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吃一驚,急忙把頭從窗子裡縮回,後腦勺卻撞到中歸樘,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床上。
「啊,好痛……」我抱著頭,久久爬不起來。
「白癡。」她說。
我抬起頭,只見陽光從房門外照進來,整個房間泰半明亮,她在耀眼的光線裡飄浮著,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你怎麼沒煙消雲散?」我忍不住又問。
「我為什麼要煙消雲散?」她不耐煩地說。
「可是你不是——你不是——」
她嘆了口氣,「鬼不會因為被太陽照到,就煙消雲散。」
這個說法和我的觀念大相逕庭,我從小到大所接受的觀念是,鬼是陰物,見不得日光,所以無法在大太陽底下活動,但現在聽到她的說法,我只能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這不能怪你,我也是當鬼之後才知道的。」她轉身,飄出門。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跟到門口。
我住的是公寓的頂樓加蓋,扣掉頂樓這四間套房,外面是小坪數的紅磁磚地,以及荒蕪多時的小花圃,現在都被烈日照得像快冒出白煙。
她飄在烈日底下,面向著我,修長的雙腿飄在半空中,我注意到,她腳下沒有影子。
她說:「我整天關在這間套房裡,根本就受不了,於是有一次我想說不如自我了斷算了,於是就飄到門外,想被太陽曬死,結果曬了兩、三個小時,根本沒死,反倒像個在大太陽底下罰站的白癡,只好又飄回房裡躲著。」
「為什麼沒死?」
她翻白眼,「動動你的腦子好嗎?因為鬼根本不會死兩次!」
「那你為什麼還不趕快去投胎?」我問。
她一語不發,往花圃旁邊的大門飄去,那是頂樓通往這棟公寓樓梯的唯一出入口。但她沒有飄出門,只是斜靠在門旁的圍牆。
「去哪裡投胎呢?」她茫然問。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才好。
半晌,我打破沉默,「不是都會有什麼牛頭馬面嗎?陰間的使者啊,難道祂們沒來找過你嗎?」
她背對著我,望著遠方,「從我再次有意識之後,我就一直在這裡了,別說牛頭馬面了,除了搬進來的房客,另一個世界的同類,我一個也沒見到。」
「你再次有意識之後?」我心裡一驚,問:「你是死在這裡的?」
「那你死後,靈魂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沉默了,只是一直看著遠方,表情空洞。
過了好一陣子,她轉過身,悽然道:「因為,這裡曾經是我家。」
她哀傷的視線越過了我,望著這一整層頂樓。
買了新鍵盤和早餐後,我關上房門,裝上新鍵盤,重新開機,所幸電腦又自己復活了。
出門前,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我離不開這層頂樓。」她哀傷地說,表情像是一隻終日被囚禁在狗籠裡的狗。
或許是我露出的表情,讓她以為我不相信,所以她立刻作勢要穿過門,但屢次失敗,那扇門宛若有道阻力,在阻止她前進。
我走過去,開門,原來門上也貼著一張鍾馗像,虯髯戟張的動作和我房間裡窗子上的那一幅一模一樣。以前我進出門時,從來沒有特別留意過門上的門神是貼誰,現在總算瞧清楚了。
「門神不讓你進出?」
她點頭。
我走過去,把門打開,回頭看她。
「沒有用的。」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隨後抬腿,準備跨過門檻。
但這一步無論怎麼樣,就是跨不出去,彷彿門口有道無形的牆,她跨不過。表情扭曲,似乎這一個跨步對她而言,相當費力。
於是我伸手撕去門上的鍾馗像。
她又抬腿,可是仍然跨不出門。
「怎麼會這樣子?」我問。
卻見她無奈地斜倚在門旁邊的圍牆。
「要怎樣才能讓你離開這層頂樓?」我問。
她苦笑道:「我不知道。」
她轉身飄回我的房間裡。
「原來你是地縛靈啊。」我一邊吃雞排漢堡,一邊滑動滑鼠,看網路資料。
所謂的地縛靈,是指死去之靈魂,因為未消的餘恨,或是未了的心願等執念,導致靈魂被困在自己所處的地界,逗留不走。
我在看網路資料時,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坐在我的床上,很安靜。但我卻越看越毛骨悚然,數度偷瞄她好幾眼,但都被她發現我在偷看她。
網路資料說,地縛靈的形成後分為兩類,一類是自殺的地縛靈,會在原處不斷再次體驗自殺的過程;另一類是橫死的地縛靈,則會在原地茫然徘徊,一直在該處活動,即所謂的陰魂不散。
「你是自殺的嗎?」我忍不住鼓起勇氣問她。
「我生前有想過,但我從來沒實踐過。」
「那——」我遲疑了一下,「你是橫死的?」
她不講話,默認。
我的心臟一下子緊縮,想起了那張猩紅如血的符令,該不會這女人的屍體,就夾在我的房間和隔壁套房之間吧?
「我的屍體不在這裡。」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那麼,那張紅色的符令是怎麼回事?」我不安地問。
「因為那個『大鼻子的老太婆』以為這樣子就能鎮住我。」她慵懶地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說:「樓梯旁門口,以及窗子上面那兩張鍾馗像,都是她貼上去的。」
她口中的那個「大鼻子的老太婆」,顯然是指我的房東,姓姜,是一位七十多歲的外省老太太,操著一口我也不知道是哪一省的鄉音。
「這些鍾馗像該不會是姜房東自己畫的吧?」我自忖。
據說,這位姜房東是國畫大師張大千的徒弟,因為她年事已高,並不會用ATM提款或轉帳,於是她都要求房客,務必將每個月的房租親自送到她家給她,而有好幾次,她都反贈給我幾張她自己畫的國畫,不過都是影印本,且看起來都普普,所以我每次都直接拿去資源回收。
「張大千徒弟的畫?」梵妮有次知道後,急急地罵我:「白癡阿宅,還不快把那些畫收起來,等老太太死掉後,那些畫就值錢了,你卻把它們拿去資源回收?」
「值錢的是張大千的畫,不是我房東的畫好嗎?」我哂道:「再說,也只是影印本,又不是正本,值錢個屁!」
而且那些畫都是梅蘭竹菊之類的,偶爾是一些水果或動物,我從來沒看過姜房東畫過人物的畫像。
「所以你在這裡很久了?」我問。
「這裡原本就是我家啊。」她擺出「理所當然」的姿態。
「現在早就不是了。」我說:「屋主早就換人了。」
她慍道:「我才不會承認那個『大鼻子的老太婆』是這間屋子的新主人!」
我聳肩,不跟她爭辯,既定的事實不是嘴巴上爭到贏,就能改變的。
我打量著她,她看上去不過也才二十多歲,於是道:「可是我看你也才沒幾歲,你怎麼會是這間屋子的原主人?我看是你爸媽的吧。」我的心裡浮現一個畫面,有錢的父母早早就把房子贈與給掌上明珠,就像很多富二代一樣。
她的表情倏地沉下來,「我是繼承的。」
我一下子語塞,剛剛腦海裡那些「贈與」的畫面一下子灰飛煙滅。
「繼承?難道——」
「他們老早就死了,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她黯然地說:「很多時候,我對他們的記憶僅來自於照片。」
所以我釐清了幾點狀況。
首先,她是一個二十幾歲就橫死的女鬼,而且還是這間屋子的原屋主。
「難怪姜房東願意包水、包電、包瓦斯、包網路、包第四台。」我暗忖。
在台北要以八千元的租金找到這樣的套房,已是特優,我在簽約時一直覺得賺到了,現在回想起來,原來是姜房東早知道這間套房有問題,所以才給我這樣的特別待遇。
「姜房東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你的存在?」我問。
「上一個女房客被我嚇跑之後。」她眨眨眼,「她老覺得我在監視她,所以她住了一陣子就搬走了——可是事實上,你們根本看不見我。」
「那你現在不是被我見到了嗎?」我哂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噘起嘴唇,「人鬼殊途,其實你們應該根本看不見我才對。」
「那上一個女房客為什麼老覺得你在監視她?」
「也許是每個人的體質不同吧,她感覺得到我的存在,但實際上她看不到我,她曾經在我面前打電話給那個『大鼻子的老太婆』,一直說『你的這間房子不乾淨,有髒東西,對,我是沒有親眼看到,但我感覺得到……』」
「那我為什麼會看得到你?」我忍不住沉聲問。
這其實是我最想問的問題,按照這女鬼的說法,一般來說,人是看不到鬼的,就連上一個女房客都只能感應到而已,不能像我這樣清晰地看到她,彷彿身邊多了一個人一樣。
「我不知道。」她沉思後說:「其實你搬進來也一段時間了,在此之前,你也看不到我,對吧?」
這句話當場點醒了我,是啊!我搬進這間套房也有幾個月了,可是在此之前我根本見不到她,那為什麼昨天晚上開始就見得到了呢?
「或許你有靈異體質。」她說。
「靈異體質?」我啐道:「如果我真的有的話,那我早去當神棍撈錢了,還在這裡當窮光蛋幹麼?」
「那我真的不知道了。」她擺手,「我活著的時候,從沒見過鬼,所以我也不知道,人到底要在什麼狀況下,才能真正的見到鬼。」
「所以等於你已經偷窺我好幾個月了,是吧?」我警戒地說。同時稍作回憶,心裡慶幸好險在此之前,我苦於失眠,肉體和精神都掙扎在昏睡、工作與博士班課業之間,沒做過什麼不堪入目的事。
「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她淡淡地說:「我一直都在,雖然偶爾會躲進牆壁裡,但大部分的時間裡,我跟你一樣,都是在這個房間裡活動,所以等於是你半強迫地逼我觀看你的生活。」
「那我還活得真像《楚門的世界》。」我冷「哼」一聲。
「老實說,你的生活很無聊,沒什麼可看性,和前一個女房客相比,你的生活實在枯燥無味,她的比較精彩。」她不屑地說:「與其看你的日常作息,我還寧可回到牆壁裡。」
「那你躲到牆壁裡幹麼?」
她指指窗子,「自從上一個女房客搬走後,那個『大鼻子的老太婆』就找來了道士作法,那個道士跟我溝通後,知道我沒有害人之心,便說要另外給我一個棲身之處,所以他在這兩棟套房間的夾牆上貼了那張紅色符令。他對我說,只要夾牆上貼著這張紅色符令,穿越這面牆,就能找到適合我的棲身之處。」
說到這裡,她兩眼茫然地望向窗子,「其實裡面不過是一個空空的房間,以及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罷了。」
「門?」
「那是一扇被反鎖的黑色大門,不管我怎麼扭門把,踢它,撞它,都打不開,門的後面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如果不回到這間套房,我在牆壁裡只能孤獨地待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沒有家具,沒有燈,沒有人……什麼都沒有,這算什麼棲身之處?」
我默然,回想起昨晚,我對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該滾出去的,是你!孤魂野鬼!』」後,她倏地帶著受傷的表情躲回牆內,顯然我的這句話刺傷了她,讓她想逃離現場,說穿了,與其說她是茫然徘徊於此處的地縛靈,倒不如說她是被困在這裡,走投無路的靈魂。
「而且,自從那個道士來作法後,我就再也走不出大門了。」她淡淡地說:「雖然在此之前,我也沒什麼出去啦,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比較好。」
好一陣子,我倆無言以對。我不知道該繼續對談,而她似乎也無心再說些什麼。
良久,我再次鼓起勇氣,問她:「對了,你是怎麼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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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電信?」我猝然抬起頭,「這冷笑話並不好笑。」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只是想說讓氣氛緩和些。」
「我從來不知道鬼也會讓氣氛緩和。」我輕蔑地啐道:「鬼不是一出場,就準備讓現場氣氛凝結成冰,然後準備附身、索命、無差別害人嗎?」
她沒有說話。
「反正鬼除了投胎,也只剩下這種功用而已。」我手一擺,「來吧,我準備好了,看你要附身,還是索命,蒸煮炒炸隨便你。」
「我沒有要害你的意思。」她小聲地說。
「廢話,你當然沒有要馬上害我!」我冷冷地說:「馬上把我害死,這樣對你來說大概太無聊了,所以你才會想看我打手槍是吧?」
她沒有說話。表情像是說不出話來。
「對吧?就像貓在吃老鼠前,都要先玩弄一番那樣,你們這些『空氣化的實體存在』要害人前,總要先滿足一下最後的視覺欲望,所以整天嚇人、傷人、害人雞犬不寧,像SM的變態虐待狂一樣。」
我越說,聲音開始越來越高,似乎這段時間壓抑的鬱悶終於轉化成怒氣,並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往她傾瀉而去,話也越講越難聽。
「這麼想看男生打手槍,看來你生前肯定是個淫娃,或是癡女吧!是不是做愛做到死掉啊?還是自己抱著性幻想,然後自慰到痙攣而死呢?」
「你說什麼?」她大怒道。
我朝旁邊吐了口口水,用一種像看垃圾的眼光望著她。
「怎麼?被我說中了?也是啦,你們這種『空氣化的實體存在』,現在什麼都辦不到了,不管生前是男是女,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無論是要打手槍還是挖自己的洞,都辦不到了啦!除了像變態一樣窺視活人自慰,你們這些殘留在人世間的意識集合體,還能有什麼方法來解決自我意識裡那一丁點的性慾?真是可悲,比我這個噁心的廢物宅男還可悲!」
她氣得跳了起來,「你在說什麼鬼話?你給我搞清楚——」
「我當然是在說鬼話啊。」我蠻橫地打斷她,「見鬼當然要說鬼話,不然要說什麼?阿拉伯語嗎?我怕你還聽不懂嘞!我看你生前對阿拉伯的印象,可能也只停留在阿拉伯數字或駱駝,怎麼?還是你生前根本不是人?是狗,還是貓?還是蟑螂或蚊子?因為想傳染登革熱,所以被人一巴掌打死嗎?連交配都來不及交配,就一命嗚呼?」
「閉嘴!你給我閉嘴!」她衝進浴室,火冒三丈地站在我的面前大叫。
我睥睨地看著她,一種精神虐待轉移成功的快感漸漸浮上心頭,於是張開雙手,「既然你這麼喜歡看男生打手槍,那來吧,我讓你附身,你自己打一次手槍看看,親身體驗——但記得我的身體是男的啊,別習慣性的亂挖洞,免得挖到屁眼裡的屎,還是說你生前也有這方面的癖好呢?」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她氣得當場踢了我一腳,可是腳卻直接穿過我的身體。
我大笑起來,「連附身或作怪害人都不會,看來你做鬼也很失敗嘛。說我是『噁心的廢物宅男』,那你是什麼?『一無是處的廢渣女鬼』嗎?難怪只能在這裡看我打手槍,連胎都沒法投。」
「你——給——我——滾——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對我厲吼,但我霍然起身,直接惡狠狠地面對面瞪著她咆哮:「叫我滾出去?你他媽的給我搞清楚,這是我的房間,想在這裡幹什麼、說什麼,那是我的自由,該滾出去的,是你!孤魂野鬼!」
最後一句話似乎當場刺傷了她,她驀地身形一扭,飄出浴室,如投河自盡的姿式竄向電腦桌後面的牆,倏地消失不見蹤影。
她消失之後,我望著那面牆,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說人的精神壓迫到一個極致,會開始自我扭曲,抽離,從潛意識分裂出另一個「自我」,開始跟本體進行交流,也許是對話,也許是下達指令,而那一個「自我」會在眼前以不同的姿態實體化,這是一種精神分裂的前兆。
所以有些精神病犯嫌在殺人被捕後,常會供稱,一直有人在對他說:「殺了他……殺了他……對,殺了他……」
因為在他們的意識裡,確實接受到了外在給與他們這樣命令。
前一陣子,我去逛書店,其實並不是想找什麼書,只是喜歡書店裡沉靜但整櫃皆書的感覺,蓋因書店的排行榜架上永遠擺著我不想拿來看的書,比方《XXX教你理財致富》、《XXX的美麗瘦身日記》、《說話大藝術家:人際關係NO.1》、《XX給年輕人的十堂課》,這些書的內容往往公式化,偏偏又都賣的比一般的文學書還要好,難怪一堆文學家整天嚷著「純文學已經式微」,一個文字工作者志工化的年代。
有一次,我在士林夜市附近的一間書店裡閒逛,漫無目的的翻覽架上的書,這時我在書櫃角落翻到一本關於排遣憂鬱的書,當時我覺得這本書的內容似乎對我有幫助,於是就買回家,一頁一頁的看下去,直到我看到了該書訴說排遣憂鬱的良方。
「造成憂鬱的原因,在於沒有人可以講話,沒有人可以傾聽內心的聲音,甚至連想找人幫忙出主意,都不知道找誰比較好。
「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自己可以想像一下,你有幾個不存在的朋友,比方他是李白、張飛、太宰治或王如玄,你已經知道這些朋友的個性,只要自己先把自己抽離,與他們進行對話,再從他們的角度來幫你拿定主意,就能判斷該怎麼進行下一步。
「比方來說,今天你因為老闆給的薪資太低,工時又太長,想換工作,但又不確定該不該當機立斷地換,那你可以想像一下,這些朋友會給你什麼意見?
「李白:『換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天生我才必有用!』
「張飛:『這老闆真王八蛋,先把他綁起來打他娘的一頓再說。』
「太宰治:『死亡是最美的藝術,自殺吧。』
「王如玄:『二萬二還嫌少?要是沒有這個方案,這些人一毛都沒有!』」
我還記得,當時我津津有味地把該本書看完後,將它丟到垃圾桶。
「神經病,根本是精神分裂。」
現在我想想,也許這本書的作者當時就是精神分裂,也許作者在寫書時也見到了「她」,於是我又動念想再找這本書來看,但想了半天,書名和作者姓名卻都想不起來。
赤裸的身體漸感寒意,我只好關上熱水,走出去穿上衣服,開始收拾電腦桌那一片狼藉。
衛生紙擦拭精液並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於是在我努力擦去滿地精液時,整個房間靜如死水,我打開電風扇,試圖讓房間有點聲音。
風迎面輕輕地吹,疲憊慢慢湧將上來,好久沒有這種倦意了,我收拾乾淨後,草草地將一切扔進垃圾桶,然後熄燈,倒頭就睡。
昏睡過去前,我對自己苦笑。
「終於要精神分裂了嗎?」
從沒想過自己這一生最後竟會是以精神分裂收場。
我在一片通體舒暢中甦醒過來。
頭有點痛,這是一種終於睡飽了的滿足感,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我睜開眼,房間雖黑,卻並沒有伸手不見五指,床尾的電腦桌那一端,閃著微微的螢光。
我坐起身,卻看到她正蜷縮坐在電腦椅上,看著我。
這也是我第一次認真的看她。
她有著一張雪白的鵝蛋臉,整個人看起來相當清秀,那如一泓秋水般的眸子分外清澈明亮,不過卻充滿哀傷。柔嫩的頸子下,穿著一件粉紅色薄外套,上面披滿黑色的小愛心,長髮如流水般地灑在這些黑色的小愛心上。外套底下是一件藍色T恤,搭配高腰式吊帶的牛仔連身短褲,身形相當纖細秀美,如鶴頸般的白皙藕臂,正抱在那一對修長白瘦的粉嫩玉腿上,沒有穿鞋,淨白的兩隻小腳瑩潤酥軟。
或許是我看她的視線裡,打量的意味太露骨,於是她轉過身,先開口了,「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我總要看清楚,另一個『我』到底長什麼樣。」我說。此時,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鍊,是一個造型很小巧可愛的銀白色骷髏頭,擱在酥細的鎖骨與一對撐得上衣飽滿隆起的渾圓綿乳之間。
「什麼另一個『我』?」她不解。
「就是你啦。」我不耐煩地說。
「誰是你的另一個『我』?」她慍道。
我不理她,起床逕自走進浴室。膀胱脹脹的,想尿尿。
「欸,你到底在說什麼?」她追了進來,卻看到我掏出陰莖對準馬桶,隨即又尖叫一聲衝了出去。
「變態!」她在門外對我大叫。
「變態的是你才對。」我一邊尿,一邊回嘴:「昨天看我射精,今天看我尿尿,我真是沒想到,從我潛意識分裂出來的另一個『我』,竟然變態到這種地步。」
「誰是你的另一個『我』?」她又怒道:「什麼潛意識?你根本是神經病!」
我不理會她在外面鬼叫,逕自盥洗,完畢後走出浴室,看了看掛鐘,上午十點,好久沒這麼早起床過了。
我快步走向她。
「你……你要幹麼?」她縮瑟了一下,面露恐懼,顯然對於昨晚我理智斷線後的行為舉止還心有餘悸。
但我只是直接穿過她,因為我要打開電腦桌旁邊的房門。
「啊!好刺眼!」陽光驀地照入房間內,我像長年躲在山洞裡的蝙蝠,瞬間被刺得睜不開眼睛,急忙摀著,倒退兩步。外面的太陽炙烈的毒辣。
轉頭一看,卻見到她面露不悅地瞪著我,「你可以不要這樣直接穿過我嗎?這樣讓我感覺很噁心,很不舒服——」
「你怎麼沒煙消雲散?」
「我為什麼要煙消雲散?」
我啞然失笑,其實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從自我潛意識分裂出來的另一個「我」,是精神扭曲後的實體化,哪會在陽光下煙消雲散?傳統的民間常識告訴我,只有鬼才會怕陽光。
不過我沒想到這另一個「我」,竟然是以女性的姿態實體化,看來我的內心深處某一塊真的是娘娘腔。
我決定看看,這另一個「我」要對我下達什麼指令。
於是我說:「好,現在你說,要我幹麼?」
她瞪大了雙眼,「誰要你幹麼?」
「你不要我幹麼?」我蹙眉,「那你從我的潛意識裡跑出來,闖進我的世界裡,到底要幹麼?」
「誰從你的潛意識裡跑出來?」她不屑地說:「闖進你的世界?拜託,是你闖進我家耶!」
「你家?」我愣了一下,心裡開始浮現起一個好像在哪部三流漫畫所看過的劇情,主角有一天一覺醒來後,發現突然多了一個自稱是主角身分的另一個實體存在,然後主角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漸漸被那個實體存在給取代,最後主角為了奪回自己的身分,和那一個實體存在展開自我爭奪戰。
我警戒地看著她。
她不耐煩地看著我,「你先給我搞清楚一點,我是我,你是你,我們兩個沒有任何關係。」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才對。」我「哼」了一聲。
「還有,我沒有騙你。」這時她飄到了我的床上,盤腿坐下,冷冷地說:「早在你搬進來住之前,這裡一直都是我家,我可是屋主。」
她指指床邊,也就是房間內唯一的那戶窗子,「不信,你打開看。」
窗子因為房東想多賺錢,在窗外陽台多加蓋另一間簡陋套房,以致於窗子被封死,反倒像是有毛玻璃拉門的置物櫃,而且還只能開右邊,左邊根本打不開。裡面一直滿滿地堆著我唸博班後就覺得用不到的一些中文系書籍,趙能曾說我總有一天會在地震時,在睡夢中被這些書壓死。
我打開窗子,毛玻璃的另一面都貼著白色的銅板紙。這時她在我旁邊說:「把你那些臭書搬走,都有股霉味。」
我沒回嘴,這時候我急著想釐清真相,於是乖乖地把書全部先搬到床邊的地上。
「什麼也沒有啊。」清空窗子後,我氣喘噓噓地看著她。
「瞎子。」她說。
我著惱地把頭探進窗子裡左看右看,「就真的什麼也沒——」
我頓住了。
我在窗子左邊的深處,看到了一張猩紅如血的符令,貼在隔壁套房與我這間套房之間的夾牆上,斜眼一瞄,貼在左邊毛玻璃上的銅板紙,竟畫著一張虯髯戟張的鍾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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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的那一瞬間,我嚇得當場射了。
神經線像遭到一刀兩斷,緊繃的肌肉驀地被迫放鬆,我登時失去對下體的控制力,液體倏地噴出,如飛箭似的射向她蒼白的臉孔。
她驚叫一聲,猛地往後退縮。
但這一股滾燙灼熱的液體直奔她的面門——就這樣,穿過她的嘴巴,在我面前,落在電腦主機旁。
量多到我自己也嚇到。
接下來是一陣死寂。
我喘著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和她對望著,直到我的陰莖漸漸軟掉。
半晌,她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劃破了充滿AV女優淫叫聲的套房空間。
「你竟然——你竟然敢——!」
她發著抖從電腦主機旁竄起來,蒼白的臉孔漸漸扭曲,微微地泛起青光,兩隻眼睛憤怒地瞪著我,五指箕張,似乎準備撲上來,掐斷我的脖子。
「髒死了,真是髒死了!有夠骯髒!噁心的傢伙!」她開始對我歇斯底里地大叫。
足足叫罵了十五分鐘。
最後,她指著我,下了結論。
「你這個噁心的廢物宅男——!」
我卻笑了。
一股莫名的笑意猛地湧將上來,就像先前海綿體整個失控一樣,我當場大笑了起來,就這樣一直笑一直笑,止也止不住。
她愣住了。
也不知笑了多久,眼淚開始從眼角滑落,我從開懷大笑漸漸變成抱頭痛哭。
聽說人在笑與哭的時候,所使用臉部的肌肉是一樣的,原本我不信,但那一刻,我信了,因為哭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我的臉部肌肉開始發酸,原本高分貝的號啕,逐漸轉化成低分貝的啜泣。
她這評價給的可真對。
噁心的廢物宅男。
二十六歲了,才剛出社會,沒有存款,還沒服完兵役,連一年的工作年資都沒有,才剛當地方報記者上線一個月,就動念想要離職,而且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下一份能兼顧課業的工作,在台北連個能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朋友也沒有,身材因為日夜顛倒及飲食不正常而急速衰弱,連屬於人體內建的睡眠機制都崩壞,畢業論文毫無頭緒,與指導教授關係也降為冰點,就算寫完畢業了,還是看不到未來,沒有任何夢想,人生的一切似乎走到了盡頭,除了坐在開著二十四度冷氣如停屍間的黑暗房間裡,看著A片打手槍之外,我掌握不住這世界的任何一切人事物。
真是個噁心的廢物宅男。
出生、成長、入學、就業,在家人的盼望及自我的期許中過了二十六年,好像匆匆,卻又緩緩,最後卻什麼都沒有,一切皆空,只剩下中肯的這個評語,總結了這盲忙茫的二十六年人生,可悲到自己都無言以對。
真是個噁心的廢物宅男。
就在我又哭又笑的這段期間裡,她愣愣地看著我。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問:「你還好嗎?」
我淚眼矇矓地抬起頭,她的面孔已不再猙獰,反而換上了怯生生的表情。
「走開。」我冷冷地說。
她愕然。
「我說走開!」我對她怒吼。
似乎是被我嚇到了,她竟然乖乖地閃開,飄到電腦桌旁的床上。
我開始繼續點看A片,繼續自瀆。
世界的一切似乎被凍結住似的,我默默地在電腦桌前射精,她默默地在我的床上看著我射精,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整個世界只剩下AV女優的哀號及淫叫。
直到第五次時,她總算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欸!你——」她驀地又竄到我的面前,擋住我看白石茉莉奈的視線,手插著腰,準備要興師問罪。
「走開。」我再次冷冷地說。
「什麼?」
「我叫你走開。」我厲聲道。
「你說什麼?」她惱怒地豎起一根充滿威脅的食指,指著我說:「廢物宅男,你給我等等——」
「你——給——我——走——開——!」我抓狂似地咆哮起來,一把抓起鍵盤,跳起來對著她就是盲目地狂揮亂打。
她嚇呆了,愣愣地任由我的鍵盤在她的身體間穿越揮打。
但如同對著空氣揮打一般,我什麼也打不到,只聽「啪」的一聲巨響,我的鍵盤重重地打在電腦桌上,當場斷成兩截,其中一截彈起來,撞在我的鼻子上,鼻頭一痛,隨後鮮血混雜著鼻水劃過嘴唇,一路流到了下巴。
我把手上那一截鍵盤隨手一扔,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電腦螢幕突然動也不動。
當機了。
終於,我連看A片打手槍都沒辦法了。
我又笑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慘笑起來。
「嘿嘿嘿嘿……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面露恐懼,開始搖著頭後退,一路退到了牆角。
我轉過頭,一邊笑,一邊看著她。
「神經病!」她的語氣中竟然有顫音,「瘋子!神經病!」
我的笑容更燦爛了,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往她走去。
她大驚,轉身就逃。
「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她一面退,一面想隨手抓起一些雜物往我扔過來,但她的手都穿越了那些雜物,抓不起任何東西,她漸漸地被我逼到了浴室門口。
我笑著走向她。
「救命啊!」她發出高八度音地淒厲尖叫。
我就這樣穿過了她的身體,走進浴室,洗洗手,然後抽衛生紙來止鼻血。
我聽到她在浴室門口喘氣。
「原來鬼也會喘氣。」我壓著鼻子,說:「我以為鬼是不用呼吸的。」
她愕然地轉過頭看著我。
「你現在到底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她顫聲問我。
「比你正常。」我打開蓮蓬頭,開始清洗下體,「鬼竟然問人正不正常,真是個荒謬的世界。」
她回頭看著那一片狼藉的電腦桌,又詫異地望著我,顯然無法理解我的情緒為何能轉變的如此之快。
「瘋子!神經病!」她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次。
我沒有理她,只是自顧自地開始脫衣洗澡。失控的情緒已隨著剛才暴力式的發洩漸轉平復,腦海雖仍是一片空白,但所有感官的意識卻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鼻血終於止住了,我把塞在鼻孔裡的衛生紙扔進垃圾桶,失魂落魄地坐倒在浴室的角落,任由蓮蓬頭裡的熱水傾洩而下,沖刷身體。
原來理智真的會斷線。
當人的精神被壓迫到一個極致時,果然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曾看過一段訪問吸毒的人的紀錄片,很多吸毒的人染毒癮的初衷,都是因為空虛,毒品是一種藥物,濫用這些藥物,能讓他們的感官在接收外在世界發送的訊息時,刺激感加倍,所以他們吸毒後,去接收外在世界傳給他們的訊息時,他們與外在世界一切人事物的互動,都比原本會有的反應還誇張上數倍,莞爾會變成狂笑,哀傷會變成痛哭。
「你說做愛時,射精那一瞬間最爽?」紀錄片裡所訪問的一位匿名男性毒蟲說:「那我告訴你,吸完毒時有多爽——就像你全身都所有毛細孔都在射精一樣,非常爽,真的爽到讓你想永遠不離開那一瞬間。」
那如果這時剝奪了他們想進入「全身都所有毛細孔都在射精」的狀態時,他們會因為感到被這個世界徹底邊緣化,進而情緒失控,抓狂,發瘋,對阻止他們的一切外在因素暴力相向。
就像我剛剛那樣。
當與外在世界互動的最後一條管道被切斷時,剎那間,我彷彿整個人從這個世界被抽離,如遭宣判無期徒刑,與人世間永遠隔離,除了啟動如同自我保衛機制的自我慘笑,就像人緊張時咬手指、抓頭髮、不安的扭動身子那樣,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姿態來面對這個沒有未來性可言的世界。
所以我也只能慘笑。
「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
——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
熱水如瀑布,沖了快十分鐘。
好安靜。我就這樣赤裸地坐在浴室的角落,世界只剩下耳裡的沖水聲。遙遠卻清晰。
重新恢復理智後,我看著軟掉的陰莖,想再讓它勃起,卻怎麼樣也辦不到。
連自己的身體最容易有反應的器官都失控。
連最原始的性慾都沒法解決,陰莖在這時彷彿不屬於我的肉體,我唯一能控制的,只有感到孤獨的意識。
「果然,人生走到最後,還是一個人哪……」我苦笑,然後開始哼歌: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人們只是說話卻言不及義
人們只是聽卻不認真傾聽
人們寫出歌聲卻不能共鳴的歌曲
卻沒有人敢打擾沉默的聲音!
——賽門和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沉默之聲》
歌聲歇落,我看著浴室的牆壁,似有所悟,但又茫然若失。
沒有想起身的意思,反而希望這一瞬間永久持續,不要結束。
這時,她蹲在浴室門口,關心地問:「你還好嗎?要我找中華電信來幫你重新接上理智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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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顯示:「採訪組洪主任。」
我無奈地接起手機,電話裡立刻傳來一陣破口大罵。
「肏你媽的,現在幾點了?『提要』都不用回報嗎?我他媽的說過幾點前一定要報『提要』?」
我看了看時間,傍晚五點。
「抱歉,主任,我今天發高燒,全身無力,下午去看醫生,所以忘了報『提要』,等等馬上回報給您。」我趕緊撒謊。
「肏你媽的,發燒不會回報給我知道嗎?」洪主任怒吼:「稿子呢?」
「抱歉,主任,下次我會改進。」我卑微地說:「我等一下回報完『提要』給您後,會在進公司前把稿子傳上去。」
洪主任憤怒地咆哮:「你他媽的下午兩點前就該回報給我了,現在回報是在報個屁?」
抱歉,主任,下次我會改進。我只能繼續卑微地說。
「講過幾遍了?報『提要』是讓我決定這則新聞要不要用,你現在回報給我,我來得及決定這些新聞要不要用嗎?肏你媽的,現在要用什麼新聞是你決定?還是我決定?」
抱歉,主任,下次我會改進。我只能繼續誠懇地卑微地說。
「改進?」
「砰」的一聲,我聽到洪主任在電話的另一端用力地搥了一下桌子。
「你他媽的敷衍我啊?」他抓狂地對我大吼。
接下來我只能難堪地沉默著,聽他罵我。
最後,他大概是罵累了,於是啐道:「聽著,你『提要』也不用報了,等一下稿子傳進來就好了,人不用進來了,免得把感冒傳染給別人,我現在看到你就覺得討厭!」
他不等我回話,就「卡」的一聲掛掉電話。
我長嘆一聲,按下電腦的開機鈕。
點開電子信箱,收到的都是派出所傳來的「好人好事」新聞稿,比方有民眾的鑰匙掉到水溝裡了,警察幫忙用鐵絲把鑰匙勾起來;或是有失智老人走失了,熱心的警員幫他聯絡上家屬,找到回家的路。
官腔。
「連件刑案都沒有嗎?」我自言自語地說。
於是我點開《水果日報》的網頁,開始瀏覽今日發生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羅蘭時報》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神州時報》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合縱報》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中心社》的「即時新聞」。
我負責的轄區內沒有什麼重大的新聞啊,連抓毒蟲或竊盜的都沒有,真是世界和平的一天。
這時電話又響了,依舊是洪主任打來的。
「稿子發了沒?」他劈頭就問。
「報告主任,正在打。」
「現在才開始打?你他媽的下午都鬼混到哪裡去了?」他怒氣沖沖地吼道,掛電話。
我剛剛不是才跟你說我今天發高燒,全身無力,下午去看醫生嗎?我忿忿地想著。
雖然這是謊言,我自知理虧。
但我生氣的是,顯然就算「真的」我掛了病號,「提要」還是要準時地在下午兩點前回報,新聞稿子還是要在下午六點半進報社之前,先發到公司的電腦系統上——我還是不能休假。
是的,自從進《東海岸日報》當社會線的採訪記者以來,我沒有休過假,連一天也沒有。
自從考上博士班之後,我開始對未來茫然。
好不容易從碩士班畢業,在先去當兵和考博士的決擇間,我選擇了後者。
「我怕當完兵後再入學,就唸不下去了。」當時我的想法很單純。
雖然父親和母親口頭上都說著「要唸不唸隨便你」,但從他們的眼神和言談間,我觀察得出來,像我們這樣平凡的工人家庭能出個博士,可以讓他們抬頭挺胸在親戚朋友間說嘴一陣子,這是一種養兒多年後,在「望子成龍」期盼下,所產生的虛榮心在作祟。
因為目前家族裡眾人的工作都是工人、計程車司機、私人小企業的員工、或者失業中,大家都在底層社會掙扎,像蛆蟲掉進糞坑裡一樣蠕動,所以他們都覺得,如果有一條蛆蟲戴上了博士帽,就能得道升天,像超脫輪迴似的爬離這個漩渦似的糞坑。
所以我最後決定北上入學,成為士林F大的博士生。
可是雙親忽略了一件事,他們的兒子唸的是「中文系」,失業科系排行榜前三名——而且中文系的博士比起碩士與大學生,更容易失業。
因為很多人唸完都三、四十歲了,想進學術圈當教授,在大學進入倒閉潮的現況下,很多人連想應徵個兼任講師,都要靠關係,靠人推薦,所以一堆人只好卑躬屈膝地去抱老教授的大腿,抱不到的,不屑去抱的,只好吃屎。
兼任如此,更別提專任了,老教授不退,大學的文科教職缺永遠是僧多粥少;再加上倒閉的大學產生出許多待業中的教授,他們也想轉檯到不會倒閉的大學去混飯吃,比人脈、比學識、比社會地位、比發表的期刊論文、比出版的學術著作,新科博士是永遠搶不贏這些要老又不老的教授們。
那不當教授了,去業界混飯吃吧!有些博士學長姊毅然地下決定。
可是都三、四十歲了,出社會已經太晚了。
在外面業界,如果三十五歲前還沒混到個主管位置,那恐怕就會一輩子待在底層了。三、四十歲才要出社會,晚了,真的晚了。
更何況,中文系能找的工作極為狹窄,且極有可能上頭的主管也是中文系的,只是他們是你的大學部或碩士班的學弟妹,瞬間都會有種降級的感覺,於是很多人在外面業界都鬱鬱不得志。
所以最後很多人都跑去考公職。
可是我不想考公職。
我茫然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二十六歲了,卻還沒有出過社會,別說沒有存款,連一年的工作年資都沒有,難道這個年紀還要只在學校當個助教,領那微薄的薪資直到畢業?
「不是教授都會給助理薪水嗎?」父親不解,「隔壁那個王伯伯啊,他的小孩還只是唸碩士而已,教授就有給他薪水啊,一個月是兩萬還是三萬的樣子,難道你們學校沒有嗎?」
啊,爸爸,可是很多教授都是雜碎,比外面業界的慣老闆還慣老闆,而我遇到的陳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過去,大專院校的工讀生、教學助理、研究助理、兼任助理,大多直接聘用學生擔任,尤其是碩班或博班的研究生。
學校認為這是給機會讓這些學生教學相長,不是「僱傭關係」,所以並沒有給這些學生該有的勞健保保障。用春風化雨這塊面膜,遮住他們資方的嘴臉。
可是很多學生在教授的壓榨下,超時工作、受傷、過勞死、精神狀況惡化、憂鬱症、被欠薪、被迫做假帳核銷經費、甚至還像奴僕一樣呼來喝去,這種狀況猶以研究生最嚴重,但大家求助無門,有怨恨也只能往肚裡吞,因為畢業論文過與不過,還捏在教授的手上。
我有位學長,曾幫教授處理了單一專案裡的三件細項,一件八千元,依論件計費來看,他應該可以拿到兩萬四千元,可是最後教授只給他八千元,而他的所得稅卻必須報兩萬四千元。
但他卻一句怨言都不敢吭,因為他的畢業論文還沒有過,論文一不過,這幾年投注在研究所的金錢和生命就付諸東流了。
這種的狀況下,研究生們根本沒有任何保障。甚至連工作年資都沒有累積。
憤怒的學生終於抗議了,繳學費來當奴隸?我對待我爸媽都沒那麼畢恭畢敬,為你做牛做馬,給個基本勞工該有的待遇,很難嗎?
道貌岸然的教育部官員們,以及大專院校的師長們,和藹可親地看學生們,緩緩地表態了:
教育部次長陳德華:學生變勞工幾乎是沒有贏家。(2015-08-15 13:51:32,《聯合晚報》,〈兼任助理納保 衝擊勞保年金〉,記者鄭語謙/台北報導)。
政治大學校長周行一:「我期待有一天,如果同學們願意,即使沒有實質的金錢收入,但大家仍願意爭取主動為學校服務,因為財富真的不只是金錢而已。」(2015-07-29 14:53,《聯合晚報》,〈盼學生當志工 政大校長被酸「別拿錢」〉,記者鄭語謙/台北報導)。
成功大學副校長黃正弘:學生在學校就是學習。(2015-08-15 13:51:32,《聯合晚報》,〈兼任助理納保 衝擊勞保年金〉,記者鄭語謙/台北報導)。
師大主秘林安邦:教學助理事關學生和教師的師生互動關係,應該回歸師生間學習關係。學習型助理改變傳統師生關係,老師變得像老闆,學生也是輸家。(2015-08-15 13:51:32,《聯合晚報》,〈兼任助理納保 衝擊勞保年金〉,記者鄭語謙/台北報導)。
國立大學校院協會理事長、中山大學校長楊弘敦:邀私立大學校院協進會、國立科技大學校院協會、私立科技大學校院協進會等單位共同連署,將向行政院長毛治國陳情,連署信中提出3項訴求,盼勞動部尊重大學辦學自主,將學生兼任助理及工讀生排除在「勞基法」外;停止勞動部與教育部頒布的「兩部保障及處理原則」適用於校園,「如有爭議」採個案處理;若無法全數排除,盼勞動部給學校1年緩衝時間,讓校方能充分達成校內共識。(2015年09月22日14:15,《蘋果日報》,〈兼任助理納保爭議 大學校長摃上學生〉,記者許敏溶/台北報導)
翻成白話文,這些教育界的菁英分子的意思就是:「學校不是職場,幫學生助理保勞健保,確立了『僱傭關係』,將會破壞原有的『師生關係』。」
那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師生關係」?
原來這些教育界的菁英分子不單只是縮在象牙塔裡,他們更喜歡把象牙塔蓋成金字塔,內部關係就像婆羅門教的種姓制度,絕對地階級分野。
我讀國中時,有位教國文的陳姓女老師,每次罵完人後,總是要加上一句:「世上只有三種人不自由,就是軍人、學生和囚犯!」
當時我就覺得這句話根本邏輯不通,軍人的不自由,是建立在他享有該有的待遇上,軍公教向來三位一體。可是學生和囚犯並沒有享受到這些待遇。
原來在這些道貌岸然的師長們眼中,沒有犯罪的學生,等級仍只配和囚犯相提並論。
這種觀念所衍生出來的「師生關係」,除了彼此之間視如寇讎,我找不到所謂的真善美。
所以絕大多數的學生畢業後,恨老師的比例永遠高於懷念。
因為這些教育界的菁英分子從來都沒把學生當人看。
所以在被陳教授壓榨了半個學期後,在做了許多假帳之後,我在博一上學期結束的寒假時,毅然地辭去助教的工作,無論陳教授怎麼善言挽留,還是威言恐嚇,我還是在博一下學期決定投入職場,成為半社會人、半研究生。
至少能累積到工作年資,還能先有一筆存款,這樣至少未來當完兵開始找工作,不會因為坐吃山空而惶恐。我想。
可是我的學分還沒有修完,打開人力銀行,要找到能讓我一邊修課,又一邊當正職的工作,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直到我看到《東海岸日報》在徵採訪記者。
「上班時間彈性」。
於是我投履歷進去應徵。雖然在此之前,我聽都沒聽過這份報紙。
這是一家很小的地方報,人力精簡,董事長是採訪部洪主任的妻子,採訪部洪主任是董事長的先生。
原本我以為它是一家剛新起的小平面媒體,但進去才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東海岸日報》成立的很早,戒嚴前它就存在了,雖然當時不叫《東海岸日報》,而是叫別的名字,但因為報導內容永遠偏向對執政者歌功頌德,所以執政者也從不找該家報社麻煩。
後來這份報紙改了很多次名字,改名的原因我不清楚,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最後這份報紙就變成了現在的《東海岸日報》。
面試的那一天,我在報社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子卻當場癢得打了個噴嚏,連空氣都老舊如報社的外觀。
洪主任大馬金刀地坐在採訪組的經理椅上,睥睨地看著我。
他長得虎背熊腰,壯得像半座大山,雖然年已過六十,但雙眼依舊炯炯有神。我一走進去,他的目光就像貓看老鼠似地在我身上來回掃射。
我知道他正在評估我有幾兩重,如同我正在揣摩他正在想什麼一樣。
「坐。」他指著旁邊的椅子,聲如洪鐘地命令我,宛若一位老將軍在命令部下。一想到這裡,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可能就是軍人出身。
「為什麼想當記者?」他說。
因為我還在唸博士,想找份能兼顧課業,又能累積工作年資的正職,剛好在人力銀行上看到貴報社「上班時間彈性」。我據實以告。我不想欺騙他,以免未來雙方鬧得不愉快。
沒想到他笑了,「幸好你不是說什麼『我想透過新聞,改變這個世界』之類的蠢話。我見過一狗票說這種話的人,但最後都在這個世界沉淪。」
他的笑聲有點豪邁,卻又有點賊賊的。
「你對洪仲丘案的看法如何?」這是他的面試問題。
我看著他的三角眼,以及他主任座位背後牆上掛著蔣介石與蔣經國的照片,心念數轉,回答:「洪仲丘是不小心被操死的,范佐憲等人並非故意要殺他。」
「喔?」他的三角眼瞇了起來,「何以見得?」
「曹金生開記者會時曾指出,范佐憲曾在士評會上說:『洪仲丘如受禁閉懲罰,就無法在退伍後報考公職!』當時大家都一面倒地嘲笑范佐憲是白癡,因為就算洪仲丘被關禁閉,退伍後,還是能考公職。」我裝出誠懇的態度,說:「可是換句話說,范佐憲這話也透露出,他其實並沒有想虐殺洪仲丘,他從頭到尾都只想靠關禁閉來讓洪仲丘的人生留下污點,只是沒想到洪仲丘就這樣死在裡面。」
洪主任笑了,他摸著自己肥胖的肚腩,「沒錯,洪仲丘就是體能不好,太肥,所以才不小心被操死的,否則一樣被關禁閉操體能,怎麼就單單他一個死掉呢?肏他媽的,外面那些狗雜碎,把軍方講得這麼不堪,怎麼不說是洪仲丘自己有問題呢?」
他接著說:「我告訴你,其實這世界是本來是沒事的,就是有一小撮人整天在那邊煽動,社會大眾又是盲目的,風向一帶後就天下大亂了。肏他媽的,真是一群狗雜碎。」
我靜靜地聽著他說話,而他似乎也很滿意我這樣正襟危坐地坐在那裡聽他說話。
「新進來的記者我們都先丟社會線。每天晚上六點半進公司發稿。」最後他說:「試用期薪水一萬八,過了一律三萬,能待的下去你就待吧。」
「可是我有幾天的早上要去上課。」我說。
「我不會管你早上去幹麼的。」洪主任說:「你就不要漏新聞就好了。」
走出報社,我發現我停在路邊的機車被人撞翻,車身多處碎裂,龍頭扭曲地趴在柏油路面,如同洪仲丘死前全身抽搐地臥倒在地,手腳都在發抖,控訴無良的軍方正在編織出一套卑劣的謊言,以便在他死後掩蓋謀殺他的真相。
結果還真的有人信了,剛剛有個垃圾就為了得到能兼顧課業的工作,而用這套謊言卑微地去迎合另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蠢蛋。
反正這一切都完全沒有畫面,是一段只有垃圾和蠢蛋才知道的虛假記憶。
我請母親用刷卡幫我買了一台筆電,同時因為手上這支已經使用了三年的手機,開始有點鈍鈍的,怕未來在工作時,它會突然罷工,決定趁機換掉。於是我上網拍瀏覽,剛好士林有個賣家在兜售一支前年出廠的高價位手機,標榜只用了一段時間,機子本身狀況良好,只是外殼有輕微損傷,故它的價錢壓得相當平實,手頭不甚寬裕的我一時心動,便下標了。
賣家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彪形大漢,壯得像個摔角手,不過長相和宮廟外面那些跳八家將的混混沒甚麼兩樣。他開著一台黑色馬自達休旅車,兩條手臂滿是刺青。在士林捷運站面交時,我問他:「機殼是哪裡有損傷?」
他把手機翻到背面給我看,只見機殼最下方,刻著一個小小的「苦」字。
賣家說:「我以前有一次酒醉後,胡亂刻的。現在我換手機了,這支就想脫手變現,瑕疵就只有這一處而已,本身功能都很正常,按鍵也都沒問題。你能接受就買吧,不能接受就算了。」
其實只要用手機皮套裝著,這個「苦」字也看不到,再加上我現場使用了一下這支手機,功能確實也都正常,我想了想,覺得沒差。
而且一看到那個「苦」字時,我心裡竟浮現出一種莫名的傷感,彷彿這個字正是我現在處境的具象化。
所以我就付錢買了。
賣家見我爽快地掏錢,似乎很高興,接過鈔票後,他用閩南語對我笑道:「少年仔,你不錯,夠阿莎力。這是一支好手機,買到算你賺到啦!」
可是我卻覺得,他在說這些話時的口吻,與臉上的表情,好像有點賊賊的。
原本我還慶幸著能順利找到一份能兼顧課業的正職,準備開始跑線,但當我到士林分局的偵查隊遞名片時,一位《合縱報》的茍姓記者正坐在旁邊發稿,他聽到我是《東海岸日報》,冷笑兩聲,說:「這家報紙還沒倒啊?」
我愕然。
士林分局偵查隊的皮隊長在一旁笑笑地看著我,說:「少年仔,『柯基』他沒有惡意,他也是這家報社出道的,只是他待沒幾個月就閃了,你很快就會知道原因了。」
果然,我很快地就知道原因了。
因為報社人力精簡,我一個人就要跑整個台北市的社會線,從法院、地檢署、調查局、各警察分局、各分隊、派出所、消防隊都得佈線,甚至連一些八大營業的場所,洪主任都逼我一定要有線眼。
他說要佈線,就要天天去這些地方晃,晃到跟裡面的人熟了,就能漸漸得到一些消息了。
但一個人一天時間也就這麼多,要一整天跑遍整個台北市,然後六點半準時進公司,根本是不可能的,第一個禮拜還好,也許是彼此都還在甜蜜期,但到了第二個禮拜,他的耐性似乎就用完了,在第二週的星期一,我六點四十分才進公司,洪主任當場就對我發飆:
「肏你媽的,我說過六點半進來,現在幾點了?稿子呢?」
主任,你不是說六點半進來再發嗎?我上禮拜也都是六點半進來才發的。
「誰跟你說六點半才進來發?」他咆哮起來:「我是說六點半進公司前就給我發完!你他媽的耳朵長包皮嗎?」
於是我匆匆打開筆電,開始打稿。
打稿時,洪主任一直在他的椅子上怪叫著:
「太慢了!太慢了!一則新聞十分鐘就要寫完,都快七點了,你一則都還發不過來,是在幹什麼吃的?」
等我發完今天跑到的新聞稿後,他一用電腦開稿,又立刻對我又叫又罵:
「肏你媽的,這些狗娘養的環保團體抗議有什麼好寫的?你寫這個幹麼?這種爛稿子我才不會用!台灣就是因為這些人整天抗議個沒完沒了,才會這麼亂!」
隨後他點開另一則我寫的新聞,是關於檢方起訴一起性侵害案件的嫌犯,又開始拍桌大罵:「肏你媽的,你寫這什麼狗屁東西?陳嫌?為什麼沒有嫌犯的名字?我講過幾遍了?記者連人家的名字都不敢寫,算什麼狗屁記者?」
主任,現在有《個資法》……
「你他媽的放屁!我最討厭《個資法》這種屁東西了,沒有名字誰知道你在講哪個垃圾?」
主任,他只是被起訴,也許最後是無罪啊……
「你他媽的現在是在教我怎麼寫新聞嗎?」他惡狠狠地瞪著眼睛,張牙舞爪地對我厲聲大吼:「寫!」
我只好被迫寫上嫌犯的名字。
這時電視台的新聞跑馬燈跑出一條北投剛剛六點半發生民眾互毆的新聞。
「肏你媽的,你說!為什麼你漏了這則新聞?」
主任,我剛剛在趕回來報社的路上……
「你北投分局沒有熟的人嗎?沒有人馬上跟你通風報信嗎?」
主任,我才剛來第二週……
「肏你媽的,都是理由,藉口!」他拍桌歇斯底里地怒吼:「都一個禮拜了,還沒辦法跟警察混熟,你搞什麼鬼?馬上給我打電話去問,立刻!馬上!」
就在我回到位子上時,他兀自對我嘶聲道:「『主任』?『主任』是你可以叫的嗎?你他媽的不會說『報告主任』嗎?」
等到我問完並將稿子發進報社的電腦系統後,洪主任又把我叫去痛斥:
「你看看你寫這什麼狗屁?移送『地檢署』?是『檢察署』!」
報告主任,可是四大報和電子媒體都是稱呼「地檢署」啊……
「他們是他們!你要跟那些廢物媒體一樣嗎?」洪主任睜著他的三角眼對我怪叫:「你搞不懂嗎?『地方法院檢察署』!地方法院是地方法院,檢察署是檢察署,兩者是平起平坐的單位,你寫『地檢署』,好像檢察署是地方法院的轄下單位似的,動動你的腦子好嗎?」
「改!」他像是失控似的在電腦螢幕前暴吼。
我只好急忙改正,改正的同時,洪主任在旁邊仍然叫罵不休:「別再讓我看到你新聞稿裡有什麼『一名』、『一位』這種東西,都是贅字,寫這爛新聞稿我怎麼看?不是中文系的博士嗎?連這個都搞不懂?博士?我看是『勃起』啦!博士!」
隨後他說:「每天下午兩點前,他媽的都給我報『提要』!」
連過兩週,情況依舊沒有改善,每晚六點半,我都戰戰兢兢地趕進報社,然後被他狂吼亂罵。
我覺得身心俱疲,明明是一家不用拼「即時新聞」的地方報,可是我卻覺得隨時我都處於備戰狀態,甚至感覺比四大報的記者還累,因為他們分工分區,只需要負責自己的轄區就好,我的轄區卻是整個台北市。
原本想說這份工作能兼顧博士班的課業,但當台北市刑大經常在早上十點開記者會後,我的翹課次數直線上升。
偶爾有同學問我是做什麼工作?怎麼這麼忙?
我在《東海岸日報》當採訪記者。我說。
「聽都沒聽過。」他們的表情非常的輕蔑,彷彿我的忙都是裝出來似的。我默然無語,因為在此之前,我自己都沒聽過這份報紙。
我很想休假,當初面試時,我忘了問關於休假的問題,可是當我再次向洪主任提起時,他卻冷冷地說:「你的轄區裡沒事的話,你就可以休假了。」
可是我的轄區是整個台北市,怎麼可能會沒發生事呢?所以我每天都得報「提要」,每天都得發稿子,每天都得從早上工作到晚上。
後來我再次遇到柯基,於是向他詢問《東海岸日報》的事情,沒想到他卻啐道:「你聽不懂嗎?姓洪的意思是,你每天早上那段不用進報社的時間,就是你的休假了!」
我瞠目結舌。柯基露出「開始有體會了吧」的表情。
「你的論文大綱該提出來了吧?」有天,我的指導老師林教授問我。
我搖頭,「老師,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你平時到底在混什麼東西?」林教授生氣地把我轟出她的研究間。
我變得很提不起精神,每天晚上八點多離開報社後,茫茫然地望著台北的街頭,不知所措。
想辭職不幹,上線都還不到一個月呢!機車的修車費也是先跟爸媽借來的,筆電的分期付款都還沒繳清,也才剛花了一筆錢換了手機呢,該怎麼跟爸媽說我突然不想幹了呢?況且若是離職,我到哪裡再去找能早上讓我去修課的正職呢?
我茫茫地在台北的街頭騎車亂晃,一個人在台北,連想找個朋友出來聊天都沒人,只好回租屋處,打開電腦,開始茫茫然地上網,逛臉書,逛PTT,想找人聊天,卻不知道誰現在有空能陪我聊,就這樣茫茫到午夜十二點,凌晨一點,兩點……
我開始失眠。
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晚,台北市刑大的記者會?不去了。上課,不去了。因為我爬不起來。漏掉的新聞只好靠打電話去問警察,或是問同業,電話費日漸暴增,一想到下個月家裡收到帳單後,母親會怎樣打電話來責罵,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終於有一天,我在下午兩點從床上醒過來後,頓悟了一切。
我點開《水果日報》的網頁,開始瀏覽今日發生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羅蘭時報》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神州時報》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合縱報》的「即時新聞」。
接著我再看了《中心社》的「即時新聞」。
我彙整了今天最重要的五則社會新聞,向洪主任報了「提要」,然後我開始綜合各家新聞的說法,東抄西謄,換句話說,截長補短。
不到一小時,這五則新聞稿就完成了,我把它們發上報社的電腦系統。
要罵就給他罵吧,反正他哪天不罵人?我把心一橫,最壞的結果大不了就是被開除嘛。
結果很神奇的是,我那天沒有被罵,反而獲得了褒揚。
「稿子就是要這樣寫才對嘛!」洪主任興高采烈地說。他覺得他在嘉許我。
可是我很失落,因為這是我從上線以來,唯一沒有去跑新聞的一天。
從此我開始過著準時下午報完「提要」,然後抄各家新聞的生活。
洪主任開始降低了罵我的頻率,他覺得我跑出來的進步了,真是孺子可教。
但是我很空虛,這樣算什麼採訪記者?
於是又有一天,我開始試著不這麼做,結局是當天我又被痛罵了。
「肏你媽的,你今天的稿子是寫什麼狗屁?」洪主任對我戟指叫罵:「要是以前那種手寫稿的年代,我現在早就把稿子甩到你臉上了!你根本就不用心嘛,改!馬上給我改!」
隔天,我只好再度抄新聞度日。
我的失眠越來越嚴重了,日夜顛倒,起床時間越來越晚,從中午十二點,下午一點,兩點,一直到今天的下午四點半。
稿子發完後,已經晚上六點半了。
進去報社時,當然是遲到了,洪主任一見到我,就像見到殺父仇人一樣,對著我發飆狂罵,直到我八點半離開。
我回到位於士林的租屋處,拿出泡麵,吃晚餐。
吃完泡麵後,我想出門繞繞,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發薪日。
於是我拿了存摺簿,去銀行的自動補摺機刷簿子。
一萬六千五百元。
因為還扣掉了勞健保,以及公司內部的員工餐費用,可是在外面跑線的我,從來沒在公司裡吃過中餐,連晚餐都是下班後才去買的。
我苦笑。看著存摺簿上的數字,我苦笑了很久,像個白癡。
回到租屋處後,我頹然地縮在電腦椅裡,呆望著沒有開機的漆黑螢幕。
螢幕如鏡,裡面的我沒有笑容,憔悴的像老了數十歲。很想哭,但哭不出來。
開機後,我再度開始茫茫然地上網,逛臉書,逛PTT,直到午夜十二點。
看個A片吧,我空虛地想。動手點進存放A片的資料夾。
選誰好呢?櫻木凜、波多野結衣、白石茉莉奈、北条麻妃、上原亞衣……
選什麼內容好呢?女教師、護士、人妻、空姐、癡女……
選什麼題材好呢?SM、強姦、寢取……
最後我選擇了一部將AV女優五花大綁地綁起來輪姦及性虐待的A片,就這樣看了一個小時,我脫下褲子,開始自瀆。
但就在我上下快速摩擦擺弄時,電腦椅旁邊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椅子一轉,只見她盤腿坐在電腦主機旁的地上,饒富興致地看著我,說:「哇!我這輩子還沒親眼看過男生打手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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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醒來時,是下午四點半。
這代表什麼?
這代表我已整整睡了十三個小時。這一天報銷一大半,包括早上和下午。
自從慣性失眠後,日夜顛倒已習以為常。常是在床上折騰一陣子,思緒卻比白天還要清晰,適應黑夜的雙眼無法失神,強迫閉上,耳朵卻如著魔似的去追聽鬧鐘的滴答聲,令人煩躁;有時會想說乾脆不睡了,但到了三、四點,疲倦才開始發作,總想說還是躺一下吧,結果往往一躺就到隔日下午,如今天。
這還算好的,至少有睡著。若是瞪眼到天亮,晨曦的第一道光線總令人心頭憎厭,清晨躁鬱症。
自律神經失調,醫生說,我開藥給你吃吧,寧神。
服藥與其說是熟睡,不如說是昏睡,或是昏死,醒來後昏昏沉沉,沒睡眠飽足感,別人講話,聽,腦子沒運作。不想如此,只好來杯咖啡。
但一入夜,或許是咖啡因,精神又來了,白天沒法處理的事,只好夜裡進行,聚精會神,把握一天中唯一沒浪費的光陰,直到熄燈,倒頭頹然看著漸漸變亮的窗外。通常再過一小時多鬧鐘就會響了,調小聲,怕聽不見,一覺不醒;調大聲,卻總在微有睡意之時猛地驚響,心臟衰竭。日復一日,痛苦無比。
最後只好搬家,如見不得光的妖魔鬼怪,落荒而逃到無日照的套房,鬧鐘換成掛鐘,祈求在有睡意的瞬間不受到任何侵擾。
醒來時,房間裡依舊漆黑,若非時鐘顯示是下午四點半,仍當現在是深夜。
唯一的窗子已封死了。在房東想多賺錢,於此窗外陽台多加蓋另一間簡陋套房後,窗子已無原有的功用,反似房東附贈的置物櫃。關上門,與世隔絕,關上燈,日夜皆黑。
趙能來我家時也反應過,若無鐘錶,在這房間裡,根本感覺不出時間流逝;且又無窗,只好開冷氣,躺在低溫的黑暗房間裡,和外面的溫度明顯地很不對稱。
停屍間。他下結論。
確實還蠻像停屍間,在這間黑暗套房中睡覺,扣掉呼吸,的確和屍體是沒什麼兩樣。
沒辦法呀,我需要助眠的環境,不然我睡不著,整天會像行屍走肉。我反駁。
行屍走肉,趙能大笑,睡著了才是屍體好嗎?醒著代表還有意志,有意志哪叫行屍走肉?
但幾個月之後,他在換了好幾個低薪又超時的工作之後,毅然辭職,遠赴澳洲。
再待下去我會瘋掉!他說,我每天都過得像行屍走肉,做著自己不想做的工作,說著自己不想說的話,和不想互動的人互動,對啦!我得了社會適應不良症!
「我要尋找自我!」他說,於是他跟上新潮流,選擇成為外國媒體口中遺棄家鄉的青年。
後來我在臉書上問他,找到自我了沒?他說不知道,每天在流浪中工作,又在工作中流浪,好像跟在台灣差不多,但心情卻又沒有在台灣那麼煩躁。
至少來這裡是我自己選的,他說,至少這一點是我的個人意志。
你在台灣的工作也是你自己選的呀,我質疑,又沒人強迫你一定要幹哪行。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在台灣的時候,每天都覺得自己一醒來就好像有很多事要做,生活節奏很趕很快,整個人總是很焦躁,甚至憤怒。
憤怒?
憤怒。因為對很多事都無能為力,又丟不開,比方說薪水低,存不到錢,又不想考公職,但我看不見未來;打開電視又會看到一堆混蛋,偏偏我又拿混蛋沒辦法,別說政客,連玩死洪仲丘跟害死蔡學良的軍方我都只能嘴巴譴責,但我還得納稅養這群混蛋!總覺得活得很沒尊嚴,大家都逼我當社會的螺絲釘——螺絲釘,對!螺絲釘。多古老的辭彙啊,你看我生活貧乏到只能擠出這種聯考時期作文的八股形容詞——在這個躁鬱的國家,我好像永遠都被人家支配,過得像「湘西趕屍」!
「湘西趕屍」,對,無論這個風俗的存在是真是假,屍體永遠是被趕的,被指使,畢竟這世界並不在乎屍體的意志,無論他是否還有個人意志可言,我在台灣生活時感覺就是這樣,就很多方面來說,我和屍體差別不大,真是鬼島。他說。
難道在澳洲孤魂野鬼般的隻身一人就沒人支配你了嗎?我酸酸地說,難道國外的老闆比較和藹可親?說穿了,你只不過是在逃避罷了。
趙能不再回我,離線。
後來數月趙能杳無音訊;我也困於生計,在半社會人、半研究生的模糊身分間四處折腰,但失眠令我時常遲到,在公司惹人非議;在學校,教授也曾痛罵我的求學態度。
「藉口!都是藉口!」他厲聲道:「態度,沒有理由!」
我默然無語,只能期許提高工作效率和用像樣的論文來彌補,獲得兩邊的認同,可惜徒勞無功,不只去學校修課時像教室的佈置擺設,職場上的同事也不太理我,在辦公室的一角總覺得被邊緣化,只能在下班時間黯然長嘆,歸去來兮,一個人自囚在和名聲一樣黑的套房中,茫茫到深夜。
某夜,趙能突然回我。
逃避?他留言,或許吧,我寧可就這樣自我放逐,沒什麼不好,它讓我有足夠的空間一個人獨處。
所以你所謂的「自我」只不過是一個人的獨處?我急切地反問,這不就是一種被邊緣化嗎?難道不被理解的孤寂也能因逃避而轉化,自我保護機制?
但他又離線了,或許這是他數月以來所悟,他只想說,不想論。
「我也該去一趟澳洲嗎?」我想。
是台灣太狹還是澳洲太寬?同樣是一個人,在台灣總覺得被人群包圍,又在人群中感到疏離;在澳洲因為總是一個人,所以孤寂也就不需要再被理解了,會因接受昇華成享受,拋棄一切,自我放逐反而讓自己和別人之間產生距離美,現代另類隱居法。
梭羅說:「不是我們愛孤獨,而是我們愛翱翔,當我們翱翔的時候,我們的朋友會越來越少,到最後一個都不剩!」
可是幾天以後,趙能突然在臉書上對我留言,「我逃不逃避干你屁事啊?至少我敢拋棄一切來這裡,你敢嗎?去你的!」
數月後新聞突然報導有台灣人死在澳洲,我心想哇靠不會是我朋友吧,原來不是,是美女空姐作家林亞若,她在夜間騎單車,被一輛觀光巴士當場撞死。
我聯絡不上趙能,問問其他人,也沒有人再跟他聯絡,他拋棄了現實的一切人事物要找回最初的自我,但卻被我的三言兩語輕易地影響,再度從網路上逃避,拋棄了網路上的一切人事物,也許這種拋棄法還是需要別人來認同。
但至少知道要準備從萊色特公路移到停屍間裡的人不是他,只好不聯絡了,緣份一盡,朋友要離開誰擋得住呢?反正再聯絡說來說去也只是在說這世界的荒謬。
我開始在每天下班後茫然地騎車逛台北市。
遇廟就停,或許從此要開始信什麼教吧,我想,求神佛幫我解脫。
可是許多香火鼎盛的大廟,廟方只當我是香客;小廟往往外面有一群中老年男子,喝酒、抽煙、吃檳榔、下棋、賭博,以及用看異物的眼光看我,我只好臨陣脫逃,不敢佇足。就這樣不知所以然的閒逛,夜漸深,都快騎到桃園或宜蘭了,明天還要上班呢,只好回家,明天再重複同樣的行為。
我試著把這種無力的痛苦告訴別人,卻總換來一陣訕笑。
「你是阮籍嗎?」某位同學哂道:「別矯情了,文青哥。」
原來這樣很矯情啊,他的表情像在笑我是個智障,我從此不再跟任何人訴說,但每天下班後仍舊如強迫症似的這樣做,直到回家後鎖上房門,不准任何人侵入我的私人空間。
隔壁的狗卻叫了。
第一次覺得自己心腸歹毒,約是近日,隔壁來了新房客,養兩條狗,狗叫總打破原有的寧靜,且該房客洗衣時不關門,狗就跑出來對我的房門拉屎拉尿,雖然她會道歉並清掃,但每當我被狗叫聲吵到,或開門看到滿地排洩物時,總有衝動想毒死這兩條狗,狗依舊很可愛,見了人尾巴猛搖,但我還是很想殺死牠們。
「你是變態嗎?」一位不是很熟的同學梵妮聽我抱怨後,慍道:「處理這種事有很多方法,你一定要用傷害生命的手段嗎?狗懂什麼?牠們又不是惡意的!」
但傷害的造成不一定要有惡意,嚴重傷害往往都是沒有惡意所致,或許改天我並沒有毒死狗,但不小心在洗衣服時把漂白水倒在地上被牠們喝到,我辯道。
「沒天良。」梵妮用戴著佛珠的手指著我說,彷彿她從未殘害過生命。
照電影《血鑽石》的真實背景,獅子山政府軍和叛軍內戰搶礦脈,叛軍支持者除軍閥外,還有鄰國賴比瑞亞的總統Charles Ghanky Taylor,他的大力贊助才讓叛軍有源源不斷的軍火和政府軍對幹,可是Taylor哪來那麼多錢呢?因為在他兩千零三年下台以前,東南亞有個小國,為了希望每年有人幫他們在聯合國發聲,長期金源賴比瑞亞,這個小國叫作台灣,在台灣人追求世界對他們的公平和正義之時,把稅金編成外交經費,然後這個島就成了獅子山內戰的元凶之一,儘管島上的人都不清楚自己在納稅的同時也殺了人。
他們看完電影後,有的人會哭,會心酸,但出戲院,仍能輕鬆地去喝下午茶,有的人還是會在男朋友拿出鑽戒時開心的親吻對方並決定嫁給他,不會考慮到這枚鑽戒上是否曾經沾染過鮮血,一切都是無意的,但也是罪惡的。
電影裡李奧那多說:「我有時會想,上帝會原諒我們自相殘殺嗎?但我後來想想,才發現上帝早就離我們而去了!」
就佛家觀點來說,佛只渡有緣人,無緣的就繼續承受業障吧,終究劫數難逃,那佛跟上帝是一樣的,早就離我們而去了,我們搭不上諾亞方舟,只好在苦海裡永遠載浮載沉。
趙能從此失聯,我也不想再聯繫他,在澳洲還是台灣都一樣,要完全一個人自我放逐去回到人的根本,得像林亞若那樣,躺在停屍間裡,冰封的期間不生不死,徹底封閉不再被外界影響,最初的自我才永不消逝。
那麼,讓我躺久一點吧,現在。
反正今天也沒課。我想。
可是這時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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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生白骨命案 兇手確定免死
【記者包真晨∕台中報導】X大程姓女學生白骨命案日前全案定讞,兇手確定免死!法官認定,迷姦並以瓦斯加工殺害程姓女學生的廣嫌,手法較之菲律賓「蘇祿軍」動輒開膛剖肚,並非最嚴重犯罪,尚無與世隔離必要,因此駁回上訴,維持二審無期徒刑,全案定讞。
全案起因就讀北部X大進修部英文系二年級的程姓女學生(26歲)數月未到校上課,她的祖母接獲校方通知後,因聯絡不上孫女而報案協尋。
警方透過手機通聯記錄,發現行蹤成謎的程女數月前和台中某家徵信社的廣姓業者來往頻繁,警方隨後傳喚廣姓業者到案說明,但他只表示自己和程女純屬客戶委託關係,現已和程女無聯繫。
然因廣姓業者言詞閃爍,許多地方交待不清,警方深覺他的說詞相當可疑,決定深入調查,雖然聲請監聽票被法院拒絕5次,但最後終於過關,全案遂有重大突破。
經過數月的調查搜證後,檢警前往搜索廣姓業者住處,當場查扣到槍枝及毒品,以及廣嫌與程女的性愛光碟,立刻向法院聲押廣嫌獲准,經過十多次借提訊問後,警方終於突破廣嫌心防,他坦承已將程女殺害,並將屍體埋在台中市烏日區環中路七段高架橋下的旱溪河岸。
警方隨後借提廣嫌前往旱溪,當場在橋下挖出程女的白骨,廣嫌當場下跪舉香,「我知道錯了!」全案宣告偵破。
據瞭解,長相甜美的程女在她國中時雙親便相繼病逝,胞兄疑因毒品案遭到通緝,現已失聯,雙親留下一棟公寓給她和祖父母住,但因生活習慣,常與祖父母爭執,相處並不融洽,也因此她的就學並不順遂,遲至25歲才進入X大進修部英文系就讀。
程女的高中同學表示,程女高中時在班上相當活躍,熱愛唱歌,是大家心目中的開心果;而程女的大學的班導師亦哽咽激動地說,程女進入X大後,平常上課總是「乖巧認真、站第一線、樂於助人」,在大一新生入學時就自願當幹部,大二加入系學會,積極參與系務,是老師、同學心目中的好學生、好同學。但程女的大學同學私下表示,其實程女個性文靜,不善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平日與大學的同學互動不多,在校成績也只是中等。
而在去年,程女疑因男友劈腿提分手,於是找上台北士林的黎姓法師,企圖靠作法來挽回感情,黎姓法師要程女脫光衣物,讓他在全身畫滿符咒,可是多次作法後男友並未回頭,黎姓法師轉介她認識在台中開徵信社的廣嫌,希望能找出男友的新歡。
而已婚的廣嫌在得知程女雙親皆亡、名下有房後,動了歹念,他對程女謊稱自己也會作法,而正陷入感情迷網的程女信以為真,兩人遂相約在新莊某家汽車旅館內作法,沒想到廣嫌只是以符水將程女迷姦,還將她當作洋娃娃擺弄動作,再拍下畫面存檔,等程女醒後以影片檔案強逼她交往,宣示主權「妳已經是我的人」,並藉此對她進行控制。
事後廣嫌逼迫程女賣掉父母留下的房子投資徵信社,否則將散播她的不雅影片,程女在被他半強逼,又半花言巧語洗腦自己已是廣嫌女友的情形下,將父母留給她的房子拋售,將市價原為800萬元的公寓4樓加上頂樓加蓋,以430萬元賤賣給廣嫌所介紹的鄒姓房仲,程女的祖父母也被迫搬到台中和女兒住,程女也只能在學校附近租套房。而鄒姓房仲再將該屋轉售給新屋主,新屋主隨後又以1000萬元將該屋賣出。
警方發現,程女同時又被迫將定存解約,前後總計共付出約750萬元給廣嫌,廣嫌得手後,想甩掉程女,兩人發生爭執,程女憤而向他追討款項,廣嫌遂決定殺人滅口。
據瞭解,去年4月底,程女再度透過黎姓法師介紹,想到嘉義去尋找另外一位法師作法,藉此挽回和廣嫌的婚外情,但黎姓法師涉嫌向廣嫌通風報信,於是廣嫌不只在網路上佯裝成另外一位法師,還指示另一位伊姓友人佯裝成是嘉義法師派來接人的司機,前往嘉義高鐵站將程女接走,並在車上欺騙程女喝下摻有FM2的符水,隨後將昏迷的她載到台中市大坑的情人橋附近將交給廣嫌,伊嫌收受4萬元酬勞後離去。
而程女在車上逐漸轉醒後,兩人爆發口角,廣嫌要求分手,說自己想回歸家庭,但程女不願意,要他還錢,廣嫌立刻將程女當場掐昏,程女因藥效未全退而無力反抗,接著廣嫌將程女載往附近的汽車旅館,用打火機瓦斯瓶加裝噴嘴,對昏迷的程女口鼻噴氣,程女因肺部充滿一氧化碳,當場腦部缺氧死亡。
廣嫌翌日想要棄屍在大肚山,但發現不妥,於是更換地點,開車繞了大半個台中,一連更換5個地點後,把車子開到烏日的旱溪,決定在這裡棄屍,由於廣嫌相當迷信,害怕程女變成厲鬼報復,於是將程女的衣服全部脫光,以類似泰國的降頭作法後,將程女屍體埋在台中市烏日區環中路七段高架橋下的旱溪河岸,還特意用廢棄衣櫃壓住埋屍地點,最後將衣服和犯案工具全都丟進旱溪,湮滅證據。
全案移送地檢署後,檢方將廣嫌等人依殺人罪嫌起訴,但台中地院一審法官認為,廣嫌在殺害程女的過程中,是以先迷昏,再朝口鼻連續灌了10分鐘瓦斯,造成缺氧而死,屬輕手法加害方式,程女死前並無痛苦及恐懼,並非殘忍虐殺,且廣嫌在挖掘屍體時有下跪認錯,且在法庭上數度表達深感後悔,顯有悔意,故認定廣嫌尚無與世隔絕必要,於是一審判決廣嫌處無期徒刑。
一審判決出爐後,引起社會輿論譁然,檢方不服並上訴,但台中高分院法官凌義岷、鄧涌育、邵秋綠審理後認為,較之菲律賓武裝組織「蘇祿軍」在殺害警察時,動輒砍頭、剉腦、挖眼、開膛、剖肚、取腸等殘酷處決手法,廣嫌殺害程女的手法顯然並非最嚴重犯罪,尚無與世隔離必要,因此維持一審無期徒刑的原判,檢方不服再提上訴,最高法院認為,原審量刑未超過法律規定範圍,也無濫用權限,於是駁回上訴,全案定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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