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這一聲慘叫太過淒厲,程毓梅慌慌張張地從牆裡衝了出來。
一見到我正痛得在床上亂扭,她忙問道:「怎麼了?你怎麼了?」
我巍顫顫地舉手,往書桌上空的顧米晴一指。
沒有想到,順著我手指望去的程毓梅,當場高分貝地尖叫起來。
「鬼啊——!」
然後她轉身就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躲進牆裡。
「你有沒有搞錯啊!」我掙扎著爬起來,拍牆大叫:「你自己就是鬼了,怕個屁啊?」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別的鬼啊!」程毓梅在牆裡大叫。
我正要再回嘴,不料,卻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放過我……」
我的背脊瞬間又是一陣劇痛,哀號一聲,臥倒在床上。
「放過我……」
那聲音又再度響起,我忍痛仔細一聽,這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於是我一面喘氣趴在床上,一面轉頭看著吊在半空的顧米晴,叫道:「是你嗎?」
顧米晴扭曲的臉孔一點表示也沒有。
但那個聲音又再度響起,似乎是直接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放過我……」
「求求你,放過我……」
「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
那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淒厲,而且每回響起時,我的背就痛得如遭凌遲,每一寸肌膚像被人千刀萬剮似的,痛得我渾身欲裂。
「我沒有對你怎樣啊!」我殺豬般地哀號起來。
「求求你……」
「求求你,放過我……」
痛覺逐漸從脊椎漫延到後腦,頭皮彷彿遭人正用利爪撕開,痛得我滿床打滾,手腳亂打亂踢,全身開始痙攣,眼前發黑,視線漸漸模糊。
就在我以為要昏死過去的那一刻,一道螢光閃過,只見身材嬌小的程毓梅擋在我的面前,指著顧米晴大罵:「你鬧夠了沒啊?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被你殺死了!」
全身的劇痛倏地消失的無影無蹤,我倒臥在床上,不停地哆嗦。
「嗚嗚……」
半晌,一聲哽咽,顧米晴鮮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
「你沒事吧?」程毓梅轉頭問我。
我顫抖著說:「果然……只有鬼才能和鬼溝通……」
「這是對救命恩人該說的話嗎?」程毓梅不高興地說:「她到底是誰啊?」
我坐起身子,疲倦地靠在牆上,休息了好一陣子後,才緩緩地將顧米晴上吊自殺的命案,在「食食客客」店外所遇到白衣與紅衣兩位女郎一事,以及昨晚和剛才所做的惡夢,源源本本地講給程毓梅聽。
沒想到她聽到顧米晴身穿紅色緊身裙,又在主臥室的牆上用貓血寫滿咒怨式的語句時,眼睛竟然一亮。
「我當初真該也穿全身大紅去嘉義,這樣我現在就能化成厲鬼去向小廣索命。」她說。
我知道程毓梅口中的「小廣」,就是殺了她的前男友,已婚的廣姓徵信業者。當初,程毓梅就是南下嘉義後,被廣姓徵信業者設局殺死,然後棄屍在台中烏日的旱溪。
但現在聽到她這麼說,我忍不住吐槽道:「得了吧,你的前男友怕你變厲鬼,不是還將你的衣服全部脫光光,用泰國的降頭術作法嗎?你穿的再紅有什麼用?還是要被剝光?」
程毓梅憤怒地瞪著我,「很好笑嗎?」
見她真的發怒,我只好訕訕地住嘴。
「說到這個。」程毓梅又道:「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事?為什麼她一直求你『放過她』?」
「我怎麼會知道?是我該求她放過我吧……」我一面虛弱地說,一面準備翻身爬起,但在掀開棉被的那一瞬間,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海裡。
顧米晴真的是在對我說「求求你,放過我」嗎?
有沒有可能,她是在重演生前的最後一幕呢?
就我之前在網路上閱讀到的資料來看,自殺的地縛靈,會在原處不斷再次體驗自殺的過程;橫死的地縛靈,則會在原地茫然徘徊,一直在該處活動,即所謂的陰魂不散——很明顯的,顧米晴的靈魂沒有留在她吊死的主臥室裡,反而隨著我,移動到我的租屋處。難道說,她不是自殺的,而是被殺的?所以靈魂才能移動,不被「地縛」?
換言之,顧米晴根本不是地縛靈,因為她不是自殺身亡,而是遇害。
是不是正因如此,所以顧米晴才會一直重覆嚷著「求求你,放過我」?蓋因那是顧米晴生前的最後一刻最強而有力的驚恐記憶?
難道是獨居的顧米晴遇到了強姦殺人魔?
我若有醒悟,精神一下子都來了,急忙對程毓梅說:「程毓梅,你有沒有辦法再叫顧米晴出來?」
「蛤?」程毓梅誇張地瞪大了眼看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她。」我急急地說:「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自殺?還是被殺?」
「你剛剛不是說她是遇到愛情騙子,然後上吊自殺的嗎?」
「可是我想了想,整件命案是有疑點的。」
「什麼疑點?」
我坐在床邊,看著面帶懷疑的程毓梅,說:「你記不記得我剛剛跟你說過,顧米晴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只穿紅色緊身連身裙,沒穿內衣內褲?」
「嗯。」
「可是如果顧米晴真的是想變成厲鬼,向騙她的愛情騙子索命,所以才穿一身大紅後上吊自殺,為什麼不穿內衣內褲?一般人多少都會希望,自己的遺體被發現時,是穿戴整齊的吧。況且她都還記得塗紅色的指甲油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程毓梅的腦袋顯然還轉不過來。
我霍然起身,打開電燈,開始在室內踱步,「我先做個假設好了,顧米晴是遇到了強姦殺人魔,因而喪命。兇手將顧米晴殺害後,再將命案現場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情況,並將她養的貓殺了,用貓血在牆上寫滿咒怨式的語句,然後再把貓屍帶走,所以警方在現場找不到貓的屍體。」
「可是你為什麼會認為她是被先姦後殺呢?」程毓梅也聽出興趣了,她雙手環胸,提出質疑。
我手一揮,「因為她只有穿紅色緊身連身裙,沒穿內衣內褲。我在猜,是不是正是因為兇手有強暴她,並在強暴完後才將她勒斃,所以她才沒穿內衣內褲。」
程毓梅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搖頭道:「等等,你這段話有問題。」
我正為自己的完美的邏輯推斷感到興奮,沒想到卻被程毓梅否定,不禁臉色一沉,不悅地說:「哪裡有問題?」
「我們先假設真的有兇手好了。」程毓梅假設,「如果我是兇手,為什麼在勒斃她後,記得幫她穿紅色緊身連身裙,塗上紅色的指甲油,卻忘了幫她穿內衣內褲?這不是很蠢嗎?連塗紅色指甲油這種小細節都想到了,會忘記內衣內褲這些正常女人身上都會穿的配件?」
「這……」
「此外,兇手一定有強姦她嗎?還是這只是你看到死者穿紅色,又沒穿內衣內褲,所激起的聯想呢?」程毓梅面露「你是不是A片看太多」的神情,「而且,真的有兇手嗎?」
我張口結舌,無法反駁。自許為完美的邏輯推斷,沒想到卻一下子就被程毓梅幾句話給問倒。
可是我心裡隱隱約約就是覺得不對。
蓋因顧米晴的靈魂沒有留在她的主臥室裡,而是隨著我回家,那代表她根本不是自殺身亡的地縛靈,否則按照靈學角度來看,她應該得「被迫」留在她的主臥室裡,重演自殺身亡的戲碼。
等等,重演自殺身亡的戲碼?
我驀地想到,那我做的夢,到底是跟這起命案有什麼關聯?
「食食客客」店門前的那位女子也是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款式還和上吊自殺的顧米晴一模一樣。而且在夢裡,她也是被勒斃的,雖然是貓的斷腸。
「去拜拜!」第一個陌生電話號碼傳來的簡訊如是說。
「去拜拜吧!你卡到陰了。」黎開山的LINE如是說。
難道,那名紅衣女子就是顧米晴的亡魂?
我的呼吸一緊,腦袋開始高速運轉。為什麼在夢裡,我第一時間沒認出她是顧米晴?
我細細回想,不對,在夢裡,那位紅衣女子,雖然一樣有著月牙型的雙眼,也穿著和顧米晴相同款式的紅色緊身連身裙,但那不是顧米晴的臉孔,我看過士林偵查隊寄給我的顧米晴生前照片,長得和夢裡那位紅衣女子並不一樣,顧米晴的下巴是削瘦的尖,但那位紅衣女子的下巴卻是鵝蛋臉的微圓。
而且,在我走出店門牽機車之前,那位紅衣女子,正與另外一位短髮的白衣女子在聊天呢!如果紅衣女子是亡魂,那白衣女子又該怎麼解釋?當時「食食客客」的櫃台員工還對白衣女子叫號,要她進去拿便當,所以這兩人不可能是亡魂吧!
此外,那位紅衣女子,是在咬破虎斑貓肚後,被虎斑貓的斷腸纏頸而死之後,臉孔才變成顧米晴上吊自殺後的臉。
所以那位紅衣女子到底是誰?
她在我的夢裡被虎斑貓的斷腸纏頸而死,然後臉孔才變成顧米晴上吊自殺後的臉,這算重演顧米晴上吊自殺的狀況嗎?
她和顧米晴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而且咬出貓腸該怎麼解釋?
貓——?
這案子跟貓又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思緒一整個混亂,好像掌握到什麼蛛絲馬跡,但卻又整理不出一個頭緒。
「你把顧米晴再叫出來一下啦。」我再一次對程毓梅說。
「辦不到。」程毓梅回答的很乾脆。
「為什麼?」
「你當我是靈媒啊?」程毓梅道:「況且,我哪知道顧米晴的鬼魂現在去哪裡了?」
「剛剛你不是把她趕走了嗎?」我想起程毓梅剛剛一夫當關地擋在我面前的身影,真沒料到身材嬌小的她如此勇敢。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一般的鬼魂,又不是有法力的神明或妖魔,哪有趕其他鬼的功力?」
「那顧米晴為什麼乖乖地消失了?」
「這我哪知?」
「該不會她也躲到牆壁裡面了吧?」
「絕不可能!」程毓梅斷然道:「我要進去牆壁時,都還需要穿越,她剛才是直接憑空消失,連穿牆的動作都沒有,所以絕對不可能是躲進牆壁裡面。」
「那她到底去哪裡了?」
「這我哪知?你幹麼老問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啦?」程毓梅開始有點不耐煩。
「我現在急著找她啊!」
「她是你帶回來的耶!」程毓梅暴躁地說:「你自己亂帶人回來,然後搞不清楚她去哪裡了,卻反過來問我,這不是莫名其妙嗎?」
我張著嘴看著程毓梅,無話可說。確實,剛剛憑空消失的顧米晴,到底去哪裡了?躲在這間斗室的某一個角落?還是已經飄離這間套房?
程毓梅突然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告訴你,這位顧小姐的精神很不正常。」
我狐疑地望著她,「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看,像我,雖然變成鬼了,但和你接觸時,至少還能正常應對。」程毓梅道:「可是剛才那位顧小姐,雖然與我面對面,但我覺得她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從頭到尾都只是一直在重覆嚷著『求求你,放過我』,好像沒有其他的意識了。」
「所以我在懷疑,她是不是在對我重演生前的最後一幕啊?」我說:「比方遭到兇手逼迫,所以哀求兇手不要殺死她。」我心裡冒起一個想法,難道是那個所謂的愛情騙子殺了她?
「那她幹麼演給你看呢?」程毓梅離開電腦椅,飄到書桌上,「她應該去找那個兇手才對。」
這一番話倒是點醒了我。如果說顧米晴的鬼魂可以離開她家,那為何是來找我?應該是要去找害死她的人才對呀。
那則陌生電話號碼傳來的簡訊,以及黎開山傳給我LINE的訊息,陡然襲上我的心頭。
「去拜拜吧!你卡到陰了。」
卡到陰——
我望著程毓梅,一種因誤會而感到抱歉的赧然感油然而生。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那則陌生電話號碼傳來的簡訊,以及黎開山所指的「卡到陰」,是指程毓梅,是以當背脊出現四條血痕後,遂懷疑是程毓梅想找我「抓交替」,沒想到所謂的「卡到陰」,卻是顧米晴在作祟。
抓交替——?
難道是顧米晴想找我「抓交替」?
我的心頭一震,背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抬頭去看掛鐘,驚訝地發現,現在才下午一點多,我還以為至少下午四、五點了,看來我並沒有睡多久。
於是我起身去拿手機,剛剛有一通未接來電,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人打來的話,我就不想回電了,我想馬上出門去拜拜。
結果又是一則陌生的電話號碼。
手機上方同時顯示出一堆《水果日報》的即時新聞,蓋因為避免漏新聞,我也下載了《水果日報》的APP。
我滑了一下手機螢幕,想看看有什麼新聞。
〈士林紅衣女上吊案 警方判定自殺〉
【張勇豪∕台北報導】昨日士林夜市民宅所發生的顧姓紅衣女子(30歲)上吊命案,警方調閱監視器後,認為沒有他殺嫌疑,初步研判顧姓死者為自殺。
昨日正午十二點左右,顧姓死者遺體於士林的租屋處被發現,經法醫初步研判,顧姓死者身亡並未超過一個小時,而警方隨後調閱附近一帶的監視器,發現顧姓死者往生前一個小時,還神情自若地出門到租屋處附近的「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消費。且路口監視器畫面顯示,從早上八點到顧姓死者身亡的十一點多,該棟民宅並未有他人進出,再加上命案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種種跡象皆顯示沒有外力入侵,故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的可能性,全案將朝自殺方向偵辦。
據瞭解,顧姓死者的雙親昨日深夜已抵達台北,兩人都向警方表示,女兒自從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台北工作,平時也很少跟彰化老家聯絡,所以夫妻倆對於女兒在台北的交友狀況,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兩人都相信,女兒的交友圈相當單純,對於為何突然走上絕路,夫妻倆想不透原因。
是勇君發的即時新聞。
我愣愣地看著手機,一時之間,無數個疑問在我腦中爆炸。
顧米晴自殺前一個小時,還神情自若地去「食食客客」消費過?而且從早上八點到顧米晴身亡的十一點多,該棟公寓都沒有其他人進出?命案現場也沒有外力入侵及打鬥的痕跡?
所以她確實是自殺的?
坐在書桌上的程毓梅見我神情不對勁,便問:「怎麼了?」
「警方已經認定顧米晴的命案是自殺了。」我喃喃道,一面打開電腦,上網點開《水果日報》的網頁,點進去勇君發的即時新聞,一面撥打電話給皮隊長。程毓梅也跳下書桌,在一旁看著。
「皮哥,我二馬啊。」
電話的那一頭很吵雜,好像有人在搖鈴,有人在大叫,也有人在大聲地唸唸有詞。所以皮隊長的手機一開始收訊並不佳,他叫我等他一下,讓他先走到收訊好一點的地方再講。
「好,你說,什麼事?」
「那個顧姓紅衣女子上吊自殺的案子啊,真的是自殺嗎?」
「你在說什麼啊?」皮隊長道:「你自己也知道是『上吊自殺』了,還問我是不是自殺?」
「可是不是說死者遇到愛情騙子嗎?」
「我想你的觀念可能混淆了。」皮隊長說:「二馬,我跟你說,死者被愛情騙子詐欺是一回事,但她是自殺還是他殺,又是另一回事。既然從監視器畫面,以及命案現場來看,都看不出有他殺的人為因素,我們警方當然是以自殺來結案。」
我啞口無言。皮隊長大概以為我沒聽懂,於是又補上一句,「二馬,就算死者是因為被愛情騙子騙錢,而上吊自殺,那還是自殺啊!不是他殺。」
「這只是一件自殺案。」皮隊長斬釘截鐵地說完後,掛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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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
我當場又被程毓梅嚇了一大跳,上半身像彈簧般地坐了起來,摀著心臟,好痛。
「呼……呼……呼……呼……」
我坐在床上喘著氣,這才發現自己滿頭大汗,整張床鋪都濕了。
程毓梅蹲坐在床邊,關心地問:「你還好嗎?」
「我差點被你給嚇死。」我沒好氣地說。
程毓梅不悅地嘟起嘴,「好心沒好報。」
看著程毓梅有點受傷的神情,我知道失言了,但又吐不出道歉的話,只好訕訕地說:「我睡覺後,你一直都房間裡面嗎?」我想起之前她說過,雖然她偶爾會躲進牆壁裡,但因為牆壁裡只有一個空空的房間,以及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黑色大門,所以她大部分的時間裡,都會在這個房間裡活動。所以我想,會不會在我熄燈睡覺後,她就又穿牆而出了呢?
「才沒有呢。」程毓梅說:「我是聽到你一直在呻吟,所以才過來看看。」
我看著微微發著螢光的她,想起之前七次醒來時,房間裡都是一片漆黑,確實她當時都不在房間裡,而在牆裡。
「你好像做了一個了很可怕的夢。」程毓梅說。
「是蠻可怕的……」我一面隨口應付她,一面下意識地去床頭抓手機,想看看幾點了。自從當記者後,我就沒再關過手機了。
我滑開手機螢幕。
顧米晴上吊自殺的那張曝光屍體照片,猛地刺入我的眼簾,她暴突的兩眼眼球亮著寒光,死死地盯著我看。
「哇啊!」我的心臟立刻緊縮了一下,直接把手機扔出去,好在只是拋在棉被上。
「怎麼了?」程毓梅急急地問。
我痛苦地緊按著胸口,指著手機。
「我又沒辦法拿起來看!」程毓梅蹙眉道。
我吞了一口口水,穩定情緒,起身去撿手機,並打開電燈,讓整個室內一片光明,然後再次滑開手機螢幕。
顧米晴的屍體照消失了,手機螢幕桌面回到原本我設定的風景照。時間顯示為凌晨三點整。
程毓梅湊過來一看,狐疑地問我:「什麼都沒有啊?」
我急急地點開手機的圖片庫,將那張顧米晴上吊自殺的曝光屍體照刪除。
「這是什麼啊?」刪除前,在旁邊看到這張照片的程毓梅驚叫道:「你手機裡都放這種照片嗎?」
「這是工作時拍的,別誤會。」我說。心想反正程毓梅早就在這個房間裡偷看我很久了,應該知道我的工作是個社會線的記者。
果然,她沒再多說什麼。
刪完照片後,我起身換了一件衣服,準備倒頭再睡,轉頭卻看到程毓梅準備回到牆壁裡去。
「啊,你要回去了嗎?」
「不然嘞?」程毓梅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我。
「呃……」我想起之前她說過,牆壁裡的那個房間,沒有家具,沒有燈,沒有人,什麼也沒有,那她進去牆壁之後,不就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孤孤單單地在那個空房間裡待著?
於是我說:「如果你不介意,就留下來吧。」
我會想這麼做,其實是因為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因為我明白她為什麼要回去牆內。
蓋因在此之前,我看不見她,她也知道我看不見她,所以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穿牆,在牆內與牆外這兩個房間恣意活動;可是現在情況改變了,我倆都能看見對方,所以她大概覺得,留在我的房邊裡,會很尷尬,因此寧可回去牆內那個空無一物的房間。
沒想到程毓梅卻是一愣,隨即警戒地看著我。
那是一種良家婦女在臆測心懷不軌的奇怪男子想幹麼的眼神。
我連忙道:「喂,喂,你別搞錯了。我的意思只是說,如果你不想待在牆壁裡面的那個房間,可以在我的房間待著,不過不要干擾我睡覺就是了。」
但程毓梅卻冷冷地說:「你現在是在可憐我嗎?」
「是啊。」我回答的很乾脆:「就跟收留流浪貓、流浪狗是差不多的狀況。」
「你說什麼?」程毓梅大怒,道:「我才不需要你的憐憫!而且什麼『你的房間』?我才是這個房間的屋主好嗎?」
我不理她,逕自關上燈,往床一躺。畢竟我已經釋出我的善意了,她要不要待著就不是我的事了。
但很快地,我就後悔了。
因為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程毓梅微微地發著螢光的身子,宛若一盞夜燈。
只見她一下子坐在我的電腦椅上,一下子又坐到我的書桌上,顯然也在找一個可以坐久一點的地方,結果卻讓整間斗室比平常還亮。
當初,我就是需要助眠的環境,所以才搬進這間暗無天日的套房裡,不然我睡不著,但現在這種狀況,我哪睡得著?可是想起剛剛自己豪氣般的許諾,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躺在床上的我,只能將苦往肚裡吞,被子一拉,矇住頭,想讓眼前一片昏黑。
但這件薄被顯然是沒什麼用,折騰了半天,我依舊毫無睡意,一想起等會兒早上八點,還有林教授的課呢!我只好再起身開燈,去拿安眠藥。
程毓梅看著我,冷冷地說:「你看吧,我就說,我才不需要你的憐憫呢!」
說完,她就穿牆離去,留下剛吞完藥的我,在倏地一片漆黑的套房裡,愣愣地看著牆。
「好心沒好報。」我不悅地嘟起嘴。
等我醒來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四十分了。
也許是安眠藥藥效的關係,我整個人覺得頭重重的,有點痛,又有點昏,而且四肢軟軟的,全身無力,好想就這樣繼續躺下去。
但一瞥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我大吃一驚,掙扎著掀開被窩,也顧不得刷牙,簡單的漱漱口後,立刻換衣服,拿起側背袋,衝出門。
一路上,我心亂如麻,昨天才剛因為忘記meeting,而被林教授趕出研究間;今天又在她的課睡過頭,不知道她會擺什麼臉色給我看。
果然,我到校的時候,已經早上九點十分了,第一堂課都結束了,而第二堂課也都開始了。
由於碩博研究生的教室只有一個門,我只能硬著頭皮,躡手躡腳地推門而入,而正在講話講到一半的林教授立刻被我打斷,她一見到我,隨即不耐煩地「嘖嘖」兩聲。
所有人的視線一起朝我望來,我急忙想趕快找位子坐下,偏偏教室裡的位子好像都客滿了,一時間我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瞥見周劍瑛旁邊的位子放著包包,似乎是空著的,於是我走過去,陪著笑道:「啊,抱歉,這位子有人坐嗎?」
「沒人。」周劍瑛很大方地,把包包拿起來,「坐吧。」
我坐下後,打開側背袋,想拿出上課資料,但卻愕然地發現,因為昨天與林教授約meeting時,我把那些資料從側背袋裡抽了出來,回家後也隨手丟在書桌上,剛才起床出門時又匆匆忙忙忙,所以我根本就沒有帶。
我只好尷尬地對周劍瑛說:「啊,抱歉,學妹,可以跟你一起看嗎?」
周劍瑛看了我一眼,然後大方地把她的資料挪到我倆中間。
這時,只聽林教授冷冷地說:「遲到,又沒帶上課資料,真不曉得你來是來幹麼的?難道又要說工作很忙嗎?可是我看你的頭髮亂七八糟的,恐怕只是睡過頭吧?」
當教室裡所有人再度一起朝我望來時,我羞愧的恨不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十點,下課。
就在眾人三三兩兩地離開教室之際,林教授突然叫住了我。
「馮惲霆,你跟我到研究間一趟。」
看著她嚴峻的神情,我知道準沒好事,果然,忐忑不安地到了林教授的研究間後,她東西一放,然後轉頭對我說:「其實,我覺得我無法再指導你了,你要不要考慮,找別的教授指導你呢?」
我愣愣地看著她,臉皮開始發熱。
其實我很早就察覺,林教授有意想把我逐出師門,因為她非常厭惡我的求學態度,覺得我根本無心於博士班的課業上。
只是,雖已有了心裡準備,可是當這一天到來時,心裡還是多少有些不願面對。
該哀求教授嗎?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該低聲下氣?該下跪哀求?還是該——
半晌,我一咬牙,道:「我明白了,老師,不過可不可以給我一段時間,讓我沉澱一下。」
「好。」林教授挑眉道。
離開林教授的研究間後,我的心情惡劣到一個極致。
開學才沒多久,就被指導教授逐出師門,這種事一定很快就會在系上傳開了,無論是各個教授,還是博班與碩班的學生,所有人一定很快就會知道了。
好丟臉——
臉上似乎還在發熱,頭也越來越痛,視線有點昏,走廊上迎面而來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用一種看異形的眼光在看我,於是我加快腳步,我不想留在這個地方
摸摸額頭,一直發燙。
不知道是安眠藥的藥效太強,還是真的感冒了,於是離開學校後,我隨便找了一家診所,看病。
「有發燒喔,不過是小感冒啦。」醫生拿著耳溫槍,漫不經心地說。
領藥時,我看著藥包,裡面五顏六色的。
應該吃了會很有效吧?我想。便找了家早餐店,簡單地進食,然後吃藥。
可是吃完之後,我還是覺得頭很痛,四肢無力,全身甚至開始酸痛。不知道是感冒藥的藥效發作的比較慢,還是根本沒效。
於是在早餐店裡,我撥了通電話給洪主任,想請假。
「肏你媽的,前天你也發燒重感冒,今天你也發燒重感冒,我看你根本是天天都在發燒重感冒!這麼容易感冒,你是腎虧嗎?」洪主任在電話那一頭對我厲吼:「你不想進來,就不要進來,『提要』一樣給我報,稿子一樣給我傳進來!」
我靜靜地聽他對我怒吼。我的頭好痛,不想再多做什麼辯解,我只想今天請假,不要進報社,就這樣。
「我看你乾脆東西收一收,滾蛋算了!」洪主任撂下這句話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茫然地結帳。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嗎?
被指導教授逐出師門。
被老闆炒魷魚。
接下來,我該何去何從?
課還是得上,這學期才剛開始沒多久呢!可是一想到大家會怎麼看我——
「欸,聽說那個馮惲霆被林教授趕走了耶。」
「誰啊?有這個人嗎?」
「就那個老是遲到,然後常被林教授點名沒心的博士生啊。」
「喔,是那個廢柴學長啊。其實老實說,我還真想不透,他這種水準,是怎麼考進我們學校的?」
「蛤?他是外校考進來的喔!」
「是啊,你不知道嗎?你沒發現他跟所有人都不是很熟嗎?也沒來參加『所學會』的活動。」
「原來是外校考進來的啊,那水準如此,也不意外了。」
「聽說他是個記者,可能因此比較忙吧。」
「哪一家媒體啊?」
「聽說是什麼《東海岸日報》。不過我從沒聽過這家報紙。」
「雜魚小報哪會比四大報或電視台還忙?聽他在裝。」
「可是我聽說他離職了耶。」
「連聽都沒聽過的雜魚報紙都待不住,我看他的工作態度,應該跟他的求學態度差不多吧。」
「搞不好他根本就沒當過什麼記者,這些都只是他亂編出來的,裝忙,拿來當遲到或翹課的藉口罷了。」
「有可能唷——」
時近正午,烈陽當空,台北的街頭酷熱的像是連路上的柏油路都要被融化似的,可是一股寒意卻從我體內源源不絕地冒出。
我好想回家。
我只想回租屋處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樣暫時都不用再看到任何人了。
頭好痛——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騎車回到租屋處。
我只記得,一回到租屋處,我就把房門重重地關上,眼前的世界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側背袋隨地一扔,我把手機放在書桌上後,打開冷氣,連衣服都沒換,就躺到床上。
真是不怎麼樣的人生啊。
這是我昏睡前的最後一個意識。
我又做了一模一樣的夢了。
一樣在「食食客客」的店門外,在我騎車離開後,往後照鏡一瞟時,那位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的女子,張著月牙型的雙眼,瞪著我。
「不可以再掉轉車頭!」在夢裡,我清楚地告訴自己,否則就會輾到那隻虎斑貓。
可是,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掉轉機車車頭。
然後,我又撞到那隻虎斑野貓了。
然後,紅衣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一聲,就從「食食客客」的店門口衝將過來。
她張著血盆大口,厲聲質問我:「你——為——什——麼——殺——死——牠——?」
由於是第二次夢到這樣的場景,已有了心裡準備,這次我沒有產生害怕的感覺,反而有種「該醒了嗎」的念頭。
但接下來,紅衣女子突然把我懷裡的虎斑貓搶去。
「你幹麼?」我怒道。
結果紅衣女子卻笑了。嘴角幾乎快裂到耳朵,鮮紅色的長舌頭掛在嘴巴外面,口水從舌尖滴落,一滴一滴緩緩地滴在胸部上。
我注意到,她沒有穿內衣,紅色緊身連身裙底下,乳頭激凸,口水一滴一滴地滴濕兩乳之間的衣服。
她猛地將頭埋進虎斑貓的身體裡,將貓的腸子硬生生地咬了出來!
「啪擦」一聲,紅衣女子頭一扯,一條斷腸從虎斑貓的腹部傷口斷裂彈出,如一條殷紅的繩狀物,隨著她的散髮血淋淋地甩到半空中,鮮血如珠,漫天飛舞。
接著,那條斷腸陡然一捲,纏住紅衣女子的脖子。
我大吃一驚,急忙伸手去把虎斑貓奪回來。
但低頭一看,血泊裡,那隻虎斑貓睜著琥珀色眼珠,依舊哀怨而且不解地望著我。
牠還是沒有慘叫,只是對我溫柔地「喵喵」叫著,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如絲如絮,像在哭泣。
為什麼要殺死我?
牠抽搐著,想要舔自己已瘸的左前腳,但已經辦不到了。
這時,紅衣女子一個踉蹌,我一看,她已經被虎斑貓的斷腸勒得窒息,虎斑貓的斷腸像有自己的意志,頻頻緊縮,緊縮,於是她開始口吐白沫,眼珠子睜得像銅鈴一樣大,全身瘋狂地亂扭。
我的頭皮開始發麻,牙齒「格格格」地打顫,身體抖得非常厲害,好想轉身就逃,可是雙腿像被下了咒似的,釘在原地,動也不能動,根本不聽使喚。
而紅衣女子臉開始變形,一直扭曲。
她痛苦地低下頭。
終於,她一動也不動了。
她的兩腿間,漸漸開始滴出尿液,在她紅色緊身裙底下的柏油路,暈開,成一個不圓的圓,如漣漪。
糞便滑落。
接下來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驀地,紅衣女子猝然抬起頭。
那是顧米晴上吊自殺後,屍體的臉。
我醒來了。
心臟跳得很快。任何人剛從惡夢中驚醒,心臟都會跳得這麼快。
這時,我聽到手機響了,螢幕的亮光劃過書桌的上方。
可是我仍繼續躺著,沒有去接的動力,於是電話又掛掉了。
房間依舊黑暗。
然而書桌上方,似乎卻有一條人影懸在半空,一動也不動。
「程毓梅,是你嗎?」我輕聲問。
但那人卻沒有回應。
於是我掀開被窩,坐起身子,揉揉睡眼,想看個清楚。
只見上吊自殺的顧米晴,吐著長的怪異的鮮紅色舌頭,一身大紅地吊在我的書桌上空,兩顆暴突的眼珠閃著寒光,在只有二十四度的冷氣房裡,正死死地盯著我看。
而我背脊上那四條血痕,驀地刺痛起來,猶如刀割,我慘叫一聲,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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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這四條血痕,我再次伸手去摸,依舊不痛也不癢。
對著鏡子愣了半天後,我走到電腦桌前面,對著牆壁叫道:「欸,程毓梅,你出來一下。」
沒有回應。
我又再叫了一次:「欸,程毓梅,你出來一下。」
還是沒有回應。
於是我不耐煩地伸手去拍了拍牆壁。
「程毓梅,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出來一下啦。」
一張老大不願意的臉孔,從牆壁裡探了進來。
「幹麼?啊——!」
她竟然又馬上縮回牆壁裡面了。
「你為什麼沒有穿衣服?」我聽到她在牆裡尖叫。
這讓我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想起昨晚,她可是饒富興緻地坐在電腦主機旁,看我自瀆呢!後來甚至連我全身的裸體都看過了,這時候裝什麼淑女?
於是我說:「我有事找你,我覺得我需要跟你好好談談。」
這次程毓梅總算不是只有臉探出牆壁,而是整個人穿牆而出,然後一臉戒備地看著我,「你要跟我談什麼?」
我看到她臉上兀自還掛著淚痕,便問:「你哭了一整個下午嗎?」
她點點頭,「所以你有什麼事,就快點說,我的情緒還沒整理好。」
於是我單刀直入地問:「你是不是想找我『抓交替』?」
「抓交替」是台語,也就是俗稱的「找替死鬼」。
根據民間觀點,枉死、慘死、自殺這三種死法所產生的亡魂,無法轉世投胎,會成為地縛靈,而該地縛靈必須找一個活人來當輪替,才能掙脫地界的束縛,這就是所謂的「抓交替」。
但面對我的質疑,程毓梅卻一臉疑惑,「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怎麼都聽不懂。」
我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打算找我『抓交替』,就乾脆一點,速戰速決,不要搞這種無聊的小把戲。」
程毓梅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我無奈地轉過身去,道:「你看我的背。」
「哎呀!你怎麼搞的?把自己抓成這樣?」
「什麼叫我自己抓成這樣?這四條血痕不是你抓出來的嗎?」我轉過頭道:「我昨天就跟你說過了,看你要附身,還是索命,我都準備好了,蒸煮炒炸隨便你,你不用大費周章地搞這些陰招啦。」
「你少在那邊誣賴我。」程毓梅的嘴角噘了起來。
我沒想到程毓梅竟然會否認,著惱道:「不是你,那會是誰?今天至少有四個人問我『脖子怎麼了』,我老闆還懷疑我是不是背後長濕疹哪!」
程毓梅「哼」了一聲,「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裝什麼傻啊?」我不耐煩地說:「一定是你想找我『抓交替』,所以才對我下毒手啊。不然你說,為什麼我之前身體都還好好的,結果昨天你出現之後,我的背後就出現這四條血痕?」
結果程毓梅當場大怒,兩手插腰道:「我聽你在牽拖!你以為在此之前,我就沒有出現在這間房間裡嗎?那時候,只是你看不到我而已啊!如果是因為我的關係,那你這四條血痕,老早就該在你搬進來的那一天就出現了。」
我登時語塞。
對呀!之前只是我看不見程毓梅,事實上,她一直都是存在的。
「那、那這四條血痕是怎麼來的啊?」我訥訥地說。
「我怎麼會知道?」程毓梅兇巴巴地說。
「真的與你無關?」我還是很懷疑。
程毓梅「嘖」了一聲,突然伸手,直接穿過我的身體,「我連碰都碰不到你,是要怎麼抓?」
我悶悶地吃著晚餐,一直想不透背上這四條血痕是怎麼來的。
程毓梅沒有回到牆內,她坐在我的床上,看著我吃晚餐。
半晌,她説:「你要不要去看個皮膚科?說不定是皮膚病。」
我沒有理她,因為那則陌生電話號碼傳來的簡訊,以及黎開山傳給我LINE的訊息,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
「去拜拜吧!你卡到陰了。」
卡到陰——
我忍不住偷瞄了程毓梅一眼,但她隨即發現我在偷看她,而且立刻解讀出我眼神裡的意思。
「你、你還是在懷疑,是我害你背上出現這四條血痕,對不對?」
我趕緊別過頭去,沒想到一下子就被程毓梅猜中了心事。
結果她又生氣了。
「對啦!反正現在不管我怎麼說,你就已經主觀認定是我幹的了呀!」
「反正我是鬼啊,只要一個不小心,被你們這些活人發現我的存在之後,你們後來身上長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通通都要怪到我身上就是了啦!」
「我告訴你,就算真的要『抓交替』,我也不會找你這種廢物宅男!」
說罷,她起身,穿回牆壁裡去。
我默默地繼續吃我的晚餐。
我買的是雞腿便當。但其實我沒什麼胃口,所以我吃得很慢。而且我一邊吃,一邊在思考。
到底是誰傳簡訊給我的呢?
於是我再度撥打那通陌生的電話號碼,可是電話的那一頭一樣沒有開機。
最後我沒有吃完這個雞腿便當,還剩一半,可是我已經吃不下了。
「『抓交替』啊……」
一直到躺到床上時,我都還在想著這個問題。
程毓梅真的是要找我「抓交替」嗎?
所謂的鬼害人,是不是就是鬼為了「抓交替」呢?
從她剛剛的態度來看,似乎她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現在至少有兩個人告知我,我「卡到陰」了。
難道說,鬼要害人,本身不一定需要有害人的意志嗎?
那如果我被她「抓交替」的話,是不是就換我永遠被困在租屋處裡面呢?
這四條血痕到底有什麼用義?
我的腦子一直動個不停。
記得上個禮拜,我去上林教授的課時,她就有上到關於「抓交替」的文學資料。
林教授該堂課的名稱是「古典小說」,主要是介紹中國小說從短篇到長篇的發展史。而她上到清代短篇小說時,自然是上到了蒲松齡的《聊齋誌異》、袁枚的《子不語》、《續子不語》與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因為這幾部小說在廣義上來講,屬同類。
其中,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和袁枚的《續子不語》,都有出現關於「抓交替」的鬼故事。
蒲松齡《聊齋誌異》卷一,第十二篇〈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每夜,攜酒河上,飲且漁。飲則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飲。」以為常。他人漁,迄無所獲;而許獨滿筐。
一夕,方獨酌,有少年來,徘徊其側。讓之飲,慨與同酌。既而終夜不獲一魚,意頗失。少年起曰:「請於下流為君敺之。」遂飄然去。少間,復返,曰:「魚大至矣。」果聞唼呷有聲。舉網而得數頭,皆盈尺。喜極,申謝。欲歸,贈以魚,不受,曰:「屢叨佳醞,區區何足云報。如不棄,要當以為常耳。」許曰:「方共一夕,何言屢也?如肯永顧,誠所甚願;但愧無以為情。」詢其姓字,曰:「姓王,無字;相見可呼王六郎。」遂別。
明日,許貨魚,益沽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與歡飲。飲數杯,輒為許敺魚。如是半載。忽告許曰:「拜識清揚,情逾骨肉。然相別有日矣。」語甚悽楚。驚問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兩人,言之或勿訝耶?今將別,無妨明告:我實鬼也。素嗜酒。沈醉溺死,數年於此矣。前君之獲魚,獨勝於他人者,皆僕之暗敺,以報酹奠耳。明日業滿,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無感。」許初聞甚駭;然親狎既久,不復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飲此,勿戚也。相見遽違,良足悲惻;然業滿劫脫,正宜相賀,悲乃不倫。」遂與暢飲。因問:「代者何人?」曰:「兄於河畔視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聽村雞既唱,灑涕而別。
明日,敬伺河邊,以覘其異。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墮。兒拋岸上,揚手擲足而啼。婦沈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兒逕去。當婦溺時,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轉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婦自出,疑其言不驗。抵暮,漁舊處。少年復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別矣。」問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僕憐其抱中兒,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捨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兩人之緣未盡耶?」許感歎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數日,又來告別。許疑其復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惻隱,果達帝天。今授為招遠縣鄔鎮土地,來朝赴任。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許賀曰:「君正直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復如何?」少年曰:「但往,勿慮。」再三叮嚀而去。
許歸,即欲治裝東下。妻笑曰:「此去數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語。」許不聽,竟抵招遠。問之居人,果有鄔鎮。尋至其處,息肩逆旅,問祠所在。主人驚曰:「得毋客姓為許?」許曰:「然。何見知?」又曰:「得毋客邑為淄?」曰:「然。何見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窺門,雜沓而來,環如牆堵。許益驚。衆乃告曰:「數夜前,夢神言:淄川許友當即來,可助以資斧。祗候已久。」許亦異之。乃往祭於祠而祝曰:「別君後,寤寐不去心,遠踐曩約。又蒙夢示居人,感篆中懷。愧無腆物,僅有卮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祝畢,焚錢紙。俄見風起座後,旋轉移時,始散。夜夢少年來,衣冠楚楚,大異平時。謝曰:「遠勞顧問,喜淚交并。但任微職,不便會面,咫尺河山,甚愴於懷。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歸如有期,尚當走送。」
居數日,許欲歸。衆留殷懇,朝請暮邀,日更數主。許堅辭欲行。衆乃折柬抱襆,爭來致贐,不終朝,餽遺盈橐。蒼頭稚子畢集,祖送出村。歘有羊角風起,隨行十餘里。許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勞遠涉。君心仁愛,自能造福一方,無庸故人囑也。」風盤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訝而返。許歸,家稍裕,遂不復漁。後見招遠人問之,其靈驗如響云。或言:即章丘石坑莊。未知孰是。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復識戴笠人哉?余鄉有林下者,家綦貧。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竭力辦裝,奔涉千里,殊失所望;瀉囊貨騎,始得歸。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為驢,靴始收聲。』念此可為一笑。」
這則故事的大意是說,淄川北郊,住著一位姓許的漁夫,他每天夜裡都帶著酒到附近河裏捕魚,且每回喝酒時,都將酒灑在河邊,請河中的溺死鬼同飲。說來也怪,每次捕魚,別人都幾無所獲,只有他能抓到很多魚。
一日,許姓漁夫遇到了一位自稱是「王六郎」的水鬼,他生前喜歡喝酒,不幸溺斃在河中,是以成為地縛靈,不能轉世投胎。因為感激許姓漁夫天天請他喝酒,於是才在河裡幫許姓漁夫趕魚,讓許姓漁夫天天滿筐而歸。兩人遂結為莫逆之交。
但有一天,王六郎突然向許姓漁夫辭別,並向他坦承自己是鬼,原來因為隔天他「當有代者,將往投生」,意即有活人代替王六郎當水鬼,所以王六郎這位地縛靈,將能脫離「河川」這個地界的束縛,前往投胎。王六郎並透露將是一位女子。
隔天,許姓漁夫前往察看,果然見到一位婦人抱著嬰兒走到河邊,然後她將嬰兒丟在岸上,自己投河尋死。許姓漁夫本想去救她,但念及這位婦人將會是王六郎的「替死鬼」,只好忍住不救。
沒有想到最後婦人竟然自己上岸了,沒死成,全身濕淋淋地抱著嬰兒離去。許姓漁夫懷疑是王六郎的話未靈驗,於是當晚他詢問王六郎,王六郎坦言,是看到岸上大哭的嬰兒,遂動了惻隱之心,「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捨之」,因此寧可自己繼續當水鬼,而不願找這位婦人「抓交替」。
又過幾天,王六郎再度向許姓漁夫道別,許姓漁夫以為他又找到「替死鬼」了,但王六郎表示,正是因為之前他對婦人與嬰兒動了惻隱之心,感動了玉皇大帝,於是封王六郎為「招遠縣鄔鎮土地」,他準備去上任了,臨行前希望許姓漁夫能去鄔鎮看他。
於是許姓漁夫不顧妻子阻攔,依約前去鄔鎮,然後受到當地人熱情地款待,原來大家都夢到土地公託夢,要他們招待他一位從淄川遠到而來的許姓友人,於是許姓漁夫便到土地祠祭祀,並與神像對飲,而在焚紙錢時,神像後面便刮起一陣旋風,當晚許姓漁夫便夢到王六郎來找他相會,衣冠楚楚,已非水鬼樣。
在鄔鎮住數日後,許姓漁夫決定返家,但在離開前,「歘有羊角風起,隨行十餘里」,原來是王六郎又化作風來送他了,「盤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訝而返」。
許姓漁夫返家後,家境漸寬,便不打漁了。後來每見到有招遠縣的人前來,就會向他詢問關於鄔鎮土地公的事,而客人大多表示,那位土地公很靈驗。
其實蒲松齡這段故事,主要並不是要表達所謂的「一片仁心,感動蒼天」之類的意思,從故事結尾,他藉「異史氏」之口,說出「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復識戴笠人哉?」這段話來看,一生仕途不達,窮困潦倒的蒲松齡,可能是想藉由王六郎這個不忘貧賤之交的水鬼,來反諷現實世界裡,那些曾經與他是好友,但在身居顯要後,卻不願提拔他一把的舊識們,蓋因蒲松齡一生,大多都在當家庭教師。
可是,後世對於這則故事的焦點,大多都聚集在王六郎因拒絕「抓交替」,以致於「仁心有好報」,遂從「水鬼變土地公」,至少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就是這個想法。
不過,林教授當時在課堂上上到這一則時,焦點卻是透過「抓交替」這件事,來探討清代文人對於「輪迴」的觀念為何。她搭配袁枚《續子不語》卷三的第七篇〈打破鬼例〉,來進行課堂探討:
李生夜讀,家臨水次,聞鬼語:「明日某來渡水,此我替身也。」至次日,果有人來渡。李力阻之,其人不渡而去。夜,鬼來責之曰:「與汝何事,而使我不得替身?」李問:「汝等輪回,必須替身何也?」鬼曰:「陰司向例如此,我亦不知其所自始,猶之人間補廩補官必待缺出,想是一理。」李曉之曰:「汝誤矣!廩有糧,官有俸,皆國家錢糧,不可虛靡,故有額限,不得不然。若人生天地間,陰陽鼓蕩,自滅自生,自食其力,造化那有工夫管此閒帳耶?」鬼曰:「聞轉輪王實管此帳。」李曰:「汝即以我此語去問轉輪王,王以為必需替代,汝即來拉我作替身,以便我見轉輪王,將面罵之。」鬼大喜,跳躍而去,從此竟不再來。
「『惡鬼害人』與『抓交替』兩事的結合,可以視為是佛道兩派的學說系統在中國本土的結合,而這段鬼受『轉輪王』管轄的情節,更顯現出袁枚雖然本人『辟佛』,但還是受到了佛教學說的影響,拿來與蒲松齡《聊齋誌異》中王六郎『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的文學材料比較來看,顯然清代文人對於『輪迴』的觀念,已經是根深柢固的接受。」當時,林教授這樣說著,然後,她突然問我:「馮惲霆,你覺得呢?」
我被她突如其來地點名給嚇了一跳,因為當時我的腦子裡,完全想到另外一個故事。
我小時候在《漢聲中國童話》裡聽到的台灣嘉義紅毛埤〈水鬼變城隍〉:
台灣嘉義的紅毛埤,有一個水鬼,因為所處的河川太偏僻了,平時根本很少人會經過,所以一直不能重新投胎做人。會來到這條河川的只有一位漁夫,但因為他太機警了,所以水鬼一直無法趁他撒網捕魚時,把他拉進河裡溺死「抓交替」。
有一天,水鬼突然想出一道妙計,它在漁夫撒網時,一直在河裡把魚兒都趕跑,使得漁夫一整天一無所獲,眼見天黑了,漁夫最後一次低頭看網時,水鬼突然用力把漁夫拖下水去,按倒在水裡,直到漁夫一動也不動,似乎已溺斃了,水鬼忍不住高興地大叫:「哈哈哈!你總算被我『抓交替』了!」
隨後水鬼把身上的「鬼牌」往漁夫腰間一插,並拿了爛草污泥在漁夫的臉上亂抹了一把後,就興高采烈地去陰間找閻羅王去了。沒有想到,其實漁夫根本沒死,精通水性的他只是閉氣裝死而已!等水鬼離開後,他就游上岸,把臉洗乾淨,帶著水鬼的「鬼牌」回家了。
而不知情的水鬼跑進閻羅殿後,歡天喜地的對閻羅王說:「我總算抓到替死鬼了,你可讓我投胎當人了吧!」結果閻羅王一翻生死簿,發現漁夫沒死,當場吹鬍子瞪眼睛地對水鬼破口大罵:「你這個粗心鬼!趕快去要回你的『鬼牌』吧!否則你永遠也不能翻身做人!」
水鬼沮喪地回到紅毛埤的河裡,這才發現漁夫不僅沒死,甚至連它的「鬼牌」都帶走了,它急忙在當天深夜跑到漁夫家,在門外大吼大叫,要漁夫還他「鬼牌」,但漁夫根本不理它。
就這樣吵了一整晚,眼見天快亮了,水鬼的口氣也越來越溫和,最後竟向漁夫哀求道:「漁夫哥哥,求求你,把『鬼牌』還我,不然我永遠沒機會轉世當人哪,求求你!」說著說著,它就在漁夫的家門前放聲大哭起來。
屋內的漁夫忍不住心軟了,於是說:「好,我可以把『鬼牌』還你,不過為了懲罰你老是要害我,你以後必須天天把魚趕到我的網裡。」水鬼一聽,忙不迭地說:「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漁夫這才開門,把「鬼牌」還給水鬼。
從此,每當漁夫去那條河捕魚時,水鬼都會把魚群往他的魚網裡趕,讓漁夫滿載而歸。而漁夫見水鬼總是獨自孤孤單單地困坐在河裡,於是也常在到市場賣完魚獲後,整治一桌好酒菜,請水鬼大吃一頓,久而久之,兩人遂成為很要好的好朋友。
有一天,水鬼突然向漁夫道別,漁夫追問其故,水鬼說:「明天有個老婆婆,會從河邊經過,我想找她當替身。」漁夫忍不住苦勸它道:「老太婆的歲數都這麼大了,你忍心讓她死在冷冰冰的水裡嗎?」水鬼一想,覺得也有道理,於是放棄。
過了三年,有一天,水鬼又突然來向漁夫道別。
「明天有一個小男孩,會到河邊來玩水,我準備找他當替身。」水鬼說:「漁夫老哥,這次你不用勸我了,水裡的日子真的不好過呀!」
第二天,漁夫果然在捕魚時,見到一位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來到河邊,準備戲水,他心中不忍,連忙上前連哄帶騙地把小男孩勸回家去了。
當晚,水鬼怒氣沖沖地跑到漁夫家,指著漁夫破口大罵:「你實在是太不夠朋友了,為什麼要破壞我的好事?」而漁夫早料到水鬼會來興師問罪,因此早就安排了一桌好酒菜,準備向他賠罪。
「唉,我原本也不想破壞你的好事,可是看到那個小男孩這麼活潑,覺得他將來可能會很有出息,所以才把他勸離開了,請你諒解,下次我一定不會再破壞你的好事了。」漁夫說。
水鬼見他這麼有誠意,想了想,只好算了。
又過了七年,又有一天,水鬼又突然跑來找漁夫,面色凝重地對他說:「漁夫老哥,這次我真的要跟你道別了,你自己要多保重啊!」
漁夫忙問其因,水鬼道:「你家隔壁的張大嫂和她的丈夫吵架,明天會來投河自殺,這可是她自找的,不是我害的,我可以找她當替身了。」
漁夫一聽,心裡大驚,張家是他的鄰居,他怎能見死不救呢?但一想起七年前答應過水鬼的話,漁夫真的是左右為難!
第二天,正在捕魚的漁夫,果然見到披頭散髮的張大嫂,哭哭啼啼地朝河邊跑來,只聽「噗通」一聲,她直接投河自殺了,漁夫一咬牙,趕緊跳進河裡,死拖活拉把張大嫂救上岸。這時張大嫂的丈夫也趕到了,他察覺到妻子不對勁,於是緊跟在後頭,現在看到張大嫂濕淋淋地蹲坐在地上,覺得又是後悔又是心疼,於是向漁夫道過謝後,他慢慢地攙著妻子回去了。
當晚,水鬼又來了,漁夫看它一臉失落,心裡頭覺得萬分抱歉,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沒想到,水鬼沉默了半天,突然開口道:「漁夫老哥,我不會怪你,你的心地善良,不忍心看到有人溺死在水裡,這也沒錯。我既然交了你這個朋友,就決定順你的意,以後再也不找人『抓交替』了。」
就這樣,漁夫和水鬼依舊交好,一起合作捕魚及吃吃喝喝,而水鬼再也沒有動念害人。
而在陰間的閰羅王,有一次在準備升遷部下時,竟發現台灣嘉義紅毛埤這個地方的水鬼,居然十年都沒害死過一個人,不禁大為感動,認為他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鬼,於是上奏天庭,玉皇大帝得知後,也立刻封紅毛埤的水鬼為嘉義的城隍爺。
水鬼接到命令後,歡喜的不得了,立刻跑去向漁夫報喜,偏偏漁夫剛好去市場賣魚了,急著走馬上任的水鬼只得留下一張請帖,請漁夫到城隍廟裡找祂。而漁夫回家後,看到請帖,卻不知道是水鬼留的,心裡吃驚地想:「老天!我何時有這種好福氣,竟然和城隍爺交上朋友了?」
到了請帖上的日子,漁夫依約前往城隍廟,但在廟裡卻一個人也沒看到,只好找了張椅子坐在一旁,沒想到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只見水鬼穿著城隍的官服來迎接他,還擺了一大桌酒席,漁夫見到水鬼竟然當了大官,也很為祂高興,兩人吃飽喝足後,變成了城隍的水鬼拿出了幾錠黃金,對漁夫道:「漁夫老哥,若不是你三番兩次阻止我害人,我哪能有今天呢?可是現在我不能替你趕魚了,這幾錠金子,是我一點心意,你拿去做點小生意,不要再辛辛苦苦的打魚了。」
就在此時,漁夫忽然醒來了,一想到夢裡的情形,他摸摸肚子,還是飽飽的,再掏掏口袋,果真有幾錠重重的黃金在口袋裡面。漁夫趕緊向城隍爺的神像拜了幾拜,歡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這段「水鬼變城隍」故事的基本劇情架構,與蒲松齡《聊齋誌異》的〈王六郎〉「水鬼變土地公」如出一轍,雖然在劇情細節上有所變異,但在拒絕「抓交替」的劇情關鍵點上,這兩則故事「仁心有好報」的訴求是一致的,換言之,這兩則故事當屬於同一個母題。
只不過,這兩則故事誰先誰後的順序是有待商榷的。
蒲松齡是康熙皇帝時候的人,而台灣的嘉義古名「諸羅」,一直要到乾隆皇帝時,因諸羅城人民奮力抵抗「林爽文事件」,乾隆皇帝大為感動,以「嘉其忠義」為名,將「諸羅」改為「嘉義」,依此來看,蒲松齡《聊齋誌異》的〈王六郎〉「水鬼變土地公」這個故事,在時間軸上,理應比台灣嘉義紅毛埤的〈水鬼變城隍〉來的早。
換言之,蒲松齡《聊齋誌異》的〈王六郎〉「水鬼變土地公」這個故事,與台灣嘉義紅毛埤的〈水鬼變城隍〉是同一個原型,台灣是個移民社會,華人從中國移入台灣後,也會把原鄉的故事帶入台灣。
這種狀況在民間文學裡,叫作「一元發生說」,胡萬川教授在他的論文集《民間文學的理論與實際》裡解釋,這個學說的意思是指「不同地區故事似異而同,似同而異的現象,是流傳過程中的變異所致。」而胡萬川教授並進一步介紹,指出美國民間文學專家湯普森(S. Thompson)把力主此「一元發生說」的「歷史地理學派」(又稱「芬蘭學派」)學者阿爾奈(A. Aarne)所編的民間故事類型擴增,成為為學界普遍採用的「A.T.分類法」,其認為民間故事變異大略可歸納為四點:
一是「細節的增添或簡省」。
二是「同故事情節的串連融合」。
三是角色的替代或變換,包括普遍化與特殊化的替代,如以鳥代替麻雀,或以麻雀代替鳥;角色互換,如聰明的狐狸和愚蠢的熊對換位置;動物故事以人物替換動物,而人的故事則以動物替代人;動物、惡魔角色互換;以熟習的事物替代陌生的事物;以現代事物替代古代事物等。
四則是講述者以第一人稱講述,替代全稱的講述等。
胡萬川教授並在《民間文學的理論與實際》的第六頁,以〈虎姑婆〉這個故事為例子來做說明:
這一故事在台灣地區流傳的稱作〈虎姑婆〉,這是漢人移民由華南移入的故事。古代福建、廣東山區多虎,也就是所謂的華南虎,雖然現在已幾乎絕迹,但古來多虎的現實,就成為故事〈虎姑婆〉的傳講背景。民間文學的根源是口傳,而不是文字,因此傳講的內容就一定是當地人熟悉,能夠有所呼應的內容,這樣的故事,在華中、華北平原,多狼少虎的地區,要講得親切、深入人心,自然就會變成〈狼外婆〉;在多熊害的地區自然就會變成〈熊家婆〉。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最能證明胡萬川教授說法的可信,正是在於台灣根本不產老虎,一個沒有本土老虎的島嶼,卻產生了〈虎姑婆〉這個民間故事,這正是台灣為移民社會的鐵證。
〈虎姑婆〉如此,台灣嘉義紅毛埤的〈水鬼變城隍〉這個故事亦是如此,應是華人移入當時還叫「諸羅」的嘉義地區後,由於蘭潭常有人溺死,在「抓交替」的傳統觀念下,移民們帶入了原鄉〈王六郎〉「水鬼變土地公」這個故事,只是將「王六郎」的名字和漁夫的「許」姓都去掉,將「土地公」變成了「城隍爺」,將原本粗略的故事,增添了詳細的情節,水鬼無法「抓交替」的事件從一次增為三次,並讓漁夫親身下去救人,加強故事的力道,「仁心有好報」的訴求更加突顯,使整個故事首尾完整,而且更具可看性。
不過,這並無法代表台灣嘉義紅毛埤一帶的移民,是源自於山東,蓋因蒲松齡雖是山東人,但「王六郎」這個故事他也是聽來的,不是自我杜撰的,且故事傳到蒲松齡這裡時,已有基本架構,那這個水鬼「抓交替」故事的起源地,則不可考,頂多只能推斷它形成的時間點,約在明朝末年。
一者,因蒲松齡是明末清初人;二者,「紅毛埤」正是今日的「蘭潭」,這兩名之成,肇因於荷蘭人曾統治台灣,台灣人都叫荷蘭人是「紅毛」,這和明朝人叫荷蘭人進口的大砲叫「紅夷大砲」是一樣的道理,而「蘭潭」的「蘭」字,也是取自荷蘭的「蘭」。而台灣的政權更迭是「荷蘭—明鄭—清朝」,那換句話說,〈水鬼變城隍〉傳入「紅毛埤」時間,必在「紅毛埤」此地名出現之後,那時間軸肯定是坐落在荷蘭統治台灣時期之後,即「明鄭—清朝」之際,那亦差不多為明末清初,和蒲松齡《聊齋誌異》收「王六郎」這個故事的時間點相差無幾。
我就這樣想著想著,思緒不由得跳離了課堂,所以面對林教授突如其來的詢問,我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只能張口結舌,訥訥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結果林教授生氣了,她認為我在發呆,於是表情一沉,冷冷地當著所有學生的面對我說:「如果你無心在這堂課上,請你現在就出去。」
隨即她轉頭問另一位中國籍的碩士班陸生周劍瑛,對於將蒲松齡《聊齋誌異》〈王六郎〉故事和袁枚《續子不語》〈打破鬼例〉這兩則古典小說比較後,有何感想?
「這代表袁枚已經有類似西方『文藝復興時期』追求人本主義的心態,他雖受到『輪迴』觀念的影響,但仍企圖對這套觀念進行反動,以『懷疑論』來重新解構傳統的『輪迴』觀念。」周劍瑛朗聲說道。她是個很有自信的女孩。
「非常好。」林教授大表滿意,「有的時候啊,不是我在說,台灣學生在思考能力上,就是差了中國學生一截——就算是博士生,我看水準也未必比得上中國的碩士生,況且還有些人是來混文憑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著我。而我也察覺,當時全班人的眼光都在看著我,周劍瑛的圓臉上寫著得意,彷彿她「抓交替」成功似的。
但除了面無表情,當時的我什麼話都不能說,什麼事都不能做。
只能繼續當一個在教授眼中,沒有自我思考能力的混文憑博士生。
一想到林教授那張胖臉,我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或許就這樣被程毓梅直接『抓交替』,也沒什麼不好吧……」我望著天花板,因為關上了燈,是一片漆黑。
「就這樣永遠待在這間套房當地縛靈,不用再與人接觸,似乎……也不錯的樣子。」我自言自語。
如果我被程毓梅「抓交替」,那她就能成功去投胎,去輪迴轉世嗎?
那待在這間套房裡的我,是不是要等下一個房客搬進來之後,找他「抓交替」呢?
所以所謂的「卡到陰」,只不過是鬼在「抓交替」的前奏嗎?
當晚,我依舊很難入眠,在床上輾轉反側,時醒時昏。
可是半夢半醒間,我一直見到那位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的長髮女郎,在「食食客客」的店門前瞪著我。
這個畫面不停地在我要睡不睡的狀況下,於眼前反覆重現,像倒帶重播似的。而這位紅衣女郎張著那月牙型的雙眼,瞪出冰冷視線的鏡頭,也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眼前。
只是,當我騎車離開後,準備要用機車的後照鏡偷瞟她時,我就會在那一瞬間驚醒過來。
而且,每回驚醒,我就想不起來那位紅衣女郎的臉長什麼樣,只記得那一對月牙型的雙眼,以及微噘的嘴唇。但若要我確切地描述這位紅衣女郎的長相為何,我卻說不出來,因為每一次在夢裡,紅衣女郎的臉,都在變形,似乎漸漸扭曲。
一回到夢裡,有幾次我都還保持著略微清醒的意識,於是我數度對自己說:「這是夢,不如我掉頭回去吧,直接問問這位小姐為什麼要這樣看我?」可是,只要這個念頭一浮現,我就會立刻醒過來。
第七次醒來時,我整個人情緒非常暴躁,因為這一次,我在夢裡已經掉轉機車的龍頭,準備掉頭往「食食客客」騎回去了。
就在我帶著暴躁的情緒,進入第八次睡眠後,在夢裡,我終於成功地掉轉機車,朝那位紅衣女郎騎過去了。
但我馬上聽到「砰」的一聲。
我撞到東西了。
我大驚,低頭一看,只見我的車輪下,竟然輾到那一隻先前還坐在我機車坐墊上的虎斑野貓,虎斑野貓的頸子當場斷了,頭歪成很怪異的角度,從牠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裡開始流出鮮血,牠倒在血泊裡抽搐個不停。
我心裡一慌,連忙停下機車,蹲下察看,沒想到這隻虎斑野貓竟然也看著我,表情哀怨而且不解,似乎在質問我,為什麼要殺死牠?
牠沒有繼續發出慘叫聲,反而只是溫柔地「喵喵」兩聲,聲音輕輕的,像是被拋棄的嬰兒,在哭泣。
我慌張地伸手去抱起牠,想去找動物醫院。
沒有想到,才一起身,就突然聽到一聲慘叫。
那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只見「食食客客」的店門口前,那名紅衣女郎倏地衝將過來,那速度快的像是滿弦射出的飛箭一樣,瞬間就衝到我的面前。
她披頭散髮,整張臉孔扭曲且猙獰,月牙型的雙眼陡然圓睜,暴突出眼眶,眼白裡的血絲漫布,纏繞著已放大的瞳孔,原本噘起的嘴業已裂開,露出森森的利牙,吐著長的怪異的鮮紅色舌頭。
「你——為——什——麼——殺——死——牠——?」
我嚇得大叫一聲,驚醒過來。
一睜開眼,卻看到程毓梅正湊在我的面前,盯著我猛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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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卡到陰了……?」
望著黎開山傳給我的簡訊,程毓梅的那張鵝蛋臉登時浮現在腦海裡,我忍不住苦笑,喃喃道:「這人真的這麼有道行?」
我旋即想起之前那封也提醒我要「去拜拜」的簡訊,於是點開手機,拿起黎開山的名片,比對兩造的手機號碼。
「咦,號碼不一樣?」
我詫異地望著該封簡訊上方的手機號碼,難道是不同人?
於是我撥打該封簡訊上方的手機號碼。
「您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候再撥……」
我只好放棄。
「有這麼明顯嗎?」我搔搔頭,「壇主也就算了,連別人都看得出來我被鬼纏上了嗎?」
手機這時卻響了。
我一看,是梵妮。
「欸,你人在哪裡啊?」她劈頭就急切地說:「你今天下午兩點不是和老闆約好要meeting嗎?現在都幾點了?老闆正在研究間裡發火啊!」
這句話像炸彈一樣,當場炸得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整個人瞬間懵在座位上,血壓開始飆高,但手腳逐漸冰冷。
對啊!我上週已約好和指導教授在今天下午兩點meeting,可是從昨晚到今天,經歷了情緒上的高潮迭起之後,我完全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慌亂地往手錶一望,已經是下午兩點十五分了。
我當場跳了起來,以最快的速度開始收東西,然後在隔壁桌客人怪異眼光的注視下,迅速結帳,飛奔出店。
走出店門,只見那一隻虎斑野貓,還坐我的那台黑色GTR上,而那兩位女子,也還正在聊天,於是我出聲道:「啊,小姐,不好意思,我要牽機車。」
兩位女子立時止住聊天,抬頭朝我望來,我旋即一愣。
這位紅衣長髮女郎,竟也穿著一件紅色緊身連身裙,款式還與上吊自殺的顧米晴所穿的一模一樣!
而且她的眼睛也是月牙型。
我的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唐突。
「巧合吧……」我心中嘀咕一聲,定睛一看,果然,除了月牙型眼睛之外,這名女子其他的五官,都與顧米晴不一樣,下巴並不尖,反而是鵝蛋臉般的微圓。
這一紅一白兩位女子互看一眼後,一聲不響地離開我的機車,走到旁邊。兩人體態輕盈,彷彿都有勾魂的魔力似的,一瞬間讓我視線不由得隨著她倆的身影移動。
呆望著兩女數秒後,我才驚覺自己的失態,趕緊眨了眨眼,赧然地轉頭牽機車。
轉過頭,只見那隻虎斑野貓還在我的機車上,於是我揮手驅趕牠。
「去!去!」
那隻虎斑野貓被我一嚇,驚慌失措地跳下機車,逃竄到街心,但牠跳下去時,動作頗怪,我發現牠的左前腳是瘸的,但因為我趕時間,不再留意,隨即跳上機車,準備衝回租屋處。
就在我把機車牽到馬路上時,一股冷風卻驀地從背後襲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怎麼這麼冷?」
我轉頭一看,「食食客客」的自動店門又再度自動打開,只見櫃台員工對外叫道:「一百一十號!一百一十號!」
白衣女子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號碼牌,走進店裡去領她的便當。
是店裡的冷氣啊。這種大熱天,每家店的冷氣都開得像是不用繳電費。
然而,我卻看到,那位穿著紅色緊身連身裙的長髮女郎,正一臉厭惡地看著我,嘴唇微微地噘著。
我愕然,脫口而出道:「你幹麼這樣看著我……?」
可是紅衣女郎卻一句話也不說。
我騎車離開時,仍忍不住從後照鏡瞟了那位紅衣長髮女郎幾眼。
她仍是站在「食食客客」的店門外,冷冷地目送著我。
「難道是因為我剛才趕野貓下車的威嚇舉動嗎?」我暗忖,大概是這位愛貓人士不爽我這麼做。
在路口轉彎前,我回頭一望,整條大街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一位紅衣女郎,繼續目光如劍地瞪著我。而剛剛那一隻被我趕走的虎斑野貓,則兀自在街心舔著自己已瘸的左前腳。
我的租屋處是棟五層樓的公寓,由於住在六樓的頂樓加蓋,我幾乎是以跑百米的速度在爬樓梯,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衝上六樓。
一打開頂樓的大門,卻差點和一位戴著金絲眼鏡,年約三十五歲左右的陌生中年男子撞個滿懷。
「抱歉……」我倆幾乎同時對對方說。
「唉呀,這麼早?」他背後一聲嬌呼,我一看,原來文小姐站在他身後。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緊身連身裙,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展露無疑。
「喔!」戴著金絲眼鏡的陌生男子似有領悟,立刻閃身讓我先進去。
我注意到,他用一種充滿笑意的眼光在看我,讓我很不舒服。
他和文小姐擁抱,在耳邊低聲竊竊私語幾句後,親吻彼此的臉頰,然後下樓離去。
我逕自打開我的房門,抄起放在書桌上的論文資料,轉身出門,卻見到文小姐正關上花圃旁邊的大門。
她轉身看到我,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
「你今天回來的真早。」她說。
「只是回來拿東西而已。」我官腔地回答她後,錯過她的身邊,匆匆下樓而去。
但我好像聽到文小姐有出聲叫我。
「欸,你的脖子……」
但我沒有停下來,因為我來不及了。
梵妮焦急地在教授的研究間門口徘徊。
一見到我從樓梯口奔將出來,她立刻誇張地對我拼命招手。
「都兩點四十分了,你搞什麼鬼啊?」
「抱歉……抱歉……」我氣喘吁吁地說,然後敲了敲研究間的門。
「進來。」林教授在裡面沉聲道。雖然隔著門,但我聽得出來她話裡濃濃的火藥味,但事以至此,我只好硬著頭皮開門進去。
但一進去,卻見到林教授正在收東西。
「有事嗎?」她冷眼看我。
「老師,抱歉,我……」
林教授沒理我,拎起她的公事包。
我吞了一口口水,「剛……剛剛士林夜市那邊發生兇殺案,所以我去……」
「那你不會打個電話跟我說嗎?」林教授的眼鏡下閃著銳利的目光,「少給我拿工作當理由,全是藉口,我看你根本就是忘記了!」
我默然無語,果然騙不過教授。
「其實如果你不想學,你可以找別的教授指導,也可以休學,我都不會為難你,單子拿來,我馬上簽。」林教授胖胖的頭一努,示意我離開,「你走吧,我還有課呢。」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研究間門外。
心情很鬱悶,這是一種明白知道自己犯了錯,但又無處可排解的情緒。
同樣在門外的梵妮在一旁,嘴巴蠕動了一下,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但她僵了半天,只對我吐了一句話。
「你的氣色不太好。」
這時,林教授走出研究間,正眼也不看我一下,逕自鎖門,大步離開。
梵妮遲疑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林教授,隨後往林教授的背影追去,像個小跟班一樣。
半晌,我頹然轉身走反方向離去,只好走吧,不然還能怎麼辦?
找個地方打新聞稿吧。我想。
我坐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裡一邊打稿,一邊打電話問皮隊長關於顧米晴命案的後續發展。
「死者之前是當補習班的老師。」皮隊長說:「在天母那裡的『鄭老師文理補習班』,我們也去問過該間補習班的負責人,以及裡面的其他老師,不過他們都說,死者好幾個月前就離職了,而且離職後,就沒有再跟他們聯絡了。」
「那死者的雙親到台北了嗎?」
「還沒。」皮隊長的聲音有點慵懶,隔著電話,我都能猜到他其實面有倦色,因為柯基跟我說,昨晚皮隊長才去了中山北路的酒店消費,一直玩到天亮,因為他本來今天輪休,結果因為轄區內突然發生命案,所以他臨時被迫停休,回來上班,所以他等於整夜都沒睡。
「不過,我們在電話裡已經先問過死者的雙親,他們都說,女兒從大學就在台北唸,畢業後也沒有回彰化老家,就這樣一個人留在台北工作,所以他們對於女兒在台北的交友狀況,也不是很清楚。」
「對自己的女兒這麼漠不關心啊?」
「也不能這麼說。」皮隊長打了一個哈欠,「都三十歲的人了,還有誰會整天把自己的交際圈告訴老爸老媽?又不是爸寶媽寶。」
「說的也是。」我說:「那牆上那些用來寫字的血紅色液體化驗出來了嗎?」
「是血。」皮隊長沉穩地說。
「血?她的嗎?」
「不,疑似是貓的血。」皮隊長說:「雖然我們在現場沒找到任何動物的屍體,死者家裡也沒看到有貓沙之類的東西,不過我們在廚房找到了兩包貓飼料,因此不排除死者有養貓的可能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死者殺了自己養的貓,然後用貓的血在牆上寫字?」
「嗯,我們不排除這個可能性。」皮隊長說。
「知道騙死者的愛情騙子身分了嗎?」
「這點我們還在查通聯記錄,也查了死者的電腦,不過還無法確定目標,所以目前還無法跟你說。」
「對了,死者的鄰居跟我說,死者疑似有被愛情騙子騙錢,你們有查出她被騙了多少嗎?」
「我想想——」皮隊長的語氣透露出他正在沉思,「就我們所查,在幾個月前,死者曾到她的郵局戶頭提領出一筆兩百萬元的款項,當時郵局人員以為她被詐騙,還報警,不過派出所的警員過去瞭解時,死者卻只是淡淡地說,她沒有被騙,領這筆錢只是另有他用,因為這是她的個人積蓄,我們也無從介入,只能任她自己領走,也許就是這筆錢吧。」
「兩百萬元啊?」
「對啊,差不多就這樣子。」皮隊長說。
皮隊長每次說「差不多就這樣子」的時候,就是他想掛電話的時候,我只好識趣地結束通話,蓋因這也代表他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補習班老師、疑似被騙了兩百萬元、養貓、彰化人……」
我看著自己抄錄這些關鍵詞的筆記本,若有所思,腦海裡好像有什麼相近的事物正載浮載沉,但卻一直想不起來。
我把所知的一切回報給洪主任。
「那你去問過那家補習班的班主任了嗎?」
「啊,還沒。」
「那你回報個屁!你都沒看電視嗎?別家記者都快把那家補習班的大門給擠爆了!你卻連去都還沒去問,我肏你媽的到底在搞什麼鬼?」洪主任對我大吼,然後切斷電話。
我長嘆一口氣,手機一丟,兩手在桌上搭起一座拱橋,然後將頭靠在這座手拱橋上。
是啊,既然皮隊長會跟我說,死者曾在天母的「鄭老師文理補習班」當補習班老師,那他也一定會向其他家的記者這麼說,再加上四大報網站上的即時新聞一出,那麼可想而知,不只其他家平面記者會蜂擁而至,連電視台的採訪車都會將「鄭老師文理補習班」圍堵個水洩不通。
只有我因為要趕著去和林教授meeting,所以沒有去。
還是我不對。
好像做什麼事情都不對,都會出紕漏,都要被罵。
是不是到了該放棄掉這一切的時候了呢?現在這樣蠟燭兩頭燒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也許放棄掉這一切,我才會活得輕鬆一點。
「才一個多月呢……」我苦笑。
這時手機螢幕又亮了,有一則LINE的訊息傳進來了,是梵妮。
「你的脖子怎麼了?」
「脖子?」我摸一摸頸部,卻什麼也沒有摸到。
於是我到廁所照鏡子,頸部正面沒怎樣,但側身一看,卻看到後頸疑似有幾條紅紅的抓痕,但因為角度的關係,我自己看不到是什麼,伸手去摸,不痛也不癢。
算了,回家再說吧。我低頭看錶,已經四點多了,再不去天母找那家補習班的班主任問一下,等會就無法向報社交待。
「鄭老師文理補習班」位於天母棒球場附近的民宅小巷內,招牌是亮著,顯然今天依舊有營業。
補習班外沒有採訪車,可見眾家記者都已散去,我肯定是最後一個來採訪的記者。
這家補習班的招牌並不大,但從外頭停放著滿滿一整排的腳踏車來看,我就能判斷,這家補習班的招生狀況非常理想。
果然,裡面光是一樓在課輔,或是等候家長來接的學生,就超過十人以上。
我一走進去,櫃台裡一位留著微捲長髮,年約三十五歲,穿著樸素的女老師立刻起身,一看到我的名片,她立刻面露厭惡,像是看到垃圾一樣,也難怪,她今天可能已經被接踵而至的記者們給弄得很煩了。
她先打了一通內線電話,再領著我上樓,在二樓的一間小房間門口停下來。
她敲敲門。
「請進。」裡面的聲音也很不耐煩,大概一天應付太多大報與電視台的記者後,再看到《東海岸日報》這間地方小報記者的名片,這位班主任覺得厭煩了吧。
「鄭主任,馮記者。」女老師打開門,用帶著鄙夷的口吻介紹我進去。
我很討厭這種狀況,這位女老師的態度根本是狗眼看人低。怎麼?四大報的是記者,電視台的是記者,地方小報就不是記者了嗎?心中一股火氣登時中燒起來。
但這股火氣很快地就被澆滅了,因為我看到了鄭主任的臉。
「啊……你……」
他就是剛剛去租屋處找過文小姐的那位戴著金絲眼鏡,年約三十五歲的陌生男子。
鄭主任看著我,也愣了一下,但隨即換上滿面的笑容,熱切地對我招手。
「唉呀,怎麼是你?來來來,坐啊!」
接著他對女老師發號施令,「Mavis,麻煩你去幫我泡兩杯茶來。」
剛剛還擺出鄙視態度的那位女老師Mavis瞬間懵了,她愕然地看著我,大概誤以為我和鄭主任是熟人,然後像小媳婦似地低著頭,卑微地退出門去。
「坐啊,馮記者。」鄭主任親切地對我招手,「沒想到你也是記者啊,哈哈哈,還真是有緣哪。」
我連忙裝出一臉「真是太巧了」的表情。
「沒想到您是這裡的負責人。」我說。
「難怪,我還想說,這麼年輕,怎麼會出現在『白白』那裡,那裡可是要熟門路的才會知道的地方呀,原來是記者,這樣我就不意外了。」鄭主任一面搓著手,一面親切地看著我說。
我注意到,他又用那種充滿笑意的眼光在看我,讓我很不舒服。
這時Mavis端著熱茶進來,放到我面前時,她竟用很溫柔的語調對我說:「請慢用,小心燙喔。」
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態度,讓我覺得她的笑容實在很假。
看著Mavis又像小媳婦一樣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時,我決定趕快把話問一問,趕快閃人。
「鄭主任……」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要問Patsy的事嘛。」鄭主任手一擺,道:「唉,其實我也感到很遺憾,雖然她離職了好幾個月了——但她在我們這裡上班的時候,工作態度很認真,很多學生都很喜歡她,和大家相處也都很融洽——我要說的是,她真的是一個很nice的同事。」
「鄭主任,那請問顧小姐是什麼原因離職的?」
「她是跟我說,父母希望她回老家找工作。」鄭主任急急地說:「說實在的,我也很捨不得她走,但這個理由,我實在找不到藉口把她留下,所以也沒有勉強她。但我真沒想到,她這幾個月竟然還留在士林居住,更沒有想到她會遭遇到這種事。」
他似乎很急著想結束與我的對話。
「鄭主任,那你們平時有顧小姐提起,她跟別人有什麼糾紛嗎?感情,或是財物方面之類的?」
「這倒沒有。」鄭主任說:「不過,我看新聞報導說,Patsy是因為遇到愛情騙子,騙了感情又騙錢,才會想不開,真的是這樣嗎?」
他竟然反過來開始問我了。
「只能說疑似是。」我模稜兩可地回答他:「這些都只是推測,所以我剛剛才會這樣問你。」
「這樣啊……」鄭主任推了一下他的金絲眼鏡,「那她的爸媽來台北了嗎?」
「聽說還在路上。」
「是嗎……」鄭主任嘆道:「Patsy在我這裡上班時,一直很開朗,是一個陽光女孩,也沒看過什麼可疑人士來找她,會發生這種事,真令我意外。」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黑暗面。」我喝了一口熱茶。
「不愧是記者,你的話真是有人生哲理。」鄭主任對我豎起大拇指,「馮記者,關於Patsy,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你儘管通知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幫!」
最後幾句話背後的涵意,就是他希望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了,於是我識趣地將熱茶一飲而盡,對他表示我還有事,要先走了。果然,他欣然起身送客。
但在我轉身要開門時,他卻「咦」了一聲。
我轉頭看他。
「沒事,我只看到你的脖子……」
他似有領悟,突然笑了起來,又推了一下他的金絲眼鏡,曖昧地說:「沒事。」
一邊說,一邊仍用那種充滿笑意的眼光在看我。
讓我很不舒服。
我走下樓梯要離開時,Mavis正在門外,看樣子是剛和學生的家長聊天完,她轉頭一看到我,就面帶微笑地向我點頭。
真是個前倨後恭的傢伙。我心想。
「馮記者,要走了呀?」她的語調依舊溫柔。
「是啊。」我敷衍地說:「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
Mavis道:「真的,今天一堆記者一股腦兒地跑到我們公司來,真的快把我嚇死了。」
「沒辦法,你們這邊是顧小姐生前最後任職的公司。」
「唉,聽到Patsy這樣,我們也很難過。」
「所以你和顧米晴很熟囉?」我問:「有沒有聽過她有什麼感情或財物方面的糾紛?」
但Mavis卻搖了搖頭,微捲的長髮像是波浪鼓似的甩動著。
「Patsy平時其實不太說自己的私事。畢竟我們只是她的同事,她不主動提起,我們也不會主動去問。」她說:「況且,她在這裡上班的時候,人很開朗,看不出來有什麼心事。」
這時,有位學生家長騎車停在補習班前面,叫著Mavis。
「馮記者,我先去忙喔。」她向我揮揮手。
我也向她揮揮手,因為從她的表情判斷,我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再有什麼關於顧米晴這個人的資訊了。
發完稿後,六點半,我進到報社。
《東海岸日報》位於承德路上一間商業大樓的十一樓,我走出電梯時,看到「耶穌」和「自行車」正在樓梯旁邊抽煙。
「耶穌」姓武,專門跑政治線;「自行車」姓季,負責跑教育線和醫療線。兩人都是已經五十多歲的老記者。
我向他倆打招呼,他倆一起對我咧嘴而笑。
「趕快進去吧,老大還沒發火呢。」「自行車」說。他口中的「老大」,就是洪主任。
我進去採訪組時,洪主任正緊盯著電腦螢幕,在開稿。
通常這種時候,他都沒空理我,我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打開筆電。
洪主任驀地抓起內線,厲吼:「四版誰編的?」
沒多久,編輯組一位黃小姐飛奔進來採訪組的辦公室。
「肏你媽的,你編這什麼鬼?」洪主任對她破口大罵:「死者的照片不用放,放她生前那張就好,都幹幾年了,還要我教你嗎?」
黃小姐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這時洪主任才看到我。
「啊,你進來啦?過來。」
「以後這種死者的現場照片,除非有必要,否則不用照了。」他指著電腦螢幕上,我用手機拍的顧米晴上吊遺體照,「我們不是《水果日報》,不需要這種照片。」
「瞭解。」我當然說好,這樣我也樂得輕鬆。
這時採訪組辦公室裡的電視,剛好播出顧米晴的自殺案,螢幕裡,記者們正爭相把麥克風遞到鄭主任前面。
「她真的是一位很開朗的同事。」鄭主任在鏡頭前面色凝重地說:「發生這種事,我們都感到很難過,也很意外…」
「你去那家補習班了嗎?」洪主任問。
我稿子上不是寫得很明白了嗎?難道你開稿都沒在看?我心裡忍不住嘀咕兩聲,但不敢說出來,免得挨罵。當下我把去「鄭老師文理補習班」找鄭主任和Mavis的狀況說給洪主任聽,但省略掉鄭主任和我曾在租屋處頂樓與文小姐相遇的事,只加重了Mavis看不起《東海岸日報》是小報的情節。
果然,洪主任當場大怒。
「這賤女人!」他忿忿地說:「我敢說,她肯定和這姓鄭的有一腿!而且兩人一定和這起命案有關。」
我愕然,這種判斷也太牽強了吧?
「你不信對不對?」洪主任看著我的表情,啐道:「菜逼巴的,你難道沒察覺,這個姓鄭的,這叫什麼來著的賤女人……」
「Mavis。」我說。
「我管她叫嗎啡,還是馬糞。」洪主任不耐煩地說:「你難道沒察覺,他們兩個都說這個死者『人很開朗』嗎?」
他指著電視,「對他們這麼說,對你也這麼說,說詞都一樣,好像排練過似的,一定有問題。」
他突然奮力一槌桌子,「你聽著,明天開始,全力給我追這則新聞。這對狗男女,敢瞧不起我們的報紙,一定有問題。」
這根本是兩回事吧,人家看不起我們是小報,跟人家與顧米晴的命案有關聯,兩碼事根本八竿子抅不著邊吧。我暗忖,洪主任只是不爽Mavis看不起《東海岸日報》的態度,想藉這樁命案,趁機修理「鄭老師文理補習班」一頓。
蓋因以前也有過一次,一位萬華分局新來的警察,在我去派出所問案子時,只是說了一句「我從沒聽過什麼《東海岸日報》」,洪主任聞訊後就大怒,叫我照三餐去派出所埋伏盯著他,務必拍到該名警察出差錯的狀況。
最後我拍了一張那位警察在騎車巡邏時,面對騎車沒戴安全帽的民眾,卻視若無睹的照片,洪主任把它放在頭版,質疑警察失職,事後我聽萬華分局的督察組長說,那位剛下單位的警察被記了一支申誡。洪主任似乎很滿意這種結局,叫我鳴金收兵,不用再跟拍了。
所以看到洪主任現在這樣的態度,我想他只是故態復萌罷了,實際上鄭主任和Mavis兩人與顧米晴的命案有沒有關聯,他才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不能讓人家看不起他的《東海岸日報》。
這時「耶穌」和「自行車」已抽完菸,走進辦公室。
「好了,馮惲霆,沒事你就可以走了。」洪主任對我說。
我心裡一愣,怎麼今天對我這麼好?才進來沒半個小時,就可以閃人了。但我也識趣地不多問,能早點下班,還多問什麼?趕緊東西收一收,準備離開。
但在我走到門口時,洪主任突然又叫住我:「等等。」
「你的脖子是怎麼回事?」他蹙眉看著我,「抓成這樣,你背後長濕疹嗎?」
離開公司後,我買了個便當,匆匆回到租屋處。
一關上門,我就開始脫衣服。
「我的後頸到底是怎樣啊?」我滿腹疑問,怎麼今天每個人都把焦點放在我的脖子上?
但一照鏡子,我整個人就嚇到了。
四條抓痕,嶄新鮮紅,從我的後頸,沿著脊椎,如長流之鮮血,一路抓到了尾椎,整片背脊,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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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慌,急忙在心中默唸:「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勇君轉頭看到我的表情,面露鄙夷。
隨後,他舉起他的大砲,準備按下快門。其他的記者們也都紛紛舉起相機。
我只好訕訕地也拿起手機,對焦紅色女子的屍體,準備拍照。
沒有想到,「擦」的一聲,手機竟然自動關機了。
我大驚,這時只聽一旁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轉頭看到眾人都在低頭檢查相機——原來所有人的相機突然都自動關機了。
這時,勇君在一旁朗聲道:「抱歉,我們沒有惡意,這是我們的工作,你有什麼冤情,我們一定替你找出真相,還你公道,但現在,請你不要捉弄我們。」
他再度舉起大砲,令我意外的是,只聽「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他的大砲竟然復活了。
眾人面面相覷,白毛第一個反應過來,舉起相機,也是一連串地「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喀擦」,柯基和評量仔旋即也照了好幾張相片。
我趕緊把手機重新開機,點開拍照功能,走到吊扇下方的床邊,仰頭,以由下往上的姿態,將手機鏡頭對準紅衣女屍的正面,拍照。
一道白光倏地閃過整間主臥室。
所有人驀地一起朝我瞪了過來,大家的目光裡都帶著驚訝,而勇君的眼神裡則是帶著憤怒。
原來我沒留意到我手機的拍照功能正處於「開閃光燈」的狀態,我嚇得趕緊低頭把這個功能關掉,再重新拍了幾張。
一旁皮隊長眼見眾人都有拍照後,立刻把大家「請」出主臥室。
「各位大哥,幫個忙吧。」他說。
由於整間主臥室其實很臭,臭得讓人很想吐,再加上我也無意久留,於是我乖乖地第一個走出門外,一回頭,柯基、白毛和評量仔也已魚貫而出,但卻見到勇君仍在主臥室內,絲毫沒有走出來的意思。
「有沒有顧小姐生前的照片?」他問皮隊長。
皮隊長搖頭。
「到現在都還沒有,你們警方封鎖現場後,到底都在幹麼呢?」勇君丟下這一句話後,昂首闊步地走出主臥室。
我站在門口,越過勇君的肩膀,我看到皮隊長正對著勇君的背影喃喃地輕聲咒罵,表情惡毒的如同滿屋牆壁上那咒怨似的血紅色語句。
經過我身邊時,勇君突然看了看我的腳,但他什麼也沒說,調頭就走。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我看得出勇君是意有所指,他一定是在嘲笑我,看到屍體就腿軟,人家要我撤退,就乖乖地第一個走掉,該問的問題,連問都沒問。
我低著頭默默地滑手機。
我在檢查剛剛拍的照片,如果拍的不好,我還必須跟其他報的記者要照片。
但一點開第一張有開閃光燈的照片,我就嚇到了。
手機螢幕裡,顧小姐正死死地盯著我,閃光燈讓她暴突的雙眼眼球發亮,而畫面也清楚地捕捉到,她的舌頭上還有一丁點唾液,從舌尖滴落到胸部,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地猙獰。
我全身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背脊涼涼的,整個人不寒而慄,趕緊手指一滑,把照片往下拉。
但卻看到了床上滿是排洩物。
原來顧小姐的大小便洩了一地。
人吊死之後,全身的肌肉在僵化前,會失去控制力,因此在體內還未排出的大小便,便會因為地心引力的關係,一洩而出。
難怪,那個房間好臭,屍臭和大小便混雜在一起的臭味,臭得讓人好想吐。
但我看著她腳下的那一灘排洩物時,驀地尋思:「難道她沒穿內褲?」
如果有穿內褲,尿液還會沿著雙腿內側滲出,但糞便就不可能這麼順利排出,蓋因會遭內褲阻隔,排出後落地的狀態必是呈現散落一地之姿,可是照片裡,顧小姐所排出的糞便,似乎沒有遭受到內褲阻隔,順暢地從肛門排洩落地。
我將這張曝光的照片上下滑動,定睛仔細看,死者的上半身還激凸,換句話說,她不只沒穿內褲,連內衣也沒穿。
一般來說,穿著全身紅色而自殺,通常是希望死後化身成厲鬼,向害她走上絕路的人索命報復,按此原則推演,那顧小姐極有可能是為情自殺。
然而,如果說顧小姐是為情自殺,應該不只會只穿一件紅色緊身連身裙,應該還會穿著紅色的內衣與內褲才對,畢竟只要是正常人,多少都會希望自己的屍體被發現時,服裝是穿戴整齊的。
「而且顧小姐有塗指甲油啊。」我將照片放大一看,那腥紅如血的指甲油塗得嶄新,一點也不像是很早前就塗上去的。
如果顧小姐是為情自殺,想要死後化身成厲鬼去索命,那怎麼會記得紅色塗指甲油,而忘記穿紅色的內衣內褲呢?
甚至,主臥室內所有牆壁上,都用血紅色的液體寫滿了咒怨式的語句,肯定是顧小姐上吊前所寫的,那她在死前能大費周章地做,卻會忘記穿紅色的內衣內褲?何況,那血紅色的液體又是什麼?
我上下滑動著這張照片,腦袋開始高速運轉,整件命案似乎另有隱情。
就在我研究這張曝光的照片時,顧小姐的遺體已經解下來了。
「二馬。」有人叫我,我抬起頭,是白毛,他示意要我離開命案現場。
顧小姐的遺體運下樓時,一位身形肥胖的黃衣男子站在門外,他長得非常醜,臉皮是紫黑色的,近看還以為他整張臉都淤血了,但他的眉毛長得相當奇特,末端不只長得靠近兩耳,甚至還分岔了,遠看活像是布袋戲裡會有的眉毛。我注意到,他穿的黃衣是唐裝,而且脖子上掛著一串羊脂色的佛珠。
「『梨子』。」我聽到皮隊長這樣叫他。沒多久我從白毛口裡知道,這人是皮隊長找來將顧小姐的遺體解下來的,大概是民間的殯葬業者吧,我猜。
我和白毛輕聲對談時,「梨子」發現我在看他,他對我頷首一笑,隨即匆匆下樓。
我坐在士林偵查隊裡,喝了一杯熱茶,卻還是覺得頭暈目眩,顧小姐吊死的容貌,以及那個頸部遭繩子勒住後扭曲的角度,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似乎一閉上眼睛,顧小姐暴突的雙眼,以及猙獰地伸出的舌頭,就會浮現在我眼前。
「顧米晴,三十歲,目前無業,一人獨居,死因確定是自縊。」
我將獲得的訊息回報給洪主任,同時用電腦先將死者的照片傳上報社的系統。
士林偵查隊最後總算傳給了記者們一張死者生前的照片,照片裡的顧米晴笑得很燦爛,修長的臉蛋一臉陽光,眼睛還是月牙型,下巴雖然有點削瘦的尖,但披肩的長髮,穠纖合度的姣好身材,搭配著甜美的笑容,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知道自殺的原因了嗎?」洪主任在電話那一頭問。
「據住在她對面的鄰居說,疑似是遇到愛情騙子,被騙了很多錢的樣子。但實際情況及詳細金額,警方還在查證。」
「你問了幾個鄰居?」
「報告主任,從一樓到四樓的都問了,但每個人的說法都差不多。而且我再問皮隊長時,他也是跟我這麼說,我想應該不會錯。」
洪主任「嗯」了一聲。
「不過,他們都說,死者生前不太和鄰居來往,頂多見面時打個招呼而已。」
「那有聯絡上死者的家屬了嗎?」
「報告主任,死者的老家在彰化,聽說雙親目前已在趕來台北的路上,但還沒有聯繫方式。」
「對了,你說整間主臥室都用血紅色的液體寫滿詛咒的話,那你問到那『血紅色的液體』是什麼了嗎?」
「報告主任,皮隊長說,還在化驗。」
「遺體送到殯儀館了嗎?」
「是的。」
「很好。你稿子慢一點打,和老皮保持聯絡,看看晚一點,案子有沒有什麼進展。」洪主任說:「我先看你的照片就好。」
他掛電話後,我收好筆電,準備離開,手機卻顯示有個陌生的手機號碼傳來一封簡訊。
我將它點開,卻只有三個字,以及一個驚嘆號。
「去拜拜!」
離開士林分局後,我決定去「食食客客」吃個午飯,順便看看命案現場有沒有什麼動靜。
「食食客客」是一家便當專賣店,在士林夜市裡,可以說是學生想大塊朵頤的天堂,因為它不僅好吃,有主菜類的餐點都可以續加魯肉飯,對於窮又想吃個特飽的學生而言,不啻是個最佳選擇。
我點了一份雞排飯。
「食食客客」的雞排很特別,除了炸的香酥嫩脆之外,肉裡面還加了一層綠色的醬汁,我第一次吃時,一咬下去,當場大驚失色,還以為吃到什麼壞掉的雞排,可是轉頭一看隔壁桌點雞排飯的,一咬下去,雞排裡也是流出了綠色的醬汁,這才放心,原來是店家獨具匠心的設計。
那綠色的醬汁和雞排一起嚼著,味道真的更可口,可是我一直吃不出那綠色的醬汁到底是什麼,而我也從未問過店家。
但管他的,好吃就好,我是個很討厭連吃個東西,都要追根究底的人。
就在我一個人大嚼特嚼之際,一個人坐到我面前。
店裡的生意一直都非常好,座位永遠不夠,所以像我這種隻身一人的客人,總要和別的單獨前來的客人併桌。
但眼前這人讓我愣了一下,他一坐下,羊脂色的佛珠不經意地撞到了桌面,發出像玻璃彈珠灑落一地的聲音。
是「梨子」。
他顯然並沒有注意到我是誰,只是隨著服務生的安排而來就坐,因為他一坐下,就自顧自地把手上的袋子放到一旁的空位,並用口頭點菜,直到服務生離開後,他轉過頭,看到我,才愣住。
「我們剛剛見過面。」他面帶微笑地說。
我掏出印有《東海岸日報》採訪記者的名片,遞給他。
「難怪你剛才會在那裡。」他笑道:「我可是你們報社的忠實顧客喔。」接著他從袋子裡掏出一份《東海岸日報》,顯然是在向我證明他沒有說謊。
這種感覺真好。
常常我掏出《東海岸日報》的名片後,會遇到兩種情況,一種是對方馬上露出「聽都沒聽過」的鄙夷表情,另一種則是對方立刻客套地「喔、喔」兩聲,表面上好像他知道這家報紙,其實骨子裡根本就沒聽過。
但梨子很明顯有在看《東海岸日報》,至少他有買了一份。
而且他立刻打開《東海岸日報》,翻到社會版。
「馮惲霆……唉呀,原來就是你啊!」他將報紙攤在桌上,指著一則我昨天所寫的新聞——或者應該說是,「抄」來的新聞——說:「這則新聞寫的真好,事件始末完整,連錯字也沒有,我還在想說是出自於哪一位老記者之手,沒想到竟然是一位這麼年輕的記者,厲害!厲害!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
這則新聞是我截取了《水果日報》、《羅蘭時報》、《神州時報》、《合縱報》及《中心社》的菁華,事件始末當然完整。但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我明明知道他只是在拍我馬屁,心裡有點心虛,可是在耳裡聽起來仍是說不出口的舒服。
這種被認可的感覺真好。
這時他的餐點來了,不過卻是「素飯」,不僅沒有肉,連滷肉醬汁都沒有淋,整盤都只有菜與白飯。
「我姓黎,叫我『梨子』就可以了。」他一面拿起筷子,一面說:「不過馮記者,像你這麼年輕,專業素養又這麼好,文筆又佳,怎麼不去大的媒體業呢?你難道不會覺得在《東海岸日報》是屈就嗎?」
因為我還沒當兵。我訕訕地說。
「你還沒當兵?」梨子訝異地驚呼。
而且我還是學生。我訕訕地說。
「你還是學生?」
我是F大中文系的博士生。我繼續訕訕地說,講到這裡,連自己都覺得這頭銜活像塊遮羞布,遮住我涉世未深的敷淺。
「原來是馮博士啊!」梨子驚訝地放下筷子,「小弟失敬!失敬!」
別這麼說。我急切地阻止他。混口飯吃罷了,正因為尚未服兵役,只能處於一個半工半讀的狀態,畢竟臺灣的企業通常都不會聘用尚未服兵役的人。
梨子一笑,「暫時的啦,未來你會大有可為的。」
他突然朝店外一望,道:「所以那台黑色GTR機車是你的嗎?」
我往店外一瞧,只見我的黑色GTR上面,正坐了一隻虎斑野貓。而機車旁,站著兩位女子,一個身穿白色短袖T恤與長牛仔褲,留著一頭俏麗的金色自然捲短髮;另一個則身穿紅衣,黑長直的秀髮如瀑布般掛在臉頰旁,兩人正在聊天。
大概是在等外帶便當的客人吧。看著店外的情況,我暗忖。也有不少顧客會在直接到「食食客客」點要外帶的便當,然後就站在店外等叫號。
「啊,是的,那是我的機車。」我感到奇怪地對梨子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梨子一笑,道:「因為上面貼有F大的學生停車證貼紙。」
我恍然大悟。
梨子往懷裡一掏,原來他的黃色唐裝裡有暗袋,他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看來我倆也算有緣,大家交個朋友吧。」
我接過名片一看,抬頭是「士林白波壇」,中間是「壇主 黎開山」。
「壇主,你好。」我試著讓自己熱絡些,「對了,壇主,你剛剛怎麼也到那裡呢?」雖然我早就從白毛口中知道,黎開山是皮隊長請去把顧米晴的遺體從吊扇上解下來的人,但我一時也想不到要說什麼來與他聊天,只好假裝不知,以此話題來繼續對談。
「叫我『梨子』就可以了。」黎開山抖著那對分岔的眉毛笑道:「老皮請我去把顧女士請下來。」
我倆的話題隨即都繞著顧米晴的命案打轉,一邊吃,一邊聊。
「綁在吊扇上的繩子,結打得很緊哪。」黎開山做了一個解開死結的動作,我注意到,他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長,「花費了我不少功夫。」
「一定要用手解開嗎?」我問:「不能用器具?」
「不行!要是不小心把繩子割斷怎麼辦?」黎開山道。
原來根據台灣的習俗,請下上吊身亡的遺體後,切莫直接將它的吊繩剪斷或割斷,民間認為這樣會讓死者魂飛魄散,因此無論打得多死的結,都一定要用手去把它解開。
「所以你才會留這麼長的指甲嗎?」我問。
黎開山笑了,「不愧是記者,真是好觀察力。」
「那解下來之後的繩子要怎麼處理?」我話才出口,就感到赧然,一種不專業之感油然而生,「對齁,應該是警方扣去當證物了。」
黎開山沒說什麼,只是含著笑容大口吃飯。
他的素飯很快地就吃完了,一邊喝著店裡的免費紅茶,一邊滑手機,可是我的雞排飯卻還沒吃完,不知道怎麼搞的,原本進店時,我還有些許的饑餓感,但吃著吃著,胃口卻漸漸沒了,雞排是吃完了,可是滷肉飯卻只吃了一半。
大概是早餐比較晚吃的緣故吧,我想,決定慢慢吃,能吃多少算多少。
這時黎開山站了起來,「馮博士,我還有事,先走囉。」
我微笑著跟他揮揮手。
「馮博士,有空可以來找我泡茶聊天——我平時都會在美崙街那裡,名片上有地址——遇到什麼疑難雜症都可以來問我唷。」
我點點頭。
「對了,人家說相逢就是有緣,你我既然有緣,我也勸你一件事。」他忽然話鋒一轉,說:「你最好先吃素一個月,而且不要碰酒,不要近女色。」
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在原地發愣。
「吃素一個月……?」
這時手機傳來有LINE的訊息傳入的聲音。
我滑開手機一看,有人新加我為好友,點大頭照一看,果然是黎開山,照片裡的他一樣是穿著黃色唐裝,掛著羊脂色的佛珠,留著一對修長且分岔的眉毛。
他還有傳訊息給我。
「去拜拜吧!你卡到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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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毓梅。」
「……」
「程毓梅。」
「……」
過了一會兒,我對著牆壁叫她,但她一直沒有理我。
我敲敲牆,她依舊沒理我。
於是我加重手勁再敲了敲牆,提高音量呼喚。
「程——毓——梅——」
「……」
然而,她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這時,我的房門卻「砰砰砰」地響了起來,有人在外面敲著。
門一開,只見住在這面牆後套房的女房客秦小姐,穿著一身鬆鬆的藍色大尺碼T恤,正扳著一張不高興的臭臉瞪著我。
「馮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再吵了嗎?我等一下還要上班,現在很需要睡眠,拜託你安靜一點好不好?」
我急忙道歉。
「你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吵到現在,到底在吵什麼?」
想起昨晚看A片打手槍,然後拿起鍵盤又敲又叫的畫面,我心裡一羞,連忙擺手道:「沒事,沒事……抱歉,吵到你了,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秦小姐睥睨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秦小姐離開後,我關上門,心裡開始忐忑不安。
「該不會昨晚的失態,前後左右的鄰居都聽到了吧?」
頂樓總共有四間套房,以花圃旁邊的大門為基準點走進來,左邊有三間套房,由前而後依序為秦小姐、我、以及一位文小姐;右邊則只有一間,住著近日剛搬進來的新房客唐小姐。
據我所知,秦小姐的職業是某位立法委員的助理,常常看她出門時身穿標準的OL裝,白襯衫,鉛筆裙,黑色絲襪再搭配高跟鞋,外面再披上修身的西裝外套,整體線條看上去高挑纖細,再加上她留著俐落的短髮,搭配著英氣逼人的面孔,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感覺。
文小姐則比較奇怪,她似乎一直都在家,至少給我的感覺是這樣,而且常常有不一樣的男人或女人會來找她,可能是屬於在家接案子工作的社會人士吧,我想。
不過有一次,我把衣服拿到外面洗衣機洗,剛好她開門,她和一位戴著方框眼鏡、長相斯文的男子從裡面走了出來,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到了花圃旁邊的大門,她目送他下樓,回頭看到我正在對洗衣機裡倒洗衣粉,她對我頷首微笑,隨後回到房裡。
我注意到她沒有穿胸罩。
至於才剛搬進來沒多久的唐小姐,其實我對她沒什麼好感,因為她養的兩條狗,總是在寧靜的夜裡吠叫,而且老對我的房門拉屎拉尿。
「對不起,對不起。」她總是一面帶著歉意來清理,一面繼續放任她那兩條狗恣意妄為。
她的圓臉稚氣未脫,大概還是大學生吧,我猜。不過常常有位渾身刺青的男子來找她,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她的男朋友,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工人專有的陽剛氣息,有好幾次,我都看到他在花圃旁邊抽菸,然後輕輕地摸狗的頭。
但因為各自都是獨立套房,我們頂樓四人平時碰到面也沒什麼互動,大家頂多面帶微笑,打聲招呼,各自進房,老死不相往來。
「希望別被她們當成變態才好。」我長嘆。
這時手機卻響了。
果然又是洪主任。
「你他媽的人在哪裡?」一接起電話,他劈頭就問。
「我、我……」我抬頭一看掛鐘,剛好中午十二點,我趕緊撒謊:「我正在吃午餐。」
「吃你媽的頭!」他對我厲吼:「士林夜市那邊都死了人了,你他媽的不知道嗎?我都收到風了,你卻還渾然不知!吃午餐?吃你媽的頭啦!」
我大吃一驚,掛上電話後急忙打給士林分局偵查隊的皮隊長,但他卻沒接電話。
於是我趕緊換了衣服,匆匆衝出門。
白天的士林夜市其實和一般的商店街道差不多,沒什麼人,生意都冷冷清清的。
在這種狀況下,我很快地就找到命案現場,它位於知名便當店「食食客客」附近的一棟公寓,因為我看到三、四輛警車,而皮隊長正在和《水果日報》的記者勇君站在一樓講話。
我停下機車,走過去,皮隊長向我點點頭,但勇君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其實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四大報的記者有時候不太理會小報的記者,尤其是菜鳥。而且他們自成一套系統,保持著既合作又鬥爭的狀態,很多一手資訊往往只有他們四大報自己才知道,他們也不太願意透露給小報的記者知道。
勇君這時在摸他的相機,我轉身假裝回機車上拿東西,實際上卻是傳LINE的訊息給《合縱報》的柯基。
柯基來的速度很快,沒五分鐘他就抵達現場,一看到他的車停在巷口,勇君的臉色就微微一沉,我心裡暗自竊喜,這代表我把勇君的「獨家」給毀了。
果然沒多久,《羅蘭時報》的評量仔和《神州時報》的白毛也都到了。勇君的臉臭的像被人欠了一百萬元一樣。
「老皮,現在狀況怎樣?」柯基一走過來,就單刀直入地問皮隊長。
「檢仔和法醫都離開了。」「檢仔」就是檢察官,皮隊長說:「確定是自殺。不過『東尼』還在上面。」
「東尼」是士林偵查隊裡的鑑識人員,聽柯基說,他本來的綽號不是叫「東尼」,而是叫「夏侯惇」。
「『夏侯惇』?」我奇道:「三國那個?」
「對,就是三國那個夏侯惇。」柯基笑道:「你一定想問為什麼對不對?」
我點頭。
柯基笑道:「三國的夏侯惇不是一個獨眼龍嗎?你看東尼,他是鑑識小組的,每次拍照,沒貼在相機後面的那隻眼睛總是緊閉的像瞎了一樣,所以大家都叫他『夏侯惇』,但因為這個綽號叫起來很抝口,後來就漸漸變成叫『東尼』了。」
「可是怎麼會取到這麼有水準的綽號?」我問:「而且是怎麼從『夏侯惇』變成叫『東尼』?」
柯基露出一臉「你是不是年輕人啊」的表情。
「你沒有打過《三國無雙》嗎?」他說:「《三國無雙》裡面,夏侯惇不是就叫東尼嗎?因為『惇』的日語發音是『TON』,哥哥的日語發音是『NISAN』,所以夏侯淵叫夏侯惇哥哥時,『惇兄』的日語發音就是『TON NISAN』,和日本人在說『東尼先生』的『TONY SAN』音很近,所以夏侯惇就被叫『東尼』了。」
我還當時我看了東尼一眼,因為當時我和柯基人就在士林的偵查隊裡泡茶聊天,「那跟他有什麼關係啊?很多人拍照都會閉另外一隻眼啊,怎麼獨獨將這個綽號取到他身上?」
「這當然是有典故的!」柯基笑著說:「因為他曾經在上班時間,偷偷用行政組旁邊茶水間裡的公家電視玩《三國無雙》,然後被勇君偷照,放到即時新聞上。」
「真的假的?」我也笑了,「結果勒?」
「結果當然是被記了一隻申誡,而且從此『夏侯惇』這個綽號就跟著他了。」
「白癡……」我說:「那他一定很恨勇君哥吧。」
「對啊,你沒看他們兩個碰面都不講話的,連招呼都不會打。」柯基哂道:「警察因為打電動而和記者結樑子,也算奇葩了。」
就在皮隊長和評量仔聊天時,勇君低頭滑滑手機後,突然說:「我要上去。」
「不要啦,這樣不好。」皮隊長當然拒絕。
「沒照片,我無法跟報社交待。」勇君冷冷地說。
當年《水果日報》登陸台灣,除了找某位香港身材豔麗的女藝人脫光拍廣告,以全裸之姿俯臥在一堆水果上,甜甜地對著鏡頭嗲喊:「可以不吃水果嗎?」之外,靠的就是將整份報紙都全彩印刷,以及打出一份才五元的降價行銷策略,馬上搶到主流報紙的地位。在此之前,台灣《合縱報》、《神州時報》、《羅蘭時報》等三大報,仍是以黑白印刷為主,一份也要十五元,因此面對《水果日報》來勢洶洶,他們除了改弦易轍地也跟上全彩印刷的腳步之外,也將銷售價格調低為十元以應變。
不過事實上,《水果日報》能快速地搶下市場,其實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他們掌握住新的報導潮流——以「圖片為主,文字為輔」。
傳統報紙因是黑白印刷,照片重要性甚低,因為在黑白油墨之下,照片解析度不是很好,因此文字記者的文筆決定了報導的走向,是以當年的文字記者牌子都很大,他們動輒就可以下筆如刀,幾段文句就能將當事人貶得一無是處,蓋因閱讀群眾只能望文生義,記者寫什麼就信什麼。
在這種狀況下,常常產生出非常噁心的假報導,比如說,某位高中生因不服師長管教,爬牆翹課,被警員發現後,殷殷切切地勸他回校上課,並向他陳述師長對他的管教是為他好,最後該名高中生抱著警員號啕大哭,表示願意回校上課,從此當個乖學生。
這種新聞一定是「有所本」的,有翹課的高中生、罵他的師長、勸他回校的警員,事件始末在流程上應該差不多——但問題在於,情節是否真的這麼誇張?警員真的是殷殷切切地勸翹課的高中生回校?翹課的高中生真的在警員的一番勸說之下,領悟師長是為他好,所以他願意回校上課?還有,翹課的高中生真的有抱著警員號啕大哭嗎?
按照正常人反應,翹課的高中生根本不可能抱著警員號啕大哭,除非他翹課前犯下了大錯,如果僅是單純的翹課,他根本沒有抱著警員號啕大哭的必要性。
然而,若報紙上只有該名警員和該名高中生的黑白照片,經過文字記者的修飾,讀者根本無從判斷這則新聞的真實性,但其實這篇「好人好事」型的新聞已經變得矯情且噁心,脫胎換骨成了一篇「假的新聞」。
至於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假的新聞」呢?就要看看該名文字記者是否和該位警員有良好的交情,文字記者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渲染塗抹出該名警員愛民親民的形象,該位警員在單位裡就等於有績效了,在長官眼中,該名警員也等同「與媒體友善」,大家都是贏家,輸家只有買報紙來閱讀的民眾,因為他們花錢買到了一則「假的新聞」。
但這種真實資訊被壟斷的狀況,被《水果日報》強勢打破,《水果日報》以「圖片為主,文字為輔」的報導方式,缺點當然仍是「看圖說故事」,但優點就是「有圖有真相」,彩色照片能帶給讀者的真相,遠高於黑白照片,文字記者的文字渲染功力,會漸漸不敵彩色照片本質上的真實,就算該張照片在取景角度,或運鏡上有刻意的成分,但它帶給讀者的「真實性」,依舊遠高於文字記者的空口說白話。
當然不能否認,《水果日報》在報導時也存在著媒體慣有的嗜血性,在真實事件上多少也存在著加油添醋的成分,但「圖片為主,文字為輔」的報導方式,確實改變了台灣傳統報業裡,文字記者對新聞事件的陳述方式,在「有圖有真相」的前提下進行「看圖說故事」,「真實性」總是較高。
不說別的,讓《水果日報》在台灣一戰成名的經典報導,是兩千零三年八月二十六日凌晨,人蛇集團王中興在苗栗通霄外海為躲避海巡隊追緝,強推二十二名大陸女子下海,造成六人當場溺斃慘死的新聞。
當時,人蛇集團王中興、柯清松、葉天勝、曾炯銘分乘兩艘快艇,在台中外海進行偷渡大陸女子到台灣的行動——這些大陸女子來自中國各地,有的是在原家鄉被人蛇集團以花言巧語欺騙,遭洗腦說台灣淘金容易,於是花了二十萬人民幣為仲介費,遂被騙上船;有的則是被綁架,喝了來路不明的飲料後,旋即陷入昏迷,醒來後已在船上;也有的是從鄉下到城市謀職,在人蛇集團半哄半騙的情況下,迷迷糊糊地上了賊船——但一般來說,這些偷渡的大陸女子來台灣後,大多只能被迫從事色情業,淪為妓女,也極有可能被人蛇集團以毒品控制。
而在王中興、柯清松、葉天勝、曾炯銘等蛇頭進行人口偷渡行動之時,被海巡隊發現,立刻追緝,警匪在台灣海峽上一路從台中追到苗栗,而面對警方迫切的追緝,四位蛇頭將船開到苗栗通霄外海時,為求脫身,以王中興為首,四人不顧當時月黑風高,浪急洶湧,當場強逼二十二名大陸女子跳海。
這二十二名大陸女子被騙上船後,都被限制住行動,沒有進食,三天來僅靠喝水撐著,大多已呈體力透支的狀態,面對王中興等人的暴力強逼,根本無法反抗,有些人當場慘叫哀求,高呼「不會游泳」,但仍遭王中興等人強力推下海「丟包」,追緝的台灣警方眼見情況不對,立刻改變任務,上前救人,但深夜的大海,水天一色皆黑,暗夜中救人,猶如大海撈針——況且台灣警方當時根本不知道蛇頭的船上有幾個偷渡的大陸女子,只能救一個算一個。
事後有位年僅十八歲的生還者,來自湖北的徐征征在接受偵訊時,還發著抖向台灣警方表示:「把我們一腳一踢,全踢到船底下去了,踢到水裡,那幾個女孩子還在後面叫說,救命啊我不會游泳,然後一跳下水,就沒聲音了。」而且警方在偵訊時,還發現這二十多名大陸女子裡,有人是孕婦。
而沒被救到的,有八個水性較好,在苗栗通霄火力發電廠南邊自行泅渡上岸,躲在防風林裡,但因受不住饑渴,只好向當地民眾求助,遂被台灣警方找到。
至於不會游泳的,當場慘遭溺斃,淪為波臣,共計有六人。
《水果日報》之所以在這次的新聞事件裡一戰成名,正是因為在報導這則新聞時,用了一張照片——其中有一具女屍順著海水漂到通霄溪鐵路橋下河床,被人發現後,由一位溫姓消防隊員下水將她抱上擔架。
《水果日報》的記者近距離拍到了那位溫姓消防隊員抱著女屍走上岸邊的那一瞬間,這張照片當年造成了大轟動。
衛道人士隨即高分貝痛罵《水果日報》沒道德,為了新聞,不顧往生者已亡,根本是不尊重死者,新聞工作者的自律精神已死;但這張照片,事後卻得到了「亞洲攝影獎」。
因為它帶給社會的震撼效果,與歐美記者所拍的中東、東歐、非洲的難民照片一樣。女屍的臉朝上,似在對蒼天進行無語的控訴,她的左手地冰冷垂下,隨風滴著海水,無力且軟弱;記者連溫姓消防隊員走上岸時所踩起的水花,都拍的一清二楚。
這張照片刊登在報紙上,旁邊根本不需要再加諸任何文字,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會定睛,然後開始因人道精神而感到憤怒。
職是,看到了這張照片的台灣社會大眾非常憤怒,大家強力譴責,於是檢警這件案子辦得非常有效率,兩千零三年八月二十六日所發生的案子,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苗栗地方法院就一審宣判,王中興判死刑,柯清松判有期徒刑十五年,至於葉天勝和曾炯銘,因未推人下海,則分別遭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二年。
也因此,從此之後,《水果日報》以「圖片為主,文字為輔」的報導方式,不僅開始改變了台灣平面媒體的報導生態,刊登屍體照也成了《水果日報》一種驚悚卻引人注意的吸睛手段。
所以,勇君現在想要上樓,就是想拍屍體照,而皮隊長當然不答應。
「我事後會在發新聞稿時,附上幾張照片給你啦。」皮隊長對勇君說。
「我現在就要發即時了,沒照片,你叫我怎麼跟特派交待?」勇君慍道。
兩人僵持不下了半天,我在旁邊看到勇君眼裡突然閃過異樣的眼光,皮隊長顯然也看到了,果然,他態度瞬間軟了下來。
「一下子就好。」他低聲道:「還有,別讓我難做。」然後他轉頭對白毛、柯基、評量仔和我一擺手,「我們大家一起上去吧,但馬上下來。」
我看到勇君原本正慶得手的表情,一下子又垮了下來,他忿忿地瞪了皮隊長一眼,現在他連「屍體照」的獨家都沒有了。
上樓前,所有人都拿出高檔相機,只有我默默地摸出自己的手機。因為我根本沒有相機,報社也沒有提供給我。
其實用手機拍,畫質不見得比較差,畢竟現在的手機照起來,效果都快跟相機差不多了,但在這種場合只能用自己的手機照,感覺好像就是矮了人家一截。只見勇君拿著他的大砲,昂首闊步地走了上去。皮隊長急忙跟上去,其他眾人也緊跟在後。
到了命案現場的四樓時,只見東尼正在門口,皮隊長向他嘴一努,他會意,隨即領著眾人進入。
屋內非常乾淨,除了鑑識人員的腳印之外,幾乎可以說是一塵不染,但我一踏進去,卻覺得胸口悶悶的,呼吸不順,一股沉重的感覺直襲心頭。
東尼帶我們走到主臥室門外,他轉身對我們輕輕拍了一下左胸,我懂,他在對我們示意,做好心裡準備。
眾人各自深呼吸一口氣,只見勇君一馬當先地走了進去,眾人緊跟其後,魚貫而入。
但所有人一進入主臥室,就全都嚇得愣在原地。
只見天花板上的吊扇,吊著一名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的長髮女子,兩眼暴突,哀怨地死盯著眾人,舌頭從她塗著殷紅的口紅的嘴巴裡伸出,表情極度痛苦,而她手和腳的指甲,也都塗著腥紅如血的指甲油,指著地下,彷彿在滴血。
我是最後一個進去的,因為低著頭,差點撞到柯基,抬頭一看,當場嚇得倒退五步,直直地撞在皮隊長身上,他連忙把我扶住,我趕緊站穩腳步,再度抬頭,卻愕然地發現,這一整間主臥室的牆壁,都是血紅色的。
不,不是血紅色的,而是這間主臥室的牆壁上,全用鮮血,大大的寫滿了血紅色的字。
「恨哪!我恨哪!」
「別再戴假面具了!一起下地獄去吧!」
「你要記得,你是怎麼逼死我的!」
「我就算死都不會放過你!」
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子裡倏地一陣空白,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起雞皮疙瘩。抬頭再看,只見那具紅衣女屍的眼睛似乎也正在盯著我,明明房間窗戶是緊閉的,但她卻好像正在搖動著,若有似無地,像被風輕輕吹動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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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我的問題尖銳得直接,她愣住,表情異樣。
「呃,我的意思是指,橫死也有很多種死法。」我試圖將問題導向軟性詢問,以免她不快,「比方說車禍,或是失足落水等等——」
「我是被我男朋友殺死的。」
「什麼?」我一愣。
「我說,我是被我男朋友殺死的。」她平淡地說:「他是個有婦之夫,從我這邊騙了錢之後,想把我甩掉,我跟他大吵,他就把我殺死了。」
我嚇得張大了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我預期她的死因只是車禍,沒想到卻是兇殺案。
士林分局偵查隊的皮隊長跟我說,兇殺案肇因一般都能分成三大類,仇殺、財殺及情殺,因此每回他們遇到命案,都要先釐清死者的人際關係,往往很快就能掌握到該將該起命案歸類為哪一類,以助於破案速度。可惜我當採訪記者的時間很短,上線才一個月多,還沒有真正遇過兇殺命案。
沒想到現在卻在自己的租屋處遇到了,還是情殺加財殺。
她面帶笑意,似乎很欣賞我驚呆了的表情。
「我還以為你的接受度很高呢。」她說:「沒想到卻嚇成這個樣子。」
「我只是沒料到你的死因這麼複雜。」我訥訥地說:「那——有破案了嗎?」
「我不知道。」她悶悶地說:「我說過,從我再次有意識之後,我就一直在這裡了,連我的屍體有沒有被發現,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鵝蛋臉浮現出憂鬱的神色,那讓我想到一些整天被關在小工廠裡的黑狗,生命被鍊子鎖著,一輩子走不出那方圓幾公分的區域。
我點開GOOGLE搜尋引擎。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或許會有新聞。」
「程毓梅。」
我把「程毓梅」打上GOOGLE搜尋。
一看到搜尋結果第一條,我當場就倒抽一口冷氣。
〈渴望被愛!X大女遭迷姦被殺成白骨〉
搜索引擎同時也搜索出圖片,只見一張帶著淺笑的鵝蛋臉倏地映入眼簾,我轉頭一看,她坐在我的床上,鵝蛋臉上露出和電腦螢幕一模一樣的淺笑,看著我。
「我的屍體有被發現嗎?」她饒富興緻地追問我。
「我對你的案子有印象……」我喃喃地說:「原來你就是那個傻女孩……」
這是去年初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一名孤女,在沒有家庭溫暖之下,想挽回劈腿的男友,卻被神棍騙財騙色,最後在前年還慘遭殺害,等到去年發現遺體時,只剩下一堆白骨。在我博一寒假時,也就是我剛向陳教授辭去助教的工作之後沒多久,全案定讞。
「怎麼這麼傻?」
還記得當時我在租屋處裡,於PTT看到這則新聞時,眾多鄉民的反應都差不多,皆是惋惜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消逝。
「R.I.P.……」
「我想到《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怎麼有人的心能這樣壞……」
「騙人的神棍都去吃屎,幹越看越氣,真他媽的人渣!」
「記得要變冤魂回去找這些王八蛋!」
但也有鄉民留言。
「雖然死得很可憐,但也太容易被騙……都喝幾次符水了……」
「這女的是智障喔?有沒有這麼好騙?都讀到大學了……」
「這世上有這麼多肥宅魯宅可以選,怎麼偏要挑一個39歲又不帥的?」
這些話隨即引來其他鄉民憤慨,導致一陣筆戰。
「被喪親、背叛、迷姦多重打擊,最後身亡,說她智障太過份了!」
「我想很多人沒有遇過重大打擊,如果身邊沒人拉一把,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只會相信對你好的人,偏偏這女孩是一直遇到人渣!」
「新聞只能報導這姓廣的人渣的片面之詞,我看是男的本就預謀騙了女的錢,再謀殺她,反正死人不會說話,只要面對警方時把女的塑造成腦殘,怎麼說都可以。」
這陣論戰沒有掀起多大波瀾,畢竟兩邊發言的初衷都是同情這位女大學生的遭遇,父母雙亡,沒了親情,又被愛情折磨至此,任誰都不願意多加苛責受害者。
而我記得,當時我坐在這間低溫的黑暗房間裡,望著這則新聞,喃喃地對著電腦螢幕感嘆了一聲:
「要是我,我就會好好珍惜這位女大生。」
她默默地坐在我的床上,雙手環抱著雙腿,聽著我一則一則地唸新聞。
搜尋結果出爐後,她急急地湊到我身旁,也想看結果,但我急忙起身抱住電腦螢幕。
「你幹麼啊?」
「你不要看。」
「為什麼我不能看?」
「你別管,不要看就對了。」
抝不過我,她放棄了,回到我的床上。
「看來我的屍體有被發現……」她說:「新聞一定寫得很聳動,否則你不會是這個反應。」
我滑鼠一拉,搜尋引擎顯示相關新聞至少數十頁,每一則的新聞標題都下的觸目驚心。
「唸給我聽好嗎?」她低聲道:「新聞都怎麼寫?」
我遲疑,但她卻用乞求的眼光望著我。
我嘆了口氣,開始一則一則點入閱讀,邊讀邊唸。
「26歲的程姓女大生自小喪父,12歲又喪母,是阿嬤撫養長大。……」
「檢警調查,程姓女大生在年初因男友劈腿想挽回感情,找上黎姓法師作法未果,法師轉介她去認識台中市經營徵信社的廣嫌,沒想到廣嫌覬覦程女的美色和財產,便展開追求……」
「廣嫌用符水將她迷姦並拍下裸照,再逼程女與他交往。……」
「為了挽回男友的心,程女不惜砸錢找徵信社,沒想到人財兩失還被殺害。她的祖母得知噩耗趕來殯儀館,對於失蹤10個多月的孫女變成一堆白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慟,老奶奶難以承受。……」
我一邊唸,一邊用眼角偷偷地瞄她,只見她兩眼空洞,神色越來越黯淡,頭也越來越低,最後整個人將臉都埋進雙腿裡,長髮如簾,散亂在雙腿上,飄搖著。
於是我不唸了。
「繼續唸。」聲音從她的雙腿間傳出,「拜託……」
「我怕你受不了。」我拒絕。
她驀地抬頭,厲聲道:「你不唸,就讓我看!」
隨後她陡然跳起身,一個箭步就竄到我身旁。
「不行!」我急著想再遮住電腦螢幕,卻慢了一步,搜索引擎上最不該讓她看到的那一則新聞標題,已被她看到。
〈女大生白骨命案 兇手確定免死〉
她像遭到重擊似的倒退兩步。
「免死……?」她微微搖頭,嘴唇顫抖著,「怎麼會?他竟然免死……?沒有被判死刑?怎麼會……」
我趕緊把網頁縮到最小,讓螢幕畫面回到桌面。
「不,唸給我聽!」她急切地說:「就這篇,唸給我聽……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唸給我聽……我想知道……我求你……」
一陣短暫地對峙後,我喟然長嘆,點開網頁,開始唸。
「全案起因就讀北部X大進修部英文系二年級的程姓女學生(26歲)數月未到校上課,她的祖母接獲校方通知後,因聯絡不上孫女而報案協尋。」
「奶奶……」她呢喃。
「警方透過手機通聯記錄,發現行蹤成謎的程女數月前和台中某家徵信社的廣姓業者來往頻繁,警方隨後傳喚廣姓業者到案說明,但他只表示自己和程女純屬客戶委託關係,現已和程女無聯繫。」
「『純屬客戶委託關係?』」我聽到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在說什麼……他的意思是我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嗎……?」
「經過十多次借提訊問後,警方終於突破廣嫌心防,他坦承已將程女殺害,並將屍體埋在台中市烏日區環中路七段高架橋下的旱溪河岸。」
「警方隨後借提廣嫌前往旱溪,當場在橋下挖出程女的白骨,廣嫌當場下跪舉香,『我知道錯了!』全案宣告偵破。」
「他知道個屁!」她突然大叫。我眼角一瞄,發現她全身都在發抖,氣得發抖,「什麼他『知道錯了』——」
「沒想到廣嫌只是以符水將程女迷姦,還將她當作洋娃娃擺弄動作,再拍下畫面存檔,等程女醒後以影片檔案強逼她交往,宣示主權『妳已經是我的人』,並藉此對她進行控制。」
身旁傳來喉頭哽咽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無聲地滑落。我轉頭一看,只見她像是被人推倒似的,跌坐在我的床上,宛如一隻被人摔在床上的洋娃娃。
「廣嫌得手後,想甩掉程女,兩人發生爭執,程女憤而向他追討款項,廣嫌遂決定殺人滅口。」
「兩人爆發口角,廣嫌要求分手,說自己想回歸家庭,但程女不願意,要他還錢,廣嫌立刻將程女當場掐昏,程女因藥效未全退而無力反抗,接著廣嫌將程女載往附近的汽車旅館,用打火機瓦斯瓶加裝噴嘴,對昏迷的程女口鼻噴氣,程女因肺部充滿一氧化碳,當場腦部缺氧死亡。……」
「『回歸家庭』?」她突然輕聲笑了起來,「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想『回歸家庭』?所以把我殺掉,他就能毫無顧忌地『回歸家庭』?咯咯咯……」
「由於廣嫌相當迷信,害怕程女變成厲鬼報復,於是將程女的衣服全部脫光,以類似泰國的降頭作法後,將程女屍體埋在台中市烏日區環中路七段高架橋下的旱溪河岸,還特意用廢棄衣櫃壓住埋屍地點,最後將衣服和犯案工具全都丟進旱溪,湮滅證據。」
「泰國降頭……」她依舊「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一股寒意漸漸湧上我的心頭,身子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我第一次覺得她像「鬼」了,至少跟我認知中的「鬼」開始有點像。
「全案移送地檢署後,檢方將廣嫌等人依殺人罪嫌起訴,但台中地院一審法官認為,廣嫌在殺害程女的過程中,是以先迷昏,再朝口鼻連續灌了10分鐘瓦斯,造成缺氧而死,屬輕手法加害方式,程女死前並無痛苦及恐懼,並非殘忍虐殺,且廣嫌在挖掘屍體時有下跪認錯,且在法庭上數度表達深感後悔,顯有悔意,故認定廣嫌尚無與世隔絕必要,於是一審判決廣嫌處無期徒刑。」
「放屁!」她突然激動地大喊:「什麼叫他『顯有悔意』?什麼叫我沒有痛苦及恐懼?這什麼爛法官,他們知道嗎?當他掐著我的時候——當他掐著我的時候——」
「一審判決出爐後,引起社會輿論譁然,檢方不服並上訴,但台中高分院法官凌義岷、鄧涌育、邵秋綠審理後認為,較之菲律賓武裝組織『蘇祿軍』在殺害警察時,動輒砍頭、剉腦、挖眼、開膛、剖肚、取腸等殘酷處決手法,廣嫌殺害程女的手法顯然並非最嚴重犯罪,尚無與世隔離必要,因此維持一審無期徒刑的原判,檢方不服再提上訴,最高法院認為,原審量刑未超過法律規定範圍,也無濫用權限,於是駁回上訴,全案定讞。」
「所以他沒有被判死……」她終於嗚咽了,「爛法官,王八蛋……原來殺人還有分輕加害或重加害……什麼顯有悔意……爛死了,真是爛死了……王八蛋……」
兩行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原來鬼是會哭的。
她開始啜泣,漸漸地變成嚎哭,然後,慢慢地轉為啜泣。
「所以一定要砍頭、剉腦、挖眼、開膛、剖肚、取腸,才能判死刑嗎?『蘇祿軍』……什麼鬼?好爛的法官……好爛……沒天理……真是沒天理……」
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她就一直重覆著這幾句話,我默默無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聽她啜泣。
因為我覺得,台中高分院拿菲律賓武裝份子「蘇祿軍」殺人手法來與她的命案來做對比,認定非「最嚴重犯行」,根本「不倫不類」,如果能拿這種案例來替兇手開脫,那以後全台灣的殺人案都應該拿ISIS來進行比較,那這樣所有兇手都能被歸類為「輕手法加害方式」。
法官開庭,確實常會遇到被判刑的被告高喊「司法不公」,「別人的案子也是這樣,他才判多少年,為什麼我的就要判這麼重?」
但相同罪名的案件,真的就可以量化地「齊頭式比較」?
我一直以為,法官量刑,必須要看被告的犯案動機、手法、危害程度等,甚至還必須考量社會的反應,絕不會僅針對犯罪手段,而必須是綜合刑度。蓋因每一個案件的犯罪情節都不同,絕對不會有一模一樣的案件可以相比較,不可以僵化地「齊頭式比較」。
「可是照你這樣子的觀點來看,法律的標準就會是浮動的。」這個問題我曾經跟一位朋友深白色討論過,他聽完我的話後,這樣回我:「一旦相同罪名的案件沒有『齊頭式比較』,以後就會有更多『實質影響力』之類的莫須有罪因出現。」
深白色是我的大學同學,一樣唸中文系,但畢業後,因為想考公職,開始轉檔,改去搞法律,還報了某間大學的法律學分班,就跟許多後來因搭上大國考列車的中文系失業人口一樣,開始滿口法條,凡事都以「法、理、情」的角度切入去看。
「不能濫情,法律面對案件,是不能以『情、理、法』去量刑的,當年『江國慶案』,不就是因為社會大眾群情激憤,要為被姦殺的謝姓女童討公道,所以時任台北市長的陳水扁限期一個月破案,所以就產生了這樁冤獄嗎?很多因素都要考量進去的。」
他的辯駁我回答不出來,因為有理。
但我看不出的是,菲律賓「蘇祿軍」的殺人手法,和台灣程毓梅的命案到底有什麼關連性?為什麼要拿兩案相比較?如果罪證確鑿,為什麼不能判兇手死刑?法官這樣的比較法,我找不到幫兩案劃上等號的對比基準點。
「那這樣,台灣乾脆直接宣布廢死算了!」
還記得那次,我這樣對深白色說,兩人不歡而散。因為我想到在台北捷運站裡無差別砍人的鄭捷,也想起在台南湯姆熊遊樂場裡,隨機割喉殺害方姓男童的曾文欽,以及潛入台北市文化國小,隨機割喉殺害劉姓女童的龔重安。
「犯案前有上網查過,現在台灣殺一、二個人也不會判死刑,我就被關在牢裡一輩子就好。」曾文欽如是說。
不判死刑,彷彿成為近幾年台灣司法界的「不能說的秘密」,即使台灣尚未廢死,但法官們似乎已形成一股「盡量不要判死刑」的潮流,劃下這樣的框架後,就要想方設法為被告找到免死刑的理由,所以才會產生拿菲律賓「蘇祿軍」的殺人手法來和台灣程毓梅的命案進行「不倫不類」的比較,最後的結果,到底是維持住了「無罪推定論」下建構的客觀與正義?還是喪失了司法的公信力?
我不知道。
看著程毓梅,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她哭得很傷心,一邊哭,一邊踉踉蹌蹌地爬向牆壁,像一縷青煙,逐漸沒入牆中,任我怎麼呼喚,她也不肯回頭。
她生前曾對這個世界失望,死後,一度冀望司法能幫她討個公道,但這個社會依舊在算計著一切,飽讀學說及理論的法律人們,為了怕麻煩,所以在合議庭上再度犧牲了她,他們不是為她而判,而是為了自己及更多的法律人而判,就像廣嫌為了謀奪她的肉體和財產一樣,把她吃乾抹淨,然後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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