻傳來了幾句話語。
       幾句讓辛蒂身子涼了半截的話語。
       「幸好幸好,我們沒有坐在右外野。」
       「真的,要是坐在右外野,等一下他們也會像左外野一樣先被殺光光吧。」
       「對啊,就算這場比賽『凱特皇城軍』最後成功逆轉,已經先死掉的話,有什麼用呢?」
       辛蒂憤怒地轉過身去,卻看見本壘後方的座位上,不少正在交談的觀眾們或是拍拍胸脯,或是拿出手帕擦汗,臉上都是「幸好不是我」的表情。
       寇比能這一記「梅杜莎之眼斬」,不只震懾了全場,拉開了比數,也將原本團結一心的星空城百姓們,斬出了自私的裂痕。此時此刻,看台上的人人都只想著最好能「死道友,不死貧道」,希望寇比能下一次揮出「梅杜莎之眼斬」時,斬殺的不是自己。
       辛蒂心底一陣惡寒,這是人性,她無法責怪本壘後方的觀眾產生茍活心態,但她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我該怎麼辦……?」辛蒂難過地轉過身,卻發現寇比能也正愉悅地望著本壘板後方的看台,剛才那些話,顯然他也有聽到。
       寇比能顯然非常樂於見到這種為求自保而分裂的畫面,他滿意地咧嘴獰笑,使得那張青面獠牙的臉龐更加猙獰恐怖。
       辛蒂默然地蹲下,望著張英翔,內心寄望他下一球,能恢復那高達一百八十公里的剛速水準,壓制住寇比能的「梅杜莎之眼斬」。
       於是,在寇比能再度開始憋氣時,辛蒂忍著痛,吃力地朝張英翔搖了搖捕手手套,示意他可以投球了。
       「張英翔,既然你的手或身體根本沒有事,就用力投過來吧!本帥會全力接住的!」辛蒂暗忖,儘管她的左手已經痛到無法控制捕手手套的開合了。
 
       但張英翔卻搖了搖頭。
       辛蒂愣了一下,繼續對張英翔堅定地晃了一下捕手手套。
       但張英翔仍是搖了搖頭,下巴有意無意地往旁一努。
       辛蒂尋思,張英翔的意思,既然上一顆直球都被打全壘打,大概是要改變配球模式,想先來一顆外角球。
       「也好,剛才那顆球,張英翔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球速才會一下子掉這麼多,不如先離打者遠一點,拉出空間,讓他能無顧忌地再全力投一次球速。」
       於是她蹲向外角,再次揚起捕手手套。
       張英翔點點頭,做出準備投球的動作。
       球,投過來了。
       但辛蒂的藍眼睛裡,瞳孔卻開始因聚焦而緊縮。
       雖然投得很外角,但張英翔的這顆球,明顯一樣只有一百四十幾公里而已,而不是那一顆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
       「張英翔,為什麼你……」
       就在辛蒂驚愕之際,寇比能頭上的那顆金色大香菇,再度像燈泡似的亮起,發出萬丈金光。血盆大口一張,將憋了一段時間的氣猛力吐將出來!
       「剎——!」
       那根粗黑巨棒,再度擊在張英翔所投過來的這顆外角直球上。
       「不!」辛蒂放聲尖叫,心頭一陣驚慌,她不要看到剛剛的慘劇再度重演,可是她根本無力阻止這一切——
       只是,這顆被寇比能擊中的球,竟然沒有直奔右外野,反而冉冉地朝本壘後方上空飛去——這球寇比能並沒有打好,打成了本壘後方的界外飛球。
       辛蒂未及細想,立刻面罩一脫,轉身往本壘上空望去。
       「先把這球接殺再說。」她淡藍色的眼睛在湛藍的天空一陣搜索,卻見到這顆球飛出場外,飛到了本壘後方的觀眾席上,剛好就打在剛才那些正慶幸自己不是坐在右外野的觀眾上方。
       接著,這顆球再一次於半空中開始發出極度耀眼的金光,全場所有人的雙眼瞬間因強光,不自覺地又一次立刻閉上。
       金光消失了,辛蒂慢慢睜開眼,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個寂靜無聲的灰白世界。
       本壘後方的看台上,每一個觀眾都被石化了。椅子與階梯上,許多失去生命的石像,面孔都還帶著驚愕,彷彿至死都還不明白,為何球會擊向他們。
       甚至,還有許多觀眾,仍保持著還在拍拍胸脯,或是拿出手帕擦汗,慶幸自己不是坐在右外野,不會成為寇比能將要「天誅」的目標的姿態。
       球,流星般地墜落,擊在本壘後方最上面看台的一個石像身上。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又一次的骨牌效應,本壘後方上的觀眾席,石像一個接著一個的傾倒,一個接著一個的把別的石像撞毀,一大片灰白的軀體轟然倒下的剎那,泥沙碎土漫天飛舞,整個本壘後方地動山搖,像是發生山崩似的。
       「啊……啊……啊啊……」
        辛蒂呆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界外球!」石頭人主審雙手一比,高聲大叫。
       全場靜如一灘死水。
       「桀桀桀桀!」寇比能猙獰地笑了起來,大聲道:「辛蒂公主,感激朕的恩典吧!朕的鞭子,已經替你懲處了那些自私的人民了。」
       這句話,利劍似地刺穿了辛蒂的胸膛,她登時明白,寇比能是故意出棒的,他明明見到這是一顆從一開始就是壞球的外角直球,卻沒有選擇放掉,反而故意出棒,讓「梅杜莎之眼斬」打到球的下緣,使得這顆球成為本壘後方的界外球,好殺掉那些剛才自以為能在這個打席逃過一劫的觀眾。辛蒂不由得勃然大怒,掙扎地爬起身,厲聲怒吼:「寇比能,你——你是故意的!」
       寇比能用鼻孔傲然地看著辛蒂,擺出「你也應該感到高興呀」的神情。
       怒氣暴雷般地掃過辛蒂全身,她顧不得疼痛,右手一把硬抽掉左手的捕手手套,大步急衝上前,一面對著寇比能大吼:「王八蛋,關你什麼事?」一面掄起拳頭,就要往寇比能揍去。
       這些人剛才的表現是很自私,可是那是人性啊!他們罪不至死。況且,是誰把他們體內最自私的黑暗面逼出來?不就是——不就是因為你的入侵,挑起了這場戰爭——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人影閃過辛蒂面前,一把將辛蒂抱住。
       「辛蒂,不可以!」
       是張英翔。
       而在他身後,鎮守內野的歐歐爪爪三姊妹與派森斯,也已奔將過來,團團將辛蒂圍住,不讓她衝上去找寇比能算帳。
       但正在氣頭上的辛蒂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把想推開張英翔,卻發現不管自己怎麼出力推,張英翔卻紋風不動,這人力氣好大。
       「你走開!」辛蒂發瘋似的尖叫:「張英翔,你給本帥滾開!」
       「臭女人,腦袋清醒一點好不好?」張英翔猛地把辛蒂往後一推,雙手抓出辛蒂的雙肩,打雷似的一聲咆哮大吼,原本正氣急敗壞的辛蒂被這樣一吼,反倒當場一愣,呆呆地看著張英翔陽剛的國字臉。
       「你要是打了他,就會馬上被驅逐出場,比賽就結束了。」張英翔一面咆哮,一面語帶教訓意味地說:「身為主帥,不要老做些腦充血的事啦!」
       「還不是因為你!」辛蒂憤怒的尖叫:「你為什麼球速突然下降這麼多?」要是剛剛那顆外角直球,球速還維持在一百八十公里的話,寇比能根本揮不到球,本壘後方的觀眾們,就不會被「梅杜莎之眼斬」石化而喪命。
       歐歐爪爪三姊妹與派森斯一起望向張英翔,每個人的目光裡都充滿了求證的味道,顯然辛蒂問出了「凱特皇城軍」其他人都想問的問題。
       張英翔卻沉默了。
       「你的手和身體有問題嗎?」辛蒂厲聲質問。
       張英翔搖搖頭。
       「既然手和身體都沒問題,你為什麼——為什麼——」
       張英翔的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瞄了辛蒂的左手一眼。
       辛蒂一愣,瞬間明白,張英翔是怕再讓她接到球,會徹底毀掉已骨折的左手,所以才連續投出這兩顆只有一百四十幾公里,沒比阿瑞薩快上多少的直球。
       胸中怒火,倏地直衝辛蒂腦門,難道這位「棒球之神」搞不清楚狀況嗎?
       「莫名其妙!」辛蒂氣得渾身發抖,她大聲尖叫:「你真的是莫名其妙!」
       一時之間,她找不到有什麼適當的話語來痛罵張英翔,滿腔怒氣無處可發洩之下,左手一拳就重重地打在張英翔的右胸。美麗的鵝蛋臉一陣扭曲,分不出來是骨折太痛,還是太過憤怒。
       「你……你幹麼?」張英翔大驚,但辛蒂又是左手一拳,再度打在他的右胸膛上。
       「大帥!」歐歐爪爪三姊妹與派森斯驚慌地齊聲驚呼,每個人都伸出手想阻止辛蒂,但又不敢上前碰觸她。
       只見辛蒂艱困地舉起已漲成紫紅色的左手,又是一拳打在張英翔的右胸上。
       「不要放水!」她激動地對張英翔尖叫:「和百姓的死傷相比,本帥左手的傷勢,根本算不上什麼,本帥也說過了,就算左手傷到必須截肢也沒有關係!拜託你拿出真正的實力,不要放水!你不要放水!」說著說著,她的喉頭業已哽咽。
       不料,最後一句話才一出口,張英翔卻像被刺激到似的,突然虎軀一震,雙目圓睜,一張臉猛地湊到辛蒂面前,厲聲咆哮:「我——才——不——是——放——水!」
       原本情緒逐漸要潰堤的辛蒂,頓時反倒一呆;而旁邊的歐歐爪爪三姊妹與派森斯,也都愕然地看著張英翔,不懂他為什麼忽然反應這麼激烈。
       望著張英翔猙獰的面孔,辛蒂隨即感覺到,張英翔渾身上下正散發著森森殺氣,雙眼暴出點點寒光,整個人顯得非常氣憤,彷彿剛才她所說的話,嚴重侮辱了他剛才投出的那兩顆投球。
       「那為什麼——為什麼——」辛蒂一陣結巴。
       但張英翔卻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投手丘走回去,留下呆愣在原地的辛蒂等人。
 
       走回投手丘時,張英翔的心情惡劣到一個言語難以形容的極致。
       「媽的,這傢伙到底是甚麼怪物?打出去的球竟然會把人給石化?」
       被寇比能轟出兩分打點全壘打的那一球,他的確原本只想投出讓寇比能打得到的球,再拼守備,以避免讓辛蒂去接球,卻沒想到,反而因此遭到寇比能一棒狙擊。
       只是,當左外野被寇比能的「梅杜莎之眼斬」集體石化時,張英翔第一時間確實受到了不小的驚嚇,饒是他縱橫棒球場十多年,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但像這樣打到天空會發出金光,然後能把所有觀眾變成石像的全壘打,還真的是頭一回見到。
       「我的老天哪……我到底是來到了一個甚麼樣的地方?」
       他望著左外野,視覺與內心都遭逢了極大的震撼,這是他打了一輩子棒球,都沒遇過的場景。
       但相較於辛蒂目睹「梅杜莎之眼斬」的威力後,痛心疾首地自責自己無法保護百姓,在漫天風沙裡,張英翔反倒漸漸從驚嚇中回過神。雖然辛蒂打了他一個耳光後,他已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但這種太過不真實的真實感,反倒沒怎麼激起張英翔的情緒波動——就像他從天而降壓死了貝弗利一樣,完全沒有自己殺了人的感覺。
       他低著頭,看著右手上的球,以及魚骨刺青,茫然地思索著,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他實在不願意再全力投出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因為他曉得,再這樣下去,辛蒂的左手會被他毀掉。
       是以剛才,在用肢體動作要求辛蒂改變配球模式後,第一顆外角球,張英翔還是只選擇投出一百四十幾公里的球。卻沒想到,寇比能仍是故意出棒了,用「梅杜莎之眼斬」打成了擦棒球,在本壘後方的觀眾席又上演一次集體石化的慘劇。
       「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要球被打到觀眾席上,就會把球迷都給石化嗎?」張英翔發現自己根本就失算了。
       但真正讓張英翔氣壞的是,辛蒂竟然以為他投這兩球是在放水。
       「可惡!我是為她的左手著想耶!結果這臭女人竟然認為我在放水?她難道不知道本大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放水嗎?」
       張英翔簡直氣炸了,身為中華職棒破億年薪的職棒巨星,他對棒球場裡任何涉及放水或作假的舉動,都痛深覺惡,他一直極度自豪,自從接觸棒球以來,自己能對得起每一次在棒球場上的任何一個Play,沒想到竟然會有人認為他「放水」,這對張英翔而言,根本是天大的侮辱。
       就在他使勁地用釘鞋鏟了鏟投手丘的紅土時,本壘旁的寇比能嘶聲對他吼道:「裝神弄鬼的小子,快點再把球投過來吧,朕可是迫不及待地想繼續進攻啊,桀桀桀桀。」
       寇比能一開口,在休息室前又唱又跳的「多哥獸人軍」成員們,除了鐵面君,其他所有人也跟著叫囂起來:
       「臭小子你聽著,老大讓你投球,是一種恩典哪!投完記得跪下高呼『謝主隆恩』!」
       「剛剛不是還很厲害嗎?球都『咻咻咻』的叫,現在呢?再跩啊!」
       「投啊!穿著奇怪衣服的臭傢伙,快點投球啊,讓老大再一棒把你打爆啊!」
       「多哥獸人軍」的成員們一邊說,一邊用球棒把自己身上的金色魚鱗鎧甲敲的「鏗鏗」作響。張英翔越是聽下去,就越是氣得怒髮衝冠,恨不得奔將過去,將這些人的嘴都給撕個稀巴爛。
       而他望向正用球棒敲本壘板的寇比能,頭上的那棵金色大香菇左搖右晃,整個人顯得意氣風發。他做出準備打擊的姿勢,然後又開始憋氣。
       「靠,乾脆投觸身球算了!與其被你爆,還不如賞你一個痛快!反正觸身球頂多送你一個壘包而已!」
       張英翔盛怒之下,惡向膽邊生,腿一抬,持球的右手劃了個如拉滿弓弦的弧形,前腳踏下去的同時,揮臂開始加速,逕自朝寇比能身上丟去。
       但大概是意圖太過明顯,寇比能瞬間就看穿了張英翔的算盤,就算他正憋住氣,雙腿仍能靈活地向下一蹲,輕輕鬆鬆地就閃過了這一球。
       眼見這顆快速直球飛過寇比能的頭上,就要形成一顆大暴投,辛蒂下意識地起身,要伸手去把這顆球接下來,但就在這時,寇比能頭上的金色大香菇,卻驀地金光一閃。
       「剎——!」
       只聽寇比能大氣一吐,他竟然揮棒了!
       故意揮了一個大空棒。
       張英翔的臉皮,猛地感到一陣刀割似的劇痛,眼前的空氣似乎被寇比能這一記空棒給劃出了風刀,彷彿被削掉了一層臉皮!
       「啪!」
       就在他痛得快睜不開眼時,一聲骨肉碎裂的聲響,傳入他的耳裡。
       接著,張英翔目睹了一個令他眥目欲裂的畫面。
       寇比能揮空後,雙腳並未踩死,雙手以離心力順勢繼續往後帶,身體一個大迴旋,這記「梅杜莎之眼斬」,就直接斬在起身接球的辛蒂的左邊肋骨上!
       辛蒂連慘叫都來不及,當場倒地不起,美麗的身軀因痛苦而扭成一團。歐歐爪爪三姊妹同時發出尖叫。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張英翔勃然大怒,手套往地下一摜,咆哮地衝向寇比能,而寇比能也立刻擺出了「來吧來吧」的迎戰姿態,而「多哥獸人軍」的板凳區也全面淨空,這群人高馬大的怪物們,全部衝過來護衛在寇比能身前,但張英翔毫不畏懼,掄拳撲將上去,準備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可是就在此時,派森斯和歐歐爪爪.妮妮各自從一、三壘奔將過來,兩人死命地把張英翔擒抱住。
       「神!不可以!」妮妮尖叫。
       然而,只聽左外野爆出一聲怒吼,阿瑞薩旋風般地衝進內野,這位身穿黑色緊身皮衣的長髮俊男,像是一頭負了傷的野獸,逕朝寇比能撲去,所幸也已奔進內野的阿西克和老普眼明手快,馬上將他攔下,一左一右將阿瑞薩抓住。
       「來啊!精靈小子,有種就放馬過來!」「多哥獸人軍」的游擊手阿納貝貝.泰平站在寇比能身邊,他揮舞著手肘上那對金剛角,咧嘴賊笑。
       「放開我!」阿瑞薩怒吼道:「我要打死這群垃圾!」
       「冷靜一點,阿瑞薩!」老普喝斥道,但他的臉上也寫滿了憤怒。
       看台上,原本還祈求自保苟活的觀眾們,先是驚愕半晌,望著倒地不起的辛蒂,接著無不開始對著「多哥獸人軍」破口大罵,場面頓時大亂。
       「通通分開!汝等通通分開!」
       四名石頭人裁判急忙衝入兩隊之間,一字排開,將雙方隔離,避免雙方出現肢體衝突。
       「警告!吾輩嚴正給予兩隊警告,倘若出現鬥毆之事出現,吾輩將沒收比賽!」四名石頭人裁判同時對雙方大吼。
       這時,歐歐爪爪.娜娜已扶起辛蒂,辛蒂本已骨折的左手瞬間軟軟地垂下。
       「大帥!大帥!您沒事吧?」歐歐爪爪三姊妹齊聲哭喊道。辛蒂雖然還有意識,但她張口想講話,嘴唇卻只是無力地蠕動,表情痛苦不堪。
       「放心啦。」但「多哥獸人軍」的歐頓.卡戴珊卻訕笑道:「這女人的奶子大成這樣,跟防護罩一樣,怎麼可能會有事呢?」
       此話一出,旋即引起其他「多哥獸人軍」成員一起放聲大笑,不少人甚至以猥褻的目光看著倒在娜娜懷裡的辛蒂。
       「王八蛋!」
       「你這雜碎他媽的嘴裡放乾淨點!」
       「凱特皇城軍」眾人無不大怒,齊聲怒喝,張英翔和阿瑞薩更是雙雙要向歐頓撲去,但卻被石頭人裁判擋住。
       「決鬥吧!獸人族的蠻夷,吾以凱特王國棒球戰士之名,現在向你提出挑戰!」阿瑞薩厲聲對歐頓咆哮。
       歐頓.卡戴珊卻露出「你這貨色也配跟我決鬥啊?」的輕蔑表情。
       就在阿瑞薩鐵青著臉時,張英翔氣憤地指著歐頓大叫:「幹你娘!你這垃圾有種就不要走出球場,信不信林爸打死你!」
       歐頓原本掛著輕蔑的表情驀地變成疑惑,顯然聽不懂張英翔的閩南語,反倒是站在他身旁的鐵面君,卻輕笑了一聲。
       在一旁,娜娜伸手一摸辛蒂的身體,驚慌地對張英翔哭喊道:「神,大帥……大帥的肋骨和左手,都已經被他打斷了!」她誤以為辛蒂左手也是被寇比能打斷的。
       「去拿『神真水』!」張英翔厲喝。這時候,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張英翔心想,既然寇比能的「梅杜莎之眼斬」打到後的球,能殺掉看台上成千上萬的人命,那直接打在辛蒂身上,威力恐怕非同小可,肋骨斷裂事小,只怕心臟也會直接被擊破了。
       果然,在娣娣衝回休息室去拿「神真水」時,辛蒂一陣痙攣,嘴角流出鮮血。妮妮驚慌地將耳朵靠在辛蒂的胸部上。
       「不好了,心室發生顫抖了。」她抬頭對休息室大叫:「娣娣,動作快一點!」
       此時,派森斯向前大步一跨,站到「凱特皇城軍」眾人之前,朗聲道:「四位裁判大人,『凱特皇城軍』在此要嚴重提出抗議,『多哥獸人軍』竟然在戰爭中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故意用球棒殺害我軍的捕手,意圖使我軍因場上人數不足,無法繼續作戰下去!」
       沒想到,石頭人主審卻搖搖頭,沙啞地說:「據剛才的情況判斷,吾認為,僅是打者揮棒後,不慎順勢擊傷捕手,並非刻意為之,吾等在此宣布,『凱特皇城軍』的抗議駁回。」
       「凱特皇城軍」眾人無不又驚又怒,阿瑞薩立刻大吼道:「臭石頭,你們瞎了眼是不是?」
       一名石頭人裁判瞪了阿瑞薩一眼,道:「阿瑞薩,『凱特皇城軍』左外野手,請注意汝之言行,吾在此第一次警告汝,汝須自制,否則吾將驅逐汝出場。」
       另一名石頭人裁判沉聲道:「『凱特皇城軍』諸位,據《貝斯伯棒球戰爭規則》第二條:『『棒球戰爭』一旦開戰,到裁判宣布比賽結束前,雙方皆不得故意殺害對手,否則將會遭到『貝斯伯天雷罩』的萬道『落雷天箭』擊殺。』此規則來研判,倘若『多哥獸人軍』打者有意以揮棒殺害汝軍捕手,其人現在必已遭萬道『落雷天箭』擊殺,但『貝斯伯天雷罩』至今毫無動靜,顯然此揮棒擊傷汝軍捕手之舉,並非刻意為之。故吾輩依此判斷,這只是一場意外。」
       「這是甚麼歪理?」張英翔怒道:「都打到吐血了,還說是一場意外。」
       四名石頭人裁判一起向「凱特皇城軍」頷首,齊聲道:「謝謝指教,但一切依法行政。」
       此話一出,張英翔瞬間只覺得理智線快要斷線了,可是他轉頭望向「凱特皇城軍」其他眾人,他們表情雖都不服,但卻都未再反駁石頭人主審的話;就連阿瑞薩,雖然仍是渾身怒火,卻也不再言語。似乎對於石頭人裁判們確切的判定,這些人不敢再進一步提出異議。
       而還有意識的辛蒂,雖然面無血色,傷重無力,但一對杏眼,兀自恨恨地瞪著寇比能。
       寇比能也看到了,這位兩百多公分高的獸人巨漢愉悅地雙手一攤,故作無奈狀。
       「別用這個眼神看朕嘛,辛蒂公主,裁判也說了,這只是一場意外。」
       「意外你媽的頭!」一旁的張英翔厲喝道:「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最好是有人會這樣揮棒啦!」
       「故意的?」寇比能冷笑一聲,望著張英翔,道:「裝神弄鬼的小子啊,你不也『故意』想要把球丟向朕嗎?」
       這句話登時讓張英翔語塞,一旁的阿瑞薩立刻轉頭,對張英翔投以凌厲的目光。
       「媽的,是我害的嗎?」張英翔心底尋思,方才他確實是想「故意」對寇比能投觸身球,和寇比能.日磾那個「故意」的揮棒相比,其實是半斤八兩。他沒想到剛才的一時腦充血,卻使情況演變成這樣。
       「難道寇比能是認為,剛才那顆『故意』丟向他腦袋的觸身球,是辛蒂配球的嗎?所以他才故意這樣揮棒毆打辛蒂,進行報復?」望著辛蒂嘴角的血絲,一路流到胸部的乳溝裡,張英翔懊悔地心想,早知道剛剛就不要「故意」對寇比能丟觸身球了。
       眼見張英翔無法反駁,阿瑞薩氣得一把就揪住張英翔的衣領,「原來是你害的,你這個臭傢伙!等一下大帥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唯你是問!」
       而寇比能面露得意之色,轉過頭,一對宛如黑曼巴眼鏡蛇的黑眼珠,像注視著獵物似的望著辛蒂。
       「況且,辛蒂公主。」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孔獰笑起來,「朕說過了,在、這、個、打、席、裡,你、不、會、接、到、球。」
       「咳!」辛蒂怒氣填胸,猛地大叫一聲,仰天吐出一道紫黑色血箭。
       「大帥!」「大帥!」
       「凱特皇城軍」眾人大驚,紛紛搶上。張英翔亦急忙推開阿瑞薩,俯身探看,「辛蒂,辛蒂!你沒事吧!」
       一片慌亂中,辛蒂巍顫顫地舉起右手,恨恨地扯住張英翔的領口,艱辛地把他拖到自己慘白的鵝蛋臉前。
       「你到底……在幹麼?」
       這是這位棒球女戰士痛暈過去的最後一句話。
       寇比能仰天大笑起來,「多哥獸人軍」眾員亦跟著放聲大笑。
 
       娣娣取來一瓶「神真水」後,娜娜急忙捏捏辛蒂的人中,好一會兒的功夫,辛蒂才漸漸甦醒過來,慢慢讓辛蒂飲下。
       看台上,觀眾們看到辛蒂剛才吐血的那一幕,不少人鼻頭一酸,眼眶業已濕潤,於是紛紛拉開嗓門大喊:
       「辛蒂公主加油!」
       「加油!辛蒂公主,我愛你,加油啊!」
       而在一陣綠光裡,歐歐爪爪三姊妹緊緊地將辛蒂抱住,以免她因劇烈疼痛而瘋狂扭動,但全場眾人還是看得一清二楚,被緊抱住的辛蒂,渾身仍是痛得抽搐個不停。
       半晌後,辛蒂微微地喘著氣,呼吸漸漸順暢,娜娜伸手一摸,辛蒂受傷骨折的部位,已全部被「神真水」修復。
       石頭人主審立刻宣布比賽繼續進行。
       辛蒂的臉色依然蒼白,她掙扎著從娜娜的懷裡爬起,但身形卻一個踉蹌,差點又摔了一跤,顯然她的身體依舊無力。於是在妮妮與娜娜的攙扶下,將她「架」回到捕手的崗位上。
       而撿起辛蒂捕手手套的娣娣,則驚訝地大叫:「大……大帥的捕手手套怎麼會……」
       「拿過來,別張揚!」辛蒂立刻對娣娣喝道,但已晚了一步,娣娣的叫聲,業已吸引了兩隊的目光。此刻,眾人皆已曉得,辛蒂的「金狐皮捕手手套」已經破損不堪了。
       但辛蒂仍在接過手套後,二話不說地將它戴上。
       張英翔難過地看著辛蒂,一股歉意油然而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來參與這場比賽,雙方誰勝誰負,老實說他並不太在意,甚至半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想說趕快打完這場比賽,趕快釐清這裡是哪裡,釐清他壓死貝弗利的相關法律責任,然後趕快離開這裡,趕快回到他在信義區的豪宅裡洗澡睡覺,趕快當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看著辛蒂,以主帥之尊,卻為了戰局著想,願意立刻當眾承認自己性格上的錯誤;以及寧可左手骨折,也要硬接住他那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明明知道「神真水」喝多了對身體會有副作用,卻為了上場而毫不猶豫地一再地飲用;到現在被寇比能.日磾的「梅杜莎之眼斬」斬傷在地,暈過去前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並非痛哭呼救,反而卻是抓住他,質問他為何投球一再地失速,這女人真的是抱持著「壯士斷腕」的搏命決心在打這場比賽。
       「要是她是男的,肯定是個有鋼鐵般意志的硬漢。」彼此都是棒球員,張英翔那當初從天而降時的小覷之心,不由得漸漸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滿腔敬佩。
       但現在的問題反而是,他該怎麼辦?難道繼續用一百八十公里的快速直球,打斷辛蒂的左手嗎?
       「你到底……在幹麼?」
       辛蒂剛剛昏過去前所說的話,一直在張英翔腦裡盤旋,當時她一把把自己拉近到她的面前時,從那張慘白的鵝蛋臉上,張英翔看得出來,這女人將壓制住寇比能的希望,全賭在他的身上。
       所以這一句話,是不解、失望、難過與痛苦的總和。
       是對他的信任破滅。
       「我到底……在幹麼?」張英翔惱怒地問自己。
       他氣憤地踢了一下紅土,「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苦思一會兒,想不出答案的他,只好硬著頭皮抬頭望向本壘。
       只見再度站上打擊區的寇比能,伸出右手食指,傲慢地指著辛蒂面前的本壘板上空。
      「小子,你聽著。投好,投準,別想故意投歪。」這位「上帝之鞭」張開血盆大口,彷彿在下指令似的說。
       張英翔一聽,驚怒交加。他聽得出來,寇比能這句話,是在直接威脅他——若不好好地把球投好、投準,讓他順利對右外野實行「天誅」,那他的「梅杜莎之眼斬」,就要在張英翔投歪之後,再次斬到辛蒂的身上。
       「這個王八蛋!」張英翔氣得氣血翻騰,虎目圓睜,恨不得當場衝下投手丘,把球直接塞進寇比能的嘴裡。
       但他望著本壘,心裡卻不禁猶豫了起來。選擇投出寇比能打不到快速直球,徹底摧毀掉辛蒂的整條左手?還是再一次選擇降低球速,把球投給寇比能打,然後賭一次守備?
       「他媽的……」
       這位中華職棒的超級巨星,生平第一次在棒球場上感到手足無措。
        就在此時,一個溫柔的女性聲音,驀地在張英翔耳畔輕輕地響起:
      「你……想擊敗寇比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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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12/18] 若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在PTT上看到來的~真的很好看 梗都很切中時事 而且超撲朔...
  • [17/12/15] 阿妞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敲碗ING... 期待後續內~~...
  • [17/12/08]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期待更新啊 啊啊 啊啊!!!!!!!!!!...
  • [17/11/18]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等不及了阿,好想一次看完RRRRRRRRR 催稿催稿...
  • [17/11/18]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五章:在西大路的二三事...」留言:
    好看...
  • [17/11/17]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後面很引人入勝,但是前面的鋪陳有點太長,又太灰暗,撐不過去的...
  • [17/11/17] 莎莎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敲碗敲碗,等不及下一集了!...
  • [17/11/17]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真的很好看哦!我會繼續跟著看的!...
  • [17/11/16]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原來是這樣...板主你的創作真的很猛,我ptt已經通通推了啦...
  • [17/11/16] 訪客 於文章「第四十二章:喬伊不對勁...」留言:
    http://m.aishu5.cc/wapbook-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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