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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虛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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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大早睜眼起床,到廚房裡熱一壺咖啡,倒進大大的馬克杯裡,端著杯子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然後開始左思右想:『好了,接下來寫什麼呢?』這時候真是幸福。」——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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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28 週三 201817:20
  • 第五十一章:軟蛋

       我聞言大驚,立刻回頭朝許薏芊望去,只見俏女警愣愣地望著監視器螢幕,一臉困惑。
       所以,這個白衣女子,就是顧米晴生前,每過幾天,就一直重覆去向她詢問「治療白貓耳聾」的那個獸醫?
       我正欲開口向許薏芊發問,驀地一旁卻傳來一陣手機響。
       是王旭長的手機響了。
       「喂?」他接起來,聽了一下,就把手機朝皮子雄遞去,「大仔,空進。」
       「展所長,你好。」皮子雄把手機接過來聽,「嗯……你說什麼?為什麼不行啊?……什麼叫對方堅持提告,所以你沒辦法?這樣你文林所所長是當假的喔?……你不要跟我說什麼這是當事人的權益,我現在就是要你處理這個問題啊!啊你們筆錄做一做了,最後還不是送來我們偵查隊,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在你們派出所裡把問題處理掉呢?……好,那你等我,我現在馬上過去!」
       他一開始還很平心靜氣,後來越講越大聲,最後氣呼呼的掛掉電話。
       「你們所長怎麼這麼難溝通啊?」他一面把手機遞還給王旭長,一面對許薏芊慍道。
       原本還困惑於監視器畫面的許薏芊,一下子被皮子雄的話拉回了現實,她轉過頭,俏臉蛋看不出來是錯愕,還是面無表情。
       「怎麼了?」黎開山關心地問皮子雄。
       「那個文林所的所長說,對方堅持要對伊智坤提告傷害罪,他說他沒辦法啦!」皮子雄怒道:「什麼叫他沒辦法?騙我沒當過派出所所長啊?所以我就跟他說,我現在馬上過去文林派出所一趟,我來跟對方講。」
       聽起來,像是皮子雄要文林派出所的所長「空進」幫忙吃案,要顧雄財不要告伊智坤,但「空進」不願意,所以推說那是當事人的權益,所以皮子雄不爽。
       「這個空進實在是有夠怕事的。」王旭長亦在旁邊碎唸道:「以前在警大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所以人家叫他『空進』啊!」皮子雄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頭殼空空啦!」
       原來如此,我站在旁邊靜靜的聽著,我此時才第一次知道文林派出所所長的綽號來由。他的本名叫展進勞。
       見黎開山一臉煩惱樣,皮子雄拍拍胸脯,豪氣地說:「梨子,你不用煩惱。這件事情我一定會處理到好。我現在就過去文林所一趟。」
       「我跟你去。」黎開山立刻說。
       皮子雄點點頭,對蔡力祥道:「力哥,這樣我們先走了。」
       「我送你們下去。」蔡力祥忙道。
       「等等,我還沒吃完。」東尼忽然出聲叫道,並用竹筷子指了指雞排飯,臉上流露出捨不得的神色。他吃得很慢,還不到三分之一。
       「好啦,那你慢慢吃,我和梨子,還有旭長過去就好了,你吃完也不用過去了,這些便當你再幫我們拿回偵查隊。」皮子雄手一擺,道:「那我們走吧。二馬,高鐵妹,再見。」
       王旭長亦對我擺手道:「二馬,高鐵妹,再見。」
       我心頭一喜,相較於先前剛進屋時的敵視狀態,此時這兩位刑警主動跟我說「再見」,代表著他們敵視的心態業已降低很多。
       於是在許薏芊對兩人頷首之際,我也趕緊對兩人揮了揮手,「再見。」我想我的態度能讓這些刑警感受到我的友善。
       這實在是多虧了黎開山的幫忙。這兩位刑警和蔡老闆走出門外時,我心道,能夠和士林偵查隊解開誤會,真是太好了。
       「馮博士,那我先走了。」黎開山走到我身邊,低聲道:「關於剛才監視器畫面裡的事,我們明天再談,我先去看一下喬伊的狀況。」既然業已看完原本預定要看的監視器畫面,這張紫黑色的臉龐上,現已掩藏不住在擔憂喬伊的神情。
       「壇主,你先去忙你的。」我連忙把手機對他一揚,道:「反正剛才的影片,我都有錄下來了,明天我再去找你討論。」
       不得不說,雖然他總是對喬伊擺出威嚴樣,但對喬伊還是很關心的,也難怪喬伊這麼服他這位「師尊」。
       我也禮貌性地陪黎開山往外走,送到這層二樓的門外時,我又誠心地對他說了一次:「壇主,今天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黎開山點點頭,轉身離去。我感激地目送他下樓。
       「欸。」
       我轉過頭,是許薏芊,她不知何時,悄然無聲地跟在我們後面走了出來。
       「你們為什麼要看剛才那一段監視器畫面?」她疑惑地問我:「和顧米晴的命案有什麼關係嗎?」
       「有關係。」我斬釘截鐵地說:「可是……呃,許sir,很抱歉,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明。」
       許薏芊不是很高興地說:「所以其實你從一開始就騙我嘛,你和你朋友根本就還要看別的時段的監視器畫面啊。」
       我無法反駁她的話,只能尷尬地任由她對我射出指責的目光。
       「那你到底還有沒有要調那天顧米晴自己來吃飯的監視器畫面啊?」許薏芊又道:「不然我也要走了。我還有事。」
       「有啊!」我連忙道:「我還有要看!」
       許薏芊不再言語,轉身就往房間快步走去。
       「對了,許sir。」我連忙跟上去,追問道:「我剛剛有聽到你說,那個白衣女子是『烏拉拉動物醫院』的張醫生,所以她就是你說那個被顧米晴生前纏住,每過幾天就去問她治療白貓耳聾的那個獸醫?」
       「對。」許薏芊木著臉道:「可是我看不懂剛才的監視器畫面,她到底在幹麼?也搞不懂這與顧米晴的命案,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啞口,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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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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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21 週三 201815:21
  • 第五十章:在「食食客客」樓上看監視器畫面

       這三個人一看到我,臉色全陰沉了下去。
       其中,皮子雄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完全沒料到,會在這個地方碰到士林偵查隊的成員們,心頭登時有點慌,臉皮一整個熱的發燙。猶記得下午時,洪主任還在電話裡大聲對我說道:
       「不用跟我道謝了。」
       「你出名了你!這篇特稿會讓你好一陣子走路有風,信不信你現在去士林偵查隊,老皮那些傢伙保證對你刮目相看啊!」
       刮目相看?被那篇特稿修理過後,眼前士林偵查隊的三位,擺明已對我極度厭惡啊。
       這三個人的目光接著移到我身後的許薏芊身上。
       「喲,我們文林所的『高鐵妹』。」王旭長促狹道。
       許薏芊的小嘴立刻抿了一下,顯然很不喜歡王旭長的揶揄,但她還是勉為其難地對這三個人禮貌性的點了點頭。
       而跟在許薏芊身後,黎開山走了進來。
       「咦?『梨子』!」皮子雄卻立刻失聲驚呼,站了起來。
       「壇主。」「壇主。」東尼和王旭長亦齊聲道,並也紛紛跟著起身。
       「啊,老皮。」黎開山對三人揮手打招呼,「旭長,東尼。」
       「哎唷,大家都有認識啊。」蔡力祥訝異地說。
       「有啦,力哥,有認識啦!」東尼說道。
       「熟的咧!」王旭長亦道。
       蔡力祥「哈哈」一笑,道:「水喔,這樣我就免介紹了。」
       這時,許薏芊包包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於是她又折到門外,去接電話。
       「嗯,政東啊,你下班囉?對啊,我還在加班,臨時有案件要處理……你先去接小賓好了……齁,不用啦,你不用過來,你和小賓就在『烏拉拉動物醫院』那邊等我,好不好?我這邊結束就過去找你——」
       而在許薏芊講電話的同時,皮子雄卻從訝異轉變成疑惑,「梨子,你怎麼會跟他們一起過來?不是說只是高鐵妹因為力哥店裡的案件,要上來調監視器?」
       「沒有啦。」黎開山道:「陪我們馮博士來一趟而已,他就是那起案件的當事人。」
       「噢,原來是我們《東海岸日報》的馮大記者被人揍啦?」東尼在一旁酸酸的說:「也是啦,看他的臉就知道了。兩個臉頰腫得像麵龜一樣。」
       王旭長跟著「嘿嘿嘿」笑了起來,一種毫無任何好意的笑容。
       我的臉熱都快冒煙了,只能訥訥地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而且我明明人就在眼前,東尼卻故意用「他」,而不是「你」,彷彿我根本不在場的樣子,擺明把我當成了空氣。
       「那是他遇到瘋子。」蔡力祥打圓場地說:「我中午也在店裡啊,馮記者原本好好的在吃飯,結果那個瘋子一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就直接衝過去動手打人。」
       「這樣喔。」王旭長語帶奚落地說:「啊不就好在我是正常人,不是瘋子。」
       蔡老闆眉頭微皺,不解王旭長的話中有話。他顯然不知道,東尼的酸言和王旭長的發噱,是意有所指,他們在記恨那篇攻擊士林偵查隊「在治安維護方面,有將大案化小之嫌」的特稿。
       可是我胃裡卻彷彿被人塞進了一塊鉛塊,不停地往下沉。我聽懂了王旭長的這句話,他的意思是在說,要不是他是正常人,他現在搞不好也會像顧雄財一樣,衝過來揍我。
       完全被討厭了啊……
       有點怯場,好想轉身就走……
       想起下午在電話裡,洪主任一副他幫我打開知名度,所以我該對他感恩戴德的口氣,心裡不禁黯然,什麼刮目相看!現在來看,我根本已經被士林偵查隊全體列入不歡迎的黑名單。
       上線才不到一個月多,就因為一篇不是我寫的特稿,把士林的刑警們給得罪光了……
       洪子蜀坐在辦公室裡,可以毫無顧忌地下筆重砲修理警察,然後掛上我的名字,完全不用負擔任何責任;而我卻必須在事後,繼續在第一線直接面對這些警察,然後自己一個人去承受著誤解的目光,敵視的態度,以及臭掉的名聲。
       真是不公平。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
       趕快把監視器畫面調一調,然後趕快走吧!
       離開這裡,反正皮子雄他們不想看到我,而我短期內,也不想再遇到他們。
       只是,看來以後,士林偵查隊百分之百不會再給我什麼新聞資訊了——甚至短時間內,我看我最好別再踏入士林偵查隊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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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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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6 週五 201820:52
  • 第四十九章:大東路上發生的小插曲

       黎開山「呵呵」一笑,道:「馮博士,我和『文林之花』當然認識啦,每個星期我們可是都會在『白波壇』碰個幾次面呀。」
       「什麼?」我愕然,這兩人有這麼熟稔?心頭立時回想起方才所發現的洪主任與許薏芊「記者–線人」組合,莫非許薏芊與黎開山之間,也是什麼令人意想不到的組合嗎?
       「你別想太多了。」許薏芊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因為『白波壇』外面設有巡邏箱,派出所排巡邏勤務時,我們都得去巡簽,一個禮拜裡,理所當然地會和黎壇主碰上好幾次面。」顯然她察覺到我開始往複雜的方向想去。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原來是我被剛才洪主任與許薏芊「記者–線人」的奇特組合給弄得想法先入為主了,不禁也啞然失笑,覺得自己總是有對任何情況都大驚小怪的情形。
       但許薏芊卻又開了口:「不過,黎壇主,我實在沒想到,馮記者說他有位要過來一起看監視器的朋友,竟然是你!你和顧米晴有認識嗎?」
       我內心一凜,連忙搶在黎開山回應前,插嘴道:「是這樣的,幾個月前,顧米晴曾經去找過壇主,說她有為情所困的困擾。所以在顧米晴自殺後,不只我,壇主也想深入瞭解。」
       黎開山又是「呵呵」一笑,竟也沒有出聲質疑我突如其來的搶話。
       而許薏芊則理解的點點頭。
       「那我們進去吧,別擔擱時間了,我等一下還有事。」
       她說完,轉身就往「食食客客」店門走去。
    
       「歡迎光臨。」一進店,櫃台裡的一位職員妹妹立刻問:「幾位?」
       許薏芊對她比了一個停止的手勢,示意不是來消費的。
       「力哥在嗎?」許薏芊問。
       「請問你是?」
       「幫我聯絡他一下好嗎?」許薏芊道:「就說文林派出所的許警員有事找他。」
       「他在二樓。」職員妹妹連忙點點頭,伸手去拿電話。
       這時,黎開山輕拍了我一下,頭朝店外一努,我會意,與他走出店外。
       「怎麼會提及顧米晴生前因為情所困,而來找我的事呢?」他感到奇怪的問。
       「壇主,不好意思。」我略帶歉意地說:「雖然我們是想要看那天店門口白衣女子和紅衣女子的監視器畫面,可是我們主要的藉口,卻是要調我和顧米晴他爸糾紛的影像,如果不把焦點先聚在顧米晴命案身上,我怕許sir等一下不願意以警方的身分,幫我們向店家請求『順便』調其它時段的畫面檔。」
       「喔!我明白了。」黎開山醒悟地點點頭,對我讚道:「還是馮博士你細心!沒錯,我們是『順便』,是『順便』!」
       我只能心虛地一笑,我剛才就是怕黎開山若一開口,會戳破我原本其實並非要來「調閱顧米晴身亡前一小時,還曾經到『食食客客』用餐那段畫面」的動機——雖然現在我有打算趁機一看,但先前會同黎開山前來的主因,的確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怕黎開山會說溜了嘴什麼,讓許薏芊又不高興,然後變卦。
       但見黎開山很上道的明白我的用義,頓時心安了不少。這位「白波壇」的壇主有著與外表大相逕庭的黠慧。
       「對了,壇主,怎麼只有你來?」我問:「喬伊呢?」
       黎開山的臉色卻馬上沉了下來,「唉,就是他出了點狀況,所以我才拖了這麼久。」
       「怎麼了?」
       「其實我們很早就停好車了,因為那位秦先生願意再讓喬伊把車停在他的『飛紅』義大利店門口。」黎開山道:「可是下車之後,我才發現,秦先生沒有對我們說實話。」
       「說實話?」我不解,「什麼意思?」
       「馮博士,你記不記得,我們下午為了見你的房東,到『飛紅』義大利麵店時,秦先生對我們說了什麼?」
       我想了一下,道:「他說姜房東『有要緊事出門了』。」
       「對,我也記得秦先生是這麼說的。」黎開山道:「那你又記不記得,我們在離開義大利麵店,準備到你的租屋處幫顧米晴招魂前,我不是力主要和顧雄財夫妻一起去,所以還打了通電話給他們嗎?但他們卻怎麼回絕我的?」
       「我記得……他們是說他們夫妻『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說。其實對於這件事,我當時就感到很奇怪,在這個節骨眼,還有什麼事情,比幫親生女兒招魂更重要呢?
       「是的,我也記得顧先生在電話裡是這麼說的。」黎開山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無奈,「可是就在剛才,我們停好車後,顧雄財夫妻竟然就從『飛紅』義大利麵店旁邊的那一條小巷裡,走了出來。」
       我「啊」了一聲,因為姜房東所住的公寓,就在「飛紅」義大利麵店旁邊的那一條小巷裡。
       顧雄財夫妻怎麼會從那裡走出來?
       「所以我說那位秦先生從一開始就沒有說實話。」黎開山沉聲道:「其實你的房東從一直都在家,秦先生騙我們說她不在,是因為她正在和顧雄財夫妻談判。」
       「談判?」我奇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一走出來,我們雙方就看到彼此了。」黎開山道:「因為我當時感到很驚訝,於是我就直接問道:『顧先生,顧太太,你們夫妻怎麼會從這條巷子裡面走出來?』結果顧雄財就沒好氣地回答我說:『哼!來找我女兒的房東談判啊。可是法師啊,你怎麼會在這裡啊?那個姓馮的少年仔嘞?』但接著,他一看到站在旁邊的秦先生,旋即領悟地叫道:『法師啊,該不會那個姓馮的少年仔的房東,也是這個姓姜的老太婆吧?』我點點頭,他馬上罵了一聲三字經,說:『幹,最好是有那麼剛好啦!那昨天晚上,那個姓馮的少年仔怎麼沒有說?他是不是故意隱瞞的啊?』」
       「誰要隱瞞他啊?」我一聽,心底不自覺地冒起一把火,「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好嗎?」黎開山的話語,讓我完全可以想像的到顧雄財說這些話時,那嘴臉有多麼討人厭——這件事根本就是巧合,況且昨晚在「白波壇」時,我根本就還不知道顧米晴的房東也是姜房東,要不是後來被李維茵綁架,然後經風茂陵搭救後告知,我哪會知道我和顧米晴的房東都是同一人?
       「然後呢?」我又問。
       「因為場面變得很古怪,於是我轉頭對秦先生質疑道:『秦先生,你剛才不是說令堂有要緊事出去了,人不在家嗎?』卻見到他的臉色變得陰晴不定。而顧雄財一聽,馬上就搞懂了情形,立刻嚷道:『法師啊,這傢伙是騙你的啦!他老媽人根本一整個下午都在家,到剛才都還在向林爸勒索五百萬呢!』」
       「五百萬元?」我一頭霧水,現在是在演哪齣?
       黎開山道:「結果秦先生馬上指著顧雄財大聲喝道:『什麼勒索?你嘴裡給我放乾淨一點。』顧雄財則圓眼一睜,反嗆道:『林爸死了女兒,已經夠慘了,你媽竟然還向我說什麼應該要賠她五百萬,說是『補償她的損失』,這不是勒索,那是什麼?』
       「秦先生一聽,非常不高興地大聲道:『欸,你講不講道理啊?你女兒莫名其妙在我媽的房子裡上吊,害我媽的房子一下子變成了兇宅,以後我們那間房子要怎麼出租?還有,就算想賣,要怎麼賣?跟你們夫妻求償五百萬,只是剛好而已啦!』」
       「唉……」我嘆了一口氣,雖然姜房東母子這樣聽起來給人觀感不佳,但事實上很難講說這誰對誰錯,某方面來講,姜房東母子也算是受害者,房客在租屋處裡上吊,讓他們原本在士林夜市這鬧區的房子瞬間變成了兇宅,這損失不向房客的家屬要,還真不知道要找誰來哭。
       但我也這才瞭然,為什麼顧氏夫妻今天下午會出現在士林,原來是他們和姜房東有約。看來那時候,他們是在去姜房東家之前,先來「食食客客」吃午餐。
       於是我接著問:「那秦哥說出這些話之後,顧雄財怎麼反應?」
       「他當場勃然大怒。」黎開山道:「他對著秦先生怒罵道:『幹,你是在說什麼瘋話?林爸可是死了女兒啊!你們母子是不是良心都被狗吃了啊?』」
       「靠!」我忍不住啐道。如果是先前聽到了這些話,我還可能會對顧氏夫妻有稍微的同情,但在剛才從許薏芊口中,知悉顧雄財的確曾經在吸完毒後,把顧米晴毆打成重傷,然後將她性侵的事,現在對於顧雄財吐出這些話,我一整個感到噁心。
       「然後呢?」我問。
       「秦先生直接回嗆道:『那是你家的事。反正你們夫妻如果不賠,我們就法院見。』」黎開山「嘖」了一聲,道:「秦先生這些話才說完,顧雄財立刻咆哮一聲,抓狂地衝了過來,要揍秦先生。」
       「所以他們兩個打起來了?」我驚道。
       「沒有。」黎開山沉聲道:「因為我一見情況不對,趕忙擋到兩人之間,要阻止這場衝突,但顧雄財卻對我吼道:『閃啦!』用力把我往旁推開,害我整個人重心不穩,踉蹌了好幾步。然後喬伊一見到我被這樣推,馬上走了過來,把顧雄財扯住,重重往地上一摔,接著就把顧雄財按在地上,連打了好幾拳。」
       「打得好!」我忍不住叫道。
       黎開山的表情卻是「一點都不好」,我尷尬地抓了一下頭。
       「門牙都打掉了,鼻血也流得整個臉都是。」黎開山示意地比了一下自己臉上鼻子以下的部位,嘆道:「我趕緊喝令喬伊住手。而站在一旁的顧太太,早已嚇得不停尖叫,然後她就打電話報警。我們因此才擔擱了。」
       「所以……結果怎樣?」我關心地問。
       「因為顧雄財堅持要告喬伊傷害罪,所以我們剛才全部都過去文林派出所做筆錄。」黎開山無奈的說:「但因為我必須趕過來這裡,好在我平常和文林派出所算有接觸,剛才在所內的警員也都是熟面孔,所以他們也同意讓我第一個做筆錄,然後先離開,過來這裡。」
       「所以喬伊和秦哥他們都還在文林派出所?」
       「還在啊。」黎開山嘆道:「喬伊有夠天的,還跟我說『師尊哪,這小事啦,您先去忙您的。』他都忘了他還在緩刑期間嗎?」
       「啊……」我頓時啞口無言。伊智坤因為程毓梅的命案,被法官認定觸犯妨害自由罪,被判刑十個月,但因為他和程毓梅的家屬以二十萬元和解了,所以獲得緩刑四年,現在還在緩刑期間。
       聽到突然節外生枝這個插曲,讓我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看得出黎開山的心情其實頗煩,伊智坤明顯是因為顧雄財推了黎開山一把,才暴起動手打人。
       「那現在怎麼辦?」我只好這樣問。
       「唉,先把監視器畫面看完再說吧。」黎開山手一擺,道。
       這時,許薏芊走了出來。
       「啊,許sir,如何?」黎開山表情馬上一變,又換上了先前那副和藹的笑容。
       「等力哥下來吧。」許薏芊道:「他在二樓打麻將,我剛才在電話裡,有把我們想調監視器畫面的事跟他說了,他說等他那一把打完,馬上就下來。而監視器的主機在二樓。」
       「力哥?」我疑聲問道。
       「『食食客客』的老闆。」許薏芊道:「他叫蔡力祥,我們都叫他力哥。」
       「喔……」我瞭解地點點頭,腦裡浮現今天下午時,「食食客客」的老闆坐在櫃台裡的容貌。
       「對了,許sir,我有個疑問。」黎開山突然對許薏芊問道:「為什麼我們馮博士的老闆是直接打電話給你?」
       我心頭一驚,黎開山果然也察覺到了那通電話的不對勁。確實,正常來說,無論是立委、議員、或是任何一家公司的老闆或主管,反正台灣在地方上,有一定程度身分地位的人,想要請派出所警方處理與之有相關的案件時,通常都是直接找所長,或是副所長,再由其交辦下去,很少會直接找一般警員,除非雙方本來就認識。
       許薏芊回答道:「嗯,因為我是這裡的管區。」
       俏女警的聲音有點平,我察覺到她有刻意讓黎開山以為「因為我是這裡的管區,所以《東海岸日報》的洪子蜀主任才打給我」的錯覺。而她說完這些話之後,立刻看了我一眼,美眸裡「請你安靜」的視線,旋即讓我明白,我的判斷是對的。
      果然,黎開山「噢」了一聲,看然是接受了許薏芊的這番說詞。
       許薏芊卻又開了口,「不過,黎壇主,我也有個疑問。」
       「嗯?」黎開山比了個「請說」的手勢。
       「你剛才怎麼會叫馮記者是『博士』?」
       「啊,許sir你不知道啊?」黎開山訝道:「我們馮記者可是個博士啊!F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呢!」
       黎開山一面說,一面有些誇張地對我比出大拇指,許薏芊美眸裡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很意外,這讓我頓時反覺得赧顏,我曉得黎開山是刻意的稱讚,但這個身分總讓我覺得自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但同時,我也暗忖,看來黎開山和許薏芊的確並沒有這麼熟。否則以伊智坤現在正在文林派出所做傷害罪的筆錄來看,如果兩人熟稔,黎開山應該會馬上對許薏芊說明這件事,並詢問看看有沒有什麼解套的方法。但他並沒有說這些事,兩人明顯只有點頭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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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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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0 週六 201802:13
  • 第四十八章:不停報警的顧米晴

       「唔,什麼巧合?」許薏芊疑惑地看著我。
       「啊,沒什麼,我只是沒想到顧雄財有吸毒,因為我看不出來。」我不願讓許薏芊看出我想到別的事情,便如此說道。
       「其實也不少有毒癮的人,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許薏芊道:「你看那些吸毒的藝人,如果沒有被抓到,有幾個是我們一眼就看出來的?」
       「說得也是。」我說:「許sir,那顧雄財現在還被通緝嗎?」
       「沒有了。」許薏芊道:「顧米晴那一次就有說,她爸爸後來有被抓到,來找她的時候,已經是入監服刑完畢了。所以我後來和學長討論這件事時,就猜測是不是就是這個原因,才讓顧雄財那時一被我們盤查,就反應這麼激動——很多有前科,或是心裡有鬼的人,一遇到警察盤查,情緒就會莫名其妙地突然激動起來,因為他們都會下意識的覺得警察準備要找他們的麻煩——不過,我必須說,只要正正當當,清清白白,幹麼怕我們盤查?我們又不是吃飽撐著整天要找人碴。而且,不光是毒蟲,很多通緝犯的逮捕,都是我們警察靠這樣隨機攔檢盤查,然後才抓到的。」
       她後面的話,顯然是大部分警員的心聲,但其實這種事相當灰色地帶,是警察權和憲法人權兩種立場各自擴張表述後產生的模糊區塊。我每天接到台北市各警局傳來的公關新聞稿,裡頭就不少有這種「警察覺得對方鬼鬼祟祟,行跡可疑,便隨機臨檢,果然對方正好就是通緝犯或毒嫌」的新聞稿件,希望媒體朋友們替警察大書特書一番。確實也有不少警察在巡邏時,單憑著第六感的直覺,以及觀察一些人的行為舉止,就能研判對方「有沒有問題」,進而上前攔查。
       然而,現實卻是,今天如果你在主觀認定「對方有問題」而進行攔檢,結果攔到的是通緝犯,或是沒有任何前科,但身上剛好藏有毒品的人,那你就是「神判斷的執法英雄」;可是如果你今天攔到的,是沒有問題的一般人,或是你不認識,但卻有頭有臉的人物,比方說客委會主委李永得,那你就會變成「sense不夠的白目」、或是「侵犯人權的國家暴力」,準備被長官請去問你有沒有長眼睛。
       畢竟警察不是神,他們也是人,第六感的直覺,也會失準。一旦失準,在台灣,賠上的就是執法尊嚴。這種只有一線之隔的差別狀況,往往會讓大部分的警員在執法上無所適從。
       不過,為了避免談話失焦,我不願意對許薏芊的話進行評論或附議,逕自繼續問道:「所以顧米晴接著就把她的保護令拿出來給你們看嗎?」       「不,並沒有。」許薏芊道:「那一次就這樣結束了,我和學長是有跟顧米晴說,如果想避免顧雄財再來糾纏,可以申請保護令,可是她只是跟我們說『謝謝,我會考慮』,並沒有告訴我們,她實際上已經有保護令了,當然也沒有拿出來給我們看。」
       「她為什麼要這樣?」我不懂,這樣那張保護令不就申請心酸的嗎?
       「應該是有意想隱瞞的。」許薏芊道:「我想,畢竟要直接對陌生人表示自己被親生父親性侵過,心裡肯定會有障礙吧,就算對方是警察也一樣。」
       原來如此,確實可能會有心理障礙的產生。我點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不過當時我和學長以為她是情緒還沒有完全平復,所以也沒再繼續多談關於申請保護令的事。而為了避免我們離開後,她一個人的情緒又陷入不穩,我們後來就跟她改聊貓,因為她養的那兩隻貓從臥室裡跑了出來。我們想說透過改聊寵物,讓顧米晴的情緒緩和一些。
       「那時候為了轉移她的情緒聚焦點,我就隨口問她:『顧小姐,先前在動物醫院裡,你說有耳聾的貓,是哪一隻啊?』她就指了指那一隻白貓。我仔細一看,立刻就明白為什麼獸醫會說那隻白貓的耳聾是『先天的基因缺陷』——因為牠的兩隻眼睛,都是藍色的。」
       我心頭一凜,腦海裡頓時閃過「九尾化貓」純白的身影,以及那兩顆如同寶石的水藍色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不好意思,我對貓沒有研究。」
       許薏芊道:「白貓有藍色的眼睛,有很大的機率是因為先天的基因異常,也就是缺乏黑色素細胞,這會導致一些聽覺器官的發育不全,甚至完全不發育,進而造成先天性的耳聾。顧米晴養的那隻白貓,既然兩隻眼睛都是藍色的,那十之八九是天生就失聰了。」
       「所以牠確定是失聰的?」
       「顧米晴當下有試給我和學長看,她在白貓頭上拍手,白貓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直到她伸手去摸牠,牠才有反應。」
       很令人感到意外的資訊——「九尾化貓」竟然真的是一隻先天失聰的貓!
       「那麼……那條白貓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我追問。
       「沒有。除了先天耳聾與年紀看起來大了一點之外,那條白貓看不出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許薏芊奇道:「對了,你為什麼這麼關心那條白貓?你不是說你只有看過偵查隊給的照片嗎?」
       「喔,我只是好奇而已,因為我第一次聽說有藍眼的白貓會先天耳聾。」我連忙道:「那你有直接跟顧米晴說嗎?說那隻白貓是先天耳聾,叫她不用再一直去動物醫院找獸醫詢問治療的問題。」其實我想追問的是,如果許薏芊有跟顧米晴說這件事,那也許顧米晴領出的那兩百萬元,就沒有花在治療白貓的耳聾上,那就代表另有下落。
       「我當下並沒有說。」許薏芊道:「因為我當下只想趕快撫平顧米晴的情緒,趕快離開。你以為我是真的想跟她閒話家常嗎?我們警察又不閒閒沒事幹,派出所還一堆業務耶。我是過一陣子之後才跟她說的。」
       「過一陣子?」
       「因為隔天下午,顧米晴就又打電話來派出所報警了。不過這一次不是我受理,是別的學長去處理的。」
       「是顧雄財又來找她了嗎?」
       「我知道這件事後,第一時間也是這麼想,但受理的學長表示,顧米晴在電話裡是說,她外出購物回來後,覺得她的租屋處,好像被人進來過。」
       「遭小偷?」
       「學長他們原本以為是這樣,可是去處理後,結局卻讓他們傻眼。」
       「怎樣?」
       「他們前往現場後,顧米晴是跟他們說,她浴室裡的氣窗,原本出門前是關著的,可是回來後卻發現被打開了。」
       「然後呢?」
       「沒有了,就這樣。」
       「什麼啊?」
       「對,就只有這樣而已。」似為了強調,許薏芊加重了語氣,「除了浴室的氣窗被打開之外,她並沒有任何財物損失,大門和其它對外的窗戶,都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這是什麼情形?」我蹙眉道。
       「去處理的兩位學長是研判,可能是顧米晴自己打開的,但卻忘記了,所以後來發現後就疑神疑鬼。」許薏芊無奈地說:「而顧米晴一開始很堅持她不可能這麼做,她一直跟兩位學長說『我出門前,浴室的氣窗是關起來的』。但後來,大概是她自己越想,就越無法完全確定,再加上沒有財物損失,所以整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是她自己嚇自己?」
       「對,而且後來我們派出所的人是都覺得,顧米晴的精神應該有點不正常。」許薏芊道:「你會因為租屋處裡浴室的氣窗疑似被打開,然後就報警嗎?」
       「是不會……」
       「對吧。」俏女警聳聳肩,道:「接下來,顧米晴沒兩三天就打電話來報警一次,她一直懷疑有人入侵她的租屋處,可是我們警察過去看時,卻發現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比方像原本放在冰箱裡的牛奶,被拿出來放到餐桌上啦、原本放在電視機旁的遙控器,被放到客桌上啦、或是原本在客廳桌上的玻璃杯,被移到廚房流理台上——諸如此類。此外,更重要的是,她的財物一件也沒有丟失,家具也都沒有被破壞過。」
       「顧米晴都為這種事報警?」我無法理解地疑道。
       「對,沒錯,所以我說她的精神有點不正常,因為我覺得這些事情根本都是她自己健忘,或無意識下的行為。」許薏芊粉臂無奈地一擺,道:「到後來,每次接到她的電話,學長們全都煩了,都在派出所裡嚷著『那個瘋婆又打來了』,她變成這幾個月以來,這一帶最令我們派出所頭痛的人物,大家都推來推去,沒人想去處理,連我都覺得很煩,因為我是這裡的管區,一旦沒人要受理,所長和副座最後往往都強迫要我受理。」
       「真是辛苦了。」我搔搔頭,「聽起來,顧米晴的確很神經質啊。」
       許薏芊嘆了一口氣,道:「我是推斷,她可能是被顧雄財那一次找上門來給嚇到了,太過害怕,所以變得疑神疑鬼,一有風吹草動,就想找警察。」
       「有可能……」我說:「那到她自殺前,她都一直持續這個行為嗎?」
       「沒有。」許薏芊的聲音一下子壓得很平,「因為後來我受不了了,就在一個多月前的某一天下午,她又再一次打電話到我們派出所,說因為她客廳沙發椅上原本亂七八糟的抱枕,被莫名其妙地排好,所以她懷疑她家被人入侵。值班的學長一接到她又打電話來報這種案,馬上就推給我,還對我酸說『你的頭號粉絲又要找你去開見面會啦』,而我當時因為派出所裡其他的業務,正處理的焦頭爛額,一聽到她又為這種小事打來報案,一整個火就冒上來了,連學長都懶得找一個同行,就直接一個人衝去顧米晴她家。」
       「呃,你幹麼啦?」
       「我到屋內巡一巡,確定什麼狀況也沒有之後,就當場把顧米晴痛罵了一頓。」許薏芊淡定地說。
       「蛤?」我吃了一驚。
       「這不是應該的嗎?」許薏芊理直氣壯地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你罵了她什麼?」
       「我罵她不要亂浪費人的時間,沒有確切必要,不要亂浪費警方的人力資源,我們警察是很忙的。」
       「你不怕被她向督察組投訴嗎?」
       「投訴就給她投訴啊!」俏女警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那……顧米晴的反應怎麼樣?」
       「她就靜靜地被我罵,然後低下了頭,對我說:『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打電話去派出所報案了。』」
       「這麼乾脆?」我以為已經有點神經質的顧米晴,會有別種反應。
       「看她擺出低姿態,我心就軟了,想想她是一個人住,也就不再罵她了。」許薏芊道:「於是我就告訴顧米晴:『顧小姐,如果你真的害怕你爸再來煩你,你應該要來申請保護令,這對你是一個實質的保障。』沒想到,她卻搖了搖頭,說:『那個東西我早就有了。』然後在我愣住的時候,她突然轉身走進主臥室裡,把她那張保護令拿出來,遞給我看,接著很平靜的跟我說:『那個男人曾經吸完毒後,把我毆打成重傷,性侵了我,所以保護令我已經有了。』」
       「唉呀!」我失聲驚呼。
       「我也是整個人當場就傻住啦。」許薏芊無奈地道:「我哪會料到顧米晴是在這種狀況下,向我吐露她『生前持有保護令』,以及『曾遭顧雄財性侵』這兩件事!所以我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安慰了顧米晴幾句,但她卻沒什麼反應,只靜靜的聽我說,場面瞬間變得很尷尬。
       「這時候,剛好她家的白貓突然從沙發上跳下來,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我只好轉移焦點,像之前一樣,改跟她聊貓。我問她:『你那隻白貓的耳聾有去治嗎?』她跟我說:『不知道為什麼,那位獸醫好像沒有幫我的貓治療的意願,我明明說過錢不是問題的。』我便跟她說:『其實你這隻白貓的耳聾,是先天性的基因缺陷,沒有辦法醫治的。那天你離開後,那位獸醫也有這樣跟我說。所以並不是錢的問題,你一直去找那位獸醫,也沒有用啊。』結果顧米晴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就跟我說:『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去動物醫院找那位獸醫了。』」
       「氣氛怎麼聽起來好像更尷尬了?」我說。
       「對。」許薏芊「嘖」了一聲,道:「我原本的用意,是想另開話題,轉移焦點,所以才好心地告訴顧米晴,不用再一直去找那位獸醫了,但她的反應卻讓我更加尷尬。最後我只好草草結束與顧米晴的對話,準備回派出所。不過要離開前,我還是有跟她說:『嗯,顧小姐,那……如果顧雄財再來找你的話,你再打電話來報警吧。』」
       「那顧米晴有回你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用很平靜,卻也很冷淡的聲音跟我說:『謝謝你,不過我不會再打電話去派出所報案了。』」許薏芊嘆道:「這種狀況,我也不好再對顧米晴說什麼,就離開了。而從那天起,一直到她前天上吊自殺為止,她確實就再也沒有打電話來我們派出所報案過。」
    
       許薏芊沒有再繼續說話,這表示她已經說完了。
       我默默地看著這位俏女警,思索著她的話。
       聽起來,顧米晴有點神經質,甚至某些行為是有點強迫症,有點病態的。
       所以不是被「愛情騙子」騙錢,而是因為曾經被父親顧雄財暴力毆打,以及性侵過,後來又找上門的關係嗎?
       可是我記得,在顧米晴上吊自殺的那一天,我曾問過士林偵查隊的皮隊長,關於顧米晴雙親的狀況,當時皮隊長是如此回答我的——
       「不過,我們在電話裡已經先問過死者的雙親,他們都說,女兒從大學就在台北唸,畢業後也沒有回彰化老家,就這樣一個人留在台北工作,所以他們對於女兒在台北的交友狀況,也不是很清楚。」
       而顧米晴自殺的隔天,《水果日報》張勇豪發的即時新聞裡,也是這樣寫道——
       「據瞭解,顧姓死者的雙親昨日深夜已抵達台北,兩人都向警方表示,女兒自從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台北工作,平時也很少跟彰化老家聯絡,所以夫妻倆對於女兒在台北的交友狀況,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兩人都相信,女兒的交友圈相當單純,對於為何突然走上絕路,夫妻倆想不透原因。」
       看來勇君的消息來源,就是士林偵查隊,和當時的我一樣,所以才會有「顧米晴甚少與彰化老家聯絡」的結論。
       但許薏芊的說詞應該才是最可信的,因為她是在顧米晴生前,第一線與她有接觸的派出所警員——所以「不是顧米晴『甚少』與彰化老家聯絡,而是因為她根本『不願意』與彰化老家聯絡」。
       奇怪,難道許薏芊沒有跟偵查隊提及「顧米晴生前持有保護令」,以及「顧米晴生前曾經遭到父親顧雄財性侵」這些事嗎?
       於是我問道:「許sir,關於顧米晴的這些事,你沒有跟其他人說嗎?」
       「沒有。」許薏芊道:「我回到派出所後,並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她的這些事,一來是因為我那天有點震驚,我沒料到顧米晴會突然自吐這些事,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跟其他學長提起這件事;二來是因為我一回到派出所,馬上就又投入到其它的業務裡了,事情一忙,我只好先把這件事擱在一旁,而且接下來,顧米晴也都再也沒有打電話來派出所報案,所以我自己也漸漸淡忘了這些事,我也是直到前天顧米晴自殺之後,才想起一個多月前的這些事。」
       「那偵查隊那邊,也沒有向你問過關於顧米晴生前的一些事嗎?」
       豈料此話一出,許薏芊的俏臉蛋立刻一沉,「拜託,他們怎麼可能那麼勤勞!」
       「呃……」
       「偵查隊根本連來派出所一趟也沒有好嘛!更別提他們完全沒找我去問過了。」許薏芊酸酸的說:「他們只有打電話來問了一下專案而已,而專案的學長也只有跟偵查隊說,顧米晴『幾個月前去郵局領兩百萬元』,以及『整天打電話來所內報案的病態行為』等這兩件事,然後偵查隊就沒有再打電話來多問些什麼了。我猜是因為顧米晴是自殺,再加上他們一聽到顧米晴生前有過精神不正常的行為,所以他們不覺得有必要再深入追查,只想趕快結案。」
       「這只是一件自殺案。」
       我的耳畔,響起了在顧米晴招魂的那一天,皮子雄曾經在電話裡斬釘截鐵吐出的話語。
       看來真的是和許薏芊判斷的一樣,因為顧米晴確定是自殺的,讓士林偵查隊覺得不用追查了,所以他們沒有深入去探究顧米晴生前的遭遇,只單方面的向顧雄財夫妻詢問了他們女兒的交友狀況,然後就這樣告訴了所有記者,包括勇君。
       這個念頭一浮現,一種奇特的念頭,漸漸從心底湧了上來——
       這代表,我獲得了連勇君都不知道的新聞消息嗎?
       我說不出這個奇特的念頭是驚,還是喜,但它開始在我的體內騷動著。
       「許sir。」
       「嗯?」
       「我可以加你的LINE嗎?」我大著膽子說。我的算盤是,之後如果又想到了什麼問題,我想要直接詢問許薏芊。
       我想打著洪主任《東海岸日報》旗下記者的名義,趁機把洪主任的線人,收成我的線人。
       我成為記者後,在警界的第一個線人。
       似乎是因我的要求有些唐突,許薏芊考慮了一會兒,顯然在琢磨我的意圖。
       半晌,她掏出了手機。
       「好。」
       我大喜過望,立刻也拿出手機,加了許薏芊的LINE,順便把她的手機號碼與姓名存入手機的聯絡人資訊裡。
       但在此時,許薏芊忽然又開了口。
       「馮記者,你可不可以打給你朋友?請他們快一點,我趕時間,我等一下還有事。」
       她的話一下子把我從滿腦思緒中拉回了現實,確實,等得有點久了,「食食客客」裡的客人開始在減少,我一看手機,業已八點半了,但黎開山等人卻還不見蹤影。
       「喔!好。」
       於是我連忙應了一聲,用LINE撥打黎開山的手機。
       黎開山很快就接了電話,但他卻說道:「抱歉,馮博士,出了點小插曲。不過我快到了。」
       「小插曲?」
       「見面再說。」
       我只好掛上電話,對許薏芊道:「他說他們快到了。」
       許薏芊沒有說話,但看得出來她有些不耐煩。大概是因為時間上她已經下班了,卻還得在這裡陪我耗,讓這位年輕的女警不是很高興。
       然而這一切,卻在黎開山從路口轉進來,並朝我揮手示意時,瞬間煙消雲散。
       「黎壇主!」許薏芊訝異地問我:「你在等的朋友,是黎壇主嗎?」
       就在我點頭之際,黎開山已走近。
       「唉呀,果然是許sir,你好,你好。」紫黑色的臉孔上堆滿和藹的笑容,「先前我還在想,文林派出所裡,姓許的女警,好像就只有你了,果然沒錯。」
       「你好,黎壇主。」許薏芊也客氣地點頭回禮道。
       「咦?」我愣了一下,「你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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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虛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18)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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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6 週二 201822:34
  • 第四十七章:許薏芊的說詞

       我點點頭。 
       「啊。」俏女警旋即露出「我明白了」的表情,「你的那篇特稿裡,有把顧米晴『生前持有保護令』,以及她父親『有過妨害性自主的前科』的事寫出來,並影射她疑似遭到她爸性侵,難怪她爸看到之後,會揍你。」
       「對啊。」我無奈地苦笑道,正準備說出「其實我原本的特稿並沒有寫這件事,那是洪主任大改特改後加進去的」一事,許薏芊卻又開了口。
       「不過,顧米晴確實曾經遭到她爸性侵過。」
       此話一出,我不禁「噫」了一聲,雖然先前就已心裡有底,但首次從警方口中聽到顧米晴的確曾被顧雄財性侵過,我仍是感到十分震驚。
       耳邊不由得響起今天下午洪主任在電話裡對我大吼的話語。
       「肏你媽的,那個雜碎一早就打來報社抗議,講一堆屁話,什麼觸犯他的隱私,不道歉就要告我們報社,我操!我一聽火就上來了,對他大吼說有種就去告吧,他媽的,到時候看誰比較難看。」
       果然,洪主任是有十成的把握,才敢這麼寫的,所以他才敢那樣回嗆顧雄財。
       於是我問:「許sir,所以那一則消息,也是你告訴洪主任的嗎?」
       「對。」許薏芊道:「因為就是顧米晴告訴我的。」
       「所以你在顧米晴生前就有和她有接觸過?」我連忙追問。就算許薏芊是這裡的管區,可是其實很多人一輩子都並不知道自己住家所屬管區的警察是誰,許薏芊肯定在顧米晴還活著的時候,有與她接觸過。
       許薏芊點點頭。
       「她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件事?」我很好奇,會讓顧米晴自己吐露「曾被父親顧雄財性侵」一事,那表示許薏芊與顧米晴生前的接觸,有到一定程度的熟稔,不然是辦不到。
       「嗯……」許薏芊美麗的臉蛋微微一歪,似在思考該怎麼說明她和顧米晴的關係,半晌,她方道:「因為顧米晴是這幾個月以來,這一帶最令我們派出所頭痛的人物。」
       「這幾個月以來的頭痛人物?」我眼睛一瞇,「怎麼說?」
       「因為她常常向我們派出所報案。」
       「報案?」
       「我這麼說吧。」許薏芊道:「其實顧米晴的精神狀況有點不正常。」
       「咦?」我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相似的話語。
       「而且我告訴你,這位顧小姐的精神很不正常。」
       是程毓梅!我猛地想起,顧米晴的靈魂第一次在我的租屋處現身後,程毓梅曾這麼評價顧米晴。
       於是我正色道:「許sir,你可否說得詳細點?」
       「嗯……」許薏芊道:「我第一次和顧米晴接觸,是在幾個月前,顧米晴到郵局,從她的戶頭提領出一筆兩百萬元的款項,當時郵局人員以為她被詐騙,所以報了警,而過去瞭解狀況的警察,就是我。」
       我一聽,喜道:「啊,原來過去處理的那位派出所警員,就是你!」
       許薏芊對我投以奇怪的眼神,「你高興什麼?」
       「啊,沒事,沒事。」我訕訕地說:「我曉得『顧米晴領兩百萬出來』這件事。只是因為我一直在懷疑,顧米晴領那筆兩百萬出來,到底要幹麼?我覺得與她自殺有關,所以我一直很想去找當初過去處理的那位派出所警員問個詳細,但卻都沒時間去做這件事,沒想到竟然是你,真是太巧了。」
       「其實這件事也沒什麼好問的,跟她自殺沒有什麼關係。」許薏芊道:「我到郵局後,問她為什麼一下子要領這麼多錢,她是跟我說,因為她養的貓身體有問題,需要花很多錢治療,所以才來領錢,由於這是她的個人積蓄,我們警方也無從介入,所以只能任她自己領走。」
       我內心一凜,顧米晴擺明是說謊。
       今天午時,在「食食客客」店裡,鄭英書的態度,擺明就是在說,那筆兩百萬就是他拿走的。
       然而許薏芊看來是不清楚這件事。我決定不打斷她,讓她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再一次遇到顧米晴,是在士林一家動物醫院——那是幾天後的事,因為我養的貓生病,我帶牠去看醫生——結果正好顧米晴也在那家店裡,她認出了我,就稍微聊了一下。我隨口問她,她的貓到底怎麼了?她跟我說,她養的兩隻貓,原本都是人家棄養的貓,她收編後,因為牠們的身體都有些狀況,像其中有一隻,還是聾的,所以她領那筆兩百萬元,就是預備要用來支付貓的醫療費用。而她那天到動物醫院,則是為了向醫生詢問治療貓的相關事宜。」
       許薏芊這番話,讓我錯愕萬分,心裡疑竇頓生。    
       難道顧米晴的那筆兩百萬元,真的只是用在治療貓?而不是被鄭英書拿走?
       我望著許薏芊,暗忖她沒有必要騙我,心念不由得數轉,沒多久,我這才驚覺我在整件事的判斷上,一直有一個盲點。
       「騙走?這兩百萬元原本就是我給她的。怎麼?她老子找你盯我,就是為了這兩百萬嗎?」    
       ——今天下午在「食食客客」裡,鄭英書的確從頭到尾都沒有親口承認過,是他拿走了顧米晴的那兩百萬元。
       一切都是我原本先入為主,抱持著「愛情騙子騙走顧米晴兩百萬元」的想法,再根據鄭英書當時的表情、動作、以及整體反應,推理後的判斷。
       我忍不住咬了咬牙。莫非是我又判斷出錯了? 
       此外,那兩隻貓,有一隻是聾的?
       只聽許薏芊繼續道:「可是在顧米晴離開之後,那家動物醫院的獸醫就主動問我,『你是剛才那位顧小姐的朋友嗎?』『如果是的話,你可以幫我勸勸她嗎?她養的那隻貓的耳聾,是先天的基因缺陷,是治不好的。』『我已經跟她說了很多次,可是她聽不進去,每過幾天,就一直重覆跑來問我,能不能治好她貓的耳聾,花多少錢都無所謂——可是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呀!』」
       我疑道:「你說顧米晴每過幾天,就一直跑去那家動物醫院問一模一樣的問題?」
       「對。」許薏芊道:「其實這已經是有點病態的行為了,只是我當時因為想說不關我的事,就隨口敷衍了那位獸醫。」
       「等一下。」我說:「許sir,那你知道,顧米晴養的那兩隻貓,是哪一隻先天就耳聾了?」
       「是一隻白色的貓。」許薏芊道:「她養的兩隻貓,一隻是白色的,一隻是虎斑色的。」
       「白色那隻?」我整個人大吃一驚,白色的貓……那不就是那條「九尾化貓」嗎? 
       所以「九尾化貓」是一隻耳聾的貓?
       見我一臉震驚,許薏芊不解地看著我,「怎麼了?你也看過那兩隻貓?」
       「啊,沒事,我只有看過偵查隊給的照片,那隻白貓的毛色看起來很漂亮,沒想到牠竟然是聾的。」我忙道:「許sir,所以是獸醫跟你說的嗎?」
       似乎看得出來我在避重就輕,許薏芊美麗的瞳仁裡閃過狐疑的目光,但她沒有追問。
       「是顧米晴本人跟我說的。」她回答了我的問題:「因為隔天晚上,她就來我們派出所報案了。」
       「報案?發生什麼事了?」
       「隔天晚上,顧米晴忽然慌慌張張地走進我們文林派出所,說有奇怪的人一直在她家樓下逗留,讓她很害怕,不敢回家,所以到派出所求助。因為她一看到我,就直接過來對我說,變相的變成我被迫要受理,所以我只好找了一個學長一起過去看看,果真看到有一個人,穿著牛仔褲、運動夾克,腳上只穿著拖鞋,一直在她家樓下附近徘徊,而且不停東張西望,感覺就像在等人、還是找人的樣子。
       「於是我和學長就先請顧米晴站到遠一點的地方先等一下,然後上前,準備對那個人進行盤查。起初,那個人是說他只是要去附近的超商買飲料;然而,我們一要求那個人出示身分證,他就突然爆炸了。」
       「爆炸了?」
       「他馬上激動起來,大聲叫嚷著『你根據什麼要我拿身分證給你?我做錯什麼?』還對我們吼叫說:『警察不能隨意盤查公民!』『你們憑什麼法律?』
       「於是我就對他說,依《警察職權行使法》規定,我們本來就有權力對看似可疑的民眾攔查。結果那個人一聽到我這麼說,當場就像是被打開了什麼發神經的開關,立刻對我咆哮說『難道我看起來像是罪犯嗎?』『我只是站在路上,居然被警察叫住要查證件!現在是怎樣?戒嚴了嗎?台北已經是警察國家了嗎?』」
       「呃,是覺青?」我問。這些台詞聽起來像是一些過度熱衷於政治的覺醒青年會說的話。
       「什麼覺青!」許薏芊酸酸的說:「那個人是顧雄財!」
       我驚訝地張開了嘴。
       「對,那個人就是顧雄財,不過那時我和學長並不知道他是誰。」許薏芊強調似的加重語氣道:「因為他遲遲不願意出示身分證配合臨檢,於是我再次跟他強調,『這裡是公共場所,依法我就是有權盤查你,請你配合。』結果他當場就對我反嗆,說:『林爸沒帶啦!』我就說:『那請你報身分證字號』,他卻『呸』了一聲,對我嗆道:『林爸不爽給啦!』」
       說到這裡,許薏芊的小嘴又抿了一下,看得出來這段回憶還是讓她很不爽。而我完全可以體會這位俏女警那天會火冒三丈的心情,昨晚在「白波壇」裡,我已領教過顧雄財那蠻橫不講理的態度。
       「由於他的態度實在很糟,我整個一把火就冒上來了,便對他說,依《警察職權行使法》,我們警方可要求臨檢對象出示證件,若對方仍不願意,也不願口頭報出身分證字號,那我們警方是可以將臨檢對象帶回派出所,查核身分。結果顧雄財就又激動起來,對著我咆哮道:『怎樣?現在你是要把林爸扣去警察局嗎?』他還指著我,嗆說:『你警員編號多少啦,信不信林爸等一下就去督察組投訴你?』
       「我當場大怒,原本準備就真的把先他扣回派出所再說,不料站在遠處的顧米晴見狀,眼見我們就要爆發衝突,急忙跑了過來想阻止。結果,一看到顧米晴,顧雄財的態度立刻丕變,從原本的激動,忽然變成『嘿嘿嘿』的冷笑,並吐了一句『你果然是住在這裡。』似乎他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顧米晴出現,確認她是不是住在這裡。而顧米晴一聽,臉色一下子就變白了。我站在她旁邊,很明顯地看到她開始發抖。
       「接著,顧雄財又指著顧米晴,用很大的音量說道:『原來這兩個賊頭是你叫來的啊。不過,竟然只有找賊頭來,我真是感到意外。』他話一說完,顧米晴就立刻對他尖叫著要他馬上離開,而顧雄財則獰笑起來,然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咦?」我愣了一下,我今天好像在哪裡也聽過與這一段有點相像的情景。
       「你聽起來也覺得很怪,對不對?」許薏芊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念,逕自繼續道:「他們兩人見到對方的態度,讓我和學長起疑,於是我們護送還是發著抖的顧米晴上樓回家後,便直接質問她:『你們雙方是不是原本就認識?』顧米晴起初不願意說,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才坦承,表示那個人其實是她的父親。
       「我們當場是有點不高興,因為顧米晴第一時間來派出所時,是說『奇怪的人』,並沒有說對方是她的父親,這很明顯是欺騙我們警方——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雙方是熟人,甚至是親子關係,我們警方才不會還先用臨檢的方式去接觸對方——而我更是不爽到一個極點,這表示我因為顧米晴的不老實,平白無故地被顧雄財嗆了半天。所以我馬上就對顧米晴嚴峻地說:『顧小姐,請你先搞清楚一點,我們警察可不是你的私人保鑣,你這樣子,讓我們很困擾哪!』
       「不曉得是我的口氣太兇,還是怎樣,一直在發抖的顧米晴竟然當場就哭了出來,她一邊大哭,一邊跟我們道歉說對不起,一直說她不是有意要欺騙警察,可是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看她突然崩潰,我反倒沒了主意,最後是學長把我先支開到旁邊,對顧米晴好言相勸了半天,才讓她停止哭泣。
       「然後學長問顧米晴,她和她父親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而顧米晴只簡短地表示,她和顧雄財的親子關係早已破裂——因為顧雄財是個毒蟲,常常向她要錢,她不願意再給了,所以顧雄財才找上門來,而她只有一個人住,很怕顧雄財會對她不利,所以只好向警方尋求協助。」
       「顧雄財是個毒蟲?」我訝異地問,因為我看不出來。
       「是的。」許薏芊道:「顧米晴說,他曾經因為毒品案,而被通緝過。」
       我悚然一驚,「通緝」這兩個字,宛如一把鑰匙,瞬間在我的腦裡打開了一個記憶之鎖。
       我想起來了,今天,我是在何處也聽過與這一段有點相像的情景——
       「陳冠廷起了疑心,於是他偷偷跑去學校看,卻看到那位三十多歲陌生男子,也出現在學校,擺明就是在等程毓梅放學。」
       「陳冠廷當場大怒,立刻上前要和那位三十多歲陌生男子理論,兩人發生口角,旋即爆發肢體衝突,引發很多進修部的學生圍觀。這時候程毓梅剛好下課,眼見兩人打了起來,趕緊上前把兩人分開,並高聲叫那位三十多歲陌生男子先走。」
       「結果那位那位三十多歲陌生男子離開前,忽然對著程毓梅大聲獰笑道:『竟然還養了一個年紀差這麼多的小白臉啊,我真是感到意外。』聲音大到讓現場所有人都聽得見,然後就立刻走了。」
       「陳冠廷當然氣憤地當場質問程毓梅,要她說清楚這位三十多歲陌生男子到底是誰,可是程毓梅卻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說不清這位三十多歲陌生男子的身分。」
       「原來那位三十多歲的陌生男子,是程毓梅的親哥哥。」
       是程毓梅!
       今天下午,在「白波壇」裡,黎開山訴說著程毓梅與陳冠廷感情交惡的原因,就是肇因於程毓梅那位已經失聯,但「因毒品案遭到通緝」的親哥哥,在英文系進修部放學時,特別到F大來找她之故。
       「這只是……巧合吧?」我忍不住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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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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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4 週六 201814:40
  • 第四十六章:線人

       見我沒有跟上,許薏芊停下腳步,不解地轉頭看我。
       「怎麼了嗎?」她問。
       「啊,許sir,不好意思。」我說:「我還有朋友也要過來看監視器,我們可不可以稍微等他們一下。」
       「也是你們報社的記者嗎?」
       「啊,不是。」
       「那你找朋友來幹麼?」許薏芊疑惑地說:「如果是做筆錄,你要友人在旁邊陪,我還可以理解。可是現在只是調監視器,你還找其他人過來幹麼?」
       「嗯……除了今天下午時段的監視器畫面,我和我朋友還想順便調一下『食食客客』別的時段的監視器畫面。」我老實地說。
       許薏芊的俏臉蛋倏地轉沉。
       「你剛才在電話裡怎麼沒有說這件事?」她瞬間就洞悉了我和黎開山有「想利用她以警方身分來調閱監視器畫面的名義,趁機調閱其它『無關本案』的監視器畫面」的企圖。
       看得出來這位年輕女警非常不高興。
       「不好意思。」我尷尬地說:「因為想說能順便看一下而已。」
       「我不同意。」許薏芊冷冷地說:「馮記者,如果是跟你要告的案子無關,恕我不奉陪。我們警方只處理跟刑事有關的事宜,若是你或你朋友的私人民事糾紛,需要店家的監視器畫面,請你們自己去和店家談,不要藉著我們警方的名義。」
       見她立刻劃下界線,我登時大急,「許sir,這也是跟刑事有關的案件哪!」
       許薏芊眉頭立時一挑,「什麼刑事案件?」
       我連忙朝街口一指,「就是前幾天在那棟公寓裡的命案啊,我和我朋友覺得那起命案有些疑點,所以我們需要……」
       沒想到,我還沒說完,許薏芊立刻打斷了我的話。
       「你說顧米晴的自殺有疑點?」她一臉懷疑,但旋即頭一歪,會意地語氣一揚,「喔~原來如此,馮記者,你是想趁機調閱顧米晴身亡前一小時,還曾經到『食食客客』用餐的那段畫面,對不對?」
       「咦?」我愣了一下,許薏芊的話出乎我意料之外。因為我不是指這段監視器畫面,我原本指的,是我和黎開山都想看的,那段店門外有白衣女子與紅衣女子聊天、以及坐在機車座墊上的虎斑貓貓靈的監視器畫面。
       可是許薏芊卻明顯誤會了。
       不如就趁機看一下吧。我的心念登時一動,對啊!關於這段消息,當時我是抄勇君的即時新聞,我根本就沒看過那段監視器畫面,不如就趁現在也一併看一下吧。
       「有這麼讓你感到驚訝嗎?」見我呆愣,許薏芊朝那棟公寓瞥了一眼,說:「這幾天我們派出所的管轄範圍,也只有那邊那棟公寓有發生命案而已,而且我還是這裡的管區。」
       她明顯又誤會了我剛才「咦」了那一聲的原因,她以為我是驚訝她能直接吐出「顧米晴」這個名字。
       但我卻聽到了一個關鍵詞。
       「你是這裡的管區?」
       「對啊。」許薏芊露出「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所以派出所接獲報案後,我還是和專案的學長第一批趕到的警察呢。」
       「難怪洪主任會直接打給你。」我恍然大悟地說:「原來是因為你是這裡的管區啊。」
       原來是這樣。難怪洪主任這位已年過六十的老男人,會直接聯繫許薏芊這位才二十多歲的小女警。我茅塞頓開。
       不料,俏女警的表情卻一下子變得很意外。
       「你在說什麼啊?你們洪主任打給我,怎麼會是因為我是這裡的管區呢。我又沒跟他說過這件事,他最好會知道。」
       「嗯?」我愕然,「這是什麼意思?」
       許薏芊古怪地看著我,「原來你不知道啊……嘖,我還以為你是洪主任旗下的記者,所以會知道。算了,沒事。」
       她手一擺,示意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我不明就理地看著許薏芊,她臉上的表情依稀在後悔自己剛才多嘴。
       「她說溜了嘴什麼嗎?」我詫異地琢磨著許薏芊剛才的話。
       「我又沒跟他說過這件事,他最好會知道。」
       所以許薏芊平時有在向洪主任「說什麼事」嗎?洪主任會直接打許薏芊,不是因為她是這裡的管區,而是這兩個人之前就有在聯繫?
       「我還以為你是洪主任旗下的記者,所以會知道。」
       所以許薏芊覺得,我是洪主任旗下的記者,所以我「本來就應該要知道洪子蜀和許薏芊有在聯繫」這件事?
       「所以派出所接獲報案後,我還是和專案的學長第一批趕到的警察呢。」
       我想起顧米晴死的那天,洪主任在電話裡是這樣對我厲吼:「吃你媽的頭!士林夜市那邊都死了人了,你他媽的不知道嗎?我都收到風了,你卻還渾然不知!吃午餐?吃你媽的頭啦!」
       可是我明明記得,我趕到現場後,當時只有《水果日報》的勇君在,其它報的記者都還不見人影,是到我傳LINE的訊息給《合縱報》的柯基後,柯基、《羅蘭時報》的評量仔和《神州時報》的白毛等人才都陸續趕來,當時勇君還因為這一則獨家被毀掉,當場臉臭的像被人欠了一百萬元一樣。
       那代表除了勇君之外,洪主任是大台北地區裡,最早知道顧米晴自殺命案的記者。
       明明已經沒有在出來跑線,整天坐在採訪部裡開稿的洪主任,竟然會比一票還在外面跑的記者,更早知道顧米晴的命案?
       只有一個可能性。
       「不會吧……」可是這一個可能性,卻怪異的讓我覺得很不符合常理。
       於是我鼓起勇氣,對許薏芊問道:「許sir,你是洪主任的線人,對不對?」
       許薏芊木著一張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半晌,她方道:「你現在才知道這件事?」
       我點點頭,雖然已約略猜到,但見她承認,心頭還是有種跌破眼鏡的感覺。一個年已六旬,又肥又胖,脾氣又很差的老記者,與一位年僅二十多歲,長相清秀,有著苗條身材與修長美腿的派出所小女警,這樣「記者—線人」的組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也沒什麼。」大概已看出我正在暗自尋思他倆為何能搭上線,許薏芊淡淡地說:「你們洪主任幫過我,我只是還他人情而已。」
       「洪主任幫過你?」我疑道。很難想像洪子蜀那種人,竟然會幫人。
       「我曾經上過新聞版面。」
       「高鐵那件事?」
       許薏芊的小嘴抿了一下,這個動作清楚地向我傳達了「原來你早就看出我是誰」的意思。
       「對,就是因為那件事。」她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的,但我必須先說,我又沒有違法,也沒有違紀。」
       防衛心很重的話語。 
       「那只是個人行為。」於是我說。
       「是啊,個人行為。」許薏芊道:「我是不知道我得罪了誰,但只要上了新聞版面,又是往負面的風向一帶後,長官就會約談你,叫你不要這樣,要維護『警察形象』,說得好像我違法違紀一樣。奇怪了,『警察形象』這麼脆弱?我在高鐵上彎腿拍了一張照片,『警察形象』就毀光啦?」
       我聽得出來這位俏女警很不爽,當時的新聞確實是朝負面的方向來露出,無論是電子,還是平面,很多家媒體的新聞稿從下標到內容,都是不脫「俏女警高鐵伸腿自拍 惹爭議」的範疇。「俏警察」是褒,但「惹爭議」三個字就是明貶了。這世上無論是哪個單位,任何長官都不會喜歡自己有一個「惹爭議」的部下。
       而且看得出來,因為在高鐵上彎腿自拍這件事,她大概三不五時被人揶揄,十之八九在職場上成為了茶餘飯後說閒話的對象。難怪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誰。
       「只有你們《東海岸日報》沒有寫我負面的,反而是第一家,也是當時唯一一家點明『這只是個人行為,不應無限上綱』的平面媒體,而且還是你們洪主任親自掛名寫那篇新聞。」許薏芊淡淡地說:「這有幫到我,所以我只是在還他人情而已。」大概是因為我是洪主任旗下的記者,這位俏女警覺得跟我說白了也沒有關係。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望著秀麗的許薏芊,原本還處於震驚的心理狀態,漸漸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自從這一個月來上線當記者後,洪主任整天逼我,說從法院、地檢署、調查局、各警察分局、各分隊、派出所、消防隊、還有一些八大營業都得佈線。他說要佈線的方法,就是要天天去這些地方晃,去閒話家常,等到跟裡面的人熟了,就能漸漸得到一些消息了。
       可是一個人一天時間也就這麼多,再加上報社人力精簡,我的範圍又是一整個台北市,當偵查隊或刑警大隊於早上十點開記者會後,光是單純處理完當天的新聞,幾乎一天就已經過去了,況且洪主任又要我晚上六點半準時進公司,我哪還有時間去其它單位東晃晃、西晃晃?
       是以,當被他整天叫罵,問我「難道你在那個單位裡沒有線嗎?」時,我內心多少會升起「死老頭,用嘴巴講的誰都很厲害啊!每天忙成這樣,我最好是還有時間去佈線啦!你佈給我看啊!」的念頭。
       可是洪主任竟然真的做到了。已經沒在出來跑新聞的他,竟然真的在文林派出所裡埋了線人,讓他比全台北九成九以上的記者(扣掉勇君)還早知道了顧米晴自殺的命案。
       而且,就所有人的角度來看,任誰都不會猜到,年已六旬的洪子蜀,與年僅二十多的小女警許薏芊,會是「記者—線人」的組合。據我所知,每個單位都一定會防堵內部有人成為記者的線人,如果知道了「誰誰誰」是某位記者的線人,那一些「不該給該家媒體知道」的消息,內部間一定會過濾,同仁間就不給「誰誰誰」知道,以達到保密的成效。
       那只要不見光死,洪主任與許薏芊這對組合,一定可以維持一個很長遠的合作關係。
       真是高招。
       我忍不住說:「我真的想都沒有想到,你和洪主任年紀差那麼多,你竟然是他的『線人』。」
       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從心底欽佩洪主任。
       而且我第一次知悉,原來要「佈線」,還有這種方法——用新聞稿幫人。
       「不要講『線人』這個詞好嗎?」不料,這位俏女警卻面露不悅,「講得好像我是『抓爬子』一樣。我也頂多在我的管區裡有些狀況時,優先通知他一下而已,反正這些新聞以後都會曝光,又不是講什麼重大機密。」
       「啊,抱歉,我沒有貶意。」我說:「我只是被你們的合作關係給震驚到了而已。」
       許薏芊的小嘴又抿了一下,看來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她問道:「所以,馮記者,你和你的朋友想看顧米晴自殺前一小時,到『食食客客』用餐的監視器畫面,是因為你們覺得她的自殺有疑點?」顯然她是想把話題拉回原軌,以免失焦。
       「是。」
       「那你是覺得哪裡有問題?」
       「呃……」許薏芊這樣一問,我反而有些遲疑了,難道要告訴眼前這位俏女警,因為我被顧米晴的鬼魂,還有她養的貓的鬼魂給纏上了嗎?一般人聽了都會覺得我在唬爛吧!
       美麗女警的一對剪水秋瞳,審慎評估地看著我。
       「所以派出所接獲報案後,我還是和專案的學長第一批趕到的警察呢。」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個我從未留意過的問題,「許sir,我問一下,是誰向文林派出所報案的?」
       因為我想起,張勇豪的即時新聞是這麼寫的——
       「昨日正午十二點左右,顧姓死者遺體於士林的租屋處被發現,經法醫初步研判,顧姓死者身亡並未超過一個小時。」
       既然顧米晴生前是獨居,那她於十一點多上吊身亡後,是誰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發現她自殺?
       「是她房東的兒子。」許薏芊道:「我記得姓秦,好像叫秦台生的樣子。」
       「秦台生?」我大吃一驚。
       「嗯?」許薏芊疑道:「怎麼?你認識秦台生?」
       我點點頭,「所以秦台生是第一個發現顧米晴上吊自殺的人?」
       「對。」
       這訊息太讓我震驚了,我沒想到秦台生竟是第一個發現顧米晴自殺的人。我不由地愕然朝那棟公寓的方向瞥去。
       我看到了路口的監視器。
       「路口監視器畫面顯示,從早上八點到顧姓死者身亡的十一點多,該棟民宅並未有他人進出,再加上命案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種種跡象皆顯示沒有外力入侵。」勇君的即時新聞內容瞬間歷歷在目。
       「等一下。」我猛地抓到了一個疑點,「許sir,不對呀!你們警方不是說,顧米晴上吊自殺的那一天,從早上八點到顧姓死者身亡的十一點多,都沒有其他人進出那棟公寓嗎?那秦台生呢!他既然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那不就正是說他有進入那棟公寓嗎?我的意思是……」
       「所以他是十二點才進去的。」許薏芊毫不客氣地立刻打斷我的話。
       「啊。」
       「馮記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我們警方確實曾懷疑過秦台生,畢竟顧米晴是獨居。」許薏芊朝路口的那台監視器一指,「但我們已經調過那台路口監視器,畫面顯示秦台生的確是十二點才進入那棟公寓。而法醫驗屍也研判,顧米晴十一點多就上吊身亡了,再加上現場也沒什麼兇殺案會有的打鬥、或是死者死前掙扎,以及加工自殺的痕跡,所以我們才排除了秦台生的一切嫌疑。」
       「那秦台生有說他為什麼會來找顧米晴嗎?」我鍥而不捨地追問。
       「他是說他要去收房租,顧米晴幾天跟他約,說要請他那天中午十二點時到她的租屋處,她要拿這個月的房租給他。」許薏芊道:「然後因為他按門鈴按了好久,都沒有人回應,可是撥打顧米晴的手機,屋子裡卻有手機響,當時他是擔心是不是房客在裡面出了什麼意外,才會當機立斷用備份鑰匙開門進去,然後才發現顧米晴已經在主臥室裡上吊自殺了。」
       「不對!」我立刻手一揮,「顧米晴不可能這樣子繳房租。」
       「喔?怎麼說?」
       「因為顧米晴的房東從來都沒有請她的兒子來代收房租過。」
       「你怎麼能說的這麼肯定?」許薏芊疑惑道。
       「因為我和顧米晴是同一個房東。」
       在俏女警愣住的視線裡,我繼續補充道:「我和顧米晴的房東都是姜房東,因為她年紀很大了,並不會用ATM提款或轉帳,所以她都要我們這些房客,務必將每個月的房租親自送到她家給她,不能用ATM轉帳,我和我左右鄰居的房客都是這樣,而且她也從來都沒有請秦台生來代收過。」
       這一點我很有把握。因為我曾經去姜房東家繳完房租後,在離開時於路口遇到文小姐過,她也是來繳房租的。當時我手上還拿著幾張姜房東自己畫的國畫影印本,文小姐也客套地笑說每次她來繳房租時,姜房東也會強迫送給她不少張。
       此外,我也有好幾次目睹,唐紫竹所養的那兩條米格魯,對我的房門拉屎拉尿後,她都拿著姜房東所畫的國畫影印本,來當鏟狗屎的紙。所以我敢判定,這種要親自到姜房東家繳房租的方式,是所有房客都一樣的。
       因此,雖然租那棟公寓的人,不是顧米晴,而是鄭英書,但無論是顧米晴幫忙先繳,或是鄭英書拿錢給她,再由她代繳,我都認為,都應該是顧米晴自己到姜房東家去繳房租——或者是鄭英書過去繳——不應該是由秦台生來代收。
       許薏芊意外地看著我,「所以,你是覺得,秦台生有說謊的嫌疑?」
       「對。」
       俏女警沉默了。一對鶴頸般的粉臂在胸前交叉,將她的乳房微微托起,美麗的尖下巴輕輕歪努,牛仔熱褲下,雪白結實的長腿站了個三七步,明顯正在思索我的話。顯然警方之前對於秦台生「只是去收房租」的說詞,並沒有起疑。
       「可是這能代表什麼?」半晌,她道:「就算秦台生真的說謊好了,在百分之百確定顧米晴是自殺的情形下,這樣的謊言能證明他什麼?」
       「我覺得他有所隱瞞。」我說。
       「你和顧米晴之前也認識嗎?」許薏芊突然問。似乎因為我說我和顧米晴是同一個房東之後,她開始在猜測,我和顧米晴有可能之前是認識的。
       「嗯……算是吧,有接觸過。」我決定打模糊仗,不把話說死,「所以,許sir,我就老實跟你說吧,雖然我知道顧米晴確實是自殺,但我是想要查出她為什麼會走上自殺一途,我總覺得她的死因不單純。」
       俏女警的一對剪水秋瞳定定地看著我。
       「難怪你會發了篇特稿,大肆抨擊偵查隊那邊草率結案,有將大案化小之嫌。」她喃喃道。
       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篇被洪主任大改特改過的特稿,看來許薏芊也已經看過了那篇特稿。
       我不禁苦笑,「我就是因為那篇特稿,所以今天一點多,才會在『食食客客』裡,被顧米晴她老爸揍了一拳。」
       許薏芊的美眸卻登時睜大,「所以,你們洪主任說你要告傷害罪的對方,是顧米晴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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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邊緣記者事件簿之上吊紅衣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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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9 週五 201819:41
  • 第四十五章:不對勁的離職時間點

       手機響起的那一剎那,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黎開山馬上問道:「是這組電話號碼嗎?」
       「我沒有把號碼背起來……」我坦承。
       「先接!」黎開山催促我。
       於是我接通,並按下擴音。秦台生也湊了過來。 
       「喂?」
       「你好。」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請問是《東海岸日報》的馮惲霆記者嗎?」
       我和黎開山面面相覷,這聲音聽起來像活人。
       「啊,是的。」我連忙對手機回應道:「你好,請問你是?」
       沒想到,這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不友善。
       「馮記者,我是士林分局文林派出所的警員,請問你到底要幾點才要來我們派出所做筆錄?」
       「呃,做筆錄?」
       「今天下午,你們報社的洪主任打電話給我,說你在士林的『食食客客』被人打傷,會過來報案做筆錄,要告對方傷害罪,請我處理,可是我已經等你等了一整個下午了,你怎麼到現在還不來?」
       「蛤?」我吃了一驚,當場愣住。難怪下午在「白波壇」裡,洪主任會打電話來質問我「明明叫你去告顧米晴他老子,你為什麼到現在連去警局做筆錄都還沒去?」原來是因為他早就先直接打了電話到文林派出所,跟所內的員警說了這件事。
       可是洪主任並沒有跟我講這件事啊!職是,我根本就沒有準備要急著趕去文林派出所,結果沒想到該位女警卻一直在所內等我,頓時感到錯愕。
       於是我連忙道:「啊,阿sir,不好意思,因為我有事擔擱了。」
       「那你至少也打通電話來說一下啊。」女警的聲音聽起來頗為不悅,「我一直在等你耶!現在都七點半了,我已經快要下班了!」
       「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只能道歉。內心不禁升起一股煩躁感,我為什麼要為了我根本就不想做的事在道歉?老實講,我根本就沒有想去控告顧雄財的意願,我並不想惹官司。真煩。
       「所以你今天沒有要過來齁?」女警問。
       「嗯……因為我還沒驗傷,也還沒向店家要到監視器畫面。」我坦承,「而且我也不知道店家願不願意給我監視器畫面。」
       「那我跟你去。」女警立刻斷然道:「我們約八點十分,在『食食客客』見面,我們去跟店家要監視器畫面,然後你自己去醫院驗傷,我們明天再做筆錄,可以嗎?」
       「呃……好。」我只能這樣回應。我聽得出來這位女警的意思,她是想向店家要到監視器畫面後,就閃人下班,她不要再回去所裡。她今天的班表大概是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
       「那就這樣吧。」似乎怕我還要變卦,女警準備掛掉電話。
       「啊,對了,阿sir,請問貴姓?」
       「我姓許。」女警道:「你到了『食食客客』,就打這支手機號碼給我。」
    
       掛上電話後,喬伊馬上啐道:「肏!我還以為是鬼打電話來了!」
       秦台生也吐出了莞爾的一聲「呿」。氣氛一整個鬆懈下來。
       「應該也沒那麼剛好的啦。」我說。其實喬伊的話,正是所有人剛才的心中所思,因為時機點實在是太巧了。
       「看來你等一下必須趕去『食食客客』一趟了。」黎開山道。
       「是啊。」我無奈地看了一下手機,現在是晚上七點三十二分,離八點十分還有近四十分鐘的時間,「明明就不是我自願要去告顧雄財的,結果現在倒像是我要去告他,請我們老闆先打電話跟這位女警講,然後我卻放了這位女警的鴿子。」
       「你的老闆還真喜歡強人所難。」黎開山道:「感覺他是一個很急性子的人。」
       「沒錯。」我疲倦地說。
       「那我也跟你去一趟吧。」黎開山看著我,靜靜地說。
       「嗯?」
       但我隨即明白了黎開山的意圖。蓋因剛才目睹了那位紅衣女子化成長虹而去,讓黎開山曉得自己的判斷出錯,所以他看來是想藉著我和那位許姓女警去調閱監視器之機,也趁機一併調閱「食食客客」之前的監視器畫面,他想再看一次顧米晴自殺的那一天,在「食食客客」外面,白衣女子、紅衣女子與虎斑貓貓靈互動的狀況。顯然在這位法師心裡的某一處,也無法接受自己判斷失誤,所以他想再看一次,求證。
       「好啊。」我應道。因為我也想看。既然紅衣女子不是人,那白衣女子為什麼卻能與她交談?也許監視器畫面能還原出更多的真相。
       黎開山又道:「那麼,馮博士,你可以找一下你所說的那一組『不知名的電話號碼』給我看看嗎?就是你說這支電話打來後,顧米晴的靈魂都會現身的那組電話號碼。」
       我點開「來電顯示」,滑了一下手機,把那組電話號碼給黎開山看。
       「就是這一組。」在黎開山低頭看電話號碼的同時,我也努力回想著當時的情境,「而且很奇怪的是,今天早上,我明明已經關機了,這通電話依舊能打來,彷彿手機會為了它要打來,而自動開機的樣子。」
       不料,看著這組電話號碼的黎開山,眉頭竟然抖動了一下,表情像是想了什麼。然後,他拿起自己的手機,猛滑。
       接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又看了看我的手機,瞳仁裡漸漸溢出驚愕的目光。
       他把他的手機遞到我的面前,沉聲道:「馮博士……這組電話號碼,是顧米晴的手機號碼!」
    
       「咦?」我愣了三秒鐘。
       黎開山手機的螢幕裡,顯示著「顧米晴」的名字,而下面是一組和我手機螢幕裡一模一樣的數字號碼。
       「這……這是顧米晴的電話?」我震驚地失聲道。
       黎開山點點頭。
       「等等,你怎麼會有?」
       黎開山平靜地說:「顧小姐幾個月前,曾經來找過我,這是當時她所留給我的聯絡資料。」
       秦台生湊了過來,一看,道:「啊,沒錯,這確實是那位顧小姐的電話。」
       我意外地看著秦台生,他怎麼能一眼就判斷出這是顧米晴的電話號碼?
       我記得,顧米晴生前所住的公寓,並不是她本人直接向姜房東租的,而是鄭英書出面代為承租——按照李維茵的說法,這是八年前,她抓包鄭顧兩人偷情,鄭英書解聘了顧米晴後,為了金屋藏嬌,另外偷偷在士林向姜房東租了那一層公寓。
       「三月八號。我記得很清楚,八年前,那對狗男女,就是在補習班二樓的那個小房間裡,被我抓包他們在偷情!」李維茵當時如是說。
       既然是這樣,那姜房東和秦台生母子平時有什麼狀況需要聯絡時,應該也是都聯絡鄭英書,而不是聯絡顧米晴吧。
       然而,我心念一轉,雖然顧米晴不是承租人,但平時屋裡的水電問題,或是若有家具壞了,她很有可能會自己直接打電話給姜房東或秦台生,商量修繕或更換的費用由誰來出等事宜,並不會每件事情都透過鄭英書來聯絡。而姜房東的年紀又那麼大了,最後一定是秦台生來處理,所以秦台生會曉得顧米晴的電話號碼,不足為奇。
       畢竟,就算不是直接的承租人,房東對於已經在自家房子裡住了八年的房客,知曉她的聯絡方式,應該也屬正常。八年可不是個短暫的時間。
       等等,八年?
       我的腦裡有條神經突然抽動了一下,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我當時就指著這對狗男女,準備接我的存證信函吧你們!結果英書卻跟我下跪,事後他也馬上解聘了那個賤女人,並保證將那個賤女人趕回去彰化老家,我只好算了。」昨夜,在雨農路的7-11外,李維茵確實是這麼說的。
       可是,在此之前,警方給我的訊息,卻是「顧米晴『幾個月』前才從『鄭老師文理補習班』離職」。
       「死者之前是當補習班的老師。在天母那裡的『鄭老師文理補習班』,我們也去問過該間補習班的負責人,以及裡面的其他老師,不過他們都說,死者好幾個月前就離職了,而且離職後,就沒有再跟他們聯絡了。」當時在電話裡,士林偵查隊的皮隊長的確是這樣告訴我的。
       鄭英書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孔,不禁浮上我的腦海。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要問Patsy的事嘛。唉,其實我也感到很遺憾,雖然她離職了好幾個月了——」
       「但我真沒想到,她這幾個月竟然還留在士林居住,更沒有想到她會遭遇到這種事。」
       先前在「鄭老師文理補習班」二樓的那個小房間裡,鄭英書也的確是對我表達了「顧米晴『幾個月』前才從『鄭老師文理補習班』離職」的訊息。
       那這樣時間點不對啊!我驀地一凜。
       如果在八年前,顧米晴就因為偷情被李維茵抓包,馬上就被鄭英書解聘,趕出了「鄭老師文理補習班」,那為什麼日前鄭英書卻說顧米晴是「幾個月前」才離職的呢?
       而且,很明顯的,他不只對我這麼說,也對警方這麼說。而警方去詢問「鄭老師文理補習班」其他老師,他們也全都口逕一致,所以皮隊長才會給了我這樣一個資訊。
       鄭英書為什麼要說這個謊?
       還有,「鄭老師文理補習班」的其他老師,為什麼也全都一起說了這個謊?
       是身為班主任的鄭英書下了封口令嗎?
       可是這個謊言,到底有什麼意義?欺騙社會大眾,一個實際上已離職「八年」的員工,「幾個月前」才離職?
       幾個月前…… 
       「在幾個月前,死者曾到她的郵局戶頭提領出一筆兩百萬元的款項。」皮隊長也曾如是說。
       「顧小姐幾個月前,曾經來找過我。」黎開山剛剛這麼說。
       「幾個月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張標緻的五官,以及姣好曼妙的胴體,慢慢地取代掉我腦海裡所憶起的鄭英書臉孔。
       李維茵。
       所以同樣在「鄭老師文理補習班」裡當補教老師的李維茵,面對警方的詢問,也一樣對警方說了「顧米晴『幾個月』前才從『鄭老師文理補習班』離職」的這個謊言?
       這有可能嗎?回想起昨晚李維茵的瘋樣,她這麼恨顧米晴,恨到幾乎都失去理智了,卻也願意說這個謊言?
       尋思至此,昨晚被李維茵猛搧耳光、狠掐脖子的慘痛回憶倏地又湧將上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腫腫痛痛的,一整個覺得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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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十四章:黎開山的測試

       我一坐倒在地,黎開山立刻厲喝一聲,大步擋在我與虎斑貓之間,而伊智坤更是馬上搶將過來,不由分說地便將我往後硬拖數步。
       而我則緊抱著血淋淋的右臂,一整個劇痛入骨。虎斑貓突如其來的反擊,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我沒想到我的同情,反而遭到了牠的反抓。
       「二馬,你沒事吧?」秦台生也急急地奔將過來,但一見我的右臂鮮血長流,他的表情一整個大駭。
       我心有餘悸地往前一望,只見虎斑貓已再度摔回地上,剛才那一記反抓,顯然已經用光了牠最後的力氣,毛茸茸的軟軀倒在紅磚地上,奄奄一息,頭依舊是歪成很怪異的角度,只是那對琥珀色的眼睛,並沒有望向已走到牠身邊的黎開山,反而仍繼續幽怨地緊盯著我。
       牠的嘴逐漸咧開。
       一股不寒而慄的感覺,倏地爬上我的心頭。
       因為牠在笑。
       我沒養過貓,所以我不曉得貓平時會不會笑。可是這一瞬間,我確信我不是眼花,這條虎斑貓的貓靈真的在笑。
       那是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獰笑。
       一條生命在忍受攻擊到瀕死邊緣之際,做出最後反撲後,得逞的獰笑。
       漸漸的,琥珀色的眼睛開始失去光芒,可是那極度怨恨的獰笑,依舊僵在這條虎斑貓的臉上,一動也不動。
       絕望的滿足。
       就在此時,只聽黎開山長聲吟道:「天堂地獄由一念,咸登覺路脫三途!」
       紫光亮起,短短數秒,這條虎斑貓的貓靈,再度被黎開山收回了佛珠內。
       一下子,頂樓又恢復到寂靜漆黑的世界。
 
       黎開山把佛珠戴回脖子上,轉過身走到我面前蹲下,看著我,又看了看我的手,瞳孔裡驀地閃過一道光芒,但卻一語不發。
       他銳利的視線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痛苦地抱著血淋淋的右臂。
       喬伊第一個開砲。
       「欸,你是哪根筋不對勁啊?」一掃先前忐忑不安的態度,他對著我大聲嚷嚷道:「師尊可是在救你耶!你幹麼妨礙師尊驅除惡靈啊?」
       「是啊,二馬。」秦台生亦質疑道:「你為什麼要突然阻止黎壇主呢?」
       「我受不了了。」我急忙辯解:「我看不下去了!這樣根本就是在虐貓啊!」
       「虐貓?」喬伊一臉快要暈倒的樣子,「你有沒有搞錯啊?師尊是在除靈,除靈!而且那又不是活貓,那只是貓靈,貓——靈!你竟然把牠當活生生的貓看待,你是白癡嗎?」
       我正想要反駁,卻見到站在一旁的秦台生也是表情無奈,剛才也目睹黎開山用佛珠打貓的他,雖然也同樣感到不忍,但顯然也覺得喬伊說得對——那不是活貓,只是貓靈,黎開山是在驅除惡靈。
       我頓時語塞。
       轉過頭,見黎開山眉頭緊蹙,目光也像在責備我。
       「壇主……抱歉……可是,難道沒有別的除靈方法了嗎?」我忙道:「就算牠只是靈魂,我還是覺得剛剛那樣……太、太殘忍了……」
       喬伊在一旁翻眼怪叫道:「什麼殘不殘忍?你看不下去,就轉過身去,不要看啊,這時候發什麼慈悲?」
       我張口結舌。沒想到,黎開山的眉頭卻漸漸舒開。
       「沒關係,馮博士,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他緩緩站起身,「其實,我剛才只是在做一個『測試』而已。」
       「『測試』?」
       「對,『測試』。」黎開山道:「而且我反而要感謝你,因為你的善念,讓這個『測試』有了意外的結果。」
       「蛤?」我一整個糊塗了。
       黎開山伸出手,把我從紅磚地上拉起來,「先止血吧。」他指指我右臂上鮮血長流的四條血痕。
 
       我們進入我的套房裡。
       獨獨只有伊智坤,當我和黎開山、秦台生等三人走進我的套房後,他停在門口,突然大叫一聲:「啊,我還是在外面好了,都是剛才那隻臭貓,害林爸連菸都沒抽到幾口。」
       黎開山手一擺,示意隨便他。
       於是喬伊蹲在我的套房門口,掏出香菸,點燃,吸,吐。看得出來,他很想看我們要在房間裡做什麼,但他不願意踏進我的套房半步,所以他才蹲在我的套房門口,方便他隨時伸長脖子探頭探腦。
       這樣的舉動,更讓我感覺他抽香菸之舉,只不過是他要讓我們不對他想獨自留在屋外的大動作,有所起疑罷了。
   
       一進我房間,秦台山便問道:「二馬,你這裡有沒有醫療用品?」他想幫我止血。
       我還沒開口,黎開山卻已經擺手阻止了秦台生。
       「不用了。」在秦台生不解的神情裡,黎開山轉頭問我:「馮博士,你有沒有碗之類的東西?」
       我明白黎開山找碗的用意,我是被虎斑貓的靈魂給抓傷,這是屬於靈學的範疇,用一般的醫療用品是沒什麼用的,黎開山是打算像昨天晚上在「白波壇」裡,替我除去背後那四條血痕一樣,要作法除去這四條血痕。
       「書桌左邊的第三個抽屜裡有泡麵碗。」我說。
       黎開山拿著泡麵碗走進浴室去裝水,我坐在電腦椅上,忍痛壓住傷口,鮮血不斷地從這四道傷口裡流出。
       虎斑貓那極度怨恨的獰笑,仍不停在我腦裡繚繞。
       我明明是想阻止黎開山繼續用佛珠鞭打牠啊,結果牠卻反過來攻擊我。
       一整個感到無奈。
       黎開山用碗裝好水後,走了出來,解下佛珠,放進碗裡。
       就在我以為黎開山要開始作法時,他卻突然把碗放在書桌,然後掏出了手機,點開滑動。
       只見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我右臂上的四條血痕,忽然道:「果然……」
       「壇主,怎麼了?」我問。
       黎開山也不回答,走到我身邊,直接把手機拿到我右臂旁邊。
       「你看。」
       我低頭一看,只見黎開山的手機螢幕裡,正顯示著昨晚在「白波壇」裡,他所拍的我的背部上,那四道由九尾化貓所抓出的血痕。
       「那是什麼啊?」一旁的秦台生驚叫,而蹲在門口的喬伊更是伸長了脖子,想看。
       「血痕之間的寬度果然不一樣。」只見黎開山一面看著手機裡的照片,一面對照著我的右臂,道。
       我頓時明白了黎開山在質疑什麼,原來是黎開山看到我右臂的血痕後,眼尖發現了九尾化貓的爪子與虎斑貓的爪子各自抓出來的血痕寬度不一樣,所以他才會拿出手機,點開之前我背上那四道血痕的照片,對照著看。
       心裡不禁惴惴,蓋因黎開山先前是判斷,我背上的那四條血痕,就是這隻左前腳已瘸的虎斑貓抓出來的。可是黎開山的判斷是錯的,昨晚我被李維茵綁架到顧米晴的故居裡之後,風茂陵就證明了那四道血痕是九尾化貓所抓出來的。
       尋思至此,一個念頭驀地閃過我的心中——對了!在此之前,黎開山從未提起過九尾化貓的存在。
       莫非黎開山一直沒有看到九尾化貓嗎?
       打從一開始,黎開山就認定一切都是那條虎斑貓的貓靈在作祟。
       所以這是不是代表著,黎開山的判斷又出錯了?
       就像先前黎開山也曾判斷,剛剛那位紅衣女子是活人。
       「至少我沒有在她身上感受到陰魂的死亡氣息。而且,她和另外一位白衣女子一直在聊天,不是嗎?那位白衣女子也是活人啊,你剛才不是也說,她後來還進店去拿便當?」他曾經如是說。雖然當時的情況,也確實是這樣沒錯。
       可是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也證明了紅衣女子並不是活人。
       而且黎開山本人也明顯是在剛剛才意識到這件事,所以黎開山的功力,到底……
       就在我尋思之際,黎開山忽然重重的「哼」了一聲。
       「哼!看來又是我判斷錯誤了。」
       我訝異地看著他,黎開山竟然直接承認了自己兩度判斷出錯。
       只見他再度以審慎評估的眼神,緊盯著我右臂上的四道血痕。
       為了避免被黎開山看出我早已曉得這兩次血痕的兇手不是同一隻貓靈,於是我趕緊佯裝不解地問道:「壇主,你是說你判斷什麼東西錯誤了?」
       黎開山晃了一晃他手機螢幕上的照片,道:「馮博士,你看,這是昨天你背上的四道血痕,痕與痕之間的間距比較寬。」
       然後他又指了指我右臂上的四道血痕,「可是你看,現在在你手上的這四道血痕,痕與痕之間的間距明顯較窄。」
       「所以……?」
       「所以這代表,很有可能是不同的靈體抓出來的。」黎開山的語氣裡透露出一絲無奈,「我之前一直研判,你是剛才那隻虎斑貓所抓出來的,現在看來,是我判斷錯了。」
       我的心弦頓時被撥動,黎開山的這句話,代表著他真的一直都沒有看到九尾化貓。
       黎開山點開手機的照相功能,「馮博士,借我照一下你現在的傷口。」
       「好。」
       「啪擦」一聲,黎開山用他的手機對著我右臂上的四道血痕拍照。
       然後他繼續看著照片,用手指反覆滑動,似想看出什麼端倪。
       半晌,他走過去端起泡麵碗,並把手機一往我的書桌一放,「算了,我先幫你消除這四道傷口吧。」
       我第一次看到這位「白波壇」的壇主臉上露出疲倦感。
    
       一樣的消除方式。
       黎開山右手比出劍指,開始低聲唸咒,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對劍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面捧起碗,一面示意我伸出右臂。
       他用劍指沾了沾碗裡的水,輕點在我右臂彎凹處其中一條血痕上,開始慢慢滑動,直至手掌。說也奇怪,隨著劍指的滑動,傷口竟然就這樣不見了,手臂肌膚恢復到原本沒被抓裂的狀態。
       目睹這一切的秦台生露出震驚的神情,而蹲在門口的喬伊卻好整以暇地抽了一口菸,彷彿他早已習慣看到黎開山施術,見怪不怪。
       與先前一樣,整個過程一點也不痛,反而有點癢。黎開山的手指觸感極柔,如搔如撫,我不禁從右臂一路癢到身體,雞皮疙瘩掉了滿地。
       然後,我竟然勃起了,陰莖不受控地在褲襠裡搭起了帳篷,跟昨晚在「白波壇」裡的情況一模一樣,當時正面面對我的顧媽媽還趕緊別過頭去,害我當場耳根開始漲紅。
       蹲在門口的喬伊當場「噗嗤」一笑,連一旁的秦台生的嘴角都訕笑地咧開,我的臉龐頓時漲成豬肝紅,一整個很難為情。
       黎開山卻對一切視若無睹。
       「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已消除掉第一條血痕的他,又沾了沾水,平靜地繼續消除第二道血痕,劍指指甲已開始泛黑,「陰莖勃起是陽氣充足的象徵,我正在對馮博士體內注入我派的『太平真氣』,真氣補陽,可以摧動體內陽氣運轉,一過下丹田,經會陰,過肛門,所以馮博士的陰莖自然會跟著勃起,這只是正常現象,代表著他體內的陽氣正在進行小周天運轉。」
       「『太平真氣』?」我一聽,心念一動,果然是黎開山!我的研判沒有錯,果然是黎開山昨晚在「白波壇」裡,在幫我消除背上那四條血痕時,於我體內注入了這個叫「太平真氣」的東西。
       看來是這個叫「太平真氣」的東西,幫助了我扼止住了九尾化貓的攻擊啊。
       但風茂陵白淨的國字臉倏地竄上我的腦海。
       「但此氣功乃本門不外傳之絕學,馮記者既非本門弟子,是如何得到的呢?」
       「沒有關係?『太平真氣』並非極易修煉之氣功,若無師父真傳,以及帶領修煉,極難有所成。如果你和那個雜碎一點關係都沒有,像他那種人,豈會輕易將『太平真氣』灌入你的體內?」
       風茂陵因此懷疑,我是黎開山的弟子。
       我不禁感到疑惑,風茂陵的說法,不只代表著「太平真氣」本身就不外傳,甚至還表示他不認為黎開山會純粹只為了救我,而把珍貴且不易修煉的「太平真氣」,灌入我的體內。這是一種對黎開山人格否定的意思。
       回想起當時風茂陵說這些話前,還「呸」了一聲,足見對黎開山的鄙夷表露無遺。
       可是黎開山確實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藉為了消除血痕,把他的「太平真氣」灌入我的體內——昨天如此,今天也是如此,而且除了救我之外,我實在看不出他還有什麼其它的動機。
       至少他沒有向我索取高額的除靈費用。昨天沒有,現在看起來應該也不會。
       於是我忍不住追問道:「壇主,這個『太平真氣』究竟是什麼東西?」
       「此乃我派獨門氣功,可除陰魂之傷,修復靈體所造成肉體的傷害;以及帶動體內陽氣運轉,使氣與神緊密結合,保護魂魄安寧。」黎開山平靜地說:「你是被靈體所抓傷,直接對你注入『太平真氣』,是最快的修復方式。」
       一面說著,黎開山已一面消除掉我右臂上的第四條血痕,然後把碗遞給我,「用手沾水,洗洗臉。」
       我照做之後,繼續試探地說道:「可是……這樣好嗎?壇主,你把你的氣功傳給我,我是說,你昨天也是用這種的方式消除我背上的那四條血痕吧?這就等於你把你們門派的獨門氣功外傳……」
       沒想到,黎開山卻斷然地手一揮,道:「這也沒什麼,小事,你不用在意。」
       見我驚愕,黎開山又道:「馮博士,所謂的獨門,其實不過就只是一個專利性的說詞,與別的門派進行區別。可是身為一個法師,如果這個獨門氣功不能用來救人,那修煉這個,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說這些話時,紫黑色的醜臉上,確實寫滿了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不禁詫異地暗忖,是不是只是因為風茂陵因與黎開山不和,而存在著偏見?還是……?
       黎開山揚起右手劍指,我發現,這次他那的指甲,只有淺淺的黑色,並沒有像昨晚一樣是漆黑如墨。
       「而且……馮博士,透過剛剛的『測試』,以及這一次的注入『太平真氣』,我已經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昨天在你背上抓出血痕的貓靈,與剛剛那條虎斑貓,絕非同一隻。」
       「『測試』?」
       但黎開山並沒有馬上回答我,他繼續進行後續工作,把劍指插入碗裡,開始拼命攪拌,直到碗裡的水捲成一碗淺黑色的漩渦。然後他喉頭輕聲一喝,業已恢復肉色的劍指翻飛,撈出那串羊脂色的佛珠,滴一滴殘餘在佛珠上的黑水後,他把佛珠重新掛回脖子上。
   
       在黎開山把這一碗黑水倒掉,走出浴室之後,我連忙追問:「壇主,你剛才做的『測試』,到底是指什麼?」
       「因為這一切比我想像的還要來得複雜。」黎開山把泡麵碗往書桌上一放,指著我床邊那道有著被封死窗子的牆壁,說道:「一切就從這個『結界』開始說吧。」
       我的心頭「格登」一響,只見黎開山突然彎腰,大動作地把我的床鋪拉開,然後走過去,伸手就把窗戶的玻璃拆了下來。
       蹲在門口的喬伊立刻詫異地驚叫了一聲,蓋因從他的角度,直接看到了貼在玻璃內側的鍾馗像。反倒是秦台生的臉上,卻一絲意外的神情也未浮現,很明顯的,他根本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扇封死的窗子後面,貼著鍾馗像。
       黎開山把玻璃輕輕往地上一放,轉頭對秦台生道:「秦先生,雖然你先前曾說過,你和令堂並不曉得有什麼『結界』的事,但你們確實請過風茂陵,來這裡做過一場法事,是不是?」
       「是。」秦台生道。
       「你過來看看吧。」黎開山指著隔壁套房與我這間套房之間的夾牆上,道:「剛剛我以佛珠的光芒檢視這個房間時,確實清楚地看到,這扇被封死的窗戶背後,有著『結界』的存在。啊,馮博士,你也過來看看吧。」
       秦台生走了過去。雖然早已知道黎開山所指為何,但為了假裝不知,我也起身,假意走過去要看。同時心想,難怪剛才佛珠的淡紫光掃到我床邊那扇已封死的窗子時,黎開山會忽然「喔?」了一聲,原來是他看到了牆壁之後,那個程毓梅所處的那個空無一物的房間。
       果然,黎開山是指著那一張猩紅如血的符令。
       「這是『鎖魂陰陽陣』。」黎開山道:「秦先生,風茂陵顯然並沒有幫你們除去掉原本就存在的陰物,他只是以陣法另外創造了一個異度空間,讓該陰物可以進去。」
       「什麼?竟然是這樣!」秦台生竟登時面露慍色,「黎壇主,我告訴你,當時風茂陵做完法事後,可是告訴我媽,說他把這一切都處理好了。」他對著玻璃上的鍾馗像一指,道:「所以我媽才來這裡貼了兩張鍾馗畫像,一張是貼在這裡,一張是貼在外面通往樓梯的大門,當做事後的鎮煞。我也只道風茂陵是把所有的髒東西都處理乾淨了,原來他根本就沒處理完!他媽的,看來我媽根本就是被那個臭道士給騙了!」
       「他倒也不是騙你們。」黎開山卻手一擺,道:「這是有他的原因在。」
       「原因?」秦台生眉頭一皺,而我身子一懍,黎開山到底看出了什麼?
       黎開山道:「『鎖魂陰陽陣』具有針對性,必須針對目標的靈體才能佈陣,也只有該目標的靈體才能進入透過陣法所另創的異度空間,別的靈體是沒法進入的。而通常道士會選擇佈『鎖魂陰陽陣』,而不把陰物收走,就代表兩種可能,第一個,該陰物非惡靈,且情有可原,所以道士只選擇先困住他,再另外處理,例如有些房子轉手出售後,原本屋主的祖先沒請走,留在屋宅內,他沒有傷害新屋主,但仍會讓新屋主住起來卻感覺不舒服,那道士就會選擇用『鎖魂陰陽陣』困住該靈,再去找原本屋主來處理。
       「第二個,就是也代表道士也和該陰物談好了條件,要該陰物安份別害人,而該陰物也同意了,所以道士才會選擇佈『鎖魂陰陽陣』,另創異度空間安頓該陰物,而非直接以更具攻擊性的陣法將他收走。」
       我不由得暗忖,果然是系出同門,只透過陣法的安排,黎開山就洞悉了風茂陵的意圖。
       「不過……」黎開山突然話鋒一轉,「秦先生,現在這個『鎖魂陰陽陣』,這也代表著另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秦台生道。
       黎開山目不轉睛地看著秦台生,猝然道:「先前在這間套房裡的這個陰物,一定也是個女鬼,對不對?」
       我的心頭當場大震,黎開山看出來了?
       秦台生卻馬上否認,「不是。」
       「少瞞我了。」黎開山道:「說到底,我也是個行家,道士會佈『鎖魂陰陽陣』,那就代表這個陰物能與道士溝通,只有修煉成妖的萬物靈,或是人類的靈魂才能辦到。可是依照我對風茂陵這個人的瞭解,如果他遇到的是妖,八成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先收了再說,才不會跟對方好好談什麼條件,所以先前在這間套房裡的這個陰物,一定不是妖,百分之百是個人鬼。
       「另外,秦先生,先前在你的義大利麵店裡,你第一時間可是說出『那個女鬼還在啊?』這句話,雖然張勇豪沒頭沒腦地把方向帶到了『女鬼是顧米晴』的方向,但我認為,第一時間的反應總是最直接的,最真實的,所以這就代表了,先前在這間套房裡的這個陰物,一定也是個女鬼,而且你也知情,對不對?」
       犀利的詰問,讓我一整個很緊張地看著秦台生,而秦台生的臉色,瞬間變得很像是說謊後被老師抓包的學生,有點發紅。我的手心開始冒汗,心頭七上八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很想硬生生地改變話題,然而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出能立時改變現在的話題的話語。
       「黎壇主,你說得沒錯,先前在這間套房裡的,確實是個女鬼。」經過一陣吞吐,半晌後,秦台生嘆了一口,道:「可是我也只知道這樣子而已。實際上的狀況是怎樣,我也並不清楚,詳情必須要問我媽才行,因為從看屋到購入,都是她一個人和房仲接觸的,我並沒有參與整個購屋的過程,所以我並不曉得那個女鬼的狀況到底是怎樣。」
       「那也無所謂。」黎開山卻毫不在意地說:「反正那個女鬼,現在也不在這個套房裡。」
       「蛤?」秦台生一愣。
       「因為剛才我以佛珠的光芒檢視這個房間時,也沒看到該位女鬼。」
       「喔……」秦台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的情緒也稍稍一鬆,黎開山此時似乎沒有繼續追問關於該女鬼詳情的打算。
       然而,他旋即又道:「可是,這就產生了兩種可能。」
       「可能?」我忍不住問:「什麼可能?」
       黎開山炯炯的目光往整個房間一掃,道:「我首先提出一個假設——因為風茂陵在這裡設下了『鎖魂陰陽陣』,所以不只原來的女鬼,甚至連隨著馮博士移動到這裡顧米晴的靈魂,都被困在這裡,無法出去。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如此認為。可是問題就來了——剛才各位也看到了,那位紅衣女子,卻能化成長虹破空而去,『鎖魂陰陽陣』好像對她沒什麼限制之用。」
       對呀!我想起,昨晚在顧米晴的故居裡,風茂陵說他之所以會趕來,正是因為程毓梅開始衝撞「鎖魂陰陽陣」的結界,所以他只好趕過去察看。這代表一般的靈體,是無法突破「鎖魂陰陽陣」的限制。我也曾經問過風茂陵,「是不是只要『鎖魂陰陽陣』永遠存在著,程毓梅就出不去,別的靈體也會進不來?」
       結果風茂陵卻對我啐道:「你在質疑我的功力嗎?」
       足見風茂陵對自己所佈下的陣法相當有自信。那為什麼紅衣女子卻能這樣穿梭自如呢?
       只聽黎開山繼續道:「正因為我也看到了那位明顯『不是人鬼』的紅衣女子,竟能輕易地來去陣法內外,這樣就產生了兩種新的可能,第一個,原本的女鬼、以及顧米晴的靈魂,都和剛才那位紅衣女子一樣,早已離開了這層頂樓;第二個,就是原本的女鬼,以及顧米晴的靈魂,早已被貓的靈魂給撕成碎片。
       「這兩個假設,各自建構在不同的論點基礎上,第一個可能是建構在『『鎖魂陰陽陣』早已失效』,所以靈體就能自由地來來去去;第二個可能,則是建構在『貓的靈魂,是極兇猛的動物靈,已有撕碎靈魂的能力』。
       「這就是剛才我之所以把那條虎斑貓的貓靈放出來,並下重手用佛珠打牠的原因。因為我必須進行『測試』。」
       他停了下來,但我們沒有任何人說話,大家都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是黎開山卻突然沒頭沒腦地笑了一聲。
       「馮博士。」他忽然點名我,「你覺得我剛才那樣打貓很殘忍?」
       「是。」我不假思索地便道:「雖然壇主你是在除靈,可是我覺得,這種除靈方式實在是太、太讓人無法忍受了,難道沒有別的除靈方式嗎?」
       「其實嘛……」紫黑色的醜臉擠出了一絲促狹的表情,「不是我自吹自擂,但我老實說吧,要對付一般的動物靈,我根本就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地用佛珠打牠,我都能直接唸咒收魂了,那我回去再把牠超渡掉,不就可以了嗎?」
       這話說的有理,我只能木訥地「呃……」
       黎開山道:「正是因為我沒見顧米晴的靈魂,又看見了紅衣女子化成長虹飛離,再加上用佛珠之光搜索時,又看到了『鎖魂陰陽陣』,所以我才想,我必須要實際『測試』一下,看看到底是『鎖魂陰陽陣』失效了?還是這隻虎斑貓的靈魂,業已兇猛到能有撕碎人魂的攻擊能力?
       「所以我才又把牠放了出來,開始用佛珠鞭打牠,我相信只要我下重手,牠要麼選擇逃走,要麼就選擇反抗,前者可證明『鎖魂陰陽陣』還有沒有效;後者則會顯現出這條貓魂的攻擊能力。
       「可是無論我怎麼下重手攻擊那隻虎斑貓,狀況都和我設想的不太一樣,首先,牠在這間套房裡逃竄時,並沒有直接躲進去牆壁裡,反倒是逃出門外,那代表『鎖魂陰陽陣』的異度空間,擺明不是為牠所設,所以我更斷定,風茂陵此陣之設,是為了那個原有的女鬼。」
       難怪當時虎斑貓逃出我的房門後,黎開山會「嗯?」了一聲,還臉色訝異地看了看套房門口,又看了看那道有著封死窗戶的牆壁,我這才明白,原來是因為虎斑貓奔跑的方向,與他預期的有所落差。
       黎開山繼續道:「再者,逃出門的牠,第一時間並沒有往大門逃去,反而是躲到了屋頂上,也沒有像那位紅衣女子一樣,化成長虹破空而去,當時我以佛珠的法力,把牠從屋頂上抓下來之後,我就瞭然,這代表著『鎖魂陰陽陣』的效力,還是存在的。而這條虎斑貓也知道牠逃不出陣法的限制,所以一奪門而出,牠就馬上躲上屋頂,而不是朝大門跑去。
       「後續你們也都看到了,無論是牠試圖想去衝撞大門,或是倉皇的想爬上圍牆跳樓,或是我用佛珠把牠捲起來,掃向大門,這條虎斑貓都會被一道看不見的阻力給反彈回來,這些情況都證明了,這層頂樓『鎖魂陰陽陣』的效力,不只還存在,甚至還極強,並沒有失效。」
       說到這裡,黎開山又瞥了窗子外,夾牆上的那張紅色符令一眼。
       「所以,我只需要再『測試』另一件事,那就是這條虎斑貓,到底是不是『極兇猛的動物靈,已有撕碎靈魂的能力』?因為我記得馮博士你說過,今天早上,顧米晴的靈魂在你的房間現身後,因為聽到了微弱的貓叫聲,所以就慘叫著消失了,那是不是代表著顧米晴的靈魂,其實極度害怕著這條虎斑貓的貓靈呢?那是不是肇因於這條虎斑貓的靈魂,很有可能有著撕碎靈魂的攻擊力呢?我就是基於這樣的懷疑,才決定繼續重重地鞭打這條虎斑貓。
       「不過,答案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蓋因無論我怎麼下重手攻擊這條虎斑貓,牠都不反抗,要麼逃,要麼乖乖讓我打。
       「不反抗的可能,也有兩種,一,牠沒有反抗能力;二,牠知道不是對手,只好放棄抵抗。虎斑貓很明顯是後者,所以牠只能乖乖讓我打,一點反擊的動作也沒有。那就證明了,牠不是『極兇猛的動物靈』,只是一般的動物靈,那自然是不具備著『已有撕碎靈魂的能力』,如果有的話,牠多少會有反擊的動作出現。那也表示,原本的女鬼,以及顧米晴的靈魂,都不可能被牠給撕碎。」
       「原來是這樣啊……」我和秦台生不約而同地低聲脫口而出這句話,原來黎開山剛才的虐貓之舉,背後其實隱藏著如此「測試」的企圖。
       黎開山又道:「馮博士,你現在還會覺得我剛才那樣很殘忍嗎?」
       我想了想,老實地說:「還是覺得很殘忍,如果再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阻止你。」
       黎開山笑了起來,這讓他的臉孔看起來更加醜陋,「有善念是件好事,只要是人,皆有惻隱之心。我知道你很同情這隻貓,可是我必須這麼說,有時候,該怎麼做的事,還是要怎麼做,任何同情,都不能壞了最初的真正目的,不然一切就沒意義了。」
       我頓時無語,因為相似的話,昨晚風茂陵在他的汽車裡,也曾這麼說過,只不過他是針對程毓梅。這對師兄弟某方面來說,都算是能拋棄情感層面,果斷執行要做的事的同類人。
       或許不是他們果斷,而是我太婦人之仁吧。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社會人」。
       那看來,我離所謂的「社會人」,還有段很長遠的距離。
       一陣短暫的默然後,我又問道:「壇主,那為什麼你方才卻說,我阻止你繼續打貓的善念,反而讓這個『測試』有了意外的結果?」
       黎開山對我的右臂一指,「因為牠抓傷了你。」
       「什麼意思……?」
       「這可是『有形的傷害』。」
       我當場「啊」了一聲,搞懂了黎開山所指為何。
       「人鬼之間,除非有夠強的『執念』,否則無法相見,鬼只能用影響的方式來對人進行『無形的傷害』,可是剛剛馮博士背上那四條血痕,卻是『有形的傷害』,顯然亡魂因有著夠強的『執念』,才能直接對他的肉體進行攻擊。」
       昨晚在「白波壇」裡,黎開山曾如此說道。
       根據黎開山的說法,鬼的形體要能確切讓人看到,那鬼與那個人之間必定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存在,除非鬼本身的「執念」,或人本身的「執念」力量夠強,人與鬼才能在我們所處的空間裡直接互見。否則鬼無法直接對人進行「有形的傷害」,只能以「卡到陰」的模式,進行感冒、身體衰弱、氣色敗壞等「無形的傷害」。
       然而現在,屬於靈體的虎斑貓竟然直接抓傷了我,和九尾化貓一樣,在我手上抓出了這四條血痕,也直接對我進行了「有形的傷害」?
       虎斑貓那極度怨恨的獰笑,又一次地浮現在我眼前。
       明顯是虎斑貓的靈魂有著夠強的「執念」啊。
       黎開山看著我,道:「所以我感到非常好奇,為什麼這條虎斑貓這麼怨恨你?照理來說,牠可是顧米晴養的貓,你和牠生前應該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你看,我都把牠打到快要奄奄一息了,牠卻一點還手的動作都沒有;反而是你在阻止我之後,想要靠近安撫牠,卻被牠直接抓傷,就一個普通的動物靈而言,這樣的『執念』,必須要特別的強,才能辦到哪。
       「而且,除了血痕傷口之間寬距不一之外,也因為剛才幫你消除手臂上那四道傷痕,我才能更進一步的篤定,這兩次抓傷你的靈體,不是同一隻。馮博士,你記不記得,昨晚在我的壇裡,我幫你消除背上的血痕後,有跟你說過:『不用高興的太早,這只是暫時性的壓制,說不定晚一點,它又會復發了。』」
       「有。」我確實有印象,而且後來在顧米晴的故居裡,我背上那四道血痕,確實又出現了。
       黎開山道:「因為當時我把『太平真氣』注入你的體內時,感受到一股很強反抗力量,抗拒著我的消除,所以我只能以『太平真氣』暫時壓制;但是剛才,我在幫你消除血痕時,卻一點也沒有感受到什麼反抗的力量,輕輕鬆鬆地就能完全消除掉這些血痕。而且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一次,我的指甲也只有變成淺黑色而已。這些情況,一再地都表示著,先前抓傷你的背的靈體,與這隻虎斑貓的靈體,百分之百不是同一隻,兩者之間的靈力是差距甚大的。所以我說,馮博士你的善念,反而讓這個『測試』有了意外的結果。」
       話語的最後,竟有著嘉許的意味,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只好尷尬地張著嘴。
       但黎開山又道:「只不過,這樣的『測試』,除了多得知貓的靈魂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怨恨馮博士之外,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先前的女鬼,以及顧米晴的靈魂,現在都不在這個房間裡?」
       秦台生唐突地插嘴道:「會不會其實不是跟這條虎斑貓,而是跟剛才那個紅衣女子有關?」
       「當然是有可能的,而且機率很大。」黎開山點點頭,「但是,我必須說,我沒有在她身上感受到陰魂的死亡氣息。而且她還曾經在『食食客客』外與另一位白衣女子聊天——除非那位白衣女子也不是活人——可是就連我們的馮博士都親眼看到了,那位白衣女子在店員的叫號下,走進去店裡拿便當,死人或是活妖怎麼可能會去做這種事?」
       的確是無法解釋的情況。一時之間,我看著黎開山,黎開山也看著我,彼此的眼神都曉得對方想不透這個情況的原因。
       各自無語地思索一陣後,黎開山又開口了,「馮博士,有件事我還想先搞清楚。」
       「哪件事?」我問。
       「照你的說法,顧米晴的靈魂曾在你這間套房裡現身兩次,對不對?」
       「對。」
       「她是突然就出現,還是怎麼樣的情況?」
       「是突然就出現。」我說:「第一次是我午覺睡醒後,她在一片漆黑的房間中,現身在我的書桌上;第二次,也就是今天早上,她是在我醒來很久,並坐在床上一段時間後,才現身在我的枕頭上。」
       「事前都沒有任何預兆嗎?」
       「預兆?」我想了想,「沒有啊。」
       「這樣啊……」黎開山頭一歪,但很快地也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離開窗邊,去拿他放在書桌上的手機。
       手機?
       一個記憶瞬間如利箭般射進我的腦海之中。
       「對了,手機!」我猛地大叫:「手機有響!」
       黎開山愣了一下,「手機有響?」
       「對,就是手機有響。」我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急急地道:「顧米晴的靈魂第一次現身前,以及第二次現身前,我的手機都有響過,不過我都剛好沒有接,後來我一看,都是一組不知名的電話號碼。」
       「不知名的電話號碼?」
       「對。」我說:「我第一次有試著回撥,可是我打過去,卻是空號。」
       「空號?」
       見黎開山不解,我急急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準備要點開「來電顯示」,把那組號碼給黎開山看。
       但就在此時,我的手機竟然大響了起來。
       一組不知名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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