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了。
一個旋轉個不停的吊扇映入眼簾,我看得好暈,只好又閉上眼。
頭好重,昏昏沉沉的,還是很睏。
直到意識稍微清晰後,我才再次睜開眼,吊扇又再度轉入視線裡,我稍微環顧四周,眼前的世界卻是一片漆黑。
「這裡是哪裡?」我喃喃自言自語。
背部的感覺很柔軟,我這才發現,我是呈大字型,躺在一張床上。
是我的床嗎?
我剛剛不是還坐在士林雨農路的7–11外面的咖啡桌旁嗎?
往前倒下去之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沒有印象。
難道我在無意識之際,騎車回家了嗎?
「程毓梅?」我輕聲呼喚,如果我回家了,程毓梅應該知道我是怎麼進家門的吧?
可是呼喚數聲,都沒有人回應,於是我想坐起身子。
「好痛!」
四肢驀地傳來緊縛的疼痛感,我的手腳竟然被繩子綁住了,像準備被五馬分屍。
而且,我驚訝地發現,我竟然全身赤裸,一絲不掛。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衣服褲子呢?」我慌張起來,忍不住放聲大叫:「喂!有沒有人在啊?」
聲音在一片漆黑裡空洞地迴蕩。
吊扇依舊在我的正上方旋轉著。
這時我已完全甦醒過來,眼睛已漸漸適應了這個黑暗的環境,一切知覺告訴我,我正待在一個房間裡,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夢。
「程毓梅?你在嗎?」我呼喚:「程毓梅?」
依舊無人應聲。
我想改喊叫別的人名,卻尷尬地發現,「程毓梅」竟然是我唯一能求救的人名。
而且我這才想起,我的房間哪裡有吊扇?我的是冷氣房。
這裡根本不是我的房間!
我驚慌失措,手腳試圖施力,想看看能不能扯斷繩子,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
「救命啊!」我忍不住扯開喉嚨,開始放聲大喊:「有沒有人啊!救命啊!」就算是陌生人也好,我慌亂地想。雖然我現在這副模樣,被人看到,肯定發噱,可是這時候什麼都顧不得了,求脫身比什麼都重要。
喊了半天,口乾舌燥,卻只是白費功夫。
這時,「吱呀」一聲,床的左方,一道白光倏地照進。
原來那邊有扇門,而且正被人打開了。
我轉頭望去,刺眼的光線讓我不禁瞇起眼睛。
一個女人正斜倚在門板上。
她穿著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雙臂正環繞在水滴狀的圓潤雙峰下,仍遮不住那瘦長的腰;渾圓的翹臀,一雙雪呼呼的白膩長腿,搭配著腳上的羅馬鞋,身材曲線有著說不出來的性感美。在整片白色的光線裡,她宛若一位高雅的女神。
「晚、安、哪,惲、霆。」她慵懶且嫵媚地問我:「睡、得、好、嗎?」
接著是一片死寂。
「Ma、Mavis……」
我結結巴巴地開口,李維茵卻嬌媚地蹙起眉頭,神情如一位準備糾正學生的補習班老師。
我連忙改口,「茵茵……」
她對我露出嘉許的微笑。
「茵茵,這裡是哪裡?」我急忙道:「你、你先過來幫我解開這些繩子,好不好?」
李維茵身形輕巧地走了進來,鮮紅的身影漸漸沒入漆黑中,但她沒有過來幫我解開繩子,反而站在床尾,仔細地看著我的裸體,如欣賞一件玩具。
我的臉開始漲紅,覺得非常羞恥,連忙別過頭去,「茵茵,你不要看,快來幫我解開這些繩子啊!」我大叫。
沒想到,陰莖卻突然傳來被異物觸碰的感覺,我驚慌地轉過頭,只見李維茵正用她的右手中指指腹,由下而上,對我的陰莖滑動輕撫著。
我大吃一驚,「茵茵,你幹什麼?不要碰我!」
陰莖已經不爭氣地勃起了。
李維茵卻笑了起來。
「我好高興,你竟然因為我而勃起了。」她說。
這句話閃電般擊在我的耳膜上,幾個小時才剛經歷過的那股顫慄感瞬間襲捲進神經系統,我全身顫抖起來。
「你……你……」
我登時明白許多情況。
雖然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我不知道是怎麼被移到這個黑暗的房間裡,但我清楚,一定是李維茵幹的好事,她在士林雨農路那家7–11外對我動了手腳。
「她是什麼時候下手的?」
我完全沒有印象,最後記憶只停留在倒下前,她探身過來,伸手輕輕地推了推我。
這時,李維茵緩緩脫掉羅馬鞋,隨意一扔,開始扭動著腰,慢慢爬上床,如水蛇一般滑過我的下肢,雪呼呼的白膩雙腿一張,坐到我的肚子上。
「好像軟墊喔。」她輕笑道。
肚腹皮膚觸碰到毛茸茸的東西,有點濕濕的。我抖得越來越厲害了,這女的不只沒穿胸罩,竟然連內褲也沒有穿!她根本已經瘋了!
我內心後悔不已,早知道就聽程毓梅的話,不要出門了。
出門前,原本我最壞的算盤是,如果是李維茵和鄭英書設局要誘我過去,硬逼我刪除之前偷拍的影片,我就要逃進7–11,叫店員報警,這樣子他倆和顧米晴的關係就會全部攤在陽光底下,誰的損失會比較大,權衡即知。
而當時在7–11外,因為沒有見到鄭英書,我的戒心鬆懈不少。可是我沒有算到,我竟然會昏過去,更沒有想到,我會被李維茵綁架到一個完全不知是何處的地方。
「難道會是仙人跳嗎?等一下鄭英書會不會拿著相機衝進來?」我慌亂地往門口望去,「怎麼辦?我該怎麼辦?」越想,心裡就越慌,身體也抖得越來越厲害。
「為什麼要發抖呢?」李維茵往前一傾,開始趴到我的胸膛上,手如觸鬚,從胸部一路輕撫上我的臉頰,她在我耳邊吹氣,「不要怕嘛,惲霆。」
她突然舔了我的耳朵一下,那股柔軟的潮濕感像觸電一樣,讓我頭皮一陣發麻,鼻子也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體內開始發熱,陰莖腫脹的難受。李維茵伸手摸著我的陰莖,笑盈盈地看我。
「你……你想怎麼樣?」我喘著氣叫道。
李維茵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我,鮮紅色的緊身衣服底下,雙乳的奶頭激凸著。
「惲霆,我漂亮嗎?」她問。
「我……我不知道。」我別過頭去,但李維茵卻猛地甩了我一個耳光。
我驚愕地看著李維茵。
「回答我。」她淡淡地說:「惲霆,我漂亮嗎?」
我整個人已經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又甩了我一個耳光。
「你還沒回答我。」她淡淡地說:「惲霆,我漂亮嗎?」
臉頰痛得熱辣,體內剛才升起的性欲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驚恐與畏懼。陰莖開始軟了下去。
李維茵又甩了我一個耳光。
「漂亮,漂亮!」我忙不迭地叫道:「別打了,你很漂亮,你很漂亮……」
「既然我這麼漂亮,那你的雞雞為什麼消下去了呢?」李維茵扭身對我的陰莖用力一抓,我痛得慘叫。
「漂亮!漂亮!你很漂亮!你很漂亮!」我哀叫道:「你放手啊!」
「真的嗎?」
「真的!真的!」
「那我現在這樣子,也很漂亮嗎?」
李維茵一面說,一面起身走下床,在門口那一片白光中,她開始側身緩緩脫下那件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
隨著衣服漸漸落地,我的雙眼和嘴巴也漸漸越睜越大。
白色的光線裡,李維茵成熟的胴體一覽無疑,水滴型的雙峰豐滿地聳起著,沒有一丁點下垂,從瘦腰,翹臀,一直到雪呼呼的白膩長腿,她的肌膚沒有任何鬆弛的跡象,整體曲線呈現完美的S型。
漂亮!真的很漂亮!歲月似乎沒有在李維茵的身上留下過痕跡。
陰莖不自覺地又勃起了。
勃起的同時,我腦海裡浮現出之前在7–11外面,李維茵說過的話。
「後來英書都不願意再跟我行房了。」
有這種身材的太太,為什麼鄭英書還要外遇呢?
我沒有細想,因為體內一股原始的渴望,正漸漸發熱著。
「那我現在這樣子,也很漂亮嗎?」李維茵以撩人的姿勢將衣服往旁一放,又問了一次。
「漂亮,茵茵,你真的很漂亮……」我喃喃道。這次是我的真心話。
李維茵笑了。
微捲的長髪,讓她的臉孔看上去潔白無瑕,性感且迷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目不轉睛地呆望著沐浴在白光裡的她。
「想要再看清楚一點?」她嫵媚地問。
我拼命點頭。
李維茵輕聲笑道:「那我就讓你再看得更清楚一點吧。」
她伸手在門旁邊的牆上一按。
「啪」的一聲,房間的電燈打開了。
燈開了。
我的瞳孔也跟著放大了。
「啊!」
「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臟開始急速地跳動,全身劇烈地顫抖著,我失聲慘叫。
因為映入我眼簾的畫面,是鋪天蓋地的血紅色咒怨式語句。
「恨哪!我恨哪!」
「別再戴假面具了!一起下地獄去吧!」
「你要記得,你是怎麼逼死我的!」
「我就算死都不會放過你!」
滿房滿牆,血淋淋的一筆一劃,都訴說著這個房間原本的主人心中絕望的恨意。
這個房間,是顧米晴上吊自殺的主臥室。
吊扇依舊旋轉著。
可是這個房間的空氣似乎已經凝結。
黃色的燈光下,那些用貓血寫成的紅字,並沒有變成暗紅色,反而閃耀著詭異的光芒,彷彿猶未凝固,血水似仍兀自沿著牆壁,一絲一絲地滑落著。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乾得好痛,內心還沒從震撼中恢復。
李維茵漫步似地走了過來。
她爬上床,再度坐到我的肚子上。
全身赤裸的她,恣意地撩撥了一下長髮,對我咧嘴而笑,俯身將五官貼近到我面前。
「驚喜嗎?惲霆?」她像輕輕吹氣似的對我說。
「救命啊!」我再也顧不得一切,瘋狂大叫起來:「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
李維茵身形一挺,立刻甩了我一個耳光。
「閉嘴。」她命令道。
但我根本不理她,拼命扯開喉嚨大吼:「救命啊!救命啊!誰都好,快來救我啊!」既然是顧米晴的故居,我知道這整棟公寓都有住人,因為當時每一戶我都有訪問過,現在,只要有人聽到就好,我心裡拼命祈禱。
李維茵眉頭一皺,再度甩了我一個耳光。
接著,再甩。
再甩,再甩,再甩,再甩,再甩,再甩,再甩……
這次她下手極重,十幾個耳光後,我的臉頰已經痛得沒有知覺,兩耳耳膜嗡嗡作響。嘴角流下一絲血液,我的嘴唇已經破了。
我噤聲了。
因為快要昏過去了。
整個人只剩下無止盡地發抖,顫慄。
李維茵再度俯身,溫柔地撫摸著我腫脹的臉頰。
「你看,像這樣安安靜靜的,不是很好嗎?何必自討苦吃呢?惲霆。」她心疼地說:「啊,別哭別哭,茵茵疼你,茵茵惜惜喔——」
原來我哭了。
眼淚在不知不覺間奪眶而出,不知道是屈辱,還是恐懼,腦海裡只剩一下一個念頭盤旋著——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放過我……」終於,我一邊啜泣,一邊對她低聲哀求,「求求你,放過我……」
李維茵沒有回話,卻溫柔地用手指幫我拭去眼淚,接著,她把手指放到嘴邊,伸長了舌頭,緩緩舔著手指上的淚水,整體動作非常的挑逗,非常的色情。
然後,她反手撫摸著我依舊堅硬的陰莖。
「你的raison d'être。」她說。
我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這是法語,意思是「存在的理由」。
可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似乎喪失了反抗的力氣,只能任由她擺佈玩弄,像一個洋娃娃一樣。
這一句話,村上春樹曾寫在他的第一部小說《聽風的歌》裡,第三個和男主角睡覺的女孩子,這樣稱呼男主角的陰莖。她是個法文系的女孩子,男主角在大學圖書館裡認識她。但後來,她在第二年春假,於網球場旁邊一個貧瘠的雜木林裡吊死了,屍體一直到新學期開始都沒人發現,就這樣吊著,被風吹了兩個星期。
其實這部小說非常無聊,結構鬆散,劇情若有似無,但看到這句話時,我卻特別有感觸。
當時我正在當系上另一位陳姓男教授的助理,他拼命壓榨我,要我弄很多報告資料,還逼我做了許多假帳,卻沒有給我該有的報酬,但還要我負擔這些報酬的所得稅,我試圖溝通,他卻威脅我,如果不聽他的話,就別想在這個系上混下去,他會讓我找不到指導教授。
「不然你去休學啊。」陳教授陰惻惻地說。
我很痛苦,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打電話跟家裡說,可是父親卻責備我。
「你就聽老師的話嘛,不要使這種性子去頂撞人家。老師會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老師不會害學生的啦。」
我只好掛上電話,我知道父親不懂。父親的年代,老師永遠是對的。
我想找人訴說,可是系上一個熟人也沒有,沒有傾訴的對象。在系上似乎除了被陳教授壓榨外,邊緣化的我已經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空間。
所以當時我在《聽風的歌》看到這句話時,心底的琴弦彷彿被輕輕撥動。我不懂法語,還特別去用GOOGLE翻譯,反覆用電腦播放來聽,直到記住。
半個學期後,我找上林教授,想請她擔任我的指導教授。因為我聽說,她和陳教授極度不合。
林教授很快就同意了,反正她收學生是來者不拒的,就算學生想研究的範圍並不是她的專長,她也收,所以她才年近五十,就已桃李滿天下。
接著,我毅然地辭去教學助理的工作,無論陳教授怎麼善言挽留,還是威言恐嚇,我都不在乎了。後來,我進入《東海岸日報》,擔任社會線的採訪記者,一直到我躺到顧米晴生前躺過的床上。
這是一幅極度詭異的畫面,在一個才剛吊死過有著月牙型眼睛的女人的房間裡,牆上滿是充滿恨意的血字,另一個美麗的女人赤裸著全身,正將一個被剝光衣物的男人五花大綁,然後恣意玩弄他的陰莖,像在玩弄洋娃娃一樣。
然後,女人低頭親了一下男人的嘴唇。
她的頭髮散落在男人臉上,遮住了男人看吊扇的眼睛,他的視線裡,只剩下她那標緻的五官。
「你的raison d'être。」她又再一次用氣音對男人輕聲說。
然後她像水蛇一樣,身體慢慢從男人的肚腹滑了下去。
我已經麻木了,眼前的一切,我無能為力,改變不了任何狀況,整副身體宛若不再屬於我自己。
李維茵看著我鬆軟的雙腿間,依然堅挺勃起的陰莖,似乎很滿意。
她的表情宛若一頭雌豹,像正面對已經無力掙扎的獵物,準備大塊朵頤地進食。
她抬起頭,望著旋轉著的吊扇,「吃吃」地笑道:「賤女人,你看到了嗎?我馬上就要在你生前用過的床上做愛了,哈哈,你和英書怎麼做過,我等一下也要全部都做過,你就好好看著吧。」
她一面說,一面環顧四周,牆上的血書,似乎讓她整個人亢奮起來,「沒錯,賤女人,你就吊在上面仔細地看著吧。」她下床,開始在房間裡走動,撫摸著房間裡的一切器物,梳妝台、梳妝椅、書桌、衣櫃——
「這裡,這裡,這裡,這裡……沒錯,沒錯,很快都會是我身體的氣味了,每一個角落,每一種姿勢……哈哈,哈哈,很快都會是我身體的氣味了。」
她越說,聲音也越來越高亢,宛如陷入極度興奮的境界。最後,她竟然貼到牆上,伸出舌頭,去舔「我恨哪」的「恨」字。
「這味道真棒!」她尖叫起來:「『我恨哪』!是呀,我也好恨哪!賤女人,這十年來,我一直也都好恨哪!我每天都恨不得你去死啊!現在,你終於要消失了,連最後的氣味都要消失了!我贏了,你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女人已經完完全全地瘋了!
我一定要逃走。
這是勉強支撐我保持清晰意識的唯一念頭。
誰能來救救我?
可是有人知道我在這裡嗎?
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
一個唯一知道今晚我和李維茵有約的名字。
「程毓梅……」
李維茵美麗的臉龐倏地整個扭曲起來,她跳到床上,重重地甩了我一個耳光。
「誰?她是誰?」她憤怒地質問我。
我沒有理會李維茵,繼續無意識地呻吟著:「程毓梅……救我……快來救我……程毓梅……」
「我在問你,她是誰?」李維茵激動地掐著我的脖子,厲聲吼道:「回答我,她——是——誰?」
我被她掐得漸漸喘不過氣,嘴角漸漸冒出了白沫,眼睛漸漸凸了出來,視線開始一片模糊,「呃……呃呃……啊啊……啊啊……」
李維茵突然鬆手,對我右胸的肌肉重重地咬了一口。
我發出哀鳴。
「你不可以想她!」李維茵將臉孔貼到我的面前,大聲命令道:「我叫你不准想她!你現在只准看我!今天,你只能一直看著我!這就是你的raison d'être!聽到沒有!」
她轉過頭,看到我的陰莖開始漸漸軟了下去,她氣急敗壞地抓住它,激動地尖叫著:「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憤怒地用力拍打了我的陰莖一下,「起來,叫它馬上給我勃起來!」
可是我一點反應也沒有。
李維茵怒不可遏,她回頭俯身,開始粗魯地對我舔著,從耳根一路舔到了頸部,然後又把舌頭伸進了我的嘴裡,和我舌吻。她想再次激起我的性欲。
就在她的舌頭與我的舌頭接觸的那一剎那,我的後頸驀地一陣刺痛,宛若有人拿著刀子,狠狠地從我的後頸沿著背部往下割,刺得很用力,割得很深,一路劃到了尾椎。
我淒厲地慘叫一聲,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身子陡然往上一拱,正在對我舌吻的李維茵猝不及防,整個人彈將起來,摔到了床下。
「好痛啊!好痛啊!」我痛得開始在床上亂扭,被綁住的手腳亂打亂踢,整個背部如遭千刀萬剮,每一寸肌膚像正被人行刑似地切開,渾身欲裂。
李維茵爬起來,呆呆地看著我,半晌,她爬上床,騎到我的肚皮上,二話不說,開始重重的甩我耳光。
「安靜。」她一面打,一面機械式地發令:「給我安靜。」
可是,背部的劇痛,已經讓我幾近要失去意識。從尾椎、脊椎、後頸到後腦,都彷彿如遭凌遲般地撕裂著,全身上下開始痙攣,眼前漸漸發黑,完全感受不到臉上的痛覺,整個人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苦哀號。
漸漸模糊的視線中,李維茵忽然停手,她走下床,往房間的梳妝台走去。
「吵死了。」她自顧自地說:「或許該讓你再睡久一點。」
只見她從梳妝椅上,拿起那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有少量的不明液體。
「唉呀,只剩一點。」她訝然道:「不過應該也夠了。」
「那是什麼?」我忍痛叫道:「你……你要幹什麼?」
「這玩意兒能讓你安靜一點唷。」李維茵道:「不要怕嘛,你又不是第一次喝,剛才我也有把它摻在蘆筍汁裡呀,你喝完之後,安靜的好快呢。」
原來李維茵對我下藥!難怪我在士林雨農路的7–11會忽然昏了過去。可是,她是什麼時候動手的?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李維茵嘻嘻一笑,顯已明白我的心思,她突然伸長了腿,用腳趾撥弄著我再度軟掉的陰莖。
原來如此!我總算醒悟,原來是這樣,那時李維茵故意用腳趾撥弄我的褲襠,害我在想倒退椅子時,摔倒在地——她是在我倒在地上,還沒爬起的那一瞬間動手。
「你真以為我很愛喝咖啡嗎?」李維茵走到床邊,俯身在我耳邊輕聲道:「偷偷告訴你唷,其實那個咖啡杯裡面,一滴咖啡也沒有唷,裡面只有這玩意兒唷。」原來她一直都在假裝有喝咖啡,實際上咖啡杯裡只有那不明的液體。她一定是趁著我摔倒在地上時,把它倒進我的蘆筍汁易開罐裡。
「我還在苦惱呢。」她打開瓶蓋,「要是你沒有去買飲料來喝,我該怎麼辦呢?」她用食指挑逗似的輕輕撥弄我的嘴唇,「幸好你很純情,你還是處男,對不對?」
「走開!走開!」我驚恐地大叫。
「不行唷,惲霆。來,茵茵餵你喝。」我立刻用力緊閉嘴唇,李維茵捏住我的鼻子,我無法呼吸,被迫張口,她笑嘻嘻地將那個小玻璃瓶湊到我的嘴邊,「對,乖乖喝下去,很快就會舒服了唷……」
這時,門口卻猛地傳來一個冷酷的聲音。
「如果你讓他喝下去,那我保證,你等一下也會跟他一樣躺平,一丁點意識也不剩。」
李維茵的動作突然僵住了,像被遙控器定格。她鬆開捏住我鼻子的手,起身,不敢置信地朝門口望去。
「誰?是誰?」
我也虛弱地轉過頭,往門口一望。
一個身形瘦長的人,手持一根長棍,正站在門口。
他冷冷地看著李維茵和我,目光如電。
是「風爺」。
劉虛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076)
「不要去。」
一切斷電話,程毓梅立刻對我說道:「這女的現在精神根本不正常!」
其實我也很猶豫,現在的李維茵,確實很危險。
可是我一直很在意她掛電話前的倒數第二句話。
「難道你不想知道顧米晴那賤女人是怎麼死的嗎?」
莫非顧米晴的命案與她有關?
畢竟我心裡某一塊,還是隱隱約約地覺得,顧米晴的命案,不是一件單純的自殺事件。
「我知道。」我說:「可是說不定能從她口中套出什麼東西來。」
程毓梅沉默了,顯然她也想到了李維茵掛電話前的倒數第二句話,這句話似乎有股魔力,拼命引誘我一定要出門去赴約。
但就在我要走出花圃旁邊的大門時,程毓梅忽然又追出來,攔在門口。
「還是不要去啦,我覺得有問題。」她憂慮地說:「她都知道你剛才偷拍影片的事了,說不定只是想騙你出去,和那個鄭英書一起逼你把影片刪掉呀!」
「沒有關係,我在電腦裡有留檔案。」我說。
「問題不是在這裡好嗎?」程毓梅跳腳道:「笨宅男,你有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啊——」
她的目光突然越過我的背後,彷彿看到了什麼,嘴裡的話也卡住了。
我轉過身去,只見文小姐正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你在跟誰說話啊?」文小姐問。
「啊,沒有。」我這才想到,只有我看得到程毓梅,急忙敷衍道:「沒有,沒事。」
文小姐的表情似是不信,眼神卻微微地在我腳邊四周的地板搜索了一下。
就在我開始想著該用什麼話去轉移焦點時,文小姐卻吐出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你是在對貓講話嗎?」
「蛤?」我愣了一下,「貓?」
文小姐美麗的菱形臉孔卻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沒聽到嗎?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在房裡就一直聽到有微弱的貓叫聲,好像是從你房間裡傳出來的,所以我以為是你有養貓。」她說。
我心裡吃了一驚,貓叫聲?難道是黎開山所說的,那隻虎斑貓的貓靈?
我朝程毓梅望去,她卻點點頭,道:「我也有聽到,可是聲音是在外面,而且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有叫,有時候又沒叫了,我還以為是哪位房客養了貓呢。所以你出門後,我閒著無聊,就跑出來查看,但卻什麼也沒見到。」
內心頓時大奇,黎開山判斷虎斑貓的貓靈和顧米晴的靈魂一樣,都是困在我的租屋處,可是現在,程毓梅和文小姐這一鬼一人,都沒有見到那隻虎斑貓的靈魂。
所以那隻虎斑貓的靈魂,到底躲到哪裡去了?
我轉過頭,卻見文小姐正一臉古怪地看著我,目光不時朝我旁邊瞄去。
「你在看什麼?」她問。
「沒有,沒事。」我趕緊道:「我沒有養貓,可能是唐小姐或秦小姐有養吧。」
沒想到我語音方落,秦小姐正好推門而出,看起來也是要外出。
「少誣賴我,我才沒有養貓呢。」她沒好氣地高聲對我叫道。
「我……我又沒有說一定是你,我只是推測可能是你,或是唐小姐而已啊。」我急忙辯駁。
「可是我也沒有養貓喔。」
「卡」的一聲,唐小姐打開房門,探出她的圓臉,道:「你們聲音太大了,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呢。欸!進去!」
她養的那兩隻米格魯突然從門縫裡衝出來,對著我狂吠。
一瞬間,我以為這兩條米格魯是要衝上來咬我,嚇了我一大跳,身體自然反應地向後一縮,舉起雙臂,做了一個格擋的動作。唐小姐顧不得穿鞋,趕緊光著腳跑出來,面帶歉意地將這兩條米格魯拖回房間裡。
「馮先生,抱歉,抱歉。」她道:「你們看,我光是養這兩條狗,就快應付不來了,哪還有餘力去養貓呢?」
我面如土色地看著唐小姐把房門關上。
秦小姐冷「哼」一聲,高傲地昂首從我身邊走過,直接穿越程毓梅的身體,大步走下樓去。
我看到程毓梅露出很不舒服的表情。
花圃旁又剩下我和文小姐面面相覷。
文小姐雙手一攤,示意她沒有想到氣氛會變得如此尷尬,我無奈地搖搖頭,連忙表示我還有事,也要出門了。
文小姐比了個「請便」的手勢。
我出門前,低聲對程毓梅道:「別管貓了,你先回房裡吧。」
程毓梅點點頭。
但在我關上花圃邊的大門時,我瞧見文小姐仍是面帶狐疑地朝我望來。
沿著士林區中正路,朝陽明山的方向走,在與福林路的交接口時左轉,就能到達雨農路。
深夜的雨農路是寧靜的。
機車一騎進去,我便不由自主地放慢機車的速度,開始不安地左右張望。
雖然才十一點多,但相較於還熙熙攘攘的士林夜市,雨農路上沒有一個行人,沒有一輛行車,靜如一潭死水。這一帶的居民都很早睡。
好安靜。
好黑。
路燈不甚明亮,幽幽暗暗的,從路口往雨農橋望去,整條路一片漆黑,如通往幽冥。
似乎只剩7-11還亮著。
遠遠地,我看到一輛綠色的March停在路邊。
李維茵坐在7-11外面的咖啡桌旁。
我把機車停在7-11的斜對角,隱身到一輛黑色TOYOTA後面,不脫下全罩式安全帽與口罩,決定先偷觀察她一陣子。
李維茵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
其實今晚很熱,但那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穿在李維茵身上,輕飄飄的,一點厚重的感覺也沒有,像件柔軟的絲袍。
大概是為了遮住她那一身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吧,我想。因為她確實沒有穿胸罩,剛才和程毓梅重複看那段偷拍的影片時,我有留意,非常確定。
她正在喝咖啡。
她慢慢地拿起咖啡,淺嚐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如品嚐稀世美酒。
她的坐姿非常優雅,雙腿相疊,向右側傾斜,從膝蓋到腳踝,幾乎化成一道平行線。
其實她不是一個難看的女人,雖然看上去已三十五歲,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不只身材保養得宜,五官在一頭秀髮的襯托下,仍頗具相當的姿色,先前在補習班裡覺得她普通,只是因為她穿著樸素之故。我暗忖,她年輕的時候,身邊肯定有著許多愛慕追求者。
李維茵就這樣一直靜靜地坐著,如一尊黑色的雕像。
她木然地看著遠方漆黑的夜色,不知是在凝望,還是業已出神。
我在7-11的斜對角那輛黑色TOYOTA後面默默地觀察許久,沒有人從車上走下來,也沒有人從7-11裡走出來。
鄭英書似乎沒有與她一同前來。
我環顧四周,所有停在路邊的車子裡,都不像有躲人。
整條雨農路上,似乎只剩下我和李維茵兩個人。
該過去了嗎?我暗忖,不像有設局。
掏出手機,十一點五十三分。
午夜十二點了。
這時,李維茵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總算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嘆氣是件好事。
一個人獨自嘆氣,代表著一個人已體悟到自身的無能為力,但也代表著一個人情緒的恢復。
因為情緒恢復,所以才感到無能為力。
也許還會感到一點無奈,一點憂鬱,但至少理智會隨著嘆氣,恢復到穩定的狀態。
因為我也常常嘆氣。
因為我有很多次類似的經驗。
看來,李維茵現在的情緒已經比剛剛正常了許多。我研判。
她從風衣口袋掏出手機,開始滑弄。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過去7-11時,我的手機響了。
當我接起來的同時,李維茵卻突然舉起了咖啡,朝我這邊敬了一下。
我愕然地望著她,她卻對我嫣然一笑。
「馮記者,你到底還要過多久,才要過來我這邊坐坐呢?」她慵懶且嫵媚的聲音,從我的手機緩緩流出。
李維茵有我的手機號碼,我並不感到奇怪,那天到「鄭老師文理補習班」時,我的名片就是先遞給她。我一直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她都能認出我?
「你很早就認出我在對面了嗎?」我說。
「你一騎進雨農路,我就認出來了。」李維茵笑道:「我剛剛就一直在想,你要在斜對面停多久呢?」
原來從頭到尾,李維茵一直都知道我在偷看她。我有點尷尬,臉色微微發紅。
「沒有關係,反正長夜漫漫。」李維茵慵懶地說:「坐啊,你幹麼站著?」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我問。這也是我心裡最大的疑問,不只剛才在7-11的斜對角那輛黑色TOYOTA後面,甚至更早之前,在顧米晴生前所居的那間公寓前面,為何李維茵都能認出我?明明我都沒脫下全罩式安全帽與口罩。
「黑色GTR。」李維茵指著我的機車,道:「你那天也是騎著它,來我們補習班。而且我也有記你的車牌。」
我恍然大悟,這下子謎底全解開了,原來李維茵有記得我的機車款式及車牌號碼,難怪剛才在顧米晴生前所居的那間公寓前面,她一下子就能認出我。但我有一點還是不明白。
「你為什麼會想要記我的車牌號碼?」我沉聲問。
「因為你好像跟英書認識。」李維茵淡淡地說:「那天他那麼熱絡地招呼你,好像跟你已經認識很久了,可是我從沒見過你。怎麼可能呢?竟然會有英書認識,而我這個做太太的卻不認識的人。」
原來如此。我心裡忍不住感嘆,這女人疑心病也太重,對丈夫的交際圈有控制狂的跡象,難怪鄭英書會外遇。但轉念一想,也許就是鄭英書出軌,才導致這女人如此多疑,無論和鄭英書接觸的對象是男是女,她都會疑神疑鬼,想弄清楚對方的底細,難怪會將我的機車款式及車牌號碼記得這麼清楚。
其實在我登門拜訪之前,我和鄭英書不過也才見過一次面而已,就是在我的租屋處,當時他正和文小姐擁抱著。
等等?和文小姐擁抱著?
我心頭驀地一驚,難道文小姐和鄭英書認識嗎?
我還記得,那天,鄭英書下樓離去前,除了和文小姐擁抱,兩人在耳邊低聲竊竊私語,親吻彼此的臉頰。
難道文小姐也是鄭英書的外遇對象?
我的頭皮開始發麻,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按照時間點來推算,那時是下午兩點多,距離法醫所研判顧米晴上吊自殺的上午十一點多,不過也才三個小時的間隔。時間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我本來和林教授約了要meeting,但我忘記了,我是在衝回租屋處拿文件資料時,遇見鄭英書和文小姐在頂樓擁抱。
一個地下情人還屍骨未寒,他就正和另一個地下情人溫存?就算顧米晴上吊時,鄭英書並不知情,但時間軸一比對,我不由得寒毛倒豎,雞皮疙瘩掉滿地。
可是我又想起,我去「鄭老師文理補習班」見鄭英書時,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難怪,我還想說,這麼年輕,怎麼會出現在『白白』那裡,那裡可是要熟門路的才會知道的地方呀,原來是記者,這樣我就不意外了。」
這句話的意思我完全想不通,「白白」是誰?文小姐嗎?「熟門路」又是什麼意思?
而且,鄭英書一直用一種充滿笑意的眼光在看我,讓我很不舒服。
「你在想什麼?這麼出神?」李維茵打斷了我的思緒。
「啊,抱歉,沒事,沒事。」我忙道:「李小姐——」
我剩下的話卻說不出來了,因為李維茵突然探身到我的面前,豎起右手食指,閉住了我的嘴。
「叫、我、『茵、茵』。」她嫵媚地柔聲道。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我一跳,腦袋一片空白。李維茵微微一笑,食指挑逗似的撥弄我的嘴唇一下,縮回。
一股異樣的感覺瞬間在我神經系統裡暈開,我急忙起身,「我、我去買個飲料。」確實感到有點口乾舌燥。
但下體卻驀地一痛,「噢!」原來陰莖竟然又勃起了,撞到了咖啡桌。
我痛得捂住隆起的褲襠,李維茵大笑起來,似乎感覺到很快樂,我尷尬地趕緊跑進7-11。
我買了兩瓶易開罐的蘆筍汁,一想起剛才那個場景,口乾舌燥就越發嚴重了,該降溫退火。
想了一想,又多拿了一瓶。
「給你。」我遞給李維茵,「我請你喝。」
「不用了,我有這個。」李維茵搖晃著她的咖啡杯。
「Mavis——」
她銳利地瞪了我一眼。
我只好訕訕改口:「茵……茵茵。」
她笑了,似乎很滿意我的改口。
「今晚我不想當Mavis,我只想當茵茵。」她輕啜了一口咖啡。
「你喝咖啡不會睡不著嗎?」我也打開蘆筍汁喝了一口,並試圖將話題帶向較知性的層面。
「我今晚本來就沒打算睡。」李維茵道:「反正長夜漫漫。」
「鄭主任呢?」我問。
「逃走了。」李維茵狡黠地笑道:「他這個孬種,一進去那個賤人的房間,他就嚇得連屌都軟了,當場就連滾帶爬地逃下樓去。」
我的喉頭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噎到似的,因為李維茵正在咖啡桌底伸長了她的腿,用腳趾撥弄著我的褲襠。
她一面輕輕地撥弄,一面嫵媚地說:「啊,我還聽到他在三樓摔了一跤呢。」
這女的精神根本還是不正常啊!我急忙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沒想到這張咖啡椅椅腳似乎有問題,一個搖晃,我已經連人帶椅地摔在地上,李維茵「吃吃」地笑了起來,把腿縮回。
我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7-11的店員走出來一看,我向他擺手示意沒事,「不小心摔倒而已。」於是他又回去店裡。
望著正竊笑的李維茵,我心頭一股無名火頓時燒將起來,決定速戰速決,單刀直入地趕快問一問,趕快回家,不想再理會這個瘋婆子。
於是我把蘆筍汁一飲而盡。
「Ma……噢,茵茵。」我說:「之前你在電話裡說過,你知道顧米晴真正的死因,對不對?」
「那個賤人真正的死因?」李維茵左手托腮,頭髮將她的臉遮住了一大半,只剩右半邊和我對望。就在我以為她要開始裝傻時,她開口了。
「噢,是的,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她輕聲地說:「畢竟,是我殺死她的。」
此話一出,我大吃一驚,當場跳了起來,雙眼瞪得老大地看著李維茵。
「什、什麼!」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茵茵,你剛剛說什麼?」
李維茵「格格」地嬌笑兩聲,道:「馮記者,幹麼這麼緊張呢?這個賤女人,本來就該死,不是嗎?」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才好,一時語塞。
望著笑盈盈的李維茵,半晌,我才發現,她是在騙我。
於是我說:「別騙我了,茵茵,幾個小時前,你明明對鄭主任說過,你想繼續承租顧米晴生前所居的公寓,因為你想天天都看顧米晴的靈魂重演上吊自殺的戲碼。」
「我當然很想。」李維茵道:「這十年來,我每天都希望那個賤女人去死,總算讓我盼到這一天了,怎麼能不去享受這美麗的結局呢?」
她舉起咖啡杯,示意要跟我的碰杯,「來,馮記者,跟我慶祝一下。」
我只好打開另一瓶蘆筍汁,跟她碰杯。
「十年啊。」她抬頭,望著夜空,「真是一段漫長的日子,終於,她死了,我贏了,哈哈,哈哈……」
她像是重見天日的深宮怨婦,咧嘴笑著。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她突然問我。
就在我思索今天幾月幾號時,李維茵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三月八號。我記得很清楚,八年前,那對狗男女,就是在補習班二樓的那個小房間裡,被我抓包他們在偷情!」
她的目光猛地精光大盛,但我卻看得出來,她的眸子並不是真的在聚焦,而是已經陷入遙遠的回憶裡。
「我拿備用鑰匙開門進去時,那賤女人正坐在英書的大腿上呢!」李維茵自顧自地說:「我從以前就知道了,我一直都有感覺,她好像要和我鬥豔似的,每次來補習班,她都穿得特別豔麗,像是要在所有人前面,把我比下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比我年輕,身材比我好,臉蛋比我嬌嫩。
「她每天都穿成這個樣子,好多國、高中的男生都受不了了,上課都很不專心。有家長向我反應,我去跟她講,她卻總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向英書投訴,他卻都敷衍我——『年輕女孩嘛,難免穿著打扮會想花枝招展一些』——每回他約那個賤女人去二樓的小房間裡面談時,出來都會用這種話術來敷衍我。我當時就有感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單純!你知道嗎?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竟然沒有心涼的感覺,反而有種『如我所料』的成就感,原來抓到劈腿的感覺是這麼的奇妙。
「可是你知道那個賤女人竟然說什麼嗎?『小偷!』我甩了她一個耳光,她竟然冷冷地看著我,『你才是小偷吧。就像去買運動用品,先選了NIKE,還是會去看看雜牌貨一樣,但最後還是會選擇去買NIKE,你這個雜牌貨只是又被退回架上而已。懂嗎?雜牌貨?』
「她竟然叫我雜牌貨!」李維茵「喀喀」地笑了起來,就像之前她在電話裡傳來的笑聲,「真是養虎為患哪——十年前,那個賤女人還在唸大學時,就來我們補習班打工,當時面試她的人還是我呢!我看她這麼清純,像個天真的大孩子,怎麼也料想不到,兩年後,她竟然敢勾搭英書,還以正宮自居?」
我靜靜地聽她說,同時琢磨著時間軸,原來是我把鄭英書與兩女的交往先後順序想反了。
「當時我以為顧小姐是想斬斷孽緣,結果我猜錯了,原來是因為她的孽緣對象劈腿了,腳踏兩條船,顧小姐想請我斬斷另外一條船與她的孽緣對象之間的鎖鏈。」
黎開山說,這是顧米晴第一次去找他的原因。
那換言之,鄭英書是先和還在唸大學生的工讀生顧米晴交往,然後才與李維茵結婚。
真是複雜啊。我想,腦子開始感到疲倦,不知道是不是這種難以釐清誰對誰錯的三角關係,超出我腦袋的負荷量。我眨眨眼,打了個哈欠,有點想睡。
「難怪,這個賤女人畢業後,英書就立刻聘任她為正職老師,當時我不以為意,直到八年前的三月八號,那一天,我什麼都想通了。」李維茵並未察覺到我開始被倦意纏身,自顧自地長吐了一口氣,「不過就是個工讀生,竟然也敢色誘班主任,還把我矇在鼓裡,兩年哪!騙得我好苦啊!我真是個傻子!原來他們一直藕斷絲連!」
「你沒有告他們嗎?」我說:「比方『妨礙家庭』之類的。」我暗忖,顧米晴的雙親看起來都是很傳統的鄉下人,這類人最重家門名聲,依照顧爸爸那烈火般的脾氣,要是知道女兒在台北當了人家的小三,肯定會立刻北上將她拖回彰化,如果李維茵當時一狀告下去,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
「告?當然告!我當然要告!」李維茵提高嗓音道:「我當時就指著這對狗男女,準備接我的存證信函吧你們!結果英書卻跟我下跪,事後他也馬上解聘了那個賤女人,並保證將那個賤女人趕回去彰化老家,我只好算了。」
她的音量陡然降低,「當然只能算了,不然怎麼辦?離婚嗎?這樣我以後怎麼見人?自從在大學認識以來,一起到補習班打工,到出社會一起合夥開補習班,每個親朋好友都羨慕我們哪!他們都說我們從同學變情侶,是順理成章,是天生一對,是天賜良緣,要是婚後沒幾年就離婚,以後所有親朋好友會怎麼看我?維持住表面的假象,總勝過一無所有的破碎。」
原來說穿了,是面子的問題,李維茵不甘心就這樣輸給顧米晴。
我看著李維茵,開始想終結這場對話。
因為我覺得有點睏,睡意已經一波接著一波地襲來。
可是李維茵仍是自顧自地講個不停。
「但我實在沒想到,這對狗男女竟然還是繼續在騙我,英書竟然敢瞞著我,在士林夜市那邊偷偷租了層公寓,金屋藏嬌,讓那個賤女人繼續留在台北。難怪,難怪後來英書都不願意再跟我行房了,他們真的好賤喔,馮記者,你說是不是?」
「是,是。」我敷衍地點點頭,眼皮重重的,眼前的世界逐漸模糊,甚至旋轉起來。
「馮記者,馮記者?」我聽到李維茵在叫我,可是她的聲音卻越來越遙遠。
我想把身體坐正,試圖保持清醒,但身體卻酥酥軟軟的,四肢沒有力氣,整個人搖搖晃晃。
她探身過來,伸手輕輕地推了推我。
視線瞬間一陣天旋地轉,我最後的清醒在這波晃動中消失的無影無蹤,眼前一黑,人向前一趴,當場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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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心大起,立刻煞車。
「晴晴」?
鄭主任沒有叫顧米晴為「Patsy」,而是叫她「晴晴」?
更好的解決方法?他和顧米晴之間需要解決什麼事嗎?
鄭主任轉頭張望,我急忙低頭,假裝側背袋裡的手機在響,掏出來假滑了一下。
大概因為我戴著全罩式安全帽與口罩,他並未認出我是誰,只道是一個路人甲,逕自回過頭去。
望著再度低頭,雙手合十的鄭主任,我悄悄將機車停在路邊,思緒開始高速運轉著——
「在幾個月前,死者曾到她的郵局戶頭提領出一筆兩百萬元的款項。」皮隊長如是說。
「遇到愛情騙子啦,好像被騙了很多錢。」住在顧米晴附近的鄰居們都信誓旦旦地對我說。
愛情騙子——騙財騙色——兩百萬——
望著鄭主任,他曾經說過的話,漸漸從記憶的深處翻出來——
「但我真沒想到,她這幾個月竟然還留在士林居住,更沒有想到她會遭遇到這種事。」
他說謊!打從一開始,他根本就知道顧米晴一直住在士林!
這兩人關係匪淺哪……
心念數轉,我一咬牙,當場下了一個決定。
我拿起手機,點開照相功能,以顧米晴生前所居的那棟公寓為背景,對鄭主任連照三張相片。
接著我打開錄影功能,想看看接下來,鄭主任會不會再說出什麼話。
可是,公寓一樓的大門卻突然打開,一名女子從陰影裡轉出身,斜倚在大門上,冷冷地看著鄭主任。
「為什麼要這麼感傷呢?」她說:「不過就死了一個婊子罷了。」
鄭主任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她是Mavis。
Mavis穿著一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潔白的雙腿,搭配一著雙全黑的羅馬鞋。
她靠在公寓的大門旁,饒富興緻地望著鄭主任。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鄭主任囁嚅道。
「啊?我不能來嗎?」Mavis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鄭主任急急地說。
「不,你就是這個意思。」Mavis笑了起來,「我不能來這裡,我當然不能來這裡,這裡是你金屋藏嬌的好地方,我這種糟糠貨色怎麼能來這裡呢?」
鄭主任不敢講話。
Mavis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好整以暇地用食指轉動鑰匙圈。
「你怎麼會有鑰匙?」鄭主任驚訝地說。
「我一直都有。」Mavis笑道:「怎麼?很意外嗎?你以為叫那個賤女人重新換了門鎖,我就沒辦法弄到嗎?」
鄭主任囁嚅道:「人都死了,你講話能不能別這麼苛薄?」
「怎麼?很心疼嗎?」Mavis笑道:「也是啦,那個賤女人可是為了你而上吊了呢!既然你這麼心疼,怎麼不跟著她一起去死呢?」
雖然她是笑著說話,但她的臉卻像是罩著一層寒霜,兩個眸子目光凌厲,鄭主任不敢和她的視線對上。
「這裡可真是個好地方呀。」Mavis故意伸長了脖子,往公寓外四周張望,假假地說:「交通便利,衣食無缺,連警察局都近的不得了,保證治安沒問題。哪像天母,連個捷運也沒有,連我都也想住這裡了,英書,你說是不是?」
「原來鄭主任的本名叫鄭英書。」我在一旁心想。
「你以為我先回家了對吧?」Mavis笑道:「我一聽你說,叫我先回家,你想要去買宵夜給我吃,就猜到你一定會來這裡,你知道嗎?這十年,你從來沒有主動說過,要買宵夜給我吃。」
那鄭英書依舊默不吭聲。
「十年了。」Mavis把頭靠在大門上,道:「是啊,不管時間再怎麼過,這個賤女人永遠都比我年輕,她永遠都是青春肉體,我永遠都是人老珠黃,也難怪你永遠為她這麼著迷。」
「Mavis,你聽我說——」鄭英書急忙道,卻又被Mavis打斷,「啊啊,Mavis,Mavis,都下班了,你怎麼不叫我『茵茵』呢?就像你下班後,會改口叫那個賤女人『晴晴』一樣。」
鄭英書的表情活像是被她甩了一個耳光。
「你怎麼不上樓呢?」Mavis又道:「來看看你藏嬌的金屋啊,還是你根本不敢進去呢?我在樓上往下看,看你像蠢蛋一樣,站在一樓外用手拜拜,差點笑死了,好想裝一桶水,朝你頭上淋下去。」
「你到樓上做什麼?」鄭英書沉聲問。
「因為我喜歡這裡,這裡可是那個賤女人上吊自殺的地方,我愛死這裡了。」Mavis的聲音尖如細針,每一句都像扎在鄭英書的身上,「聽說上吊自殺的人,鬼魂每天都會重演一遍自殺戲碼。我好想看啊,我好想看那個賤女人上吊自殺的樣子,所以我特別過來,我要每天都看她上吊自殺,從綁吊繩,到把自己脖子掛上去的每一個過程,我都好想看啊!英書,我覺得,我不如搬來這裡住,你再去跟房東說,你要繼續租下去,好不好?反正還有那兩百萬嘛——」
「你瘋了……」鄭英書微微搖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瘋?」Mavis尖聲笑道:「我才沒有瘋!現在是我這十年來最清醒的時刻!」
「不是!」鄭英書矍然昂首叫道:「李維茵,我對你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李維茵看著他,「你說這些話時,都不會覺得噁心嗎?你是不是也對那個賤女人這樣說過呢?」
鄭英書似乎有點畏縮,但很快地,他又勇敢地挺起胸膛。
「不是,不是這個樣子!」他咬牙道:「維茵,如果我變心,我、我——」
「如果你變心,早就跟我簽了離婚協議書,然後光明正大的將這個賤女人扶正,是嗎?」李維茵輕聲把話接了下去。
但鄭英書斷然道:「我從沒想過與你離婚。」
「從沒想過?哈哈,哈哈……」李維茵一面笑,一面將頭靠在門板上,微捲的長髮如流水,滑過臉頰,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在千縷髮絲下,她的右眼怨毒地瞪著鄭英書,如利箭。「既然從沒想過,那為什麼?為什麼這十年來,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騙我呢?」
「我不是騙!」鄭英書啞著嗓子道:「維茵,我、我——」
李維茵驀地將她身上那件黑色翻領雙排扣長風衣脫掉。
「為了這個,是吧?」她厲聲對鄭英書道。
她裡面穿著一件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和顧米晴上吊自殺時所穿的款式一模一樣,水滴狀的胸型雙峰迭宕,輕薄的衣料在這一對球般乳肉的撐起下,突起如峰,平坦瘦長的腰身,僅包覆到渾圓臀部的裙襬,雪呼呼的白膩長腿,整體曲線玲瓏有緻,實在看不出,她是一位年約三十五歲的女人。
「你、你——」鄭英書驚道:「你穿這樣是幹什麼?」
「幹什麼?」李維茵笑道:「你不很愛看這樣的打扮嗎?那個賤女人天天都穿這樣給你看,對吧?她可以,我一樣也可以!」
她挺著胸,一步一步地走向鄭英書,每走一步,那兩顆圓球似的乳肉就晃蕩起來,鄭英書畏懼地連退數步。
路燈下,我這才看清,李維茵疑似沒有穿胸罩,乳頭在緊身衣的包裹下,激凸著。
「穿起來!」鄭英書大叫:「你把外套穿起來!」
「我為什麼要把外套穿起來?英書,難道我這樣不好看嗎?」李維茵走到鄭英書的面前,柔聲說道:「你看,不只你的陰莖,連路人的陰莖,都因為我而勃起了呢!」
她突然轉過頭,得意地對我笑著。
一瞬間,整條大街的空氣,凝結如冰。
我急忙伸手捂著隆起的褲襠,李維茵大笑起來,輕巧地走向我。
而在她的背後,鄭英書也正朝我望來。
兩個因為李維茵撩人的身材而陰莖都勃起的男人,同時以驚愕的眼神,交會著。
一回過神,李維茵已經站在我的面前了。
我張口結舌,腦子裡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維茵整個人卻突然湊到我的身上,那對水滴型的酥胸直接緊貼著我的胸部,隔著安全帽,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我好高興,你竟然因為我而勃起了。」
她竟然伸手去摸我的隆起的褲襠,由下而上,從睪丸一路慢慢摸到了陰莖,中指還在陰莖的最前端繞了兩圈。
一股顫慄感瞬間襲捲而來,我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
這女人瘋了——
我一把推開李維茵,卻看到她如花朵般綻放的笑靨。
「比他的好。」她轉過頭,微捲的長髮一甩,輕蔑地望著鄭英書,「比你的好。」
鄭英書的表情,像被她當街一刀刺進心窩。
他的身體也在發抖,兩手都已經握成拳頭。
李維茵舉起右手,憑空又做了一個輕撫陰莖的挑逗動作,五指柔軟如觸鬚。
「比你的好。」她又說了一次。
鄭英書猛地大吼一聲,撲了過來,像一頭負傷的野獸,一把扯住李維茵的頭髮,頭也不回地將她往公寓裡拖去。
李維茵卻瘋狂地笑了起來。
「比你的好!」她尖叫。
公寓的大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裡面傳來他們重重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
良久,我才從驚嚇中恢復過來。
陰莖還是勃起著,可是完全沒有性慾衝動,全身業已大汗淋漓。
「瘋子,瘋子!」我顫聲喃喃自語。
抬頭一看,顧米晴生前所居的那層四樓公寓,燈是亮著,但馬上又滅了。
他們進去裡面了?
一個很不舒服的畫面,倏地在我腦中浮現。
「瘋了,他們瘋了嗎?」我的頭皮開始發麻。
我不敢再繼續想像下去。
我沒有買晚餐,就直接衝回家了。
直到打開花圃旁大門的那一刻,我的身體還是在發抖,心有餘悸。
程毓梅正斜倚在門旁邊的圍牆,出神地望著我租屋處上方的夜空。
「你怎麼了?」她立刻察覺到我的神色有異,「身體不舒服嗎?」
「進去再說……進去再說……」我喘著氣道。
房間裡的燈依舊亮著。
一進門,我把側背袋一扔,立刻衝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拼命洗臉。
程毓梅擔憂地站在浴室門口看著我。
直到我扶著洗臉台,對著鏡中的自己氣喘如牛時,她才開口問道:「你沒事吧?」
「遇到瘋子了。」我沒有面對她,只是喃喃道:「我遇到瘋子了。」
「瘋子?」
我慌亂地走出浴室,一把將門關上。
「你遇到瘋子?」程毓梅站在浴室門口,關心地問。
我語無倫次地說:「真的,真的,是個瘋女人,她對我性騷擾,她對我性騷擾!」
「蛤?」
程毓梅竟然露出了懷疑的眼神。
「這怎麼可能?」
「我沒有騙你!」我急急地說,掏出手機,點影片給程毓梅看。
影片從鄭英書再度低頭,雙手合十,一直拍到李維茵緊貼到我身上。
「她這麼靠近你幹麼?」程毓梅問。
「她……她……她偷摸我的下體!」我慌慌張張地說。
影片的畫面和音質都不錯,連李維茵靠在我耳邊輕聲說的那句「我好高興,你竟然因為我而勃起了」,也錄得一清二楚。
程毓梅以不可思議的目光,朝我上下打量。
接下來因為我推了李維茵一把,影片畫面亂跳,但卻收到了李維茵頻頻對鄭英書尖叫「比你的好」的聲音。
程毓梅奇道:「連你這種宅男都有人要性搔擾,這世界真的是無奇不有……」
她這個反應,如對我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你的存在才是最奇怪的好嗎?」我不悅地把手機往桌上一丟,抽出換洗衣物,去洗澡。
熱水確實有放鬆情緒的效果。
一陣淋浴後,緊張的神經漸漸穩定下來,身體總算不再發抖了。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感到通體舒緩。
方才在顧米晴故居前所發生的事情,漸漸再度浮現在我眼前。
說也奇怪,剛才被李維茵當街性搔擾時,我確實感到很不舒服,當下一丁點性欲也沒有,只想立刻逃離現場;結果現在回憶起剛才那個場景,竟然卻湧起了性欲。
李維茵身穿鮮紅色的緊身連身裙的身影,歷歷在目。
那水滴狀的胸型,瘦長的腰身,渾圓的翹臀,雪呼呼的白膩長腿……尤其是那對酥胸,乳廓渾圓而飽滿,剛剛還緊貼在我的胸膛上……我不自覺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部……她用那柔軟如觸鬚的右手五指撫摸我的陰莖……
又勃起了。
勃起的瞬間,我像是突然驚醒似的睜開眼睛,結果蓮蓬頭的水射進我的眼睛裡。
「唉呀!」我哀叫一聲。
「你又怎麼了?」程毓梅在浴室外面問。
「水、水噴進我的眼睛裡了。」我一面說,一面抓毛巾來擦。
「白癡。」我聽到程毓梅在外面道。
我當然不可能跟她說,因為又想起了剛才被性搔擾的事,所以又勃起了,只能暗罵了兩聲髒話,繼續洗澡。
「真他媽的。」我對自己說,只好硬逼自己不去回憶剛才那個場景,讓腫脹難忍的陰莖自動消下去,草草梳洗後,走出浴室,拿起吹風機,吹頭髮。
在我吹頭髮時,程毓梅那張鵝蛋臉,依舊用審慎評估的眼光在看我。
「你幹麼這樣看我?」我不高興地說。
程毓梅嘆道:「我還是很難相信,竟然有人要性騷擾你?」
「你這是什麼話?」我慍道。
「生氣了喔?」程毓梅手一擺,酸酸地說:「原來就算被性搔擾,還是要在乎一下自己有沒有市場行情啊?」
「哼!」我啐了一聲。
「那個男的和女的是誰啊?」程毓梅問。
我放下吹風機,從書櫃上取下最後一碗泡麵。「他們是顧米晴的前老闆和前老闆娘。」
程毓梅驚訝地用手捂嘴,顯然她已經明白我這句話背後的涵意。
很明顯,顧米晴和這對夫妻有著三角關係。
等泡麵時,我打開電腦,並將手機裡的影片用傳輸線傳上電腦,存檔。
接著,我一面吃麵,一面在電腦裡重覆播放這段影片。
「這女的是不是精神有問題啊?」程毓梅在一旁盯著螢幕,道。
喝完最後一口湯的我說:「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丈夫與顧米晴外遇了十年,精神壓力太大,崩潰到發瘋了。」
沒想到程毓梅卻像想到什麼,突然沒頭沒腦的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她好像你。」
我看了影片裡的李維茵一眼,再轉頭看著程毓梅,「你眼睛有問題嗎?」
「她好像那天精神崩潰的你。」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程毓梅道。
「呃……」我看著影片裡的李維茵,這時正播到她一面大笑,一面向我走來。她的笑容很燦爛,但那畫面卻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你那天也是這樣,邊笑邊朝我走過來,我當時以為你根本瘋了。」程毓梅在一旁像加註似的說:「真是風水輪流轉,才沒過幾天,你就遭到報應,果然瘋子還是要靠瘋子來整治。」
「我才沒有發瘋。」我不滿地說。
「你自己想想,你那天跟發瘋有什麼兩樣?」
「至少我沒有對你性搔擾啊!」我抗議。
「沒有嗎?」程毓梅道:「你明明就有對我——對我——」
我知道她是想說我朝她的臉射精的事,但那是意外,是她自己要坐在電腦主機旁,當時我轉過去時,也嚇到了,我才是受害者。
「偷看我打手槍的女鬼沒資格評論我啦!」我著惱地啐道。
程毓梅正要回嘴,但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
「誰啊?都這麼晚了。」我一看,又是一組不認識的電話號碼。
這三天來,這是我遇到的第三組不認識的電話號碼,第一組是勇君的,他傳簡訊來叫我去拜拜;第二組卻是在顧米晴的亡魂於我的租屋處現身前,所撥打給我手機的電話號碼,我回撥,卻是空號;現在又有了第三組不認識的電話號碼。
我原本不想接,但轉念一想,只好又接了。記者最慘的是,莫過於二十四小時都得隨時待命,以免有突發事件,但卻沒跟到,漏新聞。
電話那頭卻傳來幾聲女人的輕笑。
「喀、喀、喀、喀……」
我眉頭一皺,鬼來電嗎?這幾天經歷了這麼多事後,現在就算有鬼打電話給我,我都不會感到意外了。
「你好?」
「晚、安、馮、記、者。」
「請問你是誰?」
「我、是、Mavis、呀——」
我矍然一驚,失聲驚呼:「你……你是李維茵……小姐?」
程毓梅在一旁也吃驚地看著我,用手勢對我示意她也要聽,於是我按下擴音鍵。
沒想到電話那一頭卻傳來一句令我倆面面相覷的話。
「你、在、打、手、槍、對、不、對?你、射、了、幾、次、精、呢?」
「你……你說什麼?」
「喀、喀、喀、喀……」李維茵笑了起來,她用慵懶且嫵媚的聲音說道:「你、剛、剛、偷、拍、的、影、片、有、拍、到、我、摸、你、的、大、雞、雞、嗎?」
我身軀巨震,如遭雷擊,腦子裡登時一片混亂——李維茵剛才有認出我是誰?怎麼可能!我明明戴著全罩式安全帽與口罩呀!而且,她怎麼知道我在偷拍?
「出、來、吧,馮、記、者,我、現、在、在、士、林、雨、農、路、的、7、11、等、你、唷。」
這女的真的不正常!
我的心裡冒起一絲寒意,轉頭和程毓梅對望,她也拼命搖頭,並對我做出「她瘋了,不要去」的嘴型。
「我不去!」我對著手機啐道:「都幾點了?早點回家睡覺吧你!瘋子!」
「喀、喀、喀、喀……」李維茵嫵媚地笑道:「難、道、你、不、想、知、道、顧、米、晴、那、賤、女、人、是、怎、麼、死、的、嗎?」
我呆住了。
程毓梅也呆住了。
「喀、喀、喀、喀……」李維茵嫵媚的笑聲依舊從手機裡傳出,「快、來、嘛,馮、記、者,我、等、你、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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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原本情緒激動的顧氏夫婦如遭定格,倏地安靜下來。而我則下意識地朝背後望去,驚道:「難道那隻貓的靈魂在門外?」
黎開山道:「所以我剛才說,你背上那四條血痕,說不定晚一點,又會復發了。」
我驚疑不定地望向神壇外,但除了我的機車,空無一物。
這時,黎開山拿起手機,撥電話。
「都嚕嚕嚕嚕嚕——」他按下擴音。
電話接通了。
「你好?」是士林偵查隊皮隊長的聲音。
「老皮啊,我是梨子,你在忙嗎?」
「沒有。您請說。」皮隊長的態度竟然甚是恭敬。我一聽,心裡頗不是滋味,平常我打電話給皮隊長時,大概因為我是小報記者的關係,他的態度總是很敷衍。
「我有事想問你一下。」黎開山抬頭望向我和顧氏夫婦。
「請問是什麼事?」
「是關於士林夜市那位自縊的顧姓女孩子命案的事。」黎開山一邊說,一邊朝我和顧氏夫婦挑眉,示意我們安靜地仔細聽。
「嗯,您請說。」
「那天我去把那位女孩子請下來時,看到她的房間牆上,用血紅色的液體寫滿了字,請問那血紅色的液體是什麼?化驗出來了嗎?」
皮隊長道:「噢,有,化驗結果出來了,是貓的血。」
「貓的血?」
「是的。」皮隊長道:「雖然我們在現場沒找到貓的屍體,也沒有看到貓沙之類的東西,可是我們有在廚房找到兩包貓飼料。且根據住在她對面及樓下的鄰居表示,顧小姐確實有養貓,還是兩隻,一公一母。」
「兩隻?」黎開山竟然好像有點意外。
「是的。」皮隊長道:「好像原本都是流浪貓。而後來我們檢查顧小姐的電腦時,發現裡面滿滿都是她和兩隻貓的照片,顯然她確實有養貓。所以我們確實懷疑,極有可能是顧小姐殺了自己養的貓,然後用貓的血在牆上寫字。」
就在皮隊長說話之際,我瞄了顧氏夫妻兩人一眼,他倆的神情都很難看。
「瞭解。」黎開山道:「那你現在手邊有沒有顧小姐與她養的貓合照的照片?方便的話,可以用LINE傳一張給我嗎?」
皮隊長道:「喔,有啊,我馬上傳給您。」
黎開山切斷了電話。
接下來,又是一段靜如死水的沉默。
雖然我沒想到黎開山會突然這麼做,但我實在很感謝他,他打給皮隊長的這通電話,直接粉碎了顧氏夫婦對我的質疑。
我向黎開山點頭致謝,他也以微微頷首來回應。
沒多久,他又低頭看了手機,看樣子是皮隊長傳照片過來了。
果然,黎開山把他的手機朝我們三人晃了晃。
一面展示手機裡的照片,黎開山一面道:「老皮有留言說,這是他們警方從顧小姐的臉書上截取下來的,她照片發布時是設公開,不是好友的人也能看得到,等於早就是公開資訊,他傳給我,不算是個資外流。」這句話明顯是說給顧氏夫妻聽的。
我和顧氏夫妻湊上去一看,手機裡面是一張顧米晴正一左一右抱著兩隻米克斯貓,並笑得很燦爛的照片,削瘦的尖下巴正親暱地抵在兩隻貓靠在一起的頭上,月牙型的雙眼彎的非常甜,很明顯的她就是這兩隻貓的飼主。
顧氏夫婦啞口無言。
但我一看到這張照片,心頭卻是倏地像被破空而來的利箭給刺到一樣。
這兩隻貓都是米克斯,一隻看上去頗為年邁了,但牠全身純白,眼睛還是漂亮的水藍色,像兩顆美麗的寶石。
而另外一隻,則是一隻虎斑貓。
一隻左前腳已瘸的虎斑貓。
我在「食食客客」店外見到,並後來在夢裡所夢到,那隻被紅衣女子咬出斷腸的貓,就是一隻左前腳已瘸的虎斑貓啊!
所以,我在在「食食客客」店外見到的,那隻坐在我機車上,然後被我趕下機車,逃竄到街心的瘸腳虎斑貓,就是顧米晴所養的虎斑貓的靈魂?
心頭頓時大震,血液不自覺地往腦袋上湧。
所以,黎開山剛才所說的纏著我的貓靈,就是這隻虎斑貓?
所以,我真的是被顧米晴所養的貓的靈魂,給纏上了?
牠為什麼要纏著我?
看著這張顧米晴抱著白貓與虎斑貓的照片,我的思緒一片混亂。
那……另外一隻白貓呢?
我望著照片裡那隻全身純白,有著寶石般水藍色眼睛的白米克斯貓,一個異樣的念頭,立時湧將上來。
莫非,是那個紅衣女子?
我先前曾經懷疑過,那位穿著與顧米晴相同款式紅色緊身連身裙的長髮女郎,就是顧米晴的亡魂,但旋即自我推翻了這個懷疑,因為兩人除了那一對月牙型的眼睛之外,臉的下半部長得並不一樣——顧米晴的下巴是削瘦的尖,而那位紅衣女郎卻是鵝蛋臉的微圓。
那有沒有可能,那個紅衣女子,是這隻白貓呢?
所以,她才會一直用冰冷如劍的目光瞪著我。
不,不可能。
在我走出店時,那位紅衣女子還在與另外一位短髪的白衣女子聊天,而且隨後「食食客客」的櫃台在叫號要取便當時,白衣女子還低頭看了一下號碼牌,然後走進去拿便當,很明顯就是在外面等便當的客人,如果紅衣女子是鬼,是貓靈,那白衣女子該怎麼解釋?
既然白衣女子和紅衣女子能聊天,白衣女子隨後又進去櫃台拿取便當,那紅衣女子應該是活人才對吧?
心頭疑雲翻騰,無數個懷疑拼命組合著,但又無法建構出一套有系統的假設。
在我心中思潮起伏之際,顧氏夫婦卻是各自沉默著。
快十五分鐘後,顧爸爸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抬頭對我道:「好,少年仔,我先不管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也不管你和我們家阿晴到底有沒有關係,我只想問你,現在可以去你家,把我們家阿晴接回來嗎?」
「不行。」
沒有想到,說話的卻是黎開山。
我和顧氏夫妻皆感錯愕。
「為什麼?」顧爸爸問。
黎開山沉吟道:「還有幾件事,我還沒想通。」
顧爸爸卻開口打斷了黎開山的沉思,「法師啊,現在我先不管你有什麼問題還沒想通,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我們現在不能去這位少年仔的家,把我們家阿晴的靈魂接回來?」
黎開山眉頭深鎖,欲言又止,似乎在考慮什麼要緊的事,一會兒後,他仍是只說:「現在不行。」
這下子顧氏夫婦耐不住性子了,顧爸爸高聲道:「法師,你現在是在耍我們嗎?是你主動聯絡我們來的,說要幫忙把我們家阿晴接回來,結果現在又突然說不行,不然你現在是怎樣?」
顧媽媽也焦急地說:「法師,你可不可以有話直說?我現在是越聽越糊塗了,好像我從小養到大的女兒,在台北變成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黎開山望著他倆,醜臉上的神情似乎在尋找適當的表達辭彙,半晌後才道:「顧先生,顧太太,雖然我這麼講很失禮,但兩位似乎沒有考慮到馮博士的立場。」
顧氏夫婦一愕,我也愣了一下。
黎開山道:「雖然令嬡的靈魂困在馮博士的住處,但馮博士並不是該屋的屋主,就算現在他本人同意好了,如果我們現在直接過去接令嬡的靈魂,其他房客會怎麼想?房東會怎麼想?」
顧爸爸怒道:「可是我死了女兒啊!」
黎開山正色道:「顧先生,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一件事,令嬡的不幸雖然令人感到遺憾,但不代表你可以對相關的人提出任何要求,包括直接要求進入對方的家裡。」
他瞟了我一眼,「更何況,令嬡的靈魂滯留於馮博士的租屋處裡,這是靈學的範疇,現實上,你們無法依此來判斷令嬡和馮博士有任何關聯,想要要求馮博士配合,就得尊重馮博士的立場,不是嗎?——我說的白話一點好了,如果我沒有主動聯繫兩位,告知令嬡的靈魂與馮博士有牽扯的話,兩位能知道這件事嗎?態度能像現在這麼強硬嗎?」
這一席話說得顧氏夫妻再次啞口無言,兩人像是戰敗的拳擊手,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我則感激地望著黎開山。
其實,我根本沒想到這些事情,我只有考慮到程毓梅會不會被發現,但黎開山顯然考慮到更多層面。
也直到他說出這一席話,我才尋思,要是我現在就帶著他們三人到租屋處裡去接顧米晴的靈魂,秦小姐會怎麼想?文小姐會怎麼想?唐小姐會怎麼想?隔壁獨居的男房客,在夜晚帶著法師及家屬來出租套房舉行招魂儀式,會不會導致她們心裡覺得怪怪的,越住越不舒服?還有,以後她們會怎麼看待我這個人?會不會覺得我哪裡不正常?要是她們告訴了姜房東,姜房東又會怎麼想?
幸好黎開山突然在這件事上踩了剎車。
半晌,顧爸爸道:「法師,不然你說,我該怎麼辦?」他的口氣已溫和許多,姿態明顯已放軟。
黎開山道:「依我之見,應該先請馮博士聯絡一下他的房東,回去之後,再與左鄰右舍稍微溝通一下,盡一下告知的義務,我們再去將令嬡的靈魂接回,不是較妥當嗎?」
「馮先生,那可以請你馬上聯絡一下你的房東嗎?」顧媽媽馬上對我道。
這時,牆上的時鐘,傳出準點報時的聲音,我抬頭一看,晚上九點了。
「有難度。」我面有難色地說:「我的房東年紀很大了,你們也知道,老人家都比較早睡,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就寢了。」
顧氏夫婦互望一眼,表情都像是想要再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黎開山道:「兩位,先給馮博士時間去聯絡吧,很多事情,事緩則圓,太急,只會讓事情更糟。」
也只能這樣了。顧氏夫婦會意地起身,準備離開。
「少年仔,給我一張你的名片吧,免得我都要打到報社去找你。」顧爸爸卻忽然向我討名片,「你早點和房東溝通好,我們早點將這件事結束。」
我遞給他一張印有我手機號碼與電子信箱的《東海岸日報》採訪記者名片。
但在顧氏夫婦正要步出神壇之際,黎開山又叫住了顧爸爸。
「顧先生,我剛才那一番話,請你別誤會。」黎開山道:「我只是希望,能將這件事情處理到圓滿,不讓任何人因此事而感到不舒服。如果我只是為了賺錢,我又何必考慮這麼多呢?」
「我明白。」顧爸爸說。但扭頭就走的他,表情似乎感到非常不舒服。
顧氏夫婦走後,我向黎開山致謝。
「壇主,實在太感謝你了。」要是黎開山沒有想得這麼全面,剛才我還真想不出能拒絕顧氏夫婦想要立刻到我的租屋處招魂的推託之辭。
「這沒什麼,本來處理任何事情,就該考慮全面。」黎開山淡淡地說:「況且,其實整體情況有點複雜,我從事這個行業這麼久,還是頭一回遇到如此棘手的狀況。」
我問道:「壇主,所以現在纏著我的,就是這隻虎斑貓的靈魂嗎?」
黎開山點點頭。
我「唉」了一聲,果然沒錯……
於是又問:「壇主,所以我背上的那四條血痕,就是這隻左前腳已瘸的虎斑貓抓出來的嗎?」
黎開山道:「現在看起來,應該是這樣子。」
他一邊說,一邊坐下,「馮博士,我是不清楚你對靈學有無涉獵,但我還是說明一下,就靈學角度而言,像顧小姐這種投繯自盡的人,死後都會變成地縛靈,並於原本上吊之處一再重新投繯自盡,無限循環。」
「這我知道。」我說。
「那問題就來了。」黎開山道:「顧小姐的靈魂是怎麼移動到你的租屋處呢?」
「這我也一直想不通。」我說。
「此外,這隻貓的靈魂,為什麼也要跟著你?」黎開山指著手機裡照片上的虎斑貓道:「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如果殺害牠的是顧小姐,那牠跟著你,傷害你,在你背上抓出四條血痕,是為了什麼?」
我搖搖頭。我確實不理解,這隻虎斑貓的靈魂為什麼要傷害我?
他又問道:「馮博士,我先釐清一下,你那天從顧小姐的命案現場離開,到了士林分局後,出來是有先回租屋處?還是直接到『食食客客』?」
「我是直接到『食食客客』。」我說。
「嗯……」只見黎開山沉思了一下,然後正色道:「馮博士,實不相瞞,那天在『食食客客』裡,我就是在進店時,在你的黑色GTR機車上看到了這隻貓的靈魂,才會加了你的手機,透過LINE的自動加入好友,傳訊息告訴你,你『卡到陰』了。」
「咦?」我愣了一下,有點不太對勁,連忙問道:「啊,壇主,難道你不是因為看到顧米晴的靈魂跟著我,所以才認為我『卡到陰』嗎?」
「不是。」黎開山竟很乾脆的承認道:「當時你身邊,根本就沒有顧小姐的靈魂。我當時也並不知道,顧小姐的靈魂正纏著你。」
我大吃一驚,「沒……沒有顧米晴的靈魂?」
黎開山理所當然地說道:「如果有的話,我當場就會跟你說了,畢竟我才剛收完她的屍體,沒道理見到她的靈魂卻置之不理。」
這話倒也有理。
黎開山道:「因為當時跟著你的,並沒有顧小姐的靈魂,純粹就只有這隻虎斑貓的靈魂,而牠之所以在店外,是因為『食食客客』的門神不讓牠進入罷了。」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只是,我當時並不曉得牠就是顧小姐生前所養的貓,誤以為是你和牠之間有仇怨,這又不好當面明講,所以才會用傳LINE的方式,告知你。」
「原來如此……」我幡然醒悟,難怪剛才黎開山會問我,「你有虐死過任何動物嗎?」原來是他不知道這隻虎斑貓是顧米晴生前所飼之貓,只道是單純與我有仇怨的貓靈——他也是直到剛才看了皮隊長傳來的這張照片後,才曉得這件事。
然而,尋思至此,我頓感大奇,方才我一踏進「白波壇」時,顧雄財確實是直接對我說:「少年仔,這位法師說我們家阿晴在你那裡。」既然黎開山當時並未看到顧米晴的靈魂就在我身邊,那他是怎麼知道顧米晴纏上我的?
於是我狐疑地問道:「那、那壇主你怎麼會知道,顧米晴纏上了我?」
「老皮說的。」黎開山道:「我在向他要顧小姐雙親的聯絡電話時,他在給我之際,順口提起了你,他說你在拍顧小姐的遺容時,是直接走到她的正面,以仰視的方式,由下往上拍。他在後面一看,心知你要糟。而今天我師兄沒招到顧小姐的靈魂時,老皮就猜測,大概是顧小姐的靈魂,跑去纏你了,所以他也跟我說了這件事,我才會請顧小姐的爸爸打電話到你們報社,找你。」
「原來是皮隊長說的啊……」我恍然大悟。仔細回憶,確實,黎開山是在我拍完照之後,檢查手機裡那張顧米晴的屍體曝光照時,才上樓進來將顧米晴的遺體解下,在此之前,他並沒有看到我直接拍顧米晴照片一事。
如此一來,倒也合理,是我一直以為,黎開山是直接看到了顧米晴的靈魂纏著我。這是因為勇君先傳了簡訊給我,叫我「去拜拜」;然後黎開山再用LINE傳訊息給我,也要我「去拜拜」,說我「卡到陰」,這連續性的兩封訊息,讓我誤以為他們兩人所指的糾纏我的對象,都是顧米晴的靈魂。
等等,那麼那個時候,顧米晴的靈魂去哪裡了?
我心念一動,可是如果按照黎開山剛才所說的,就他所見,顧米晴生前養的那隻虎斑貓的亡魂,之所以在店外,是因為「食食客客」的門神不讓牠們進入,難道顧米晴的靈魂,當時也因為被「食食客客」的門神擋住,所以也在店外?
疑竇頓生,我吞了一口口水,決定提出困擾我已久的問題。
「壇主,你說你那個時候,只有看到虎斑貓一隻貓靈嗎?」
「對。」黎開山指著照片上的虎斑貓,道:「我就只看到了這一隻貓靈。」
「那……那個紅衣女子呢?」我心想,當時黎開山在問黑色GTR是不是我的之時,紅衣女子和白衣女子就已經站在黑色GTR旁了,黎開山一定也有看到她倆。
「嗯,那名紅衣女子是活人。」黎開山道:「至少我沒有在她身上感受到陰魂的死亡氣息。而且,她和另外一位白衣女子一直在聊天,不是嗎?那位白衣女子也是活人啊,你剛才不是也說,她後來還進店去拿便當?」
所以,紅衣女子和白衣女子都是活人嗎?
「所以只有這隻虎斑貓嗎?」我疑道:「那……那另一隻白貓呢?還有,當時顧米晴的靈魂在哪裡呢?」
「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黎開山道:「所以剛才老皮說顧小姐生前所養的,是一公一母兩隻貓的時候,我也感到意外;現在再看到這張照片,我更是想不通,那另外一隻白貓呢?還是說牠沒有纏著你?而顧小姐的靈魂呢?如果你並沒有先回租屋處,那她的靈魂當時應該是在你身邊才對,可是我當時根本沒有看到她的靈魂,她也不在店外,那她去哪裡了?我從事這個行業這麼久,從沒遇過這麼難以解釋的狀況。」
他紫黑色的醜臉上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馮博士,你是先在『食食客客』店門口,看到那位白衣女子與那位紅衣女子,然後才夢到那位紅衣女子與虎斑貓,之後那位紅衣女子才在你的夢裡,變成顧小姐,對不對?」
我點點頭。
黎開山道:「那你知道那兩位女子的身分嗎?尤其是那位紅衣女子?」
這個問題,其實我也已想過數百回,這位紅衣女子到底是誰?在夢裡,她咬破虎斑貓的腹部,接著被虎斑貓的斷腸纏頸而死,然後臉孔才變成顧米晴上吊自殺後的臉,這又是什麼意思?
而且,現在黎開山又說,這位紅衣女子是活人。
可是,無論我如何絞盡腦汁,都快把頭給想破了,卻還是想不起在此之前,曾在何處看過那位紅衣女子。儘管她有著一對和顧米晴一樣的月牙型眼睛,還穿著與顧米晴一模一樣的紅色緊身連身裙。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我並不認識她,那天也是第一次看到她。」
「所以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黎開山摸著下巴,沉吟道:「先是遇到人,然後再做夢夢到她,然後她被貓的斷腸勒死,然後又變成另外一個人……這是什麼意思?她跟顧小姐自殺的命案,又有什麼關係?」
我倆各自沉思了一段時間,但互望一眼,都曉得對方毫無頭緒,一切複雜的像是一團亂毛線球。
我再次望向神壇外面。
「壇主,所以那隻虎斑貓的靈魂,現在就在門外嗎?」
不料黎開山卻道:「嗯,沒有。」
我愣了一下,旋即疑道:「壇主,你剛才的意思不是指,這隻虎斑貓的靈魂就在神壇外嗎?」
黎開山淡淡地道:「我沒有這麼說。」
我想了一下,先前我下意識地朝背後望去,並驚道:「難道那隻貓的靈魂在門外?」時,黎開山是回答我:「所以我剛才說,你背上那四條血痕,說不定晚一點,又會復發了。」
確實,黎開山並沒有直接說過,那隻虎斑貓的靈魂就在神壇外。
是我因為他的話,而誤以為那隻虎斑貓的靈魂就在「白波壇」的外面。
這是一種話術誘導出的盲點。我暗忖,這人說話的技巧真的有一套。
似乎是洞悉了我的想法,黎開山微微一笑,道:「馮博士,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我現在明明沒有見到那隻虎斑貓的靈魂,那為什麼剛才敢說的這麼篤定,彷彿像是我現在正親眼目睹著那隻虎斑貓的靈魂,正在你身邊纏著你?」
我點點頭。
黎開山道:「因為我敢保證,那隻虎斑貓的靈魂,也正在你的租屋處。」
「喔?」
黎開山道:「馮博士,你剛剛說,《水果日報》的張勇豪認為,我師兄今天之所以招不到顧小姐的靈魂,是因為她被你困在租屋處,無法過去,而她以為是你故意把她困住,所以才現身哀求你『放過她』。」
「是。」
沒想到黎開山卻冷笑了兩聲,「這個張勇豪,還真有點道行。」
我愕然。
「馮博士,你和張勇豪交情很好嗎?」黎開山問。
我搖搖頭道:「其實我和勇君哥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交集。我也很意外他會為了這件事提醒我。」
「我也感到很意外。」黎開山道:「像他風評這麼差的記者,竟然也會幫人。」
「勇君哥的風評很差?」我感到意外,這件事我還真是頭一次聽到。
「這人是出了名的為了搶新聞而不擇手段。」黎開山道:「你知道他幹過什麼事嗎?他曾經在身上帶著錄音筆,進去中正二偵查隊和警察們泡茶聊天,然後在大家卸下心防,閒話家常時,錄了一些偵查佐講某件案子的八卦,然後當晚就把它當即時新聞發了,害得那幾個偵查佐,後來還遭到內部調查。」
「呃……」
「所以很多警察都躲他躲得遠遠的,甚至不少警察恨透了他哪,你問老皮就知道了。」黎開山道。
我想起,那天在顧米晴上吊的命案現場,皮隊長用一種幾近怨恨的眼神看著勇君。
「不過,在顧小姐這件事上,張勇豪的判斷只對了一半。」
「對了一半?」
黎開山望著我,道:「馮博士,恕我直言,你有什麼能力,能把鬼魂困在你的租屋處呢?」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我只是個普通人,哪有什麼禁錮鬼魂的能力?
黎開山沉聲道:「所以,不是你將顧小姐困在租屋處,而是你的租屋處,一定本身就有『結界』,故靈體一但進入,就無法自由離開。」
此話一出,我雙眼不由得瞪得老大,腦海裡浮現出隔壁套房與我這間套房之間的夾牆上,那張猩紅如血的符令,與毛玻璃上的鍾馗像。
以及永遠無法跨出花圃旁邊大門的程毓梅。
「自從那個道士來作法後,我就再也走不出大門了。」我記得程毓梅曾經這麼說過。
所以,是那位道士,在我的租屋處頂樓設下了結界嗎?導致程毓梅和顧米晴等靈魂都無法離開?
「『結界』嗎……?」我喃喃道。
黎開山道:「雖然我想不通,顧小姐的靈魂是怎麼移動到你的租屋處?但我的推斷是,如果顧小姐的靈魂因為纏著你,而被你帶回租屋處後,然後被你租屋處的『結界』所困住,出不來,那麼那隻虎斑貓的靈魂,一定也是如此。故我剛才才敢說的這麼篤定——不只顧小姐,那隻虎斑貓的靈魂,現在肯定也正困在你的租屋處裡。」
原來是這樣啊。我茅塞頓開,難怪黎開山剛才敢說的這麼篤定。
黎開山喝了一口茶,道:「這也是我剛才突然改變主意,決定拒絕現在去你租屋處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哪位同行在你的租屋處設下了『結界』,那必有其之用意,你和顧小姐,以及那隻虎斑貓的靈魂,都只是誤闖叢林的小白兔——但若我要去你的租屋處將顧小姐和那隻虎斑貓的靈魂請走,勢必得破壞此結界,那不只可能壞了該位同行本來的用意,說不定還會與他結怨,故我想了一想,此事必須從長計議才行。」
他放下杯子,續道:「馮博士,所以我想請你去找房東溝通這件事時,順便詢問一下,當初為什麼會請人在你的租屋處設結界?又,這結界是為何而設?可以嗎?」
我點頭應允。其實不用黎開山說,我也很想去找姜房東問清楚,為何她請來的該名道士,要設結界把程毓梅困在頂樓,而不引渡她去投胎?以及,為何當初從我去看房,到簽約,姜房東都隻字不提這間套房有鬼的事?
我看了看時鐘,晚上九點四十分了,我晚餐都還沒吃呢,於是我起身,對黎開山道:「壇主,晚了,那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先告退了。」
「慢走。」黎開山道。
但在我跨上機車時,還坐在茶几旁的他對我叫道:「今晚你再注意一下,看看身體還有沒有什麼異樣。」
我應了一聲,方才明瞭黎開山何以會說「你背上那四條血痕,說不定晚一點,又會復發了。」看來是因為他判斷虎斑貓的靈魂就困在我的租屋處裡,只要我一回去,那隻虎斑貓的靈魂說不定就又會再抓一次了。
「還是先吃晚餐吧。」離開美崙街後,我心想,還得吃感冒藥呢。
於是我彎進了士林夜市,正猶豫要吃哪家好,心裡頭卻忽然冒出黎開山說過的話:「你最好先吃素一個月,而且不要碰酒,不要近女色。」
那時我沒有放在心上,所以沒有照做,現在回想起來,不由得長嘆一聲,認命地開始找素食。
但都快晚上十點了,一般的素食店早就都關光了。再往士林夜市的鬧區騎進去,只怕就要卡在人群裡了。
我轉念一想,便往「食食客客」騎去。這時候「食食客客」一定已經關了,但那邊附近好像還有家麵攤,之前吃過一次,雖然味道普通,但這時候也只能將就一下。
但就在機車轉進通往「食食客客」的街巷時,我卻看到了一個令我起疑的景象。
路燈下,一名男子正低著頭,雙手合十,虔誠地對著顧米晴住過的那棟公寓拜了三拜。
我立刻放慢機車速度,假裝是路過民眾,緩緩地騎過去。
那人竟是「鄭老師文理補習班」的負責人鄭主任。
經過鄭主任身邊時,我驚訝地發現,他正在哭,淚水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而且我清楚地聽到他喃喃地說道:「晴晴,難道我們之間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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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矍然一驚,難道黎開山早已經看出來,有程毓梅的存在?
我望向黎開山,醜臉上那對眸子,炯炯有神地看著我。
「壇主,你……」
甫開口,黎開山卻已伸手阻止我說下去。
「馮博士,請恕我有個冒昧之請。可否請你脫下上衣呢?」他說。
「什麼?」
黎開山道:「我想看看你背上的那四條血痕。」
「這個……」我踟躕起來,突然要在三個陌生人前面脫衣服,著實難為情。
顧爸爸一旁的煩躁地說:「把衣服後面掀起來不就好了嗎?你以為林爸很想看你裸體嗎?」
我心裡惱怒,臭老頭,誰要給你看啊?
但只聽黎開山道:「馮博士,實不相瞞,據我所見,那四條血痕,只怕是別的靈魂在作祟,與顧小姐的靈魂無關。」
我的心臟不自覺地開始「砰砰」跳動。我曾經懷疑,這四條血痕是程毓梅的傑作,但從她的後續反應,以及顧米晴靈魂現身等情況來看,當時的懷疑業已消失,可是現在黎開山此話一出,這個懷疑的念頭,竟又悄悄地浮現出來。
於是我轉過身去,掀起衣服,讓黎開山看背部。顧氏夫妻也立刻一左一右地過來圍觀。
只聽顧爸爸發出驚異地「嘖嘖」聲,顯然剛才他察看我的後頸時,沒料到這四條從後頸一路延伸到尾椎的血痕,鮮紅的如此觸目驚心。
而黎開山卻喃喃道:「果然,果然。」
他伸出手指,觸摸那四道血痕,問:「會痛嗎?」
我搖搖頭,道:「只有那次顧米晴現身對我哀求時,才痛得像刀子割一樣厲害,平時不只不會痛,甚至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驀地「啪擦」一聲,我轉頭一看,黎開山竟然拿出他的手機,對我的背拍照。
「你幹什麼?」我被他這個舉動弄糊塗了。
黎開山沒回答我,逕自道:「你把衣服脫掉。」不待我有所反應,他已起身,走進神壇後方的房間裡。
再走出時,他手上拿著一大碗清水。
見我尚未脫衣,黎開山又說了一次:「脫了吧。」
接著,他把那一碗清水放在供桌上,再解下脖子上那一串羊脂色的佛珠,「卡啦卡啦」數聲,他竟把佛珠丟進那一大碗清水裡,然後右手比出劍指,開始低聲唸咒。
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對劍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捧起碗,轉頭再對我說了一次:「馮博士,把衣服脫了吧,我幫你除去這四條血痕。」
黎開山要作法幫我除靈?
雖然我心裡不甚相信,但暗忖無論有無效果,反正我都不會有損失——更重要的是,現在有顧氏夫婦在旁,他們能幫我作證,這是黎開山自己主動要幫我除靈,不是我要求的,於情於理,他都不能在事後跟我索討除靈費。
於是我脫下上衣。黎開山示意我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他的劍指碰到我的後頸,濕淋淋的,顯然他的劍指沾了碗裡的水。
劍指開始從我的後頸慢慢滑落,沿著脊椎,緩緩滑至尾椎,觸感相當溫柔,有點像搔癢,又有點像輕撫,我全身不自覺地開始冒出雞皮疙瘩,更教人難為情的是,我竟然勃起了,正面面對我的顧媽媽趕緊別過頭去,旁邊的顧爸爸也「咦」了一聲。我的耳根開始漲紅。
我稍微轉頭一看,所幸顧爸爸似乎沒有誤會什麼,因為他正驚奇地看著我的背脊。
黎開山這個動作連續進行了四次,劍指最後一次滑落到我的尾椎時,他走到我的正面,把碗遞給我,「用手沾水,洗洗臉。」
我照做了。
黎開山一笑,將右手劍指舉起給我看。
他的指甲竟漆黑如墨。
就在我驚愕之際,黎開山疾速將右手劍指插入碗裡,拼命攪拌,沒多久,碗裡的水就捲成一道漩渦,我訝然地發現,水竟然漸漸變混濁,最後整碗水都變黑了,猶如一盆墨汁。
只聽黎開山喉頭輕聲一喝,劍指翻飛,已從碗裡撈出那串羊脂色的佛珠,而他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甲,業已恢復肉色。
他左手將碗拿低,讓佛珠上殘餘的黑水滴進碗裡,一會兒的功夫後,他將佛珠一晃,重新掛回脖子上。
望著黎開山一身黃色的唐裝,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我覺得那串佛珠竟然在微微發出螢光。
黎開山捧著碗走出門,隨意地將黑水倒入路邊的水溝。
「可以把衣服穿上了。」他說。
顧爸爸卻忽然伸手,粗暴地戳了一下我的背。
「你幹麼啦?」我痛得大叫,轉身對他怒道。
但顧爸爸卻愣愣地望著我,不可置信地說:「真的沒了啊?」
我一聽,扭頭想看自己的背,但當然是看不到,黎開山在門外叫道:「直走到底,有廁所。」
我奔將進去,一進廁所,就背對著朝鏡子猛瞧。
那四條血痕竟消失了。
我大喜過望,身體扭來扭去,左瞧右看了半天,背脊上那四條血痕真的都消失了,連道淡疤都沒有。
我連忙穿好衣服,走出來,一見黎開山,立刻道:「壇主,多謝,真的多謝你了!」
但黎開山卻擺擺手,「不用高興的太早,這只是暫時性的壓制,說不定晚一點,它又會復發了。」
我愕然,黎開山將碗放到供桌上,對我和顧氏夫妻朝茶几一比。
眾人重新坐下,他每一個人都斟了一杯茶,自己先一飲而盡。
我猴急地問:「壇主,你的意思是說,這四條血痕,還會復發嗎?」
「我是說『說不定』。」黎開山正色道:「馮博士,恕我再冒昧地問你一個問題。」他突然將聲音壓低,「你有虐死過任何動物嗎?」
這個問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瞬間張口結舌,半晌才急忙否認。
「沒有,我沒有虐死過任何動物。」我頻頻搖頭,雖然我曾經動念想毒死唐小姐的那兩條狗,因此被梵妮痛罵「沒天良」,但我想歸想,可沒真的動手過。
黎開山卻面露疑惑,似是不信。顧爸爸在一旁插嘴道「法師啊,這跟我們家阿晴的靈魂有什麼關係?」
黎開山有意無意地望了我一眼,突然捲起自己的袖子,朝左手手臂上用力一抓。
我和顧氏夫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不解其意。
只見黎開山舉起手臂,展示給我們看。
「你們看,我剛剛這一抓,是不是也有四條血痕?」他問。
「嗯。」發出聲音的是顧媽媽。
黎開山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剛剛拍我的背部的照片,放在茶几上,又問:「我手臂上這四條血痕,與方才馮博士背上的那四條血痕有何差異?」
我們三人不約而同湊上去看,研究了半天,顧爸爸率先道:「嗯……抓痕比較粗?」
他的語氣也不甚確定,不料黎開山卻點點頭道:「不錯,是比較粗。」
「那跟我背上的那四條血痕有什麼關係?」我問。
顧爸爸卻恍然大悟地叫道:「啊,法師啊,我知道了,剛剛這位少年仔背後的抓痕比較細,比較像是被利爪之類的東西抓到!」
「沒錯,正是如此。」黎開山笑道:「我這麼講好了,我們所謂的『卡到陰』,症狀通常都是漸漸發生,從輕微到嚴重,像感冒一樣——甚至感冒也算是『卡到陰』的症狀之一,很多不容易痊癒的感冒,都可能是『卡到陰』——而『卡到陰』的人,除了身體衰弱,氣色敗壞,記憶變差,易感疲倦,情緒易不穩之外,久了還會產生精神易渙散、憂鬱、對一切事物都抱持負面觀點等情形,以致於諸事不順。」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問我:「馮博士,你中了幾項?」
我苦笑道:「全中。」
「這就是了。」黎開山點頭道:「但是問題是,這些症狀都是無形的。」
「什麼意思啊?」顧媽媽問。
黎開山道:「我的意思是說,正常來講,如果鬼魂與人之間,不存在任何關係,除非有陰陽眼,否則人看不見鬼,那鬼的所作所為,人雖然有可能會有所感應,但一樣也看不到。你可以感覺到你因為氣場變差,而諸事不順,但你無法確切看到鬼的存在。」
我和顧氏夫妻面面相覷,似懂非懂。
黎開山道:「我講白話一點好了,所謂的鬼讓人『卡到陰』,頂多只能顯現『無形的傷害』,就如同我剛剛所說的那些症狀一樣,感冒、身體衰弱、氣色敗壞、記憶變差、易感疲倦、情緒易不穩、精神易渙散、憂鬱、對一切事物都抱持負面觀點——但無法對人體直接進行『有形的傷害』。」
「『有形的傷害』?」我懂了,黎開山話裡的意思,是指「鬼無法直接傷害人」,但我也想到,這套觀點遇到「鬼要『抓交替』」,不就有所扞格嗎?
黎開山看著我,已洞悉我內心所思。
他道:「事實上,就算是鬼要『抓交替』,也必須透過車禍、溺斃、精神不濟而在山裡失蹤等客觀能解釋的因素,來進行『抓交替』,才能完成『有形的傷害』。蓋因人鬼殊途,陰陽兩隔,兩個不同空間的實體要能交流,都得借助外在的事件來當媒介。這一點,就算是神明也是如此,祂必須透過託夢、擲筊、附乩等方式來顯靈。」
這套理論乍聽之下,有其邏輯,但又好像有點怪怪的,就在我思索著哪裡不太對勁時,顧媽媽打破了沉默:「法師,照你的說法,我們所說的『看到鬼』,不就都是假的嗎?」
黎開山搖頭道:「不,只要達成某些條件,人還是能直接看到鬼。」
他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輕啜一口後,續道:「鬼的形體要能確切讓人看到,那鬼與那個人之間必定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存在,比方說,『厲鬼索命』,乃因人鬼之間有『仇恨』存在,這是一種『執念』,使得亡魂成為『厲鬼』,我們所謂的『因果』,所謂的『欠債』,皆由此『執念』而發……」
黎開山的話還沒說完,顧爸爸已大腿一拍,叫道:「是了!法師啊,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位少年仔和我們家阿晴的靈魂之所以能見面,是因為我們家阿晴的靈魂要向他索命?」
我怒道:「欸,你胡說八道什麼?」
黎開山伸手,制止我倆將再起的紛爭,續道:「聽我說完。我剛剛講的意思,是指『執念』能打破一切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打破肉體與精神的限制,我們講『心想事成』,我們講『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都是在談這個『執念』的力量。所以當鬼本身的『執念』,或人本身的『執念』力量夠強時,人與鬼就能在我們所處的空間裡直接互見了。」
顧爸爸忽然暴躁地說:「法師啊,你講這些,我聽得都霧煞煞,有聽沒有懂。我想知道的是,我們家阿晴與這位少年仔之間,有什麼關係?」
黎開山道:「我的意思是,人鬼之間,除非有夠強的『執念』,否則無法相見,鬼只能用影響的方式來對人進行『無形的傷害』,可是剛剛馮博士背上那四條血痕,卻是『有形的傷害』,顯然亡魂因有著夠強的『執念』,才能直接對他的肉體進行攻擊。」
顧爸爸啐道:「你推論了半天,繞了一大圈,得到的結論與我推測的有什麼不同?不就是在說我們家阿晴的冤魂,與這位少年仔之間,一定有所關聯,所以阿晴才會有『執念』,才能夠直接對這位少年仔的身體進行攻擊,我這麼理解,沒錯吧?」
我一聽,氣得暴跳如雷,顧爸爸的話似是符合邏輯,但完全是「有罪推定論」。
黎開山只是一笑,舉起左手,這時手臂上那四條抓痕已泛紅,他道:「顧先生,剛才你也已看出,馮博士背上的那四條血痕,比我這四條抓痕還要細,比較像是被利爪之類的東西抓到,對吧?」
「是啊。」
「令嬡的手很小嗎?」
「蛤?」顧爸爸一愕,不解地望著黎開山。
黎開山道:「如果真的是令嬡的亡魂在對馮博士的背進行『有形的傷害』,才留下那四條血痕,那她是靠什麼抓的?」
「靠手嗎?」顧爸爸不確定地說。
「當然。」黎開山道:「魂體因強力的『執念』,而要進行『有形的傷害』時,攻擊方法還是不脫生前自身肉體所能施展的攻擊方式,蓋因一般亡魂的靈力沒那麼高,且魂體本身形象還是保持著生前肉體模樣之故,所以馮博士背上那四條血痕,若真是令嬡的亡魂所為,她當然還是靠手發動攻擊。」
顧爸爸臉上露出「林爸聽你在濠洨」的表情。
顧媽媽則在旁邊問道:「法師啊,所以你的意思是指什麼?」
黎開山道:「我的意思是,這四條血痕細的程度,不是人的手指甲所能抓出來的。」
他拿起手機,將照片與自己的左手手臂對照,道:「你們看,馮博士背部的那四條血痕,每一條都細的像線一樣。可是我手臂的血痕,每一條的寬度卻都參差不齊,這是因為人類每根手指的指甲本來就大小不一,所以抓痕的寬度,不可能一致。換句話說,馮博士背部的那四條細如線繩的血痕,不可能是令嬡所為。」
此話一出,我頓時心生疑竇,按照黎開山的說法,我背上這四條血痕,因不可能是人類的亡魂所能抓出來的,那不僅不是顧米晴抓的,也不可能是程毓梅抓的,難道黎開山方才所指的「另一個纏著我的靈魂」,不是在講程毓梅?
只見黎開山正色望著我,道:「據我所見,馮博士背部的那四條血痕,與令嬡的靈魂無關,是動物靈抓出來的。」
「動物靈?」我愕然地看著黎開山,這才明白為何剛剛他會問我:「你有虐死過任何動物嗎?」於是我急急地說:「可是我從沒有虐死過任何動物啊!」
黎開山沒有說話,然而他望著我的雙眸,流露出不相信的神色,連帶的使一旁的顧氏夫妻也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真的,你們要相信我。」我氣急敗壞地說。
而顧爸爸則道:「法師啊,如果照你這麼說,這位少年仔背上的血痕,與我們家阿晴無關,那為什麼這位少年仔說,我們家阿晴的靈魂哀求他一次,他的背就會痛一次?」
「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黎開山道:「既然是動物靈所為,為何會與令嬡的亡魂有牽連?除非該隻動物與令嬡也有關聯。」
我像是被閃電擊中似的,立刻反應叫道:「貓!一定是貓的靈魂!」
所有人都看著我。顧爸爸瞪眼叫道:「少年仔,你這麼殘忍,曾經虐死過貓?」
「聽你在放屁!」我怒道:「我是說,一定是你女兒養的貓的靈魂,纏到我身上!」
「我們家阿晴有養貓?」顧媽媽的表情,宛若第一次聽到這則訊息。
我急急地說:「何止有養,警察還懷疑,你女兒身亡的那間主臥室裡,牆上那些用來寫字的紅色液體,就是她養的貓的血哪!警察還跟我說,不排除是你女兒殺了自己養的貓,然後用貓的血在牆上寫字!」
「聽你在放屁!」顧爸爸大怒道:「這種殘忍的事,我們家阿晴怎麼可能做的出來?」
顧媽媽也生氣地說:「少年仔,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我們家阿晴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子,她連蚊子、螞蟻都不敢殺死,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不然你們自己去問士林偵查隊嘛!」我怒道:「這些話也是警察跟我講的,不然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你女兒有沒有養貓?」
顧氏夫婦正欲回嘴,黎開山卻說話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我,說:「事實上,纏著馮博士的靈魂,除了令嬡之外,確實就是貓的靈魂。」
劉虛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83)
走出報社,我回頭望了公司的玻璃大門一眼。
原來我沒有被開除。
沒有興奮,反而失落。
或許,多少希望就這樣被洪主任開除吧。那這一切就能結束了。
不如自己辭職吧。按電梯時,我心念一動。與其等人家趕,不如自己走。
可惜,我沒有勇氣再排闥而入。
「至少我敢拋棄一切來這裡,你敢嗎?去你的!」想起人在澳洲的趙能,曾在臉書上這樣對我嗆聲道。側身站在電梯裡的我默然低頭,不敢啊——學貸、機車車貸、筆電的信用卡帳單——真的不敢啊。
我不自覺地苦笑起來。這些日子,面對所有事情,我除了苦笑以對,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多久沒有真正開懷的笑過了?我問自己,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或許,這就是出社會吧。
身旁的OL皺眉看著我,她認為我在低頭看她白色襯衫裡,微微露出的胸部。
電梯門一開,她急忙快步走出轎箱,似乎和我待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裡,令她覺得噁心。
從停車場牽出機車,我望向這棟商業大樓一樓「彰化銀行」的黃色招牌。
算一算時間,也到了該繳學貸利息的時候了。
學貸啊……我想起林教授的胖臉,唸到被指導教授被逐出師門,這博士班還要繼續唸下去嗎?
我長嘆一聲,抬頭望去。
商業大樓高聳入雲,頂端幾乎融入台北漆黑的夜空,不見月亮,連一顆星子都沒有,看得時間一久,視線的錯覺讓整棟大樓看起來好像漸漸在傾斜,隨時都會倒塌下來,將我掩埋。
「終究還是得繼續漫延下去啊。」我疲倦地對自己說:「這無止境的痛苦。」
身後突然傳來兩聲機車的喇叭聲,轉頭一看,原來我擋到了剛剛在電梯裡,那位穿白襯衫的OL的機車出路。她噘著嘴唇,在按喇叭的同時,也發出了覺得不耐煩的「嘖嘖」聲。
只能讓路了,我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急忙閃到一旁。OL滿意地一催油門,揚長而去。或許等一下,她會得意地向她的男友或姊妹淘說,她在公司的停車場走道外,成功命令一個在電梯裡偷看她胸部的噁心廢物宅男讓路滾開,為拒絕性騷擾的女權奮鬥之路,再樹立了一個值得紀念的里程碑。
到士林時,本來我想先吃晚餐,畢竟飯後還得吃感冒藥,但一瞟手錶,已經晚上八點了。
「還是先過去美崙街吧。」我想,畢竟是要談關於顧米晴招魂的事,也別讓她的雙親等太久。於是掏出抄著地址的紙條,用手機的GOOGLE地圖開始尋找。
但到達該地點時,我卻呆住了。
只見這間透天厝的一樓燈火通明,一排黃色的燈籠亮的橙金。大門上一塊匾額,金黃色地題著五個大字:
「士林白波壇」。
我呆望著這間隱身在美崙街巷裡的私人壇,半晌才回過神來,急忙從手機皮套裡掏出黎開山的名片,將上面的地址與紙條上的地址核對。
一模一樣。
這時,一名黃衣人從屋內轉出,對我微微一笑,擺出「請進」的手勢。
「馮博士,歡迎,歡迎。」
是黎開山。
隨著黎開山走進時,我不由自主地環顧「白波壇」內部。
整體而言,「白波壇」的規模相當小,甚至有點簡陋,再加上美崙街這一整排的透天厝都是長方型結構,是以雖然從「白波壇」的大門往壇內望去時,會有氣派的感覺,但實際上它並不顯眼,要是平時我騎車經過美崙街,根本不會去注意到這間透天厝是私人神壇。
神壇上,供奉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頭帶黃巾,並穿著金光閃閃的金黃色長袍。
但這時我的腦子卻是一片糊塗,不停地反覆在想:「怎麼會是黎開山?」
我以為,是勇君聯繫了顧米晴的雙親,所以顧米晴的爸爸找我,會是再由「風爺」來把顧米晴的靈魂收走。
這個念頭,使我見到坐在壇內一張大茶几旁的顧米晴雙親時,忍不住脫口問:「顧爸爸,是張勇豪請你聯繫我嗎?」
顧爸爸卻一臉疑問地說:「張勇豪是誰?」
我愕然地看著他。
沒想到,顧爸爸又道:「你怎麼這麼慢才來?我們等很久了。」
他竟然責怪我來得太慢了,我眉頭一皺,微感不快。
黎開山伸手拉了一張椅子給我,「馮博士,請坐吧,別站著。」
我坐下,黎開山幫我倒了一杯茶,笑道:「馮博士,說出來你也別介意,是我請顧先生打去報社找你。至於原因,嗯,我想你也明白。」
我這時才想起,除了勇君,黎開山是顧米晴上吊那天,另一位提醒我「去拜拜」的人,於是會意地點點頭。
顧爸爸莽撞地插嘴道:「少年仔,這位法師說我們家阿晴在你那裡。」
我頗感不耐,這人實在沒什麼禮貌,但念在他剛經歷喪女之痛,也不好跟他計較。
「是。」我一面說,一面伸手端茶來喝。肚子開始感到饑餓了,也顧不得空腹喝茶會傷胃,只想馬上先找點熱的東西吞下肚去。
黎開山挑了一下那一對分岔的眉毛。
但顧爸爸的下一句話,卻差點讓我噴茶。
「你跟我們家阿晴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她要糾纏你?」他帶著嚴厲的口吻對我說。
我重重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一語不發地望著顧爸爸。顧媽媽在一旁面露憂色地望著她的丈夫。
察覺我的不悅,黎開山連忙打圓場,「顧先生,你別誤會,我們馮記者可是個博士,怎麼可能跟令嬡的不幸有關係呢?」
顧爸爸怒道:「我們家阿晴死的時候,不只穿著紅衣上吊,還在整間主臥室的牆上寫滿一堆充滿恨意的話,肯定是要變成厲鬼找人報復;附近鄰居也說,阿晴是被愛情騙子給騙財騙色。現在她纏著你,任誰都會懷疑吧?」
原來,顧爸爸竟然懷疑,我就是那位愛情騙子。
我正色道:「顧先生,你女兒發生這種事,我也感到很難過,但說實話,你女兒生前,與我根本不相識,甚至連見都沒見過,有些話請你不要無憑無據的亂猜測。」
顧爸爸冷「哼」一聲,道:「今天招魂失敗的那位師公也說了,會產生這種情形,只有兩種狀況,第一,是阿晴的靈魂被有心人士控制了;第二,是阿晴心中還有另一股執念,所以她放不下,因此過不來。我當時還在想說他是不是胡說八道,為他招魂失敗找藉口,但這位法師後來打電話給我,跟我說我們家阿晴的靈魂正纏著你,我想,說不定就是阿晴還沒報仇,所以今天招魂時,她不肯過來。」
我一聽,登時著惱,正要發作,黎開山卻說話了:「唉呀,顧先生,那位師公的話不可盡信啦,今天我們馮博士也有到場啊,如果那位師公道行真的這麼高,怎麼沒有當場看出令嬡纏著我們馮博士?」
我暗忖,原來黎開當時山有看到我。不待顧爸爸再開口,立刻拋出我心裡的疑問。
「對了,壇主,為什麼今天你也會去招魂現場?」
黎開山本來帶著笑容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他嘆了口氣,道:「其實顧小姐生前,曾經來找過我。」
我矍然一驚,「什麼?」
顧氏夫妻齊呼:「你剛剛怎麼沒說這件事?」
黎開山嘆道:「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顧小姐滿臉愁容的跑來找我,說想請我幫她斬斷桃花。」
顧爸爸立刻插嘴道:「她有沒有說是哪個王八蛋?」
顧媽媽忍不住說:「阿財啊,你讓人家好好說,行不行?」
顧爸爸轉頭對她啐道:「你安靜啦,男人在談事情,女人插什麼嘴?」顧媽媽只好又閉上嘴巴。
真是沙豬主義。我厭惡地看著顧爸爸,有這種老子,難怪顧米晴在台北唸完大學後,就再也沒有回彰化老家,寧可一個人留在台北工作。他們父女之間一定溝通不良。
黎開山一笑,表示他並不介意,只聽他又道:「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見面,令嬡其實在談話上有所保留,並沒有說出她的孽緣對象是誰。」
我問:「那她都說了什麼?」
黎開山道:「當時我以為顧小姐是想斬斷孽緣,結果我猜錯了,原來是因為她的孽緣對象劈腿了,腳踏兩條船,顧小姐想請我斬斷另外一條船與她的孽緣對象之間的鎖鏈。」
「就不要讓林爸知道他是誰,否則林爸一定給他好看!」顧爸爸氣憤地說,但他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停在我的身上。我不由得心頭火起,怒目相視。
顧媽媽見我倆針鋒相對,急忙繼續問黎開山:「法師啊,結果嘞?」
黎開山道:「說實在的,做我這一行啊,也不是隨便就幫人家斬桃花,桃花也有好與壞啊,不能因為男女朋友一時吵架,或有衝突,或有一方暫時性外遇,就斷定對方是爛桃花,有的時候,只是對方上輩子另外有欠感情債,去還完,就會回來了。所以顧小姐第一次跑來找我時,我並沒有幫她斬桃花,只是跟她喝杯茶聊聊天,想說深入了解一下,看能不能開導她。」
說到這裡,他黯然道:「結果再次見到顧小姐,是士林偵查隊叫我去幫她……」
他沒有說下去,但眾人已知其意。黎開山再次見到顧米晴時,是幫她解開上吊的繩索。
黎開山又道:「所以,今天我會過去,本來是士林偵查隊的老皮叫我去幫顧小姐招魂,結果沒想到那間房子的房東,另外請了師公來招魂,我也不好在那種場合去爭生意,所以就讓他去做了。」
「可是你好像認識那位師公。」我突襲地問:「當時我看到你和對視了一陣子。」
顧氏夫妻顯然那時沒注意到這件事,聽我這麼一說,夫妻倆一起往黎開山望去,眼神裡都帶著求證的意味。
黎開山尷尬地一笑,淡淡地說:「馮博士不愧是記者,好眼力。實不相瞞,那個人是我的師兄。」
此話一出,我和顧氏夫妻一起失聲驚呼。
我驚呼的是:「你和『風爺』是師兄弟?」
但顧爸爸驚呼的卻是:「原來你後來主動聯絡我們,是想搶你師兄的生意!」
黎開山點點頭,眉毛似乎在不好意思地抖動著,「說來也不怕你們見笑,其實我和我師兄也已經二十年沒見面了,今天會遇到他,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為什麼?」顧爸爸問。
「因為我跟他不合。」黎開山道:「他是一個很壞的道士,修為還不到家,卻就出去執業。先師在世時,就曾好幾次嚴厲地告誡過他,我也很討厭他這樣子,私底下也苦勸過他,但他不聽勸告,所以後來先師一氣之下,就把他逐出師門了。我們師兄弟也因此斷了聯繫,我曾聽同業的說過,他幾年前有一陣子常常跑去東南亞,不知道在幹麼,但我也沒有求證。不過今天看起來,他的功力顯然還是……嗯,有待加強。」
顧爸爸急躁地說:「法師啊,那你那時為什麼不馬上阻止他?說不定我們當場把招魂儀式改給你做,事情就能圓滿了。」
「這就是我後來才聯絡兩位的原因。說來慚愧,我確實懷有私心。」黎開山赧然道:「唉,我和我師兄已經二十年沒見面了,中間也沒有聯絡,我當時看到他穿得氣派輝煌,就想說在這二十年裡,他的功力會不會已經大增了呢?如果已經足夠執業的話,我沒什麼立場去搶他的場啊。三位都是有社會經歷的成年人,一定曉得我的意思。」
顧氏夫妻默然。這種事確實是行有行規,不管彼此之間合不合,不會有人在招魂的場合去搶生意。
黎開山又嘆道:「不過,顯然我師兄的修為還是不夠,我在旁邊見狀,回來後左思右想,覺得心裡頭很過意不去,再怎麼說,這也等於是我這一派沒將喪家請託的工作處理好,所以我才會向士林偵查隊的皮隊長要電話,主動聯絡兩位,想看看後續有什麼地方,我能幫上忙——當然你也能說,我是在搶我師兄的生意啦——可是我的初衷,只是希望能這件事圓滿落幕。畢竟,我和顧小姐,也算有一面之緣。」
顧爸爸冷「哼」一聲,道:「別說這麼好聽,我看你啊,根本只是怕你師兄把你們門派的名聲給打壞,所以才打給我,想來善後擦屁股。」
黎開山尷尬地一笑,卻沒有否認。
顧爸爸又道:「算了,我才不管你們師兄弟之間的事,我現在只想問,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家阿晴的事?」
黎開山則向我望來。
我說:「好啊,看壇主要怎麼收,悉聽尊便。」
顧爸爸卻厲聲道:「等等,我還沒搞清楚,為什麼我們家阿晴會纏上你?」
我再也忍不住,對顧爸爸怒道:「顧先生,你不用話裡有話,我現在就告訴你原因。」當下,我就把勇君判斷顧米晴纏上我的原因說將出來,同時並把在「食食客客」店門口遇到紅衣與白衣兩位女子在聊天,然後夢到其中的紅衣女子,然後掉轉機車撞死虎斑貓,以及撞死虎斑貓之後夢境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還有我背後脊椎莫名出現四道血痕,與顧米晴在我的租屋處裡顯靈等事情,一股腦地全盤托出。但一樣,我沒有提起程毓梅的存在。
一聽到顧米晴的靈魂頻頻哀求「放過我」,顧媽媽身軀一震,似要暈去,所幸仍自行強忍支援住。而起身察看我後頸那四條血痕的顧爸爸,則立刻說:「好,法師,我們現在就去這位少年仔的家,把阿晴接回來。」
我急忙道:「不行。」
顧爸爸瞪著我道:「為什麼不行?你剛剛不是說『悉聽尊便』嗎?」
「現在不行。」我說,心裡暗忖,要是黎開山現在過去,看到還有程毓梅的存在,肯定也會一併把她收去。雖然這樣做好像沒有什麼不對,但我隱隱約約地覺得,突襲式地讓法師把程毓梅收走,不是很恰當,再怎麼說,我覺得也應該先與程毓梅溝通好,再讓法師把她收走,這是一種尊重。
「為什麼現在不行?」顧爸爸雙目圓睜,兇巴巴地說:「少年仔,你是不是還有什麼隱情沒講,所以怕我們這樣臨時過去?我警告你,別給我耍花樣。」
我當場大怒,火冒三丈地站起來,與顧爸爸面對面互瞪。顧媽媽趕緊拉扯丈夫的手,要他坐下,「好了啦,阿財,你現在是在幹麼?」
顧爸爸大叫道:「什麼我在幹麼?這位少年仔剛剛說我們阿晴纏住他不放,結果現在我要去把她接回來,他又說不行,反反覆覆,林爸懷疑他沒說實話,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不然為什麼他剛才說阿晴哀求『放過她』時,他的背就會痛?還是說他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瞎掰出來的?」
這人實在太過蠻橫不講理,我勃然變色,正要反唇相譏,一旁的黎開山卻開口了:「顧先生,馮博士沒有說謊。」
我和顧氏夫妻一起望向黎開山。他淡定地看著我說:「只不過,有件事可能連馮博士你自己都沒搞清楚,其實纏著你的靈魂,不只顧米晴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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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電話後,我長嘆一聲,「看來還是要去報社一趟。」
「發生什麼事了?」程毓梅問。
「顧米晴的爸爸打電話到報社,指名要找我。」
接著我把今天顧米晴招魂,但道士招魂失敗的事情告訴程毓梅。聽到「招魂」,程毓梅的臉色微微一變。
「可能是勇君哥有跟他聯繫吧。」我說:「勇君哥推測,因為顧米晴的靈魂在這裡,道士才會招魂失敗。我想,可能是她爸想找道士,來我這裡把她收走吧。」
程毓梅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很不安,「所以……你們要找道士,來這裡把她收走嗎?」
我一愣,猛地驚覺,要是道士來這裡,看到程毓梅,也會一併把她收走嗎?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我吞吞吐吐地說:「呃,我想,應該要在頭七前,讓顧米晴去該去的地方……」
程毓梅看著我,蒼白的鵝蛋臉表情木然。
好長一段時間裡,我倆的眼神對焦,我清楚她在想什麼,她也清楚我在想什麼。但誰也不願再多說什麼。
半晌,她淡淡地說:「五點四十了,你出門吧,免得來不及進報社,又被老闆罵。」
我只好默默地起身整理側背包。
走出門時,程毓梅突然叫住我。
「你忘了關燈。」她說。
「開著吧。」我說:「這樣你就不用一直待在黑暗裡。」
我輕輕地關上房門。
騎車前往報社的一路上,我心裡五味雜陳。程毓梅不安的神情,不時浮上心頭。
我確實沒想到這個狀況。
要是到時候,道士一併把程毓梅收走呢?
顧米晴被收走,靈魂肯定是隨父母回去彰化;那程毓梅呢?會往哪裡去?去陰間報到嗎?
「我在想什麼啊……?」我自言自語地說。
雖然程毓梅的身世很可憐,但再怎麼說,現在她是個女鬼,讓道士一併收走她,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
畢竟她曾經茫然地這麼說:「去哪裡投胎呢?」
對於一個困在頂樓加蓋套房裡,走投無路的靈魂,不讓道士引渡她去投胎,難道要讓她繼續當孤魂野鬼嗎?
「孤魂野鬼啊……」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回想起剛遇到程毓梅的那一夜,我歇斯底里地對她大叫「『該滾出去的,是你!孤魂野鬼!』」後,她倏地帶著受傷的表情躲回牆內。
顯然程毓梅很自卑自己的現況。
但除了留一間有開燈的房間之外,我無法再給她任何幫助。
讓道士一併收走她,早早進入輪迴,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我想。
「總比永遠滯留在我的租屋處,當沒有未來的地縛靈好。」我喃喃地對自己說。
等等,如果顧米晴的靈魂因為滯留在我的租屋處,故「風爺」招魂時,她無法前往;那程毓梅呢?為什麼她也會滯留在我的租屋處呢?難道在她身亡後,她的爺爺、奶奶、姑姑等人,沒有幫她招魂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我起了疑竇。
我懷疑顧米晴的自殺命案不單純,肇因她的靈魂隨我移動到了我的租屋處,沒有留在命案現場,成為地縛靈,所以我懷疑她是枉死的;那程毓梅呢?按照新聞報導的說法,她是死在台中,那為什麼她的靈魂會滯留在台北?
我的腦海不由得翻騰起來,回想起昨天早上,我和她的對話——
「那你死後,靈魂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這裡曾經是我家。」
當時,程毓梅的回答好像沒什麼問題,但我現在細想,不大對勁。
地縛靈分為兩類,一類是自殺的地縛靈,會在原處不斷再次體驗自殺的過程;另一類是橫死的地縛靈,則會在原地茫然徘徊,一直在該處活動,即所謂的陰魂不散。
我因為被警方判定自殺的顧米晴糾纏到租屋處,所以懷疑她不是自殺,那程毓梅呢?她屬於哪一類的地縛靈?她是在台中的某家汽車旅館被殺,也確實知道自己死了,那依照邏輯來看,程毓梅的靈魂應該要徘徊在那家汽車旅館裡才對,怎麼會在她台北士林的舊家?
尋思至此,程毓梅曾經說過的另一段話,從我的腦汁裡漸漸流出——
「從我再次有意識之後,我就一直在這裡了,別說牛頭馬面了,除了搬進來的房客,另一個世界的同類,我一個也沒見到。」
難道說,程毓梅的情況和顧米晴類似?
我的頭又痛了起來。
一抵達公司,我先看了看錶,六點二十五分。
走出電梯,「耶穌」和「自行車」還是老樣子,在樓梯旁邊抽煙,這儼然變成兩人進報社後的例行公事。
「最近很準時喔。」自行車一看到我,便笑著說。雖然他是在寒暄,但話裡多少有著譏刺我之前不準時的意味。
「你感冒嗎?怎麼看起來病懨懨的?」耶穌問道。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啊。」
推開公司的玻璃大門時,我聽到他倆在背後小聲地討論,我有沒有可能是得了流感。
洪主任挺著圓滾滾的大肚腩,卡在他的辦公椅上,正在對電視機裡騎單車挑戰一日雙塔的柯文哲破口大罵。
「雙塔?你媽的,如果今天是馬英九或郝龍斌,就會被罵是在做秀,肏他媽的屄,現在柯文哲幹什麼都對了啦。」
我推門而入,他斜眼看著我。
「哼,不是說不進來?我還以為你很有種呢。」
顯然他以為,是他的威言恫嚇收到了效果,我嚇得屁滾尿流,只好乖乖到公司報到。
可是洪主任大概忘了,對於最後一天上班的員工,再怎麼兇狠的威逼,都沒什麼作用了。
我把側背袋放下,說:「報告主任,是編輯部的賈主任說,士林夜市那個上吊自殺的顧米晴的爸爸,打電話來報社找我。」
「他找你幹麼?」洪主任的眼睛立刻瞇了起來,「你寫錯了什麼報導?」
我搖頭,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顧米晴纏上身的事說出來時,洪主任已一把抓起電話,撥了內線厲喝:「老賈,進來。」
賈主任屁顛屁顛地從編輯部跑進採訪組,像小弟一樣垂首站在洪主任的辦公桌前,準備聽候洪主任的差遣。
正常來說,編輯部的權力會比採訪組大。雖然不少記者認為,編輯部和採訪組的地位應該是平起平坐的,但在篩選新聞、下標題、排版的先後順序等作業流程之下,一則新聞的最後露出放送方向,編輯部自然是比採訪組有著更多的決定權。
但《東海岸日報》是家族事業,董事長就是採訪部洪主任的妻子,所以編輯部賈主任在公司的地位,當然比洪主任低下。新聞稿固然都是先由洪主任在採訪組裡審核完後,才發給編輯部去排版,但編輯部該怎麼排版,生殺大權全掌握在洪主任手上。賈主任沒有任何否決的權力。
「馮惲霆寫錯什麼報導?不然為什麼那個顧姓死者的老子幹麼急著找他?」
「他不肯說,只留下了這支電話號碼,叫馮記者儘速和他聯絡。」賈主任從口袋掏出一張抄著手機號碼的紙條,放到洪主任的桌上。
「馬上打。」洪主任指著他辦公桌上的電話,命令我。
我只好拿起電話,照著手機號碼撥出。洪主任伸手按下了擴音。這時自行車和耶穌已經抽完菸,走了進來。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喂,哪位?」
「你好,我是《東海岸日報》的馮惲霆。」
「啊,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找你好久!」顧米晴的爸爸的聲音裡有著責怪的意味,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感覺不是很舒服。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當然是跟我女兒的事有關啊!」顧米晴的爸爸粗聲道:「你在哪裡啊?你過來找我好不好?我在士林區的美崙街……」他突然就報了一個地址,我來不及反應,卻看到洪主任迅速抓起旁邊的便條紙,匆匆抄了下來。
「是什麼事啊?你可以跟我說一下嗎?」我問。
「電話裡講不方便啦。總之,你過來就對了啦,我等你。」顧米晴的爸爸說完,很不客氣地切斷電話。
我愕然地看著電話。
洪主任道:「你是不是對死者寫錯了什麼報導?我怎麼聽起來,覺得人家是想約你出去,教訓你一頓。」
我搖頭,正想說出我被顧米晴纏上的事,洪主任卻手一揮,道:「也不可能,你的每一則新聞稿我都有看過,我也對照了電子及其他平面媒體的新聞,你寫得中規中矩,沒有加油添醋,不可能有寫錯什麼。」
他點開自己的電腦,重新閱讀今天我發的那則關於顧米晴確定是自殺的新聞稿。
〈無他殺嫌疑 士林紅衣女確定是自殺〉
【記者馮惲霆∕台北報導】昨日士林區紅衣女子上吊命案,警方根據監視器畫面,因命案現場無外力入侵跡象,已初步排除他殺的嫌疑,研判死者顧米晴為單純的自殺。
昨日中午十二點,士林警方接獲通報,士林區鬧區有民眾在租屋處裡上吊,警消前往後破門而入,隨即在主臥室發現一名已上吊身亡的紅衣女子。
爾後警方查出,死者顧米晴三十歲,長期獨居在士林區鬧區的公寓裡,生前曾擔任天母「鄭老師文理補習班」的補教老師,但已離職一段時間。
警方隨後調閱附近的監視器,卻發現從早上八點,到法醫研判顧米晴身亡的十一點多,該棟民宅都沒有任何人進出,甚至顧米晴在十點還曾外出,到住家附近的「食食客客」便當專賣店消費,再加上命案現場沒有外力入侵的跡象,故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的嫌疑,研判顧米晴為單純的自殺。
據鄰居表示,顧米晴疑似生前遇到愛情騙子,被騙財騙色,可能是因此才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走上絕路。而士林警方表示,顧米晴確切的死因仍將進一步調查。
我聽到洪主任一邊看,一邊啐道:「什麼『昨日』?我們報紙印出去,明天上架時,都是『前日』的事了,還『昨日』?肏你媽的,我看你腦袋根本漿糊。」
突然,他的三角眼瞪得老大,對我叫道:「你過來。你寫這什麼狗屁不通?」
我走過去,他指著最後一句話,厲聲質問道:「既然警方都認定她是自殺了,為什麼『確切的死因』還要進一步調查?」
我愣了一下,其實這句話,是我在寫這則新聞稿時,希望警方能繼續追查此案,查出那位愛情騙子的真實身分,而不是已自殺結案後,就對此案置之不理,所以才加上了這麼一段話。
於是我開始將我對顧米晴死因的懷疑論述給洪主任聽,包括為何顧米晴記得穿得一身大紅、塗紅色的指甲油、在牆壁上用貓血寫滿咒怨式的語句後,才上吊自殺,卻不穿內衣內褲?而且既然化驗報告顯示,牆上的紅色液體是貓血,那為何現場找不到貓屍?是不是真兇另有其人?有沒有可能是強姦殺人魔?——雖然這些論述,在此之前已全被程毓梅一一推翻,但現在在洪主任盛氣凌人的目光之下,我只好又把這一套說詞搬了出來,應付他。
沒想到洪主任卻笑了。
「那你為什麼不寫?」他說:「為什麼你不把這些懷疑全寫進新聞稿裡?」
我氣餒地說:「報告主任,可是既然監視器畫面顯示,顧米晴住的那棟公寓長時間沒有外人入侵,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甚至她死前一個小時,都還出過門去吃飯,完全沒有能懷疑此案是『他殺』的空間啊。」
「肏你媽的。」洪主任「呸」了一聲,「真是菜味掉滿地,警察怎麼講,你就怎麼信,我看警察就算拉一坨屎給你吃,你也會吃得很開心。」
我沒想到洪主任會是這樣的反應,只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洪主任道:「既然警察說,從早上八點到十一點多,都沒有人進出這女的住的公寓,那你有沒有問過警方,七點以前呢?六點呢?甚至昨夜呢?難道也都沒有人進出這女的住的公寓?」
我搖頭。心裡有點不安,我是抄勇君的即時新聞,哪有問?
洪主任桌子一拍,對我大吼:「寫!現在就去寫一篇特稿,把你的懷疑通通給我寫進去!馬上給我寫!」
「可是她死前一個小時還……」
「你給我寫就對了!」洪主任轉頭對賈主任發令:「老賈,那個南港竊案的新聞不要用了,把它拉掉,等馮惲霆的特稿寫完,補上去。」
〈士林紅衣女上吊案 確定是自殺嗎?〉
前日正午士林區所發生的紅衣女子顧米晴上吊命案,雖因監視器畫面顯示,死者顧米晴的住處從早上八點到她身亡前的十一點多,都沒有外人進出,且顧米晴在身亡前一小時,還曾神情自若地出門用餐,故警方研判只是一起單純的自殺案件,但事實上,全案仍有若干疑點。
據鄰居表示,顧米晴疑似生前遇到愛情騙子,被騙財騙色,可能是因此才身穿紅色緊身連身裙,手腳塗紅色指甲油,並在主臥室牆上寫滿血紅色的咒怨式語句後,上吊自殺。可是問題在於,顧米晴的遺體並沒有穿內衣內褲,正常來說,她如此大費周章且穿戴整齊,何以獨漏內衣內褲這些正常女性都會穿戴的配件?
再者,顧米晴身亡前一小時,還曾神情自若地出門到附近的「食食客客」用餐,倘若是已死意甚堅的「欲自殺者」,何以有此舉動?顧米晴這些不尋常的舉動,更顯得此案疑點重重。
此外,警方雖因監視器畫面顯示,從早上八點到她身亡前的十一點多,都沒有外人進出顧米晴的住處,來判斷她是自殺。但那在此之前呢?從該日的昨夜到早上七點,一樣沒有外人進出顧米晴的住處嗎?倘若有,這起案件在認定是「自殺」上,恐怕還有待商榷。
記者:馮惲霆
看著我傳來的特稿,洪主任卻輕蔑地啐道:「孬種。」
就在我還搞不清楚他為什麼要罵我時,他又道:「對了,我叫你去盯天母那對補習班的狗男女,你有沒有去?」
雖然沒去,但這種狀況,我不敢對洪主任說實話,正準備扯謊,洪主任卻又道:「哼!算了,看你面無血色,要死不活的,我看你今天搞不好整天都在家裡睡覺——好了,你可以走了。」
「蛤?」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我以為他準備叫我去辦離職手續。
「我叫你走啊,這女人的老爸不是在找你嗎?」洪主任把剛剛抄下地址的便條紙遞給我,「我看他老爸只是不爽你把他女兒的名字寫出來,你去跟他道個歉就沒事了。」
我一聽,心裡不由得一惱,道歉?當初是你逼我把每一件新聞當事人的名字寫出來的啊!現在出了事,就叫我去道歉?雖然心裡明白顧米晴的父親找我,並不是這個理由,但現在一聽洪主任這麼說,我實在是很不高興。
「走啊!」洪主任見我沒動靜,不耐煩地叫道。這時,自行車也在旁邊幫腔地笑道:「對啊,你趕快去看醫生,免得把流感傳染給我們。」
「流感?」洪主任一聽,立刻急躁地催促我:「快走快走,要是你把流感傳染給我們,那就不好了,你明天開始也先不用進公司,準時報『提要』,準時把稿子傳進來,等流感好了再進來。」
他用力地揮著他的胖手,像趕在蒼蠅。
原來洪主任並沒有要開除我,我暗忖。
但見他這種態度,我心裡實在有氣,也懶得把我被顧米晴的靈魂纏上一事說出來給他聽,再加上我的頭越來越痛,於是逕自將筆電收一收,閃人。
「等等。」我走出採訪組時,洪主任突然又叫住我:「你見到這女人的老爸時,記得叫他明天一定要買一份《東海岸日報》,跟他說,我們要幫他女兒伸張正義,不要計較把名字寫出來這種小事,聽到沒有?」
他說這些話時,精神抖擻,宛若即將上戰場大幹一場的將軍。
我看著洪主任,心裡頭厭惡的不得了,隨口應一聲,轉身離開。
頭真的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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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吃一驚,「勇君哥,你看得到嗎?」
勇君冷「哼」一聲,「我沒有陰陽眼。」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勇君接著說:「雖然我看不到,但我現在敢篤定地說,就算顧米晴的靈魂不在你身邊,你一定也知道顧米晴現在在哪裡。」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勇君。
這時,偵查隊裡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倆,包括白毛、柯基和評量仔,都停下了打稿的工作,感興趣地望了過來。
我往旁邊的樓梯間一比,「借一步說話。」
樓梯間的旁邊就是廁所。
一走到樓梯間,我便低聲嘆道:「我確實被顧米晴給纏上了。」
勇君的表情卻像是毫不意外。
於是我問:「勇君哥,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勇君道:「剛剛你問我『看得到』嗎?那就代表你知道自己『卡到陰』了。」
我默然,半晌才問:「勇君哥,那為何你那天就能直接判斷出,我會被鬼纏上呢?」
勇君道:「你對顧米晴的大體不禮貌。」
我搖頭,示意不懂。
勇君道:「那天拍照時,你直接站在她的面前,用手機開閃光燈拍照。」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這樣。那時我沒有注意到手機的拍照功能設定在「開閃光燈」,確實,這樣對死者非常不尊重,難怪勇君當時是用極度憤怒的眼神在看我。
我說:「唉,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開閃光燈……」
勇君啐道:「我說的不禮貌才不是指這個。如果是指閃光燈,那我身後早就跟了上百條鬼魂了。我指的是你直接站在死者的正前方,那樣不對。」
我愕然。
勇君道:「非正常死亡的靈魂,都是從腳底出竅,站在大體的下方,會擋到死者的路,被沖煞到。而那天顧米晴是吊著的,你站在她正前方,廣義來說也等同是站在她的正下方,她纏你,正常。」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我一直以為,記者在照任何照片時,都應該要抓最好的角度去取景。
勇君道:「洪子蜀沒教過你不可以這樣照嗎?」
我搖頭。勇君口中的洪子蜀,就是洪主任的本名。
「難怪,我看你直接站在顧米晴的正面去拍照,還以為你的腦袋壞掉了,原來你是真的不知道。」勇君「呸」了一聲,「這老東西,壓榨人之餘,該教的卻都沒教,真他媽的。」
接著他又道:「我當時瞪你一眼,是想提醒你,但看你呆頭呆腦的,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幹麼,菜味掉滿地,因此出來後,我還故意看了你的腳一眼,可是見你都沒反應,我猜大概是你搞不懂我的用義,所以才傳簡訊給你。」
這席話說的我滿臉通紅,心生愧疚。我一直認定勇君當時「看我腳一眼」的動作,是在嘲笑我,看到屍體就腿軟,皮隊長要記者們退出命案現場,我就乖乖地第一個走掉,連該問的問題都沒問。沒想到勇君不是這個意思,我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所以顧米晴現在真的在你身邊?」勇君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呃,算是吧……」
勇君銳利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說謊,你的態度這麼不肯定,她現在絕對不在你身邊——可是你一定知道她在哪裡。」
似乎什麼都瞞不過勇君的眼睛,我只好坦承:「她在我的租屋處。」
勇君蹙眉,「租屋處?」
於是我把在「食食客客」店門口遇到白衣與紅衣兩女,然後夢到其中的紅衣女子,然後夢到我掉轉機車,撞到虎斑貓,她把虎斑貓搶走後咬出貓腸,被貓腸纏死,再變成顧米晴,接著醒來之後,看到她的靈魂吊在我的書桌上方,並一直對我哀求地喊著「放過我」一事告訴勇君,但中間刻意省略程毓梅的存在,以免勇君追問。
勇君聽完後,思索起來。
「難道這案子另有隱情?」他的肉餅臉幾乎快皺成一團了。
「我也這麼覺得。」我說:「勇君哥,我一直覺得這件命案不僅僅是單純的自殺事件。」
勇君斷然道:「就算有背後有別的因素,但還是自殺。」
我明白勇君的意思,不管顧米晴上吊的原因為何,既然監視器畫面顯示,她住的那棟公寓,從早上八點到十一點多,都沒其他人進出,命案現場也沒有外力入侵,那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這件案子,這件案子都確實是自殺。我們雖能主動查出逼她走上絕路的原因,讓真相大白,給家屬一個交代,但無法改變這件案子最後仍會以自殺結案的結局。
蓋因雖然根據顧米晴鄰居的說法,顧米晴疑似是遇到愛情騙子,皮隊長也說過,在幾個月前,顧米晴曾到郵局戶頭提領出一筆兩百萬元的款項,所以她很有可能是被愛情騙子騙財騙色,才上吊自殺,但問題在於,現在查出了那位愛情騙子是誰,我們又能如何?
既然顧米晴是被「愛情」而「騙」,那在交出錢財,以及與對方上床時,當下她都是是自願的,前者是主動給予款項,後者是合意性交,對方都不存在著刑事責任。
職是,就算查出了那位愛情騙子的真實身分,又能如何?
我無奈地問:「所以這件案子,只能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還是要查出真相。」勇君斷然道:「既然我曾經對死者許了承諾,要替她找出真相,還她公道,說到,就要做到。」
勇君的眼裡閃過一道光芒。那天在命案現場樓下,他看著皮隊長的眼睛,就是閃過這道光芒。
「你有什麼冤情,我們一定替你找出真相,還你公道。」
我想起那天在命案現場,勇君朗聲對著顧米晴的遺體這麼說。
真是自愧不如啊,我低下頭。
勇君卻似乎還在思索著。
「等等!」他驀地道:「你剛剛說,顧米晴哀求你『放過她』?」
我點頭。
「然後呢?」
「然後過一陣子,她就消失了。」我一樣沒有提起程毓梅的存在。
勇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她沒有說別的話?」
我說:「這點就很奇怪,她似乎不能正常應對,除了哀求我『放過她』之外,好像沒有其他的意識了。」其實這是程毓梅發現的。
「凶死陰魂,大多如此。」勇君喃喃道,接著又問:「那你的身體有任何不舒服嗎?」。
我說:「我有感冒,而且全身沒什麼力氣。」
勇君淡淡地說:「你的氣色看起來確實很差。」
我又轉過頭,讓勇君看到我後頸的那四條血痕,「而且那天從命案現場回來後,我的背後就莫名其妙地長出這四條血痕,從後頸一路長到尾椎。只要顧米晴對我哀求一次,這四條血痕就會痛一次,像被刀子割一樣。」
勇君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馬上去找『風爺』。」他說:「我認為,『風爺』今天招不到顧米晴的靈魂,是因為她被困在你的租屋處,她無法過來,她以為是你故意把她困住,所以才現身哀求你『放過她』。」
其實勇君的說法,招魂儀式結束後,我在騎車來士林分局偵查隊的路上,就有想過。可是我覺得很矛盾,是顧米晴自己來纏住我,怎麼會是我去困住她?
於是我把這個矛盾點說了出來。
勇君道:「你的疑問也是有理,莫非所謂的『卡到陰』,不單只是鬼去纏人,實際上也等同是人將鬼困住?」
他沉思一會兒後,下結論道:「這我也想不通,你去找『風爺』吧,這是他的專業範圍。」
我說:「可是我沒他的聯絡方式。」
勇君掏出手機,「我給你。」
我赧然道:「我忘了帶手機出門。」
勇君臉上露出三條線,「記者還沒帶手機?你也太兩光,要是臨時特派有打來,或是有爆料電話怎麼辦?算了,我等一下用紙抄給你。」
我苦笑。還沒當記者之前,都聽人家說,記者會常常接到爆料的陌生電話;可是我上線了一個多月,雖然名片遞了一堆,可是從來都沒接過什麼「爆料」電話,畢竟誰會找《東海岸日報》這種沒什麼人看的地方小報「爆料」呢?況且,現在網路這麼發達,臉書上就有《爆料公社》之類的社團能隨時「爆料」,營造出公眾輿論,驅使記者們自動來採訪,又還有誰會老套地找記者來達到「爆料」的目的呢?
「趕快去找『風爺』。」勇君道:「在顧米晴頭七前,讓她去該去的地方。記住,人鬼殊途,人如果長期和鬼相處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
說完後,他轉身離開。
原本我想立刻就去找「風爺」,可是抬頭一看士林偵查隊的時鐘,已經下午兩點半了。只好草草地先上網瀏覽了今日較重要的警政新聞,用筆電登入電腦板的LINE,傳LINE的訊息向洪主任報提要。
顧米晴被警方認定是自殺的新聞當然也是其中一則。
接著我回到租屋處,畢竟還是需要手機在身邊,免得洪主任有打給我。
一進門,我心裡不由得浮起一絲歉意。出門前,我無意識地把燈隨手關上,所以房間現在是暗的。
電腦桌旁亮著一點螢光。
黑暗裡,程毓梅正靜靜地坐在我的床上,兩手環抱著彎曲的雙腿,頭擱在膝蓋上,一頭長髮瀑布般地灑落在她纖細的手臂上,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
似乎被開門聲嚇了一跳,她扭過頭來看我時,蒼白的鵝蛋臉上帶著一絲吃驚。
「噢,你回來啦。」程毓梅說:「那位顧小姐沒有出現。」
「沒關係,謝謝你,辛苦了。」我一面說,一面帶著歉意,把燈打開,「抱歉,我剛剛習慣性地把燈關掉了。」
「無所謂。」程毓梅說:「反正我在牆裡也習慣這種環境了。」
她的聲音充滿落寞。
我不禁心想,程毓梅平時在牆裡,也是這樣一直枯坐在一片漆黑裡等待嗎?
我很好奇,但不敢問,只好低頭按下電腦的開機鈕。
「有收獲嗎?」程毓梅問。
「有。」我把勇君解釋他為何曉得顧米晴會纏上我的原因說了出來。
程毓梅笑了,「原來是你活該。」
「我怎麼會知道不能這樣拍照?又沒人跟我講過不可以。」
我一面抗議,一面去拿手機,想看看洪主任有沒有打給我,或回訊息。
洪主任依舊「未讀」,但現在都三點半了。我忍不住在電腦前嘀咕:「每次都要我早早報『提要』,結果自己過了老半天都沒看,是要我報心酸的嗎?」決定不管了,先把稿子打完,傳給報社再說。
反正,都最後一天上班了。我想。
「我看你乾脆東西收一收,滾蛋算了!」
我想起洪主任早上對我這樣咆哮,苦笑起來。
明天開始就是失業人口了。我該怎麼跟爸媽說呢?
爸,我被報社給開除了。
媽,明天開始,我沒有收入了,可以一個月匯五千元給我當生活費嗎?
真難啟齒啊,都二十六歲的人了,還這樣伸手跟家裡要錢……
「你打錯字了。」
程毓梅不知道何時站到我的身旁,看著我打稿。
我一驚,仔細一看,原來我在打一則關於南港竊案的新聞時,把「已入眠的王嫌」,打成「已入『棉』的王嫌」。
「啊,謝謝你。」我說:「要是就這樣發出去,等一下洪主任又要又叫又罵了。」
「你們老闆好像脾氣很差。」程毓梅道:「我常聽到你在電話裡向他道歉。」
「其實我懷疑他有躁鬱症,每天開稿,就是罵人,有理由也罵,沒理由也罵,真不知道是不是缺乏鈣質。」我說:「不過像你這種富二代,不用半工半讀,大概沒有被老闆天天狂罵的經驗吧。」
「我有在超商打過工。」程毓梅道。
「打工不算啦。」我說。
「為什麼不算?超商店長也是會罵人的好嗎?」程毓梅嘟嘴道:「超商店員是很忙的,要會結帳,要會補貨,要會影印,要會傳真,要會煮關東煮,要會泡咖啡,要會收單據,要會盤點,要會按i-bon,還要防搶超商,以及留意小偷與怪怪的客人,我看台灣的超商店員,根本是萬能機器,一個不小心,還會被店長罵,我有一陣子就天天都被店長罵。」
「說不定過一陣子,超商店員還必須要會救災呢。」我苦笑道。心裡想起前內政部長李鴻源曾表示,台灣應該要推行「防災士」概念,除了政府層面,部分職業應考取防災證照,「像是7-11店員或是大樓保全」。超商店員薪水沒漲,卻樣樣要精通,真是鬼島。
「所以說啊,我也是有過被上司罵的經驗。」程毓梅道,表情像在宣示自己有著一定程度的社會閱歷。
我本來想吐槽她「這算什麼社會經驗啊?」但想想,自己現在也才剛做著人生第一份工作,沒有資格去跟她比誰的社會經歷豐富。
於是我隨口說:「怪了,像你這種有錢人,幹麼去便利商店打工找罵挨?你生前應該不缺錢呀。」
程毓梅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就在我開始思考,自己剛剛哪裡又講錯話時,她說:「至少那裡會有人跟我講話。」
我敲著鍵盤的雙手瞬間頓住,轉頭看著她。
「很白癡的理由,對吧。」程毓梅道:「你們都是缺錢而去上班,我是想跟人講話,而去上班,不然我家裡根本沒人和我講話。」
「你不是和爺爺奶奶同住嗎?」我懷疑地說。我記得新聞報導是這樣寫。
「他們是住在五樓。」程毓梅道:「這棟公寓的左邊,就是六十一號這裡,五樓和六樓以前都是我們家的,那時候爺爺奶奶住在五樓,我一個人住在六樓,只有吃飯的時候,我才會下去和他們一起吃。」
「你為什麼不搬下去跟他們同住?」
「以前我是和他們一起住。」程毓梅悶悶地說:「以前爸媽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一家原本都同住在五樓,六樓只是當倉庫用,可是爸媽去世以後,哥哥因為和爺爺奶奶不合,所以就搬到六樓一個人住,有一陣子,他天天都帶奇奇怪怪的朋友回來,我很擔心他,所以就也搬到六樓來住。後來……就剩我一個人住了。」
她的「後來」沒有說的很詳細,但我知道原因,新聞報導說,程毓梅的哥哥後來因為毒品案,遭到警方通緝。所以我也不追問。
「那你可以再搬回五樓跟爺爺奶奶住呀。」我說。
「生活習慣差異太大了,我常常和他們吵架。」程毓梅說:「而且那時,姑姑和姑丈一家常常從台中上來看爺爺奶奶,我不喜歡和他們一起吃晚餐。姑姑總是罵我沒規矩,沒大沒小,姑丈和他的兩個兒子也都不太和我講話,他們很奇怪,好像我唸私立高職,跟他們講話就得矮一截,我只好躲回六樓,自己買便當居多。」
我默然。只是靜靜地聽她說。
「所以後來我就跑去附近的超商打工囉。」程毓梅說:「雖然店長常常罵人,可是不管是客人,還是其他店員,至少他們和我講話時,不會總是擺出一副『我什麼都比你懂』的高姿態。你知道嗎?有一次,還曾有位客人想跟我合照,他說我很漂亮唷,還說如果把照片貼到PTT的表特版的話,會有『爆』的潛力唷。」
她的表情,像在對我炫耀一件得意的事。
我依舊默然。
如果今天,我坐在一家店裡,聽到隔壁桌的女子在對人炫耀,有陌生人因為她的美貌,而想與她合照,我心裡一定會鄙視這個女人,覺得她膚淺。可是現在聽程毓梅這樣對我炫耀,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她只是在表示,她很高興有人認同她的存在。
稿子終於打完了,或者該說,「抄」完了。我一則一則傳上報社的發稿系統。
「好,收工。」我伸了個懶腰,抬頭看掛鐘,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你等一下還要進報社嗎?」程毓梅問。
「不用。」我說:「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是最後一天上班了。」
程毓梅奇道:「最後一天上班?你辭職了嗎?」
我說:「不,是老闆開除我了。」
「你犯了什麼錯?」
我說:「昨天晚上被顧米晴那樣折騰,我早上整個人非常不舒服,於是我跟老闆說我晚上不想進報社了,他就叫我乾脆滾蛋算了。」
程毓梅問:「一天不進報社有這麼嚴重嗎?」
我聳肩,「老闆大概覺得非常嚴重。」
其實,我每天進去報社之後,除了等著被洪主任找碴叫罵之外,就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發呆,看著採訪組裡電視的新聞,一直等到八點下班,非常浪費時間。
程毓梅愣愣地看著我。
「你好像很不在乎,我以為一般人被資遣時,都會意志消沉。」她說:「是因為你還有學生身分的關係嗎?」
「我今天才剛被指導教授逐出師門。」我苦笑起來。經過一個下午,我根本已經忘記這件事了,但程毓梅的話,又讓我想起林教授挑眉的胖臉。
程毓梅「啊」了一聲,不再言語。
手機這時響了起來。
我低頭一看,來電顯示是公司的電話。
「洪主任嗎?」我帶著疑惑接起來,在此之前,洪主任都是用他個人的手機打給我,從來都不用公司的電話。
「馮記者,我編輯部賈主任。」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電話裡低沉地傳出。
「啊,主任您好。」該不會是新聞稿有問題吧?我想。
「你今天會不會進公司?」賈主任急急地問:「有位先生一直打電話來報社,指名要找你,說有急事。」
「先生?」我狐疑道:「他有說他是誰嗎?」
「對方說他是顧米晴的爸爸。」賈主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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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縮在椅子上。
看完即時新聞的程毓梅,轉頭奇道:「你怎麼突然沉默了?」
我說:「我對這件命案的所有懷疑,在短短不到一個小時內,全被推翻,當然喪氣。」
「可是現在看起來,她可能真的是自殺。」
我長嘆一聲,道:「所以我很想再找顧米晴出來,當面問個清楚。」
「那你可以開始對著這個房間大喊大叫啊,就像你拍著牆壁命令我出來那樣,說不定顧小姐又會現身喔。」程毓梅酸酸地說:「記得順便問她,幹麼在你的背上抓得一條一條的?」
顯然她還在記恨我誣賴她要找我「抓交替」。
於是我說:「好啦,對不起啦,之前是我誤會你了。」
但程毓梅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尷尬地抓抓頭,拿起手機,回撥剛才那組陌生的電話號碼。
「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謝謝……」
「咦?怎麼會這樣?」
我心念一動,點開通話紀錄,仔細看著這組電話號碼,想與之前傳來提醒我「去拜拜」的那則陌生的電話號碼核對。
結果又不一致。
對完之後,突然覺得自己非常白痴,多此一舉。之前那一組陌生的電話號碼,打去只是沒開機,不是空號,現在這組陌生的電話號碼打去卻是空號,那這兩組怎麼可能會一樣?
望著提醒我「去拜拜」的那則陌生的電話號碼,我想了一想,點了一下,撥出。
既然這支電話的主人那天就發現我「卡到陰」,那他肯定那天就看得出我被顧米晴給纏上吧!
「都嚕嚕嚕嚕嚕——」
電話是開機狀態,而且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我張勇豪。」
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了下去,這支電話是勇君的?
「勇……勇君哥……?」
「你是——?」電話那一頭狐疑地問:「這聲音……你是《東海岸日報》那個馮惲霆嗎?」
「是,勇君哥,是我,馮惲霆。」我趕緊道。
「有什麼事嗎?」勇君的電話一樣收訊不好,搖鈴聲,喊叫聲錯雜著,背景一樣非常吵雜。
我結結巴巴地說:「噢……我只是沒想到這支電話號碼是你的……」
「沒事的話,我要掛了,在忙。」勇君說完,切斷電話。
我愕然地望著手機。
程毓梅問:「你是打給誰啊?」
我苦笑道:「打給了一個我一直覺得他看不起我的業界前輩。」
「蛤?」程毓梅聽不懂,但我也懶得解釋。
因為我自己都沒有料到,這組陌生電話號碼的主人,竟然是從沒正面看我一眼的勇君。
我跟勇君第一次見面,是我剛上線,四處遞名片時,在文山二分局裡遇到的,當時我先進行政組遞名片,剛好幾名記者和警察正在裡面泡茶聊天,於是我見人就遞,當時所有人都露出笑容把名片接過去,不少人也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我,雖然其中有幾個人笑得很假,但至少能讓我感受到初次見面的友善。
只有一個人沒接,那就是勇君。
他正坐在行政組的一角盯著筆電,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我所有人遞了一輪後,走過去,很有禮貌地掏出名片,雙手遞給勇君。
「大哥你好,我是《東海岸日報》新上線的記者,我叫馮惲霆,叫我『二馬』就可以了。」
但勇君仍是緊盯著筆電螢幕,連頭也不抬。
「沒空,在忙,等一下再說。」他用冷漠的口氣簡短地說。
我當場僵在原地,遞出名片的雙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要不要收回來,尷尬的不得了。
所幸,文山二分局的行政組長謝組長立刻幫我解圍。
「欸,二馬,過來喝杯茶吧。」才初次見面,謝組長竟然馬上就記住了我的綽號,讓我倍感親切,於是我悻悻地收回名片,過去坐下泡茶。
勇君後來也沒有過來理會我,關上筆電後,他就逕自離開了。
後來幾次在不同的場合碰面,他也和我零互動,相較於柯基、白毛、評量仔,或是其它家地方小報的記者,勇君根本把我當空氣看。
職是,我對勇君的第一印象,就是覺得他對我並不友善。
而那天在顧米晴的命案現場,我更有種感覺,勇君根本是打從骨子裡瞧不起我這個地方小報的記者,故也對他沒什麼好感。
「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是他傳簡訊來叫我『去拜拜』……」我苦笑著望著手機。
「誰叫你『去拜拜』啊?」程毓梅在一旁問。
「他啊。」我往《水果日報》即時新聞開頭的「張勇豪」三個字一指,「那天去完顧米晴的命案現場後,這位業界前輩就傳簡訊給我,叫我『去拜拜』。可是因為在此之前,他根本不鳥我,態度也很冷淡,所以我一直以為這位前輩看不起我,沒想到他卻是第一個看出我『卡到陰』,然後叫我『去拜拜』的人。」
程毓梅奇道:「他有陰陽眼嗎?難道他看得到鬼?」
這話讓我猛地想起,那時候眾人進去主臥室要拍照時,大家的相機和手機都突然自動關機,但勇君卻直接朗聲對顧米晴的屍體說:「抱歉,我們沒有惡意,這是我們的工作,你有什麼冤情,我們一定替你找出真相,還你公道,但現在,請你不要捉弄我們。」
之後,眾人的相機與手機就又能順利運作了。
難道勇君真的有陰陽眼?
這件事我並沒有對程毓梅說,之前敘述顧米晴的命案時,我主要都在說明顧米晴上吊的衣著打扮、牆上寫滿了血紅色的咒怨式語句、以及警方認為那血紅色的液體是貓血等等情節。於是現在我把這件事告訴程毓梅,她聽完後驚訝地說:「你要不要直接找勇君問看看?說不定他有什麼道行異術,能夠與鬼魂溝通?」
其實我剛剛也有動過這個念頭,可是一想到勇君冷冰冰的態度,就又有些怯步。
「還是算了吧。」我說:「之前他都不鳥我了,現在他怎麼可能會鳥我?」
程毓梅道:「你不問看看,哪知道他這次會不會理你?既然這個人都會傳簡訊要你『去拜拜』了,顯然他有動念想救你,你為這件事情去問他,應該不會再被他拒於千里之外吧。」
這話也有理,於是我準備再撥電話給勇君,但一想起剛剛他說他「在忙」,我又猶豫了,怕像之前遞名片時那樣碰釘子。
還是直接去哪個警察分局的偵查隊或行政組裡碰碰運氣呢?我心想。抬頭看著電腦上方的掛鐘,下午一點二十分,這個時候,勇君搞不好人正在哪個警察分局裡打稿。
於是我迅速點進去電子信箱,一則一則地瀏覽各分局發給我的新聞稿。
程毓梅問:「你在幹麼?」
我說:「我想看看今天有什麼刑案,或是值得一書的民事案件,以便推測勇君人會正在哪個警察分局裡。」
程毓梅卻露出一臉「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你在蠢什麼啊?」她叫道:「那個勇君不是剛發顧小姐命案的即時新聞嗎?那他人有八成的機率,會在士林分局裡呀!」
這句話登時對我猶如醍醐灌頂,忍不住一拍大腿,暗罵自己糊塗。
「那我去士林分局一趟。」我關掉電腦,一把拎起筆電包,打開房門。
出門前,我轉頭對程毓梅囑咐道:「對了,如果在我出門的時候,顧米晴又現身的話,你幫我留住她,跟她說我有事找她。」
程毓梅沒有說話,靜靜地目送著我出門。
但關門時,我聽到程毓梅在屋內發出一聲幽幽的輕嘆,「真好,想出門就能出門……」
勇君人並不在士林分局裡。
而且不只勇君,連其他記者全都不見人影。甚至,連皮隊長也不在。
而看著我冒冒失失地走進偵查隊,一名長得很像流氓的偵查佐從他的位子上探出頭來,好奇地看我。
「少年仔,什麼事?」
態度不是很友善,顯然他並不認得我是誰,把我當成一般民眾。但我認得他,他叫王旭長。
「《東海岸日報》。」我自報門派。
「喔!」王旭長態度立刻丕變,滿臉堆笑,客氣地說:「怎麼了,有事嗎?」相較於一般人與一般小警察,偵查隊和行政組的警察,對於《東海岸日報》這份報紙就並不陌生,蓋因警察分局需要媒體的曝光度時,地方小報的見報露出,也是有積分,故他們對地方小報的記者,態度反而比一般人好上許多。
我問:「《水果日報》的勇君哥有沒有在這裡啊?」
王旭長道:「他早上的時候有來這裡啦,不過中午和老皮他們去招魂現場後,就沒來過了,不知道現在結束了沒?」
「招魂?」我一愣,招什麼魂?難道又有新的命案?我又漏新聞了嗎?
王旭長狐疑地上下打量我,「招魂啊!士林夜市那邊不是有個女孩子上吊自殺嗎?今天家屬招魂啊!你不知道嗎?」
「什、什麼?」我心頭大震,顧米晴今天招魂?
難怪,皮隊長和勇君的電話那一頭,一樣都有道士搖鈴及大聲唸唸有詞的吵雜聲。
可是顧米晴的靈魂正在我的租屋處裡啊!
離開士林分局後,我逕奔士林夜市。遠遠地,就見到顧米晴生前住的那棟公寓,樓下站了不少人。
但當我下車走過去時,卻發現招魂儀式剛好結束,人群正三三兩兩地散去。
我左顧右盼,沒看到採訪車,看來當顧米晴的命案被研判是自殺之後,已經失去了話題性,電子媒體一個都沒來,只有平面媒體出現,只見勇君、柯基、白毛與評量仔等人,正圍著一位道士,和一對捧著顧米晴遺照的夫妻。道士與那對夫妻正在說話,似有爭執,皮隊長在一旁好言相勸。
我走過去,柯基眼尖,第一個發現了我,衝著我嘆道:「唉,二馬啊,你晚來了一步啊,我正想通知你呢!」
我心裡不禁暗罵:「哼!說得這麼好聽!那為什麼儀式還沒開始前,不聯絡我?這案子還是我之前傳LINE通知你的,不然你就漏新聞了。今天舉辦招魂儀式,你卻沒通知我,真不夠意思!」但臉上仍是擠出一絲對應的假笑,低聲問他:「剛才如何?」
柯基在我耳邊低聲道:「師公說,招魂失敗,他說死者靈魂不在屋裡,但死者的雙親似乎不能接受,認為是道長的道行不深。」
我心頭一凜,仔細地打量著那位道士,他頭包烏網巾,是位「黑頭道士」。
台灣民間的道士俗稱「師公」,分成「紅頭道士」與「黑頭道士」兩類,所謂「紅頭渡生、黑頭渡死」,「紅頭道士」頭包紅巾,身穿普通衣,腰圍白裙,赤腳,主「度生」,例如做醮、開廟門、拜天公、做三獻等等祀神的法事;「黑頭道士」又叫「烏頭道士」,頭包烏網巾,戴道冠,穿道袍,腳穿普通鞋及朝鞋,主「度死」,主喪事科儀,如齋醮、超渡亡魂,屬陰方面,需要和鬼打交道。
而這位道士看上去也近六十幾歲了,雖然年紀頗長,但一張國字臉仍是淨白,唇若塗脂,目若朗星,談吐斯斯文文的,還有著幾分讀書人的氣質,實在不太像是一個在殯葬業討生活的道士。
再加上他身形瘦長,身上的道袍更顯得寬大,和顧米晴的雙親交談時,一隻手優雅地比劃著,以肢體語言加強自己的論點說服力,另一隻手則放在微微駝起的背後,越看越像以前國高中的國文課本上,作者簡介那一欄下面放的古代文人照。
只聽顧米晴的母親難過地說:「師公啊,那你說,我女兒究竟去哪裡了?」
道士說:「不知道。但確實不在屋裡。」
顧米晴的父親道:「難道你沒有辦法把她帶回來嗎?」
道士道:「我試過,但受到了阻礙。」
顧米晴的父親問:「什麼阻礙?」
道士道:「這我也不清楚。」
顧米晴的母親一聽,登時紅了眼眶,抱在胸口的顧米晴遺照,差點失手掉下去。所幸皮隊長趕緊將她扶穩。
看著顧米晴的媽媽用衣袖擦她月牙型的眼角,我心想:「原來顧米晴的眼睛是像媽媽。」
顧米晴的父親憤怒地說:「所以我說嘛,是不是師公你的功力不夠啊?」
面對這種不客氣的質疑,道士竟也沒動氣,他只是淡淡地說:「我只能告訴兩位,似乎有股力量把她限制住,不讓她過來這裡,依據我的經驗,會產生這種情形,只有兩種狀況,第一,你女兒的靈魂被有心人士控制住了;第二,你女兒心中還有另一股執念,所以她放不下,因此過不來。」
「你說誰要控制我女兒?」顧米晴的父親兩眼圓睜,一把上前想要揪住道士,要他說清楚。但皮隊長一個側身,擋在兩人中間,好聲好氣地將顧米晴的父親勸開。「顧爸爸,你別這樣,有話好說,『風爺』沒有惡意啦……」
旁邊「卡擦」一聲,勇君把這一幕照了下來。其他人也紛紛拿起相機猛拍。
我急忙伸手去摸手機,也想照一張,但卻摸了個空,我竟然沒帶手機出門。當場困窘不已,連忙扯住柯基,低聲想向他等會要一張照片,好向報社交代,他點頭應允。
轉頭一望,道士已轉過身去,竟走人了。
但他的身子突然頓住,望向通往「食食客客」的那條大街。
一個人正站在大街上,在三三兩兩地人群裡,冷眼望著他。
是黎開山。
黎開山依舊是那身裝扮,黃色的唐裝,脖子上掛著一串羊脂色的佛珠。
之前見到黎開山時,他總是笑容滿面,長得靠近兩耳的眉毛,掛在紫黑色的醜臉上,伴隨著親切的笑容,反而有股說不出的討喜感。但現在,他卻是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似乎對道士帶有敵意。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正在撥弄著那串羊脂色的佛珠,有著極長指甲的拇指,如劍。
道士似乎也有所戒備,原本就身形瘦長的他,微微駝起的背瞬間打直,一下子顯得高大魁梧,他昂著首轉身,以睥睨的姿態正面面對黎開山。
兩人對望數秒後,道士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開。
黎開山也掉頭就走,很快地就不見人影了。
「他們兩個認識嗎?」我心想。
一直到回到士林分局偵查隊裡,我都還在想這個問題,於是當記者們各自找了個角落窩著打稿時,我在向柯基要完照片後,鼓起勇氣去問勇君。
「我不知道。」盯著自己筆電的勇君冷冷地說。
我又碰了一鼻子灰,正悻悻地要縮回自己的位子打新聞稿時,勇君突然問:「你剛才打給我幹麼?」
「呃,我只是想問勇君哥,為什麼那天會傳簡訊,叫我『去拜拜』?」
勇君猝然抬起頭,「那你去拜了沒?」
我搖頭。
勇君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一張肉餅臉冷不防地湊到我面前,把我嚇了一大跳。
只聽勇君低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
「那顧米晴現在——是在你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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