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角吹沉重的聲響,劃破了黑夜的寧靜,將顧米晴正在哭泣的情緒,硬生生地打斷。
她慌忙用制服袖子擦了擦眼淚,把揹在身上的書包往身後一挪,抓起相機,朝遠方的暗黑緊張地望去。
我和程毓梅也不由得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視線瞬間只接收到漫天卷地的幽幽暗暗——雖然學校守衛室外,有一盞不甚明亮的路燈,但這一條馬路,其實整體昏暗的有點不像話。
好黑。
尤其是燈光照不到的深遠之處,更是猶如通向另一個陰森的幽冥世界。
好安靜。
所有的店家都已提早歇業,招牌的燈光,業已關閉;每一家,每一戶,每個門,每扇窗,全部都是緊閉著。空蕩蕩的大街上,沒有一個行人,沒有一輛行車。
時間彷彿停止住似的,整個世界,沒有一絲聲響,一切靜如一潭死水。
我們三人的視線,全聚焦在遠處的黑暗。
空氣有點悶,一點風也沒有。
此時此刻,天地寂寂,萬籟無聲,四周盡是一片墨色。
神經逐漸緊繃起來,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手掌卻倏地一涼,低頭一看,原來是程毓梅不自覺地握住了我的手,朝我身邊靠了過來。她美麗的鵝蛋臉,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遠方,雙眸裡的瞳孔,正緊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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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光交錯,新的場景逐漸浮現在我眼前。
是另一個教室。
顯然是午餐時間,教室裡的高中生們,像勢力劃分一樣,一群又一群地各自聚在某些座位周遭,在用餐。
我和程毓梅看到,顧米晴正坐在教室正中央的那一個群聚裡,那是一個全是女生的圈圈。只不過,顧米晴是坐在圈圈的最外圍,也是最邊緣的地方。
而這群女生圈圈的中心,則坐著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感覺她就是這個圈圈的頭。因為她說話時,不時有別的女生在附和她,連顧米晴都偶爾出聲,附和她的話。
「對啊,『粘粘』,你說的那一拉麵家店,我也有去吃過,它的豚骨拉麵真的很好吃。」
例如這樣的話。
「那個女生好眼熟。」我指著這位被稱為「粘粘」的女孩子,說。
程毓梅仔細一看,道:「她好像就是……剛才在國小的班上,說顧米晴和她爸去買毒被警察抓的那個女生。」
我定睛打量了「粘粘」半晌,從五官來看,她的確就是方才那位漂亮的國小女生。原來她長大到高中後,和顧米晴還是同班。
但我卻隱隱約約覺得,這個叫「粘粘」的女孩子,讓我感到眼熟,好像還有別的原因,然而我一時卻細想不出來,是什麼樣的原因。
「所以她們兩個長大後感情變好了?」我說。也不是沒有小時候是死對頭,長大變死黨或閨蜜的例子。
程毓梅卻默然地看著「粘粘」,好像想起了什麼事。
「我不覺得是這樣。」她低聲道。
過一陣子,顧米晴先吃完飯了。她起身,端著餐盤,走向教室前排的餐桶,要去倒廚餘。
「終於走開了。」突然有一個女生輕聲道。
「討厭,她怎麼老是自己貼過來?」另一個女生亦道:「跟屁蟲。」
「她講話有夠無聊的。」又有一個女生道:「每次她一開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根本就句點王嘛。」
「冷場專家!」
「欸!」有一個女生,促狹地對著那個叫「粘粘」的漂亮女孩說:「她也叫你『粘粘』耶!」
粘粘指了指自己還滿是飯菜的餐盤,厭惡地說:「所以你沒看到,我都噁心到快吃不下飯了嗎?」
一個女生道:「可是顧米晴卻吃超快的欸。」
「好像餓死鬼投胎呢。」
粘粘哂道:「她搞不好放學回家就沒飯吃了,當然要趁現在中午的時候多吃一點啊。」
「噗!」
「哈哈!」
「這個好笑!」
「就像熊要冬眠前,都會先吃飽飽那樣吧。」
此時,粘粘忽然又不屑地「嗤」笑一聲,「而且她剛才還說謊呢!」
「喔?」
「她說了什麼謊?」
其他女孩子紛紛好奇地看著粘粘。
「我剛才講的那一家拉麵店,是在日本東京,顧米晴怎麼可能去吃過?」粘粘道:「她只是想跟我們裝熟,要拉近距離罷了。」
「討厭,誰要跟她那種人熟啊?」
「拜託,我可不想跟她扯上關係。」
「有沒有辦法,能讓顧米晴不要再自己靠過來啊?」
這些女孩們交談的聲音都壓得很低,甚至有的細若蚊鳴。
我聽得心下頗感難過。
而在教室前方,顧米晴依舊在處理廚餘,她背對著這些女生,認真地用湯匙在刮乾淨餐盤上的油渣。
她處理的其實有點久。
程毓梅卻突然自顧自地開了口。
「顧米晴其實是有聽到這些話的。」她低聲道。
我明白,因為我們是在顧米晴的記憶裡,所以只能看到她「有印象」的記憶。
但我發現,程毓梅說這些話時,正用與其說是同情,倒不如說是黯然的眼神,看著在處理廚餘的顧米晴。她雪白的鵝蛋臉上,那如一泓秋水般的眸子,充滿了哀傷。
似乎勾起了什麼令程毓梅難受的回憶。
直到顧米晴的身影開始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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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女相對無言一段時間後,我低聲對風茂陵問道:「風爺,我想問你兩個問題。」
「說。」
「所以只要顧米晴因『黨錮之術』而存在於我的手機裡,你是不是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我問。
「你是想問那晚在顧米晴租屋處裡,明明她的靈魂就存在於你的手機裡,何以我卻感受不到嗎?」風茂陵嘴角一揚,微露嘉許的表情,道:「馮記者,你的問題意識真的不錯呢!我也就老實告訴你,對,就像現在這樣,顧米晴的靈魂一因為『黨錮之術』而被封進另一個異度空間裡,我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
果真如此!我暗忖。
我會問這個問題,其實是因為我還想求證另一個狀況,那就是黎開山也無法直接只看著這支手機,就能察覺到裡面藏有顧米晴的靈魂。
難怪昨天我明明有拿手機給黎開山看,他卻也沒看出個端倪。
「馮記者,那你的另一個問題是什麼?」風茂陵問道。
「我想問的是,為何黎開山一直都看不到九尾化貓呢?」
「好問題。」風茂陵表情立時一變,道:「這一點我也想不通,黎開山那傢伙道行雖然不怎麼樣,但應該還不至於爛到看不見靈體。可是你又說,黎開山一直強調,他沒有在紅衣女子的身上『感受到陰魂的死亡氣息』,我也不覺得他這句話是推托之詞,嗯……對了,馮記者,我可以看一下那些在『食食客客』翻拍的監視器畫面嗎?」
「好。」我同意道。先前在備份錄音檔時,我也有將從「食食客客」裡所錄到的那幾段監視器畫面,一併備份到電腦與隨身碟裡。
我點開檔案,風茂陵走到我的身邊,而程文二人見狀,也默默地湊過來看。
我首先播放了顧米晴自殺前一個小時,到「食食客客」裡與鄒政東碰面的監視器畫面。
程毓梅輕輕嘆息了一聲。
「他就是之前,廣華仲介紹來買下你這兩層房子的房仲業者,對不對?」我向她問道。
程毓梅點點頭,「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是一夥的啊……」
而文一菊的表情則是暗沉著的。
「文小姐,怎麼了?」我問。因為我覺得她有話想說,但忍住了。
文一菊卻沒有回我話。
於是待影片播到鄒政東伸手去握著顧米晴的手時,我試探性地對文一菊說道:「對了,文小姐,你記得剛才在錄音檔裡聽到的嗎?鄒政東會來找你的。」
「謝謝你的提醒。」文一菊道:「不過我根本就不知道程小姐有養貓這件事,當然不可能會去處理。鄒政東要來找我問關於貓的下落,也只是白跑一趟而已。」
程毓梅則躊躇地說:「我當時下去嘉義前,是先把『小巴』和『丹丹』寄放在士林的一間寵物店,叫『毳孩子樂園』。可是我後來就……我根本就不知道牠們怎麼樣了……」
見她一臉難過,我心想,八成是那間叫「毳孩子樂園」的寵物店,見程毓梅太久沒來取貓,認定她是棄養,故轉而幫那兩隻貓找新家,或是送去收容所,然後才被顧米晴給收養;不然就是那兩隻貓自己從寵物店裡逃走了,然後再被顧米晴給撿回去收養。
於是我安慰她道:「別想太多了,牠們後來就是被顧米晴收養了,而且牠們都已經成精怪鬼魂了,你不用太擔心牠們。」
結果程毓梅卻瞪了我一眼,我頓感尷尬,大概是後半段的話踩到了她的地雷,因為士林偵查隊是認為,顧米晴殺掉了這兩隻貓,並用牠們的血在主臥室的牆上寫字。
我只好訕訕地閉上嘴,等這一段監視器影片播完後,去點第二段監視器影片,也就是我被顧雄財在店裡一拳打翻在地上的影片。
「你怎麼老是被人打?」程毓梅納悶地問我。
「我怎麼會知道。」我無奈地說。同時憶起昨晚,我因為跟蹤,還又挨了許薏芊一記耳光。尋思至此,我稍微看了一下手機,卻發現許薏芊依舊沒有讀我傳的訊息。
而在接下來,我繼續去點那段「食食客客」門外只站著那位白衣女子,也就是「烏拉拉動物醫院」的張獸醫與空氣聊天的影片。
播放時,風茂陵指著張獸醫,說道:「馮記者,所以按照你的說法,這位張醫生,此刻正在與九尾化貓變成的紅衣女子聊天?」
「是的。」我也伸手在電腦螢幕上指劃,「那時候,虎斑貓是在我的機車座墊上,而九尾化貓變成的紅衣女子就站在這裡。」
影片播到兩點十一分左右,黎開山走出店門,白衣女子與空氣聊天的狀態忽然停了下來,她望著漸漸走出鏡頭外的黎開山,開始面露輕笑,並繼續對著空氣聊天。
我瞥見風茂陵臉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於是我問:「風爺,你認識這位張醫生?」
風茂陵卻道:「不,我不認識她。」
影片繼續播放,數分鐘後,我結賬離店。示意要牽車後,我對著空無一物的機車座墊,做出揮手驅趕的動作,而看著我的白衣女子,面露不悅。接著,她對著空氣,朝著把機車牽到馬路上的我的背影,比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後,「食食客客」的自動店門又再度自動打開,我回頭一望,白衣女子看了看號碼牌,進去拿便當。
風茂陵的目光,定定地望著電腦螢幕。一旁的文一菊,亦是蹙眉,輕咬著下唇,視線停滯在影片上,也在思考。
而程毓梅則用不是很確定的口吻,對我說道:「所以,現在畫面的這個意思,是指這位女獸醫……正在對著『小巴』與『丹丹』,朝你比『請』的手勢?」
「看起來確實像是這個樣子。」我說。張獸醫的這個舉動,著實也令我費解。
風茂陵卻忽然嘆了一口氣,對我說道:「馮記者,我不認識這位張獸醫,也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黎開山看不到九尾化貓』這件事。但是,今天這個監視器畫面,卻說明了一件事——這位張獸醫不只看得到靈魂,甚至還能與牠們溝通,很明顯的,她也是一位有道行的人——那麼,依照她對這兩條貓的亡靈,朝你比了『請』的手勢來看,我或許可以很合理的懷疑,九尾化貓與虎斑貓的亡魂,之所以都能順利突破我『鎖魂陰陽陣』的封鎖,是因為這位張獸醫幫助了牠們,為的就是讓牠們能順利找上你。」
「為了能順利纏上我?」我不禁錯愕地說:「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我應該說得再精確一點,不曉得是為了找上你,還是找上顧米晴。」風茂陵道:「馮記者,你方才提過,你從文林派出所的女警許薏芊口中,得知顧米晴曾經提領了兩百萬元,到『烏拉拉動物醫院』,找這位張獸醫,想要醫治九尾化貓先天的耳聾。那表示,這位張獸醫,至少在那個時候,就與九尾化貓有接觸過了,雙方並非直到影片裡的這個時候,才初次碰面——甚至,如果顧米晴長期以來,都是固定帶貓到『烏拉拉動物醫院』就診,那此二者認識的時間點,肯定是更早。」
他一面說,一面示意我把影片回放。只見電腦螢幕裡,張獸醫再度對著我的黑色GTR機車自言自語,接著時而搖頭嘆氣,時而侃侃而談,偶爾又恍然大悟地朝店裡張望。
「好,停!就是這裡。」風茂陵立時要我按下暫停,指著對著店裡張望的張獸醫,道:「你們看,這位張獸醫與兩隻貓的亡靈交談後,不只一次往店裡看,馮記者,她當時大概是在看你,但我們追根究底一點,張獸醫是和兩隻貓的亡靈交談後,才有這個動作,那她到底是在看你?還是想看當時已經被你收進手機裡的顧米晴亡魂?」
的確,畫面會說話,沒人可以否認風茂陵的判斷。
只聽風茂陵又「嘖」了一聲,道:「所以今天的問題就在於,這兩隻貓的亡靈,傳達了什麼訊息給張獸醫,以致於張獸醫決定要幫助這兩隻貓的亡靈呢?」
沒有人回答風茂陵的話,程文二女面面相覷,而我則面有難色,因為我已經想到了答案。
風茂陵的視線落到我身上,「馮記者,你覺得呢?」他的表情活像是課堂上,正在要求學生回答問題的教授。
於是,我沉聲說出了我的判斷:「這就代表著,士林偵查隊的說法,可能沒有錯——這兩隻貓,十之八九是被顧米晴殺死了,所以牠們想要報復。」
此話一出,程毓梅的表情頓時僵掉,這是她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不……」她只吐出了這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而文一菊則對我問道:「馮先生,你為什麼會這樣判斷?」
我繼續道:「我想,會去當獸醫的人,對動物的愛心,多多少少會比對一般人還要來的多一些些。那今天,會讓這位張獸醫決定幫助這兩隻貓的亡靈,就表示,顧米晴肯定對這兩隻貓,做了什麼『超出這位張獸醫容忍範圍』的事。而我又聯想到主臥室牆壁上用貓血寫的字,所以才會這樣判斷。」
「我也是這麼認為。」風茂陵道。
程毓梅的臉色,業已變得慘白,嘴唇無聲地蠕動。
文一菊卻又提出了一個疑問。
「可是,馮先生,顧米晴要怎麼殺掉牠們?」她說:「你不是說,這兩條貓其中的一條,是……是那個叫九尾化貓的妖怪嗎?」
我登時啞口無言,這問題確實令人十分疑惑,依照目前所有的證據來看,顧米晴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法力,那她到底要怎麼殺掉九尾化貓?
風茂陵把我的手機往床上一放。
「這種事,我想,就直接問本人吧。」他說:「順便也問她,到底要馮記者幫她做什麼?」
接著,他伸手去拿「碧落黃泉杖」,舉杖,用杖尾輕輕戳了一下我的手機。
我的手機立時震動起來,螢幕旋即亮起,紅影倏閃,吊死鬼顧米晴已重新出現。她在床上半空中微微飄動著,模樣甚是猙獰恐怖,程文兩女皆是「噫」了一聲,明顯害怕。
但程毓梅卻隨即鼓起勇氣,挺起胸膛,對著顧米晴大聲道:「顧米晴,你到底把『小巴』和『丹丹』牠們怎麼了?」
「救救我……救救我……」
我的腦裡頓時又響起那個女人的聲音,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住額頭。
「我不要聽你說這個!」程毓梅心急地叫道:「你回答我的問題!」
文一菊面露困惑地看著程毓梅。
而我則愣了一下,方徐徐想起,不只我,其實程毓梅也是聽得到顧米晴的聲音。
日前顧米晴的靈魂第一次出現時,我因為背上的四道血痕劇痛,在床上慘叫打滾,程毓梅就從牆壁裡衝出來,對著顧米晴戟指叫罵。待她消失後,程毓梅曾對我如此說道:
「這位顧小姐的精神很不正常。」
「可是剛才那位顧小姐,雖然與我面對面,但我覺得她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從頭到尾都只是一直在重覆嚷著『求求你,放過我』,好像沒有其他的意識了。」
可是我卻感到有些狐疑,於是看向風茂陵。
「鬼聽得到鬼的聲音,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風茂陵馬上就明白了我的疑惑,但他卻比了比自己的腦袋,說:「我也聽得到啊,又不是只有你聽得到。」
「那剛才你為什麼說,顧米晴的『執念』是只針對我呢?」這是我不解之處,因為風茂陵明明是對我說,顧米晴「迫切地想要你聽到她說話」,可是如果他和程毓梅都聽得見,那他是怎麼判斷這件事呢?明明之前顧米晴第一次說話時,程毓梅也在場,也許顧米晴不是針對我,而是無意識地對面前的人或鬼出聲。
風茂陵朝文一菊一比,道:「文小姐,你腦袋裡聽得到顧米晴的聲音嗎?」
文一菊茫然地搖搖頭。
「懂了吧?」風茂陵不耐煩地對我道:「普通人在一般的狀況下,是聽不到鬼的聲音。除非是像我這種有道行的人;或是像程毓梅這樣,本身就是鬼,才能聽到鬼的聲音。可是你,在沒外力的幫助下,卻竟然聽得到,還看得到顧米晴,且剛才她一下子就撲向你,這全都表示她的『執念』是針對你而發的啊,我和程毓梅只是剛好有能力也能接收到她的聲音而已,就像人和人說話,你站在旁邊也聽得到一樣,這種邏輯有很難理解嗎?」
「啊……」看來是我把情況給想得太複雜了。的確,顧米晴第二次現身,對我嚷著「你知不知道……我好痛苦啊」時,房間裡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顧米晴的「執念」顯係是對我而發。
但我忍不住又問:「那為什麼顧米晴的靈魂不能像程毓梅這樣,正常的與人應對,反而是『直接在對方的腦裡響起聲音』呢?」
「因為她是吊死的。」風茂陵用食指在自己的頸部劃了一個半圓,低聲道:「她的舌頭外吐,縮不回去,所以她根本無法說話,只能靠發出意識性質的『執念』,來期望針對的對象能接受到,這有點類似心電感應,而亡魂的『執念』必須要夠強烈,才辦得到。所以我才會說,顧米晴是『迫切地想要你聽到她說話』。」
此時,一旁程毓梅對顧米晴問話的口氣,卻是越來越焦急。
蓋因顧米晴的亡魂仍是沒有回答她關於貓的問題,仍是一直重覆說著「救救我……救救我……」
「你回答我的問題啊!」程毓梅氣急敗壞地嚷道。她原本還害怕著顧米晴吊死鬼的模樣,但現在為了想釐清那兩隻貓到底被顧米晴怎麼了,不知道那裡來的勇氣,竟然反過來對著吊死鬼咄咄逼人地大聲質問。
只見她還朝顧米晴逼近了一步。
結果,又是紅光一閃,顧米晴的靈魂再度消失了。
「咦?」所有人皆是一愣。
「喂,你搞什麼?」風茂陵對程毓梅怒道:「我把她叫出來,你又把她趕回去手機裡幹麼?」
「我、我沒有趕她啊。」程毓梅目瞪口呆地說:「是因為她都不回我話……」
風茂陵手一揮,要程毓梅讓開。並再度用「碧落黃泉杖」輕戳了一下我的手機。
沒有反應。
風茂陵厭煩地又用「碧落黃泉杖」用力地連戳了戳我的手機。
「風爺,你小力一點啊。」我連忙心疼地說。
「壞了再賠你啦!」風茂陵煩躁地說:「你沒看顧米晴都嚇到不敢再出來了?」
一邊說,他一邊又用杖尾連戳了我的手機好幾下,力道已接近是用敲的了。
只見手機螢幕再度亮起,紅影一晃,吊死鬼顧米晴再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我的腦海裡,立時響起了顧米晴哭泣的聲音。
而眼前,吊死鬼暴突的雙眼,竟漸漸流下兩行清淚。
風茂陵瞪了程毓梅一眼,後者小嘴一撇,識趣地退開。
「好,我們現在開誠布公地真誠對談吧。」只聽風茂陵朗聲道:「顧小姐,之前你第一次現身,對馮記者說『放過我』;第二次現身,又跟他說『我好痛苦』、『救救我』;而今天的現身,包括現在也是如此,這表示你一直有話想對馮記者說,所以,你到底想對他表達什麼呢?」
「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風茂陵想了一下,換了一個方式問道:「顧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冤情,希望馮記者幫你討個公道?」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程毓梅則忍不住說:「她的精神狀況好像不太穩定呢,一直道歉。」
我說:「可能因為你剛才太兇的關係吧。」
程毓梅的表情有點不爽。
而我則悄聲對風茂陵問道:「是因為她自殺前,處於情緒極度激動的狀態,所以才導致靈魂這樣嗎?」
風茂陵點點頭,但他的眼睛卻突然緊瞇了起來,只聽他逕自又問道:「顧小姐,還是說,你是希望馮記者,能當你的『守護者』?」
「『守護者』?」我一愣,這是什麼意思?而程文二女,亦是不解地看著風茂陵。
卻聽顧米晴的亡魂幽幽地低聲哭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風茂陵一聽,立刻追問道:「顧小姐,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不是故意』的事呢?是不是跟那兩隻貓有關?」
此話一出,顧米晴的靈魂卻猛地淒厲地尖叫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頓時感到有些頭暈腦脹,不禁抱頭。往旁一看,風茂陵和程毓梅也各自眉頭緊蹙,顯然也都因顧米晴的尖叫而感到不適。
而文一菊見我們三人都露出很不舒服的表情,慌忙問道:「你們怎麼了?」
「顧米晴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了!」程毓梅苦著臉對她說:「她在尖叫。」
文一菊擔心地問:「那她等一下會不會又躲回去手機裡啊?」
風茂陵「嘖」了一聲,緊握「碧落黃泉杖」,防備著顧米晴又躲回去手機裡。
我則心念一動,想起不久之前,顧米晴的靈魂出現時,我迅速地拿走手機,打開房門衝出去,遠離開她,她顯然就沒法再馬上躲回手機裡去——要是我這時再把手機拿走,她應該就也一樣,無法再回到手機裡吧?
於是我大著膽子往床舖靠近,猛地彎腰伸手,想撿走手機。
只聽風茂陵猛地怒叱一聲,「呆子!你怎麼把天靈蓋對著她?」
「咦?」
我還來不及反應,眼前的紅色身影猛地大震,一瞬間就朝我撲了過來。
「哇呀!」我驚嚇地大叫一聲,但緊接著,我的腦袋奇痛無比,而且是一下子就越來越痛,越來越痛,整顆頭顱開始嗡嗡地發熱,出現耳鳴。我登時抓緊著頭髮,痛苦地往旁邊的床踉蹌坐下。
「怎麼回事?」程毓梅驚慌地叫道。
「顧米晴怎麼又不見了?」文一菊亦震驚地嚷道。
可是我根本說不出話,那股劇痛感逐漸從腦門往下面的身體漫延,背脊、肚子、下肢,轉眼之間,全身肌肉都因劇痛感而緊繃著,眼前彷彿有幾道閃光,接著,知覺開始模糊起來。下體卻異常地勃起了,血液瘋狂的流動,整顆頭顱宛如充血似的發漲,可是脖子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我整個人好像瞬間呼吸不到空氣,只能痛苦地扭動著我的身體,雙手雙腳不受控地猛力擺動著,隨後全身抽筋,臉部神經一陣痙攣,舌頭不自覺地往外吐,眼珠也微微往外暴突。
我看到,風茂陵的丹鳳眼,業已怒睜,滿臉盡現殺氣;而程毓梅則一把扯住他,驚慌失措地大叫:「這是什麼情況?風伯伯,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而文一菊更是焦急地馬上蹲下來,用力抓住我,「馮先生!馮先生你怎麼了?」她慌張地伸手來拍我的臉頰。
可是眼前的視線,卻是不停地閃光交錯,接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直到變成一片昏黑前,我聽到程毓梅和文一菊一起發出了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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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地走在馬路上,腦裡回想著剛才的情景。
當時,房間裡的氣氛,在我的那一句話之後,瞬間降到冰點。
「啊,真是教人感到意外呢。」風茂陵道。
而我則不由自主地望向程毓梅。她的嬌軀微震,鵝蛋臉上寫滿了極度的吃驚,「你……你就是……」
文一菊注意到我望著空氣的視線。
「馮先生,你在看著誰呢?」她輕聲地對我問道:「程毓梅嗎?」
程毓梅立刻轉過來看著我,顫聲道:「阿宅,你……你跟她說了什麼?」
身旁也隨即傳來質問的目光,風茂陵的丹鳳眼裡,也流露出「馮記者,請你解釋一下」的視線。
很複雜的情況,一時之間,我覺得有點難以解釋。
「你們……先重聽這些錄音檔吧。」我嘆了口氣,對文一菊招了招手,示意請她進入,因為我想把門關上,以免房間裡的冷氣一直外流。接著我俯身點開電腦的錄音檔,說:「聽這個需要花一段時間,你們就先聽吧,聽完之後,我會把一切全盤托出的。我先去買個早餐……你們要不要吃?」
我幫所有人都買了早餐。
回到租屋處後,錄音檔還沒播完,不過也播到了後半段了,皮子雄和鄒政東的聲音持續從電腦喇叭裡播放出來,風茂陵和文一菊也不說話,各自拿了早餐,一邊吃著,一邊聽。似乎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他們並沒有交談,甚至沒有任何交流。
而程毓梅正坐在我的床鋪上,她把臉埋進了彎起的雙腿裡。
我明白,她為何會如此,因為此際,錄音檔正在播放皮鄒兩人談論如何對付許薏芊。
——「廣華仲當初不就是用這一招,讓那個叫程毓梅的女大學生,對他服服貼貼的嗎?」皮子雄陰惻惻地如是說。
而文一菊的表情,也是黯然的,菱形臉蛋不自覺地緩緩低下。
好尷尬的場面。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低頭一看,卻發現袋子裡,除了我自己的之外,還有一份早餐沒有人拿。原來我無意之間把程毓梅也算了進去,多買了一份。
她是沒辦法過來拿過去吃的。
於是我靜靜地把買給她的早餐放到了床上,她的面前。
「不要犯蠢!」風茂陵突然啐道:「她吃不了人的食物。」
文一菊也抬起頭來看向我,視線隨即移向了床鋪。
我辯解道:「可是,中元普渡的時候,鬼不是也都能吃人的食物嗎……?」
「普渡的場子都會樹立『燈篙』,有法師做一定的儀式,所以鬼才能碰到人的食物。」風茂陵正色道:「可是你現在這個動作是想幹麼?你要把程毓梅供奉起來嗎?」
我面如土色。
程毓梅也已抬起了頭,她對我擺擺手,示意算了。
我只好默默地把擺到床上的早餐又拿了起來,先擱到書桌上,然後開始吃著自己的巧克力吐司。
顧米晴的靈魂依舊一動也不動地停滯在房間的角落。
或許是因為看她吊死的模樣已經看習慣了,我竟然不會覺得食不下嚥,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感。而風茂陵似乎早就習慣這種事了,他若無其事地咀嚼著早餐,還能悠閒地喝咖啡。
視線移動。我看到,文一菊卻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盯向我的床鋪。
她是在看程毓梅,但其實她看不到。
然而那視線讓程毓梅不是很舒服,「你不要這樣一直看我……」
文一菊理所當然地聽不到。
「呃,文小姐……」我忍不出開口,希望文一菊不要再這樣朝程毓梅望去。
但文一菊根本不理我,程毓梅皺眉起身,走到我的身邊。
文一菊的視線,依舊望著我的床鋪上。
風茂陵「唉」的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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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爺,這裡!」一見到風茂陵彎過五樓上六樓的樓梯轉角處,我馬上指著還佇在門口的顧米晴靈魂,大叫。
風茂陵頭一抬,一雙丹鳳眼視線直掃大門,目光如電,手上的九節金杖開始微微發亮。
顧米晴的靈魂似乎也感覺到不對勁,她竟然立刻往後飄去。
「去!」風茂陵猛叱一聲,手一揚,九節金杖脫手而出,「咻」的一聲,那金杖化成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竄進大門裡,宛如離弦之箭。
緊接著,風茂陵快步上樓,追進大門裡去。
而我的目光,則完全落在樓梯口。
因為一抹螢光,正在六樓樓梯上閃爍著。
「阿宅,你沒事吧?」
是程毓梅,她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啊,沒事,沒事……」
我說。但這才發現,自己其實是赤著雙腳倉皇跑出門外的,衣褲穿得居家,但也邋遢。
程毓梅不信地搖了搖頭。
「你的狀況看起來很不OK呢!」她用很關心的口吻道:「你打電話來之後,本來那位風伯伯不願意帶我過來,可是我很擔心你的狀況,所以一直吵,他才勉強願意帶我過來。」
「謝謝你。」我說。
心裡驀地漾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一夜,程毓梅離開之後,我狼狽地回到套房裡,孤伶伶地縮在床上,忽然發現,很想再跟她說一次話,像朋友一樣,很平等的說話,說什麼都好。
然而現在,當程毓梅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竟然卻有點語塞。
見我投來的目光定定,程毓梅疑惑地說:「喂,阿宅,你為什麼一直用這樣的眼光看我?」
「沒什麼,只是很高興再見到你而已,程毓梅。」
「嗯?」程毓梅一愣,不懂。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又說。
「誰叫你看起來總是一副這麼爛的樣子呢?」她說:「很讓人放心不下呢。」
「呃,原來我看起來一直都很爛嗎……?」
「不是嗎?」
我和她對望著。
然後,我們兩個都笑了,不自覺地笑了。
就是這種輕鬆的感覺。
自從我上台北之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這樣與人說話了。
沒有壓力,不用多想,不需要心機與城府,也不需要在話裡添加什麼深意,也不用擔心輕微的無心失言會得罪到對方。
與人純粹的對話與吐槽。
這時,原本還因上午的陽光而明亮的大門,突然被一道身影擋住。
一個人倚在大門旁,擋住了光線。
是風茂陵。
「聊聊吧,馮記者。」
他看起來很疲倦,但面無表情。
我走進大門裡。
「顧米晴呢?」我問。
「在你房間裡。」風茂陵道:「她第一時間就往你房間裡躲。」
他對著我大開的套房房門一指。
我的電腦還是開著的。喇叭裡,持續撥放著昨夜我所偷錄的,皮子雄與鄒政東在「翻點咖啡店」裡的對話聲音。
「這就是你沒打給黎開山,而選擇打給我的原因吧?」風茂陵問。顯然他有聽了一下對話內容。
我點點頭。
雖然根據皮鄒二人的對話聽來,顧米晴的死,與黎開山並沒有關係,但在剛才兵荒馬亂,抉擇著要打給黎開山,還是打給風茂陵之際,我想起,我的電腦,還正在撥放著皮鄒兩人昨夜的對話內容。
要是找黎開山來,他勢必會聽到我的錄音檔。可是我隱約覺得,我有必要先對黎開山隱瞞「我跟蹤並偷錄了皮鄒兩人的對話」這件事。
因為我不曉得,黎開山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黎開山給我的印象分數很好,但皮子雄和鄒政東畢竟是他的人。
職是,在最後一刻,我選擇打電話給風茂陵。
這是最穩健,也是能將事情最不複雜化的選擇。
「對了,你為什麼會有我的電話?」風茂陵又問。
「勇君哥給的。」我說。
「喔?」
「他原本就希望我找你來處理顧米晴的靈魂。」
我倆交談著,身後卻傳來程毓梅的叫聲:「欸,你們等等啊,我進不去呀!」
「唉呀。」我和風茂陵一起回過頭。程毓梅正皺眉站在樓梯旁的大門口,她也被「鎖魂陰陽陣」給擋著,無法進來。
風茂陵走過去,將九節金杖伸出門外,將程毓梅收入,再縮回金杖,在紅磚地上將她放出。
「你還真麻煩耶。」他對程毓梅說:「所以我才不想讓你跟來。」
「什麼啊?」程毓梅嘟嘴道:「這個麻煩的陣不就是你設的嗎?」
「你也不想想是為了誰?」風茂陵沒好氣地說。
程毓梅吐了吐舌頭。
但在風茂陵一馬當先走進去我房間,而程毓梅飄過我面前時,我確信我聽到程毓梅低聲抱怨了一句:「老人就是這麼容易生氣。」
正要尾隨著步入房間,但飄在我前面的程毓梅,驀地又「噫」了一聲,往後一縮。
她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退到了門外。我全身頓時感到一股舒服的沁涼感,精神微微一振。
「啊……抱歉,我……我還有點不習慣看到那位顧小姐的模樣……」程毓梅囁嚅道。
風茂陵倏地出聲:「那就乖乖待在門外別進來啦!」
隨後他又碎碎念的補上了一句:「愛跟,愛看,還又怕。」
程毓梅的嘴唇嘟了起來。
我突然有種感覺,風茂陵對於程毓梅的言行,好像有點反應過度的煩躁。
於是我對程毓梅招招手,「你還是進來吧,躲在我背後就好。」
程毓梅咧嘴一笑,「嗯」了一聲。
轉過身,我看到顧米晴的靈魂,正滯留在我房間深處的一角,一動也不動。
一身大紅之中,她的胸口,清楚地貼著一張紅色的符令。
與牆壁裡的那張為佈「鎖魂陰陽陣」,以及那夜在顧米晴故居臥室裡四處所貼的一模一樣,都是血紅色的符令。
「放心,她動不了的。」風茂陵道。他的注意力這時正放在電腦上,「馮記者,我可以重聽一下你的這些錄音檔嗎?」
「可以。」我應允道。其實在決定找風茂陵來時,我就已盤算過,他一定會想要全部重聽這些錄音檔,我也打算將一切告訴他。
因為我還打算向風茂陵討論關於「九尾化貓變成紅衣女子」、「是否因為紅衣,所以九尾化貓與顧米晴,都能在『鎖魂陰陽陣』裡來去自如」,以及「黎開山一直看不見九尾化貓,也無法判斷紅衣女子是九尾化貓所變成的」等事。
這些都是我剛才看了他那篇〈台灣民間紅衣厲鬼之演變〉論文後,所產生的新的問題意識。
這些事風茂陵應該是不知道的,我告知他這些事,他解開我的疑惑,也算是彼此在情報上的交易。
而就在我俯身要去重播電腦的錄音檔時,風茂陵的視線已移到我的書桌上,看著那本他所寫的《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
「唷!不錯嘛,馮記者,你很有求證的精神哪。」風茂陵似乎相當高興,「你看完第一章了嗎?」
「對。」我說:「所以,風爺,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討論。」
「請說。」風茂陵道。
聽到他的聲音如此爽快,我頗感意外。還記得之前,他懷疑我是黎開山的弟子,所以對我充滿了敵意,沒想到才過不到一天,他的態度竟然變化的這麼大。這是怎麼回事?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風茂陵朝程毓梅一指,平靜地說:「她幫你辯護了。」
「辯護?」我疑惑地朝程毓梅望去。只見程毓梅露出很得意的表情,彷彿在對我說「你看,我有幫了你唷」。
「馮記者,實不相瞞,我確實因為你體內有『太平真氣』,而曾經懷疑過,你是黎開山的弟子。因此那時候,我選擇把程毓梅帶走,不想讓她繼續與你接觸,因為我不知道你打的算盤是什麼。」風茂陵道:「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請你體諒我,面對一個有『太平真氣』,與黎開山有關聯,但自己又解釋不清是什麼關係,然後又住在程毓梅故居裡的人,我只好選擇先否定,進行疑慮上排除。」
「沒關係,我能理解。」我說。
風茂陵道:「但我把程毓梅帶回我家後,她先是問我,為什麼沒把她帶回來這裡?我告訴她我的顧慮後,她開始一直向我解釋,說她在這間套房裡看了你這麼久,你不太像是與黎開山有關聯的人。」
程毓梅插嘴道:「至少我從來沒看過他身穿黃衣,定時出門去參加聚會,並嚷著『感念師尊,頌揚師尊』。」
風茂陵點點頭,然後望向顧米晴的靈魂,又道:「再加上現在,你選擇打給我,並不是打給黎開山,就這一點來看,我想我可以相信,你只是一個局外人。」
「對,我並不是貴派的人。」我說。
風茂陵忽然挺了挺胸膛,正色對我道:「馮記者,之前用那樣的態度對待你,不好意思,我向你致歉,之前誤會你了。」
「沒關係,風爺,誤會解開就好。」我擺了擺手,「都過去了。」
擺手之際,胸口有種鬱悶正在散去的感覺,漸感輕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感激之情。
我轉過身,感激地望著程毓梅。
「謝謝你,程毓梅。」這是我的真心話,「謝謝你幫我澄清。」
「我以前也很常被人家誤會。」程毓梅說:「有時候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人家說的像是我做了很多『我根本不會去做』的事,然後他們都用很怪異的眼光與態度來對待我。我知道那樣的感覺很不好受,很不舒服,所以發現你被風伯伯誤會,卻又無法好好解釋,我看不過去,才會想幫你澄清。」
「謝謝你,程毓梅。」我又感激地說了一次。
程毓梅微微一笑,那張清秀的鵝蛋臉上,掛著「這是小事」的表情。
「嗯,你確實是該好好謝謝她沒錯。」風茂陵在一旁雙手環胸,道:「她一聽完我當時的顧慮後,就開始一直為你辯護,一直向我不停地解釋,說我誤會你,吵都吵死了。」
「蛤?」
「誰叫你都不聽我講話?」程毓梅道。
「我哪有不聽啊?」風茂陵的語氣微顯煩躁地說:「我只是說:『小姐,我現在很累,要先睡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結果你還跟到我的房門口,對我嚷著說什麼『老人為什麼都不聽人講話呢?』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吵嗎?我剛熬完夜,很需要補眠哪。」
「可是我後來也沒有吵你睡覺啊。」程毓梅辯解道:「我又沒有跟進去你的房間。」
「那是因為我在房門上貼符好嗎?」風茂陵啐道:「要不然,我看你就會進來繼續吵了。」
「才不會嘞……」
「不會?那你從晚上到天亮,在房門外是在吵什麼?」
「那是我在跟『柳寶』玩。」
「誰叫你跟他玩了?就不能安靜點待著嗎?」風茂陵慍道。
「『柳寶』?」我疑惑地看著他倆。
「那是我從泰國請回來供養的小鬼。」風茂陵隨口道。
我一聽,心頭一凜,看來中文系圈子裡盛傳,風茂陵有養小鬼的這個傳言,是真的。不過,風茂陵似乎也不避諱承認這件事。
「『柳寶』很可愛喔!」程毓梅對我道:「他一直說我是漂亮的大姊姊耶!」她竟然一臉心花怒放的樣子。
「你能跟小鬼溝通啊?」我詫異地說:「那不是泰國的鬼嗎?」
「他會講英文啊!而我以前是唸英文系的!」程毓梅很得意地用大拇指對自己比了一比,又道:「他是個小男童,跟我說他已經八歲了唷。風伯伯不願聽我講話後,我就在外面客廳一直跟『柳寶』聊天。」
「啊,煩死了!」風茂陵打斷她的話,「誰准你跟他熱絡了啦?」
「你後來還不是有出來罵人?」程毓梅有點委屈地用手朝顧米晴一比,說:「還用符貼我們,讓我們都像顧小姐這樣,動都不能動。」
「蛤?」我張著嘴,望向風茂陵。所以後來程毓梅在他家,就像顧米晴這樣,被他用符貼著,一動也不能動地到了後來?
「也才貼我睡覺的那麼一段時間而已,講得很委屈的樣子。」風茂陵厭煩地說:「也不想想你們惹出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奇地問。
「因為我很累,本來想說硬睡,不要理他們算了,結果我睡到一半,有兩個警察來按門鈴,說有鄰居向派出所投訴,說我家有小孩太吵,要我叫小孩安靜一點。」風茂陵一臉不太爽地說道:「我叫那兩個警察自己進來看,說我家哪來活的小孩?結果那兩個警察進來巡了一圈,臉色都嚇得變白了,急急忙忙地就離開了。」
「……所以最後怎麼樣?」
「我覺得很煩,而且睡眠被中斷,讓我更加疲憊,所以我把他們兩個臭罵了一頓,然後一人貼了一張符。」風茂陵沒好氣地說:「全都給我乖乖地安靜在客廳待著,要講話、要吵,至少等我睡醒再說。」
「你太兇了。」程毓梅抱怨道:「『柳寶』後來一直哭一直哭。」
「誰管他哭啊,小屁孩根本欠揍。」風茂陵啐道:「再吵就渡了他。」
「你是宗教流氓嗎?」程毓梅怒道。
「……」我發現,我好像知道風茂陵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疲倦了,還有,為什麼他對於程毓梅的言行,會出現有點反應過度的煩躁。
風茂陵的目光移到了我放在《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旁邊的筆記本上。
「補習班老師、疑似被騙了兩百萬元、養貓、彰化人……白衣女子:『烏拉拉動物醫院』的張醫生……紅衣女子:九尾化貓……馮記者,這是什麼意思?」
「唔,這說來話長。」我盯著電腦螢幕,開始重播錄音檔,「沒關係,風爺,你們先聽錄音檔好了,你們聽完後,我再把我所知道的詳情跟你們說。」
「喂!阿宅!」程毓梅忽然叫了一聲,手指戳了我一下手臂,一股冰冰的感覺。
同時,我聽到風茂陵也「嗯?」了一聲。
我頭一抬,卻見到我的門口,站了一個人。
一張雙眼紅腫,滿臉憔悴的菱形面孔,原本波浪型的頭髮,紮起了一個高馬尾,身上穿著一件純白色的T恤。
文一菊。
她看起來像是剛被吵醒的模樣。
「啊,文小姐,早安。」思及昨夜對文一菊的抱歉言行,我赧然道:「吵到你了嗎……」
文一菊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我連忙道。
「我聽到了。」文一菊平靜地說:「馮先生,我剛才在房間裡,聽到了你電腦喇叭裡的聲音。」
「喔!」我這才意識到一件事——這層頂樓的套房,隔音並不好。
我在房間裡,都能聽見文一菊與鄭英書漸大的做愛聲;那反過來說,只要夠大聲,我房間裡的聲音,其實在文一菊的房間裡,也是能聽見的。
很明顯的,文一菊是聽見了我先前電腦喇叭所播放的內容,但我突然把它中止了,準備重播,她想要聽,索性推門而出,尋聲而來。
文一菊指著我的電腦,面無表情地說:「馮先生,你好像……還對我隱瞞了一些事。」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程毓梅奇怪地看著我,「阿宅,你什麼時候和住在後面的這位小姐這麼熟了?」
文一菊卻轉頭望向風茂陵。
「我認得你,你是之前來這裡作法的那位道士。」
風茂陵頷首,「是的。」
「你一定也認識黎開山 。 」文一菊道:「我剛才聽到了你和馮先生的對話。」
「『也』?」風茂陵的丹鳳眼瞇了起來,「這位小姐,所以你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你與黎開山也認識?」
文一菊沒有答話,但視線卻移向了我,似乎她不願說明,要我代講。
風茂陵和程毓梅一起朝我看來。
「文小姐,呃……」我搔了搔頭,沉聲道:「她就是廣華仲的太太。」
風茂陵和程毓梅的臉色,登時皆是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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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菊的哭聲,傷心欲絕。
我站在黑暗無光的頂樓,默然地聽著,如聆聽自己的罪惡。
「喀。」
「喀啦——」
靠近樓梯的大門,以及唐紫竹的套房房門,都忽然打開了,光線再次射入這一層頂樓,秦小姐從大門外走進,身上白襯衫加鉛筆裙的裝扮,明顯才剛回來。而唐紫竹則探出了睡眼惺忪的圓臉,疑惑地張望。
秦小姐先是不解地看著站在紅磚地上的我,接著聽到文一菊的哭聲,蹙眉道:「三更半夜的,那個妓女在吵什麼啊?」
「閉嘴!」我馬上惡狠狠地瞪著秦小姐,「滾回去你的房間!」
秦小姐一愣,隨即面露慍容,對我回瞪,似要發作,但我已擺出絕不退讓的姿態,幾秒鐘後,她高傲地「哼」了一聲,大步經過我的身邊,走進她的套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廉價刺鼻的香水味。
唐紫竹愣愣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向唐紫竹道歉,她明顯是睡到一半被吵醒。
「馮先生,發生了什麼事啊?」唐紫竹疑聲道:「文小姐在哭,是跟你有關嗎?」
我嘆了一口氣,只點了點頭。
唐紫竹又問:「馮先生,是跟你遇到那個……叫顧米晴的女阿飄有關嗎?」
「對。」我懶得多說,決定隨口應付。
唐紫竹看了看文一菊的套房房門,又看了看我,一臉無法理解「為何會與文一菊有關」的表情。
「那……請問……」她用不甚確定的口吻,再次問道:「解決了嗎?」
「還沒。」
「呃?」
「別問了。」我疲倦地說。
唐紫竹不語。
我指著文一菊的套房,用拜託的語氣,沉聲道:「今天,讓她哭吧,請包容一下。」
「我知道了。」唐紫竹道:「不要緊,我沒有不高興的意思,只是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已。」
「謝謝你。」
「那沒事的話,馮先生,晚安了。」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出聲叫住唐紫竹。
「嗯?」
「唐小姐,我請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今天在我和我的朋友到『飛紅』義大利麵店前,不是有一位客人先在那邊嗎?」
「啊,你說那個偽裝成顧米晴高中老師的《水果日報》記者嗎?」
「對。」我說:「那個,我想請問一下,那位《水果日報》的記者,和秦台生聊了什麼?」
因為我猛地想起,唐紫竹從頭到尾都在「飛紅」義大利麵店裡,她一定有聽到秦台生與張勇豪之間的對話。
「嗯……」唐紫竹想了一下,道:「其實他們也沒聊什麼特別的事,那位《水果日報》的記者就只是詢問一些關於那位顧小姐生前的瑣事,秦哥後來被他搞得有點煩。」
「這樣啊……」我有點失望,張勇豪也沒有問出什麼特別的內幕嗎?
「如果硬要說他們有什麼比較特別的狀況嘛……」唐紫竹道:「大約在你們來之前的一分鐘,那位《水果日報》的記者,有問了秦哥一個問題,結果秦哥頓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他。」
「什麼問題?」
「那個記者問秦哥:『秦先生,你說你那天中午十二點到顧米晴的租屋處,是去收房租的,所以你母親所有的房客,都是由你親自到府收房租的嗎?』」
「喔!」我心頭一凜,秦台生也是這樣對警方說的,但這也是我的疑問,因為姜房東從來沒有請她的兒子來代收房租過。我先前與許薏芊聊天時,就對此提出過懷疑,我覺得秦台生有所隱瞞。
「所以秦台生回答不出來嗎?」我問。
「嗯。」唐紫竹說:「我會留意這件事,就是我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我是每個月親自拿房租去姜房東家給她的,馮先生,你也是這樣,對不對?」
「對。」我說:「我敢判定,這種要親自到姜房東家繳房租的方式,是所有房客都一樣的。因為我曾經在繳完房租離開姜房東家時,遇到文小姐來繳。」
難怪張勇豪後來會來找文一菊,他一定知道,文一菊的房東也是姜房東。他來找文一菊,除了問與鄭英書的事情之外,一定也問了她平常是如何繳房租。
勇君真是厲害啊,竟然能從聽起來沒什麼問題的說詞裡,挖出這麼細的問題來。
「那後來呢?」
「因為你和你朋友進來了,焦點都移到你們身上,所以秦哥也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原來如此……」我說。後面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唐紫竹又問:「馮先生,你問這些事,是有什麼原因嗎?」
「啊,沒有。」我不願多說,「純粹好奇而已。」
「喔……」唐紫竹的表情,顯然也看得出來我只是不願說,但她也無意追問,「那沒事的話,馮先生,我要回去睡覺了喔,晚安。」
「嗯,晚安。」我向她揮手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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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化貓?」文一菊愣愣地看著我,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文小姐,你剛才提到了兩隻貓,一隻是老白貓,另一隻是跛腳的貓。」我說:「據我所知,程毓梅有養兩隻貓,特徵與這兩隻貓一模一樣。而且,其中那隻白貓,就是九尾化貓。我是認為,楊天星應該就是被這隻九尾化貓給吃掉了。」
「什麼?」文一菊吃驚地說:「馮先生,你的意思是,程毓梅……在養妖怪嗎?」
「嗯,我想……程毓梅應該是不知道自己養的白貓,是一隻貓妖。」我沉吟道:「不過,文小姐,你剛剛說,那個不是阿豐的『阿豐』,無論你怎麼叫,她都充耳不聞,對吧?」
「對。」
「程毓梅家中的那一隻老白貓,是天生耳聾的。」我篤定地說:「還有,你說你看到不是阿豐的『阿豐』,好像長出了九條白色的尾巴,我想這些特徵都是符合的。應該錯不了,十之八九是九尾化貓變成『阿豐』的模樣,去你家把楊天星給吃了。」
「可是,那個九尾化貓……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文一菊問。
「或許一切……是貓在報恩吧。」我慨然嘆道:「這是我唯一想到的答案。」
「貓在報恩……?」
我平靜地說:「文小姐,你剛剛說,你去找阿豐時,她的鄰居跟你說,阿豐在路口為了閃一隻跛腳的流浪貓,摔車骨折,所以送醫院去了,根本沒有去你家,對吧?」
文一菊點點頭。
「可是你記不記得,你說廣華仲提過,他去撿了一隻虎斑貓,並把牠的左前腳硬扭斷,再交給程毓梅照顧,以此想快速與程毓梅建立交集點。」
文一菊又點點頭。
「你不覺得這個巧合點很詭異嗎?」我說:「楊天星的失蹤,恰恰與一隻白貓和一隻跛腳的貓有關係?」
「馮先生,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推論是,廣華仲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為了接近程毓梅,去弄殘了一隻流浪虎斑貓。」我說:「可是貓是很有靈性的生物,牠會記恨。所以虎斑貓從一開始,大概就感受到廣華仲不是善類。而被程毓梅收編照顧後,牠很可能將這樣的感受,傳達給九尾化貓了。
「九尾化貓天生耳聾,牠聽不到,但我相信,貓與貓之間,本來就有一套自己的交流方式,虎斑貓的到來,剛好成為了九尾化貓的耳朵。
「所以我想,今天楊天星的被吃,一定是這兩隻貓洞悉了廣楊兩人謀奪程毓梅肉體的意圖,所以牠們私下聯手策劃了這一場好戲,想阻止這件事發生。因此由跛腳的虎斑貓去阻止正牌的阿豐出門,而九尾化貓則變成冒牌的阿豐,侵入你家,吃掉楊天星。——我猜,牠們可能是覺得,殺掉了楊天星,就算程毓梅被騙下去中南部,廣華仲也沒有謀奪她肉體的必要了。」
很匪夷所思的推論,文一菊張口結舌地看著我。
半晌,她方道:「馮先生,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為要報答程毓梅的養育照顧之恩,所以這兩隻貓才做了這件事嗎?」
「對。」
「可……可是,馮先生,你為什麼能斷定,那兩隻貓是『有意圖』地策劃了這一切?」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文小姐,你還活著啊。」我對文一菊一指,沉穩地說:「如果九尾化貓是一隻不分青紅皂白就會胡亂攻擊的妖怪,那牠為什麼放過你了?牠為什麼不一併也把你吃了?」
文一菊說不出話。
「雖然我不曉得,這兩隻貓是怎麼調查這一切的。但我想,這兩隻貓十之八九也清楚,程毓梅是第三者,而你,文一菊,與廣楊謀奪程毓梅肉體這件事,沒有關係。」我說:「所以,牠沒有攻擊你,沒有傷害無辜。牠只向你遞了楊天星手指,這是一個有著警告意味的動作,牠就是要你目睹這一切後,轉述給廣華仲,要他放棄,別再心懷不軌。」
停了一停,我又道:「同樣的道理,牠們也只是讓阿豐摔車骨折,並沒有先吃掉阿豐,因為阿豐也只是受僱來的看護而已。」
文一菊訥訥地說:「那……牠們為什麼不直接對付華仲呢?」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我說:「不過我的推論是,廣華仲是黎開山的大弟子,他一定有些道行,與其對付他,倒不如直接對付殘廢的楊天星,既快又有效率。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這兩隻貓漏算了一件事,他們算不到廣華仲最後竟然會殺掉程毓梅。」
這句話說完後,我和文一菊默然地互看了一陣子。
「馮先生,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半晌,她問:「你為什麼會知道程毓梅養的是一隻貓妖?」
「因為這兩隻貓,後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變成顧米晴在養了。」
「顧米晴?」文一菊驚道:「你是說,那個自殺的女子?」
我點點頭,又道:「然後,我曾經被那條九尾化貓攻擊過。」我扭動脖子,示意給文一菊看,「你記不記得,你之前曾看過我後頸上,有四條血痕?那就是九尾化貓當時附在我的身上,並攻擊我。不過,牠現在已經被驅趕走了。」
文一菊顯然還記得先前的那四條血痕,所以現在目睹我突然完好無傷的後頸,她啞口無言。
一會兒之後,她才低聲問道:「那九尾化貓……為什麼要攻擊你呢?」
「我不知道。」我坦承,「如果牠吃了楊天星,是為報恩;那牠攻擊我,是為了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文一菊的表情,顯然覺得我有所隱瞞。但我已無意多說。
因為我還有別的話要問。
劉虛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80)
我對文一菊的話感到錯愕。
「阿豐?那個廣華仲請來家裡,負責打理楊天星生活起居的女看護?」
「對。」文一菊道:「她是一位住在離我們家數條街遠的中年婦人,和丈夫是租房子住。她丈夫平時是靠打零工賺錢,而阿豐則是都找一些簡易的看護、褓姆、清潔之類工作來做。我想華仲是為了省錢,才請她的。」
「所以是沒牌的啊?」
文一菊蒼白的臉蛋輕輕一點。
「那你怎麼會說,有妖怪變身成那個叫阿豐的女看護,把楊天星吃掉了?」我說:「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如果就現實來講,楊天星只是突然消失,不見蹤影。」文一菊平靜地說:「可是馮先生,按照你的意思,如果一切都能用、也要用靈異的角度去解釋的話,現在我回想起來,就是這樣判斷的——楊天星已經被吃掉了,他被一個變成阿豐的妖怪給吃掉了。」
她又這麼強調了一次。
「楊天星突然消失?」我的眼睛瞇了起來,打量著文一菊。那神情仍是黯然,但態度卻看不出有一絲虛偽。
於是我擺出了洗耳恭聽的姿勢。
文一菊道:「那天在房間裡,華仲說完話後,兩人似乎都無話可說了,房間裡一片沉默。而站在門外的我,原本憤怒至極的心情,已全化為滿腔疑惑。本來我想直接破門而入,向他們問個清楚,可是我轉念一想,依華仲的個性,肯定不會說,我必須直接只問楊天星本人,因為他聽起來有意想說服華仲放棄什麼事。我決定要等一個華仲出門,只有楊天星在家的日子,再直接逼問楊天星。
「而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華仲的腳步聲,看來他是要出來了,於是我趕緊悄聲快步下樓,假裝我還在客廳哭。可是那時候,我犯了一個失誤。」
「你犯了什麼失誤?」
「因為下樓的很倉促,我只把水果刀隨手往客廳的桌上一放,然後繼續假裝在哭。」文一菊低聲道:「華仲有下樓,他站在一、二樓之間樓梯處朝客廳看,但他立刻走下來,把桌上的水果刀拿走,隨即又進廚房,把所有的刀具全拿上樓去了。我想,他大概是判斷,我沒有鬧自殺,那肯定是有動念要持刀攻擊他和楊天星,所以他先下手把刀具都收走。
「而從那晚開始,華仲就搬到三樓睡了,與楊天星同住一室。他並搶先收走了家裡所有房間門的鑰匙,進出一定都鎖門,擺明是在防堵我闖入。此外,從隔天起,華仲每天都一定早早就帶著楊天星出門,很晚才回來。如果他們沒有出去,那所有飲食起居,他都會請阿豐來幫忙處理。
「他甚至因此不再去參加他們教派每個星期的固定聚會,完全不讓我有任何機會去接近楊天星。我在這個家裡,徹底被當成了空氣人——直到前年四月底,有一天,楊天星忽然就在三樓房間裡憑空消失了。」
「前年四月底?」我的眉頭緊皺著,很熟悉的時間點。
文一菊道:「我還記得,那一天是週末的早上,我起床,正要走出二樓臥室,卻聽到門外傳來華仲壓低的聲音:『我現在有事要去公司一下,所以才打電話叫你過來一趟。我太太還在睡,可是我怕她等一下會起床,你先來幫我看一個小時,這次我付你三千元,記住,千萬別讓我太太進去,聽到了嗎?』
「一聽到這些話,我立刻曉得,華仲一定是叫了阿豐過來。於是我連忙趴下,透過房門底的縫隙張望,果然見到兩雙腳,一雙往一樓走下去,一雙則漸遠,往三樓走上去。沒多久後,我就聽到三樓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
「我心想,接近楊天星的機會來了,便趕緊悄悄打開門,躡手躡腳地下樓,蹲在一、二樓之間樓梯處,往樓下偷看。只見華仲手上拎著一瓶用透明塑膠袋裝著的紅酒,匆匆出門。」
「紅酒?」一聽到這個名詞,我心頭一凜,再聯想起「前年四月底」,我倏地明白了,是那一天!文一菊現在所說的時間點,一定就是程毓梅南下嘉義,卻被廣華仲殺掉的那一天!
看來廣華仲是要出門和伊智坤碰頭。伊智坤說過,那天他是接到廣華仲的電話,說有信徒要捐四萬元的香油錢給黎開山,然因廣華仲與程毓梅約好了要去嘉義,所以廣華仲要託他去把錢拿回台北。
但喬伊到台中後,於徵信社裡與廣華仲碰面,廣華仲卻突然又說,要捐香油錢的客戶遲到了,還沒有來,他想等那位客戶,又怕程毓梅在嘉義高鐵站等太久,會生氣,因此他叫伊智坤先去把程毓梅接回台中,並拿紅酒給她喝。
心頭不禁又「撲通」「撲通」的加速跳了起來——所以文一菊的話,不就代表著,楊天星消失的日子,和程毓梅死亡的日子,是同一天?
有這麼巧的事?
只聽文一菊道:「等到門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後,我立刻起身,先回到二樓臥室裡,透過窗子往一樓看,確定華仲把車子開出去,並在巷口轉彎後,我馬上轉身,準備奔上三樓,要強行進去找楊天星。不料,才正要上樓,我就見到阿豐定定地站在二、三樓樓梯之間的暗影處。」
「她離開了三樓的房間?」我詫異地問。
「對,我當時也被她嚇了一跳。」文一菊道:「於是我問她:『你站在那邊幹麼?』可是,阿豐卻一語不發,她整個人很奇怪,如果是平時,她至少會跟我打聲招呼,說些『太太,您好』之類的話;然而那天,她卻只是面無表情,開始一步一步地走下樓,對我視若無睹,彷彿沒聽到我在對她說話。
「直到她經過我的身邊時,我這才看清楚,阿豐整個人很不對勁,臉色是白到宛如面無血色,於是我又問她:『你不舒服嗎?』但卻看到,她的嘴巴正在輕輕地咀嚼著,疑似是在吃什麼東西。
「於是我輕扯住她,問:『你在吃什麼?』阿豐突然就從嘴裡取出了一根爛爛的橘褐色條狀物,朝我的臉遞過來,我嚇得往後一退。阿豐咧嘴冷笑,又把那一根條狀物塞回了嘴裡,這次她咀嚼得很用力,『吱嘎』『吱嘎』地咬著,接著就頭也不回地繼續下樓,無論我怎麼叫她,她都充耳不聞。隨後,我聽到一樓大門打開,接著重重關上的聲音。」
「她怎麼突然走了?」我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腦,廣華仲不是交代要阿豐來看護楊天星一個小時嗎?
「我當下也無法理解,就覺得她怪怪的。」
「所以她到底在吃什麼?」
「我當時是感覺,她很像是在吃花生糖之類的東西。」文一菊道:「但那時我也不管那麼多,馬上奔上三樓,可是我卻看到,三樓房間的門是大開的,我急忙跑進去,卻吃驚地發現楊天星——楊天星已經失蹤了!」
我緊盯著文一菊的雙眼,想明辨這女人究竟有沒有在說謊。
「我整個人當場震驚到都傻住了,三樓的房間裡空空蕩蕩,床鋪凌亂不堪,但楊天星卻真的失蹤了,像人間蒸發一樣,憑空消失了!我急忙衝到三樓大開的窗戶旁,大聲叫住已經走出我們家的阿豐,想要問清楚到底發什麼事,可是我卻看到——我卻看到——」
文一菊似乎有點說不下去,我趕緊道:「你看到了什麼?」
「那時是早上,陽光很大,可是我從樓上往下看,卻看到,在大太陽底下,阿豐好像……好像長出了尾巴,而且是九條白色的尾巴!」
「九條白色的尾巴?」我大震。
「我馬上眨了眨眼,再仔細一看,那九條尾巴又沒有了,所以我第一時間以為是自己眼花。」文一菊道:「不過,阿豐彷彿像聾了一樣,無論我在三樓怎樣高聲叫她,她完全不回頭,漸漸越走越遠。眼看她就要在巷口轉彎,我急忙下樓,衝出門外去追她。但一轉過巷口,我卻驚訝地發現,阿豐已經不見了,她不可能走這麼快,可是我在巷口左顧右盼,卻真的完全不見她的人影,整條馬路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開過的車子,也沒有走過的行人,只有——只有——」
她又說不去了。
我沉聲替她說了下去:「只有一隻白色的貓,對吧?」
文一菊愣住了,她詫異地看著我,「馮……馮先生,你怎麼知道?」
我比了個「請繼續說下去」的手勢。
「就跟你所說的一樣,我轉出巷口,只看到馬路上有一隻白色的流浪貓,越走越遠。」文一菊道:「我當下也不以為意,只焦急地尋找阿豐的身影,但卻一無所獲,只好回家。
「我走上三樓,開始搜索楊天星的房間,想找出些蛛絲馬跡,然而卻徒勞無功,楊天星真的不見了,他憑空消失了。我茫然地坐在楊天星的床上,回想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卻越想越覺得古怪,阿豐今天整個人態度好詭異,為什麼她的臉色會白的像毫無血色?而且為什麼我叫她,她都像耳聾一樣,完全不理人?還有,她明明住在離我們家數條街遠,平時都是騎車來的,為什麼今天卻是走路來的呢?我當時胡思亂想了半天,但卻想不出任何解釋,可以來解答那一個早上轉眼瞬間所發生的一切。我最後唯一想到的,就是馬上躲回二樓的房間裡,躲回床上,假裝我還在睡覺,假裝這一切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過一陣子,樓下傳來汽車開回來的聲音,沒多久,門外就傳來急促的上樓腳步聲,不到幾分鐘,華仲旋風般地衝進二樓臥室,用力掀開被窩,一把揪住我,厲吼:『他們在哪裡?說!他們到哪裡去了?』
「我裝出睡眼惺忪的模樣,但才剛開口說:『發生了什麼事?我還在睡……』華仲已厲聲道:『少給我裝睡了!你騙不了我的!文一菊,你鞋櫃裡的鞋子擺的位置是不一樣的,你剛才一定有起床過!說,這一個小時裡,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不要逼我動手打你!』
「他的整張臉孔已經扭曲到一個極致,額頭和脖子都爆出了好幾條青筋,甚至牙齒也因憤怒而露了出來。我很少見到他這麼氣急敗壞,嚇得慌了手腳,只好結結巴巴地把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以及我的懷疑,全部告訴了他。」
「然後呢?」
「聽完我的敘述後,華仲當場大叫一聲,趴倒在床上,開始對著床鋪發洩地一陣亂打亂踢,嘴裡也像發瘋一樣嘶吼亂叫。」文一菊道:「我被他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得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華仲的動作才停止,他突然轉過身子,躺在床上,望著臥室天花板的燈泡,大笑起來。」
「大笑?」
「華仲一邊大笑,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哈哈哈哈,『魏延踏滅七星燈』,真的是『魏延踏滅七星燈』!天星啊,你的『讖語』真的好準啊!無論我怎麼預先防堵,到了最後的關頭,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天星啊,你真不愧是台灣當代第一的算命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始放聲大哭。」
我沉默不語,因為我已經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文一菊聲調苦澀地說:「我呆愣在旁邊,看著華仲又笑又哭,心裡漸漸有點不捨,雖然這幾個月以來,他對我很糟,也因為楊天星,跟我提了離婚,可是看著這樣一個大男人,突然之間崩潰成這樣,我不禁心軟了,便開口問他:『我們要不要報警?』華仲卻又從床上躍起,衝上三樓,樓上隨即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我急忙下床跟上樓去,只見華仲已經從三樓的浴室裡拖出了那個火盆,開始在房間裡點火燒東西。」
「他縱火嗎?」我疑道。
「不,華仲是把三樓房間裡的枕頭、棉被、床單,還有一些應該是楊天星用過的生活物品,以及那個繡有太極圖的墊子,一個接著一個的塞進火盆裡焚燒。」文一菊道:「我驚慌地問華仲在幹什麼,他卻猛地轉身,雙手用力地抓住我的雙臂,對我說:『一菊,你聽著,不可以報警!還有,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知道嗎?一菊!』
「我嚇得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應什麼才好,結果華仲突然就打了我一個耳光。」
「什麼?」我失聲道:「廣華仲打你?」
文一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美麗的臉龐,黯然地低聲道:「我沒想到華仲會突然動手打我,又驚又痛之間,華仲已嚴厲地對我說:『跟著我說一遍:『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可是我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還來不及反應,華仲就又打了我另一個耳光,厲聲道:『說,說『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我只好結結巴巴地覆頌一次:『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他命令道:『說十遍!』我張口結舌,他立刻又打了第三個耳光。」
我聽得臉頰也跟著微微抽痛起來,顏面神經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昨夜被李維茵瘋狂甩耳光的痛苦回憶,驀地湧上。
「我痛得當場哭了出來,心裡非常害怕,全身不停顫抖著,很想要逃走,可是華仲卻像發瘋似的,他抓著我的雙臂,把我用力亂搖,慌張地吼道:『不准哭,給我說十遍!說十遍!』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驚恐的情緒,眼淚不停地奪眶而出,華仲立刻又打了我一記耳光。
「他下手極重,我只覺得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作響,整個人彷彿快要昏過去,只好一邊啜泣,一邊抽抽噎噎地覆頌了十遍。直到我說完第十遍『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之後,華仲一把將我擁進懷裡,說:『對,就是這樣。一菊,你聽著,未來如果有任何人問你,你都要這樣回答,明白嗎?』
「我沒有回應,因為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猛力將我推開,又舉起了手,似要再打我耳光,我嚇得趕緊又說:『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楊天星從來沒有來過我們家!』他滿意地再次一把將我抱緊,摸著我頭髮說:『很好,很棒,一菊很棒,一菊真的很棒。』
「他就這樣抱了我很久,直到我不再哭泣為止。我可以感覺得到,華仲的心跳跳得跟我一樣快,彷彿他正跟我一樣害怕。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才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華仲卻拒絕回答我,只說:『你不用知道,一菊,你只需要知道,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已經回來了。我還是你的丈夫,你的老公,你的先生,這一切全都沒有變,沒有變!我還是愛你的,一菊。』
「他隨後起身,將火盆弄熄,收拾了一切,然後對我說他又要出門了。他還刻意地親了我一下,用很溫柔的語氣叫我在家等他回來。這是這幾個月以來,他從未做過的事情。可是我看著他,卻發現他的眼神無比地慌亂。
「於是他出門後,我也馬上出門,我要去找阿豐,我要弄清楚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騎車抵達阿豐家時,卻看到停在她家門口的機車,車殼和燈罩都有破損,按了半天電鈴,也沒人來應門,五分鐘後,隔壁的鄰居出來,對我說:『阿豐夫妻都不在家,他們都去醫院了。』我愣了一下,便問道:『醫院?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位鄰居指著巷口,說:『阿豐剛才騎車要出門,可是在路口,突然竄出一隻跛腳的流浪貓,阿豐為了閃牠,當場摔車,左腳骨折,所以他丈夫叫了救護車,夫妻倆都去醫院了。』」
跛腳的流浪貓?我訝異地張開了嘴。
而文一菊卻誤會了我的意思,她望著我,低聲道:「對,沒錯,換句話說,那天阿豐根本就沒有來我們家。可是——可是明明——」
她做了一個「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的無奈攤手。
「那天晚上,華仲很晚才回來,他看起來非常的疲憊,滿腹疑竇的我想要問他話,他卻只是一直擺手,叫我不要再問了,並一直強調『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已經回歸家庭了。』」
「回歸家庭……」
我心裡喃喃重覆這四個字。
想起日前,我唸著包真晨的新聞稿給程毓梅聽時,原本哽咽的她,聽到了這四個字時,突然「咯咯咯」輕聲笑了起來。
「『回歸家庭』?他想『回歸家庭』?所以把我殺掉,他就能毫無顧忌地『回歸家庭』?咯咯咯……」
「唉……」我內心裡不禁嘆了一口氣,已明白,廣華仲第二次出門,是去殺掉程毓梅。
「而從那天之後,華仲又搬回了二樓,他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甚至把那個火盆載去資源回收場賣掉了。可是我卻放不下心裡的疑惑,過兩天,我私下想再偷偷去找阿豐時,卻發現阿豐夫妻早就已經退租搬走了,連鄰居也不知道他們夫妻為什麼一從醫院回來,就突然搬走?也不曉得他們搬到哪裡去?我只好作罷。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但我已經累了,這幾個月以來,我身心俱疲,所以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了。我只想回到以前,回到楊天星還沒來我們家以前的日子。直到……直到警方上門,我才知道,原來……華仲在台北……還有程毓梅這個女孩子的存在……」
說到這裡時,文一菊的聲音已經低到了不能再低,宛如蚊鳴,美麗的菱形臉蛋低垂著,雙目如哀傷的星,「馮先生,如果按照你的意思,如果一切都能用、也要用靈異的角度去解釋的話,那時候,那個不是阿豐的『阿豐』,應該是妖怪吧?不然楊天星為什麼會突然不見?而且我——我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候以為,她嘴裡吃的那一根爛爛的,很像是花生糖的橘褐色條狀物,其實有點像——有點像——人類的手指……」
「如果是花生糖的話,應該一嚼就碎了吧?」我嘆道:「哪能嚼成爛爛的條狀物?」
文一菊的喉嚨「嗚咽」了一聲。
「馮先生,你知道的,對吧?」半晌,她說:「從你剛才可以說出,我在巷口只看到一隻白色的貓,可見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你知道的,對吧?」
我沒有反駁,雖非親眼目睹,但我已經推測出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我求求你,說出來!」見我不語,文一菊頓時有點小激動,她再度走到我的面前,「馮先生,我全部都說了,我什麼都告訴你了,現在該換你說了,該換你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了!」
「你在巷口見到那隻白貓,是一隻貓妖。」我緩緩沉聲道:「你所見的,那個不是阿豐的『阿豐』,其實是一隻叫九尾化貓的貓妖。而楊天星,我想……確實如你現在回想後的判斷一樣,他不是失蹤,而是已經被九尾化貓給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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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道』?」
側身俯撐在床上的我,愕然地要爬起。
「不要動!」文一菊立刻驚慌地大叫。
但我已爬起來,在床上轉過身子,看著文一菊。
這已說明,其實她並不敢真的將美工刀刺進我的脖子。我也是從她不停發抖的手,做出這個判斷。
全身發著抖的文一菊雙手緊握著美工刀,刀尖對著我,示意我不準接近。
但我卻是無法理解地望著她,「你是說……廣華仲信的,是三國的那個『太平道』?張角……黃巾起義的那個『太平道』?」
文一菊點了點頭。
「這怎麼可能?扯謊也要有個限度。」我不信地「哼」了一聲,說:「『太平道』距今至少已有一千八百多年了,早就滅亡光了吧!而且現在怎麼可能還會有人去信這個教派?」
文一菊不語,良久,她收起刀子,緩緩走下床。
我原本想出聲制止她,但此時此刻,我與她之間的互動模式已變,已經無法吐出什麼制止她的話了。
她走到靠牆的那兩個大型木衣櫃前,打開了其中一個,彎腰伸手進去,從下層取出一個木箱。她打開,拿出一件衣服。然後轉身,把衣服展示給我看。
那是一件黃色的唐裝。與黎開山所穿的款式如出一轍。
「這是華仲每次去參加他們宗教的秘密聚會時,一定會穿的衣服。」文一菊一面說,一面將唐裝的鈕扣一顆一顆解開。
只見在衣服內部,繡著四個黑色隸書體字:
「蒼天已死」。
我驚訝地望著這件黃色唐裝。
眾所皆知,這是東漢末年「太平道」張角率領黃巾黨人起事前的口號——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難道黎開山等人所隸屬的教派,真的是距今已有一千八百多年歷史之久的「太平道」?
實在還是無法置信,都過了這麼久了,中國歷史都從上古先秦兩漢,一直到現代了,怎麼可能還會有人信這個教派?
只見文一菊把黃色唐裝往床上一擱,又伸手進木箱,掏出了另一件黃色長袖衣服,抖了一抖。
「華仲說,那種黃色唐裝只有他們幹部級的才能穿。」她說:「他們一般的信徒,在聚會時,穿的是這種普通長袖衣服。」
我定睛一看,是一般的長袖圓領衣服。
文一菊把這件黃色衣服朝我一遞。
「這些都是華仲所留下來的。」她悶悶地說:「既然我所說的,你不信,那你就自己研究看看吧。」
我無語地把衣服接過。
摸了摸,材質很一般,沒什麼特殊。但我把衣服一轉,卻見到衣服背部,印著一個隸書體的「緣」字。
與今天下午在「白波壇」裡,黎開山在二樓房間,留給李維茵的那一襲黃衫,款式一模一樣。
思緒裡不由得再次浮現出李維茵的背影,以及詭媚的神情。我的頭皮又是一陣發麻,一路麻到了後頸。
看來李維茵也是該教派的信徒。
心底尋思,有沒有可能,其實「太平道」還是早就滅亡了,黎開山只是假借著「太平道」的名義,假宗教復興之名,行新興教派之實呢?就類似一些附佛外道,或是基督的新興教派一樣?
但想了想,答案卻是否定的。因為我的眼角,已往旁瞄到了先前掉在地上的《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上。
先不論開設「白波壇」的黎開山,風茂陵感覺就不太像是會搞這種事的人。
而且根據傳聞,中文系的學術圈裡,從來都沒有人知道,風茂陵是道教系統裡的哪一個派別。是否正因為風茂陵確實隸屬於「太平道」這個古老卻有爭議的道教教派,所以他從未張揚過這件事?
望著《台灣民間傳說的創新與再生》,我不禁想起了剛才所看過的作者介紹:
劉虛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50)
聽到我這麼說,文一菊怯聲問道:「馮先生,你說……我看到的,可能不是幻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不,你先繼續說下去。」我手一揮,說。
文一菊驚疑不定地看了我半晌。
「我對他們發飆了。」她徐徐道:「華仲整個人疲倦地癱坐在地上,用很平靜地口吻對我問道:『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我當場整個人就爆炸了,對著他尖聲怒吼:『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竟然做出這種事!』但面對我的指責,華仲卻只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話:『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
「我對著華仲咆哮:『什麼叫事情不是我想得那樣?噁心!你們兩個根本噁心透頂!』華仲卻一句話也不說了,只冷漠地看著我,任由我罵他,我見他這種態度,更是氣得全身發抖,轉頭見到楊天星還一臉安詳地緊閉著雙眼,彷彿一切與他無關,我一把火就冒了上來,伸手就揪住楊天星的頭髮,把他醜陋的臉龐扯了過來,直接給了他兩記耳光,並對他怒罵:『不要給我裝死!你這個噁心的東西!』
「沒想到,還癱坐在地上的華仲,竟然立刻對我厲聲吼道:『住手,一菊!』而在這時,楊天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醒過來了?」我問道。
文一菊點了點頭。
「楊天星茫然地看著赤裸著身子的華仲,以及被推到一邊的我,似乎正在理解整體狀況。華仲黯然地對他搖了搖頭,說:『我沒想到我太太會突然回來。』楊天星一聽,當場臉色劇變,對我勃然大怒道:『嫂子,你竟敢壞我的好事!』」
文一菊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只見她苦澀地笑了兩聲,雙腿在床上盤坐起來,左手枕在膝蓋上,額頭埋入了左手手掌裡。
「哈哈,哈哈,馮先生,你說可不可笑?」波浪型的秀髮灑落在菱形的臉龐上,那水杏般的美眸,從指縫間露了出來,幽怨地看著我,「他竟然說我『壞了他的好事』耶?到底誰才是第三者啊?」
不對!我眉頭微皺——文一菊顯然是認為,楊天星是在指責她突然回來,導致兩人性交倉促結束——但我卻覺得,楊天星不是這個意思。
「然後呢?」
「我原本就已經氣在頭上,聽楊天星這麼講,馬上對他回嗆道:『什麼壞你的好事?你這個噁心的傢伙——』不料,華仲忽然出聲,對我斥喝:『一菊,閉嘴!』
「他竟然還維護那個醜陋的變性人呢!我見華仲這樣,更是火冒三丈,當場對華仲吼了回去:『你才給我閉嘴,你跟他一樣噁心!』接著,我衝出去,到別的房間抄了一把剪刀,快步折回來,在華仲還來不及爬起來阻止前,把那些紅綾用力扯過來剪,同時對楊天星歇斯底里地罵道:『滾出去!我今天就要你滾出去!你這個不男不女的變態爛貨,馬上給我滾出去我家!』
「只見楊天星像木偶一樣在半空中亂搖亂晃,華仲立刻閃電般地跳了起來,把我粗魯地一扯,用力往旁推開,差點就撞到了那個火盆。『出去!』他對我粗聲粗氣地厲吼:『你馬上給我出去!』接著,他迅速把楊天星解了下來,他抱著他,往門外的浴室走去。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華仲竟然為了這個噁心的植物人,要把我趕出這個房間?我到底算什麼?到底算什麼啊?」
文一菊的聲音,逐漸走向哭腔。她的視線並沒有看我,反而再度埋進了左手手掌裡,彷彿整個人正陷入那一天極度不愉快的回憶中。
「浴室裡很快就傳來水聲,是華仲正在幫楊天星洗澡,過了一段時間,華仲就抱著全身已洗去黑色圖形的楊天星出來,把他抱到床上,然後用浴巾幫他擦乾身體,並幫他穿上衣褲,整個過程簡直就像在照顧行動不便的女朋友。而我就像空氣一樣,徹底被晾在一邊,華仲根本沒有理會我的意思。楊天星也一語不發,完全對我視若無睹。
「他處理完楊天星後,開始收拾現場,先捲起地上的太極圖墊子,接著打開了窗簾與窗戶,讓房邊通風,接著滅了地上火盆的火,並去弄了兩塊溼毛巾,把火盆端出去,放進了浴室裡。全部都用完後,他這才自己穿上衣褲,走到我身邊,也不管我還在哭泣,伸手就把我硬架起來,粗魯地拖到樓下。
「而一到客廳,他把我往沙發椅一推,然後在我身邊頹然坐下。他把臉埋進手裡,沒有說半句話,似乎異常地疲憊,整個客廳只剩下我哭泣的聲音。
「十幾分鐘後,他才把頭抬了起來,對我問道:『你為什麼突然回來了?』表情和話語裡,竟然還帶著責怪的意味。這讓我整個人快要崩潰了,『我不能回來嗎?』我一邊大哭,一邊對著對華仲怒罵道:『你知道嗎?我現在人很不舒服,我在發燒!可是你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從那個楊天星來了之後,你根本就不關心我!如果我沒回來,你們是不是就要繼續你們剛才那個骯髒的——』但話還沒有說完,華仲已口氣嚴厲地說:『我說過了!不是你想得那樣!』我氣憤地回話道:『什麼不是我想得那樣?我明明就見到你們——我明明就見到你們——』華仲卻猛地站了起來,對我大聲吼道:『夠了!』
「我們就這樣憤怒的對望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這麼久,華仲才再度開口,可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我當場愣住了。」
「他說了什麼?」我問。
文一菊哽著嗓子,道:「他說:『一菊,我們離婚吧。』」
「什麼?」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轉折很突兀。
「真的,他這樣跟我說。」文一菊的聲音開始哽咽,「我的腦袋瞬間就像是停止了運作,整個人都呆住了,離婚?華仲突然跟我說這個?因為那個變性人?於是我顫抖著聲音,問他:『華仲,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卻咬著牙,露出很果斷的表情對我說:『雖然很早就這麼想過,但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候說,現在剛好也算一個時機點,我就直說了吧,一菊,再這樣下去,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只會更不好,我們離婚吧。』」
我看到文一菊的眼眶,已經完全泛紅了。
「於是我質問他,是不是因為楊天星,才決定跟我離婚的?華仲沉默了一下,對我承認道:『對。』我整個人完全傻了,胃彷彿被人倒進了一大桶冰塊。華仲……華仲竟然真的為了那個植物人,要跟我離婚!」
她的聲音微微轉尖,整個陷入情緒裡了。
「真的是這樣?」我連忙用否定的口吻插話,想讓文一菊稍微抽離情緒。其實我很怕她真的哭出來,萬一她一哭,場面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真的是這樣!」文一菊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道:「於是我開始哭鬧,對他大吵大罵,問他『你們兩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華仲根本沒有解釋與安撫我的意思,他只起身,態度堅決地說:『不過,人家說一夜夫妻百世恩,一菊,我也不是這麼絕情的人,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裡,直到你調適好心情,以及想好未來要怎麼辦為止,我們再來簽字離婚。而且無論是財產的分配,還是贍養費的金額,一切都好談,但我們就到此為止吧。一拍兩散,這是對你我都好的選擇。』
「那一剎那,整個世界好像突然變得好冷好冷,我整個人開始發抖。為什麼一切會忽然變成這個樣子?我不懂,而且我根本也沒有心理準備!我當場在客廳裡崩潰痛哭起來。可是華仲卻完全連看我一眼的意思也沒有,他整個人突然像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他留下我一個人在客廳,逕自就上樓去了,彷彿轉眼瞬間,我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與他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外人!」
文一菊原本撐在菱形臉龐上的左手,漸漸往上移,開始緊抓著自己額前的頭髮,表情漸漸扭曲,看來想起這段記憶,讓她越來越痛苦。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在淚眼朦朧中,看到了楊天星放在樓梯旁的輪椅。」她突然對我咧嘴慘笑,伸手指著自己豐滿的左胸,示意我的視線望去,「馮先生,你知道嗎?我原本是在哭喔,可是一看到楊天星的輪椅,這裡,對,就是這裡,有一股恨意瞬間湧了上來!很恨很恨的那一種恨!都是楊天星害的!自從那個植物人來了之後,華仲整個人就變了,這個家完全都不對了!而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去廚房拿了一把水果刀,走到了三樓的樓梯口。」
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可是,就在我正要推門而入時,我卻聽到了房間裡,傳來了楊天星嘶啞的聲音:『華仲兄啊,你已經沉默很久了,有什麼話,不如就直說吧。』似乎他們兩人現在才正要開始交談,於是我頓住了腳步,在門外站定,想先偷聽一下他們的對話。可是,我發現,他們的對話內容很奇怪,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他們講了什麼?」我急忙問道:「你說來聽聽。」
文一菊道:「我聽到,華仲沉聲道:『天星,你的『讖語』,真的有這麼準?』楊天星道:『你自己剛才不也體驗到了嗎?準,準到連我自己都害怕。』華仲突然苦笑了兩聲,說:『『魏延踏滅七星燈』,我沒想到……我的太太竟然就是那個魏延哪!』」
「『讖語』?」我微微一愣,「『魏延踏滅七星燈』?」
文一菊道:「我聽到楊天星繼續說道:『放棄吧,華仲兄,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而華仲卻怒道:『收手?你說的倒輕鬆!』楊天星嘆道:『家父生前常說:『知天命者悲,逆天命者亡。』我也曾希望過翻轉自己的命運,所以才同意跟你聯手,可是你剛才也看到了,結果如何?倘天意如此,你我何苦逆天而行呢?』
「可是華仲卻憤怒地說:『你想認命的去死,我可不想!既然你算我命運的『讖語』是『淮陰侯入長樂宮』,那我就不會坐以待斃的,我相信人定勝天!就算不擇手段,我也要讓你的『讖語』失準!我告訴你,我剛才已經正式向我太太提出離婚了,『棄朱安魯迅渡東洋』……嘿,嘿嘿!我倒要看看,要是我硬幹,結束這場婚姻,你的『讖語』,是不是就失準了呢?』」
「『淮陰侯入長樂宮』?『棄朱安魯迅渡東洋』?」我喃喃重覆著這兩句話。
文一菊繼續道:「華仲的態度相當強硬,楊天星立時沉默不語,而華仲停了一停,又道:『而且你現在想下船,我看也沒有辦法了吧。想要繼續生存下去,除了按照我們原訂的計劃,使用那一個理想的『容器』,並繼續跟我走一道,不然你還有什麼未來可言?』」
「理想的『容器』?」我疑聲道。
只聽文一菊道:「我原本以為,是華仲幫楊天星買了個杯子之類的東西,可是聽起來……又很不像。因為楊天星長嘆了一口氣,嘶啞著嗓子,道:『造孽啊……這樣真的是造孽啊……』華仲卻『呸』了一聲,道:『你當初看到照片時,可不是這樣的反應呀。明明就還對我稱讚說,這個『容器』的長相和身材都很不錯,是極品呢!現在裝什麼清高?告訴你,我已經控制住那個『容器』了!』
「楊天星當場驚聲道:『你……你已經控制住了?你不是才剛接觸沒多久嗎?』華仲道:『我當然用了一點方法。』而我在門外越聽,就越覺得古怪,因為他們說的那個『容器』,感覺好像……在說人。可是,這怎麼可能呢?人怎麼會是什麼『容器』呢?」
「人?」我心裡「格登」一聲。
程毓梅清秀的鵝蛋臉,伴隨著一個極度詭異的想法,正式衝擊著我的腦海。
如果所謂的「容器」,就是指「人」——如果廣華仲本來就是要施法,將楊天星的靈魂抽出來——
那是不是代表,廣華仲很有可能,是準備將楊天星的靈魂,放進去程毓梅的肉體內呢?
「不可能吧……」我心裡呢喃道:「這太扯了……」
可是我猝然想起,文一菊方才有說過,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點,是在楊天星到他們家一個月,也就是前年年初的時候。而那個時間點,不是正好就是程毓梅已與黎開山有所接觸的時候嗎?
時間點是符合啊!如果黎開山當時已將程毓梅轉介紹給廣華仲的話!
於是我急急地追問道:「然後呢?他們還有再說些什麼?」
文一菊道:「我聽到楊天星驚愕地說:『我實在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快就控制住了!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華仲道:『很簡單,除了一些『該有的』小伎倆外,最主要的,是我還去撿了一隻流浪貓。因為那個『容器』生活圈很封閉,而且跟你一樣,幾乎等於是孤身了,身邊只有一隻養了很久的耳聾老白貓;因此我隨意去路邊撿了一隻虎斑貓,並把牠的左前腳硬扭斷,然後用『看牠很可憐』的藉口,把虎斑貓交給了『容器』照顧,我是靠這樣來快速與『容器』建立交集點……』」
「砰」的一聲,我往後靠在那一扇潔白無瑕的門上。
文一菊驚愕地看著我。
「馮先生?」她顫聲道。
可是我沒有回應她。因為我覺得頭有點暈。
條件完全符合——
理想的「容器」、前年年初、長相和身材都很不錯、廣華仲用了一些「該有的」小伎倆來控制、生活圈很封閉、幾乎等於是孤身,還有貓!——老白貓、左前腳已瘸的虎斑貓——
可以確定了,所謂的「容器」,就是指程毓梅啊!
完全懂了。
交織重組的資訊,開始如滔天巨浪般,猛力襲擊著我的腦袋,腦汁翻江倒海,一連串龐大的訊息量,讓我微感暈眩。
我已經完全搞懂廣華仲和楊天星到底在講什麼了。
沒這麼單純,整起程毓梅的命案,沒有這麼單純。我到底捲入了什麼樣的案子啊……
「繼續說下去。」我扶了一下門把,對文一菊道:「他們還有再說什麼?」
文一菊狐疑地看著我。
「繼續說!」我對她惡聲道。
但文一菊卻陡然道:「不!換你說了,該換你說了!」
她突然激動起來,「馮先生,你知道什麼對不對?你從剛才開始,就很不對勁。而你現在這個反應,一定是因為我講了什麼,所以讓你聯想到了什麼,或是核對到了什麼資訊,對不對?」
「不對!不知道!」我粗聲粗氣地說:「你繼續說下去。他們還有再說什麼?」
「你說謊!」原本還盤腿坐在床上的文一菊,立時掙扎起身,「換你說了!我說了這麼多,該換你說了!」
沒辦法了,必須再壓迫她一下。我只好再度揚起手機,做出要撥打電話的動作,文一菊在床上驀地頓住了。
就在我以為壓迫奏效之際,卻發現,文一菊是用十分震驚的目光,在望著我。
「好……好像……」她喃喃道:「怎……怎麼會?」
「好像?」
「你的衣服和褲子……」圓睜的雙眸中,流露著極度難以置信的視線,顯然此時此刻,文一菊才首度注意到我的穿著。我低頭一看,不禁身軀一震,暗叫糟糕。
——今日下午,我在「白波壇」裡,幫黎開山解下懸吊著的李維茵時,李維茵整個人趴到我的身上,她胴體上那些不知名的黑色圖形文字,也破破碎碎的印在我身上的衣褲上。
只見文一菊的表情,已從原本的畏懼,變成了難以扼止的激動。她緩緩下床,開始朝我緩緩走了過來,可是視線卻是一動也不動地緊盯著我。
而且我發現,那赤裸的美豔身軀,正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情緒逐漸激昂的顫抖。
「退後!給我回去床上坐好!」我急忙大聲威脅道。
但文一菊根本不聽,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指向我,顫聲道:「馮先生,我……我現在才發現,你衣服褲子上的黑色髒污圖案,和楊天星那天被吊起來時,身上所畫的黑色圖形,根本就一模一樣!其……其實你知道華仲他們到底在幹麼,對不對?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趕緊轉身要去扭開門鎖。不行,這女人現在情緒已經有點失控了,必須先退出這個房間外再說。
但文一菊已猛地伸出雙手,抓住我的後領,也不知道這柔弱的女人突然哪裡來的力氣,她直接把我往後一扯,我當場被硬摔到雙人大床的床上,手上的手機和書也掉到一旁。而同時,文一菊像一頭迅捷的雌豹,撲將上來,一把就騎到了我的身上,雙腿直接壓住我的雙手。
「你不准走!」她揪住我的領子,對我大叫:「說出來!」
「滾開!」我大吼一聲,這時候顧不得這麼多了,膝蓋一縮,重擊在文一菊的背脊上,她哀叫一聲,痛得往前一倒,右邊的E罩杯巨乳筆直地朝我的臉上壓來,像顆瓜鎚似的重重地撞在我的鼻子上,我的鼻腔一陣劇痛,宛如被文一菊朝鼻子揍了一拳,痛得眼淚直流。
我趕緊擺頭扭身,奮力想要爬起來,但雙手都被她用雙腳壓住,沒法馬上把她推開,一時之間,兩人都在床上一陣激烈地扭動,我一會兒後才狼狽地把文一菊往旁用力一推,掙扎地側身爬起,要去撿手機和書,但腦後已傳來文一菊伸手去床頭櫃上抓東西的聲音——
「嘰——」
手才一碰到手機,一股冰涼的感覺,已緊貼在右邊頸部的肌膚。
「馮先生,我……我不想傷害你,拜託你不要動。」只聽文一菊在我身後顫聲道。
她的手上,已多了一把美工刀。
「說出來!」只聽文一菊繼續顫聲道:「馮先生,你騙不過我的,你一定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我……我求求你,都說出來,我也很需要知道答案!我剛才說了這麼多,該換你說了!把你知道的,還有剛才聯想到的,或核對到的,全都說出來!還有,你身上為什麼也有這些黑色圖形——?」
我長嘆了一口氣,沒想到剎那之間,情勢竟逆轉。
「不……不要動!」但這個嘆氣之舉,立時讓文一菊驚慌地叫道:「馮先生,你……你不准動,我……我真的會刺下去!」
一邊說著,她手上的美工刀一邊稍稍加壓了一下,右邊頸部的肌膚微微地傳來了疼痛感。但同時,我也感覺得到,身後的這位美人,手是一直發著抖的。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而我的腦袋,也不停地攪動著。
其實我原本並沒有全盤相信文一菊方才的說法,總有著她把一切責任全推給廣華仲的感覺,但現在的變生肘腋,肇因於文一菊不停地嚷著「該換你說了」,以及見到了我身上的黑色圖形,這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件事——莫非文一菊真的是局外人,她也跟我一樣,很多事都不知情?
如果是這樣,那我得試試看改變問話的方式。
「談個條件吧。」於是我說。
「你……你說。」
「關於你先生和楊天星對談的內容,其實我已經瞭解了七八成左右,只剩一些地方還不明白而已。」我說:「不如這樣吧,我先問你問題,你回答我。然後我再回答你心中的疑惑,如何?」
「……好。」
「你有宗教信仰嗎?」我沉聲問。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我……我是信基督教的。」文一菊道:「因為我小時候是在國外長大。」
這答案讓我有些意外,我以為文一菊和廣華仲應是信奉同一宗教。畢竟文一菊明顯和皮子雄、鄒政東等人認識。
於是我問:「那你曉得,廣華仲是信什麼教的?」
文一菊竟沉默了。
半晌後,她方不確定地說:「其實,我沒有很清楚華仲的信仰,不過,應該算是道教吧……因為我本身是信基督教的,婚前就也已經跟華仲說過,我不會去改變宗教信仰,他也接受,同意我自己去教會,還有每月的十一奉獻。所以我也不會去干涉華仲的宗教信仰。
「而我婚前就知道,華仲很早就在台北有拜了一個師父,叫黎開山,我也接觸過好幾個他們教派的人,甚至是黎開山本人也見過好幾次,他感覺是一個很和藹可親的法師。
「我只知道,他們和一般的道教或民間信仰有點不太一樣,他們會焚香拜拜,但每週也都會固定的舉行秘密聚會,好像台灣各地都有他們的聚會地點,在楊天星來我們家以前,華仲以前每週都會去參加。而去聚會的時候,他一定都會穿黃衣……我也曾經無意間聽到他說過一些口號,好像……是叫什麼『感念師尊,頌揚師尊』,但我猜,那是不是跟我們基督教『感謝主』的意思是一樣的……?」
「喔?」我心念一動,這兩句話,我今晚曾在東尼口中聽過。
果然,這些人的教派,就是那個「黃衣教」!
我連忙追問:「那,文小姐,你知道……廣華仲所信的教,是道教中的哪一個教派嗎?」心裡不禁也有點緊張,其實時而至今,我仍不知道,風茂陵、黎開山、楊猛振這三位師兄弟,到底隸屬於道教的哪一個教派?
文一菊道:「我有問過華仲,他只說,他信的不是一般的道教,而是一個很古老很古老,但在近年來,又開始在台灣復興的道教教派。而他信了以後,真的覺得整個人生有很不一樣的感覺……」
我急急地問道:「所以是什麼教派?」
「『太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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